Ⅵ

「我第一次来到夜晚的公园里时，影野先生你迟迟没有现身对吧？我想过了你的原因。」

我和阿久津不分胜负，平手。影野先生说明，我们真的是不差一分一秒地死去，这或许是为了戏剧性炒热现场气氛的谎言，但随便了啦。

我将自己的想法丢向这样的影野先生。

「影野先生，你的任务，是为第一次来到这个公园里的人解说对吧？」

「是呀，没错。」

「但是却迟迟不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由村濑学长好心地承接了为我解说的任务，然后对于村濑学长问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当时你却没能回答。」

「……也就是说？」

「你的目的会不会就是为我和村濑学长牵线？」

我，还有村濑学长，都需要彼此的言语，我想，但是影野先生一旦出现，我和村濑学长就无法对话了。不过呢，就算村濑学长不和我对话，他应该也很快就能掌握到什么了。

影野先生没有任何回答，相反地，他的视线看向在我隔壁睡着的阿久津，他的脸看起来是这样的方向。

我和阿久津的肉体虽然都马上复活了，但阿久津却一直没有醒来，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她给自己的内心施加了这么大的负担。

四周看着我和阿久津厮杀的人群，一直处在热烈的气氛中，每个人都想和旁边的人说话。

如果我和阿久津的厮杀可以在围观的人心中留下某些正向的东西，那就是无上的喜悦了。

「水森阳向同学，你……理解多少了呢？」

影野先生确认般地问我。

我回想至今为止发生的事。

我抓住就在附近情绪亢奋的爱田。

「喂，爱田，你可以让我飞到空中去吗？」

「蛤？当然可以啊。」

「为什么要飞上去？」我硬是要求不太爽快地这么说的爱田使用能力，让我飞上了遥远的高空。我飞越了被阿久津砍断，暂时消失了的围栏的高度，也飞越了群山的高度，看起来一点一点的光点大概是路灯及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吧，当然民宅都没有点灯。爱田也飞在我的身旁，影野先生也飞上来了。

「这么轻易就告诉我啦。」

不是只有我感到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

「但是这同时也是在拯救他人，我想。只要深入挖掘自己就会与他人起冲突，只要深入挖掘他人就会与自己起冲突，所以我们才必须聚在一起，创造出这样的地方。」

「所以你那个吧，你也不知道不论在哪个地方都有像影野先生这样的裁判对吧？」

我问。泷本同学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透亮，是会暴露出我心底深处所有一切的眼睛。

影野先生回答。

「没、没有意义？」

「你说的没错。」

「怎么可能只有这个小镇才有啊，不，等等喔，是那个吗？我是稀有个案吗？」

这样我就能放心地说。

「毕竟不会和其他人讨论夜晚的公园嘛，所以我自以为大家都知道……这样啊，说的也是，我知道的事，其他人不一定会知道，也是有这种事的嘛。」

「嗯，谢谢。」

「这里是用来了解自己的地方，是用来拯救自己的地方，但又不只是如此，来到这里的孩子们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人冲撞。」

我在和阿久津厮杀之后这么想。

直到这里，都是我刚到这座公园时，从村濑学长那里听来的。

「不过呢，我也可以理解老师只能这么说。」

话锋再次转变。

「已经够了吗？」

「大人啊，总是希望孩子们可以永远保持纯真对吧。」

影野先生开心地说。

或许是因为不论知道或不知道这点，都和本质没有关系的缘故。

「我只能说每次情况都不同，有些人会受到呼唤，也有一些人不会受到呼唤。」

「毕竟我也没有刻意要保密。」

现在，我在这个时机点询问。

「但这是不可能的，大人自己也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对坏事没有抵抗力，很快就会死掉。例如每年警察都会到小学一次，告诉我们『怎么做才不会被绑架』，但是我觉得这没有意义。」

「我当然愿意听。」

「你的……那个，真实身分并不是某个特定的个人对吧？」

「没有一个创造出夜晚的公园的『个人』，也没有管理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人，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来这里了，这里是由我们每一个人创造出来的。」

没有原因，吗？

「如果我是坏心的大人，就会看准宣导之后的隔天，因为只要在隔天扮成警察，大概就可以成功绑架小孩了。我们都在无意识之中不停被灌输了只有警察是安全的人，不是吗？」

爱田说。

「不是的，创造出影野先生的人不是孩子。」

爱田是在高中一年级时搬到这个小镇的。

「嗯，我不知道，我本来以为只有这个小镇才有，一直这么以为。」

「哎呀哎呀，是意料之外的伏兵呢。」

仔细一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爱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到夜晚的公园里的？」

「但只要这么说老师就会生气。我又不是想被绑架才这么说的，反而就是为了不要被绑架才说，要和恶劣的对手交战，我们也必须去思考恶劣的事才行，不然随便就会被干掉，可是最后却会被骂说不可以去想这些事。」

「无论好或不好，拥有可以冲撞的对象的人不会来到这里，就算被逼到极限，就算感到烦恼，就算感到痛苦，拥有可以将这些丢出去的对象的人，就不会受到这座公园的呼唤。」

「是喔。」

果然是这样吗？

西装、领带、绅士帽、手表以及皮鞋等，从影野先生身上穿戴的这些明显象征大人的符号，我解读为是孩子们创造出来的。

西装、领带、绅士帽、皮鞋和手表，都是符号性的元素，但是没有脸，也不是孩子们创造出来的。确实，以孩子们创造出来的存在来说，要有裁判这样的视角是有些勉强，若不是立场更高一些的人没有办法胜任，这么一说，的确是只能这么想。

「我想是我们的──需要这种地方的孩子们的想法汇聚，于是这样的场所就必然地产生了，我们其实都知道自己拯救自己的方式。」

「这座小镇以外的地方也有夜晚的公园吗？」

泷本同学说。

「……」

高度下降，我在露草町的公园降落。

我有一种奇妙的连带感。

但也不是很主动说就是了。

将夏日的空气吸满了整个肺，即便是七月，夜晚的空气依然寒凉，脑袋瞬间清醒。

我再一次盯着影野先生。

即使知道他会这么回答，我还是需要先做好开场白。

但是，也因为这样我才能努力，才能忍耐──这样的想法是不行的。

他真的是小学四年级吗？

夜晚的公园这种地方，能不来才是最好的。

无法跟上社会潮流的孩子，无法适应这个世界的孩子存在于日本全国，这些孩子会聚集到各自街上的某个地方，彼此厮杀。

「大家虽然都糊里糊涂地接受了，但我想要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不过如果继续说下去，一定会出现陈腐的答案，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愿意听吗？」

蓝色睡衣的小学四年级学生──泷本苍衣站在那里。

不是影野先生的声音，是从其他方向传来的否定句。

其他还有爱田对阿久津说了「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有人可以赢过阿久津」之类的话，这句话也是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之前我和爱田厮杀时，与现在这个状态一样，都飞到了高空中，然后看见了邻村在发光，那大概是邻村的公园里有人在发动能力的瞬间吧。

「如果因为旅行到其他地方去的话会怎么样？」

「……原来如此。」

如果不懂坏人的思考模式，就无法和坏人对战，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我问影野先生。

还真是，很有影野先生的风格的低调。

一会儿之后。

还可以看见从更远更远的某个地方，朝着夜空延伸出一把光之剑。

视线下方的黑暗与夜空融为一体，边界越来越模糊。

「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吧，还满长一段时间了对吧。」

影野先生问我。在这样的地方有一个人、唯一一个获得允许留在这里的大人，但是他没有脸，而且也不是特定的个人。

不是只有这个小镇特别。

我环顾公园内。

「欸……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可以确定这不是不好的东西。

「现在是个不能不谨言慎行的时代，对吧？所以站在老师的立场，他不得不骂我。」

接着与那个地方不同方向的隔壁都市也喷发出火焰。

「影野先生是不能说的话。」

我盯着影野先生看，还是一样无法辨识他的脸，感觉像是看进了一个会被吸进去的深层黑暗一样，但我不曾感到恐惧。光与暗并非对立，为什么人们会认为黑暗的东西就是坏东西呢？有白天理所当然就会有黑夜呀。

「看了就知道了，没有原因。」

自己的心与他人的存在或许是同一空间。

「……」

在头顶上方闪烁的星光，越是接近仿佛就越是遥远。

日本全国，不论哪一个地方的裁判都一样是影野先生，吗？

「当然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吗？」

「因为每一个裁判都是『我』呀。」

我道谢，爱田轻轻地抬起手，往摊车的方向走去。

「你现在才在说什么啊，日本全国到处都有啊。」

──然后。

「这样的话，你认为我的真实身分是什么？」

我将自己思考的内容丢向影野先生。

位在远方的邻村的某个场所正在发光，应该说是爆炸才对。

会来到夜晚的公园里的孩子们都很少使用手机，也不玩社群网站，不向不认识的人说在这里的秘密，所以基本上资讯只在这个小镇流通。如果不是像爱田这样转学的话，不会知道其他的乡镇市里也有类似夜晚的公园这样的地方。

「不是孩子们创造出来的吗？」

「呃、嗯。」

「像影野先生这样的……应该说，不管哪一个地方的裁判，在我看起来都和影野先生一模一样，而且名字也是影野先生。」

从这里开始，就必须用我自己的话说出来才行。

「影野先生啊，就是由这些大人想说却又不能说的话聚集起来形成的。」

泷本同学在来回看了我和影野先生之后，怯怯地开口。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就算是个梦一样的空间，可以不要彼此厮杀才是最好的。

「影野先生，泷本同学说的这些说对了吗？」

「可以说是说对了吧。」

影野先生承认了。

「这么轻易承认好吗？」

「毕竟没有说谎或隐瞒的理由。」

「看吧，和我说的一样吧。」

泷本同学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则向影野先生丢出问题。

「但是为什么泷本同学会知道影野先生的真实身分？」

「这和泷本苍衣同学是来到这里的孩子之中最年少的这件事不无关系，意思是他的直觉最敏锐。」

有一些东西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失去。

看来即使是我的年纪，也已经失去了泷本同学所拥有的直觉──应该如此称呼的某种东西，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等泷本同学长大之后，这样的直觉也会消失吗？」

「也许会吧。」

「就算消失了也没什么关系吧，因为相对地也会获得新的东西。」

当事人泷本同学这么说之后，离开了我们。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也觉得这是富含深意的一句话。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无法了解任何事……」

我低喃道。

因为有了解其他小镇的爱田在，因为有泷本同学告诉我影野先生的真实身分，不仅如此，和村濑学长的对话，还有县学长的行动，全部都有意义，在和佐藤的厮杀中我发现了重要的事。

「我很期待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帮我？怎么帮？」

「虽然我也留下了很多讨厌的回忆，不过接下来即将迎接青春期的孩子们，必须活在更为复杂的世界里吧。」

我还是一样害怕未来。

「问你喔，影野先生，如果孩子们的烦恼继续这样复杂下去，你不就也要跟着越来越心累吗？」

「这是什么温柔得要命的鼓励。」

不，也许并不傻，毕竟阿久津才刚张开眼睛。

「长大之后，也不要忘了我的话喔。」

如果化成言语说出来，一定是。

从今以后，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以前，厮杀是在夜晚的学校进行。

「谢谢。」

「……啊，早安。」

但是没问题的。

「这里的厮杀也很快就要结束了吗？」

第一次， 我感受到影野先生的话语里有了色彩。

阿久津并没有问我「谁赢了」。

「顺便吗？」

我可以这么相信。

直到现在，绿色的菱形围栏才总算复原了。围栏的四周是民宅，民宅的四周是山，山的四周有什么呢？我还不知道。

也许是对声音产生了反应，阿久津张开眼。

因为我生来就是要成为这样子的存在。

「因为时代每一次的推进，都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复杂呀，当然孩子们的烦恼也会越来越复杂吧。」

阿久津用双手捂住脸，我笑了。

我答道。

地点不是露草町，而是某个乡下村庄的。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啊，难道你没有了任务就会被消灭？是这样的设定吗？」

与阿久津厮杀之后，未来我也能够活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哇啊啊，好丢脸。」

而影野也回答他。

从影野先生的话里，果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话，不过影野先生似乎有其他想法，他不再多说什么就消失了。

少年叹了口气。

「不，会怎么样呢？如果不再需要夜晚的厮杀──裁判这样的存在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点我自己也不知道。」

看来影野先生也知道其他乡镇的事，刚才，他说不论是哪个地方的裁判都是「我」。

说完，他将右手伸向夜空。

如果有孩子看了漫画之后获得救赎。

两人相视而笑。

「影野先生……你不觉得辛苦吗？」

为什么会有夜晚的公园这样的地方存在？

「干嘛，这么夸张，我这是报恩。」

「早安，阿久津。」

他静静地说道。

他是个拥有能够这么想的感性的孩子。

同时回想自己的记忆。

──为了与阿久津厮杀而存在。

「如果妳的想法无法传达出去，那个时候就来找我厮杀吧，所以妳只需要直率地去冲撞就可以了。」

张开眼睛的阿久津傻乎乎地打了个招呼。

那么也有孩子因此实际杀人。

「……我，会再和爸妈谈谈看。」

「是呀。」

──不过。

如果是他或许做得到。

「冷笑话？」

早晨开始了。

两人相视而笑。

★

「我今天就要从这里毕业了，而且我也会忘记你的事，但是我会想办法帮你。」

浅绿色的光芒一闪一烁，其轮廓巧妙地融入了黑暗之中，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绿色光芒中没有虫体，只是鬼火般的光芒轻柔地飘在空中。那是少年创造出来的光，影野从屋顶上俯瞰着村庄，刚才还没有的绿光在村里四处飞动。

一名男高中生看着星空低声说道。

「妳也是呀。」

我的视线移向睡在旁边的阿久津，凝视着她的睡脸，周围是热度未减的孩子们在交谈。

「对。」

「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光是如此我就够开心了。」

我创造出魔术方块，普通的、可以完整转齐的魔术方块，我转动它，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我觉得很漂亮，无论是声音或形状或颜色，都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造型了，但有些东西，必须要拆解它之后才看得见，有一些形状，只对我有意义。

「水森你果然很厉害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像是在白天消除？克服？孩子们的烦恼？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会创造出某种东西，让孩子们不需要彼此厮杀。」

「再怎么说，厮杀的地点都要改到公园去了嘛，也就是说『活着很痛苦』的象征不再是学校了吗？」

我和阿久津彼此厮杀直到极限。

影野先生像在思考什么事似地低着头，然后──

西方的天空淡淡地染上白色、蓝色。

从东方山头的棱线，延伸出好几道锐利的光束。

也许，只有在孤单一人时，才是能够与他人相处的开始，我这么觉得。

少年一边说，一边将手插进了口袋里。他的身后有着防止学生摔落的绿色菱形围栏，围栏沿着屋顶边缘绕了一整圈，在白天的现实世界里，没有办法上到屋顶来。

夜晚的校舍屋顶。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大量的萤火虫，在学校的屋顶飞来飞去。

「对，十年前也出现过一个，虽然不是在这座小镇。」

「我记得厮杀的场所马上就要换了吧。」

总觉得我们两人都这样回答对方，也未免太过诗情画意，或者说我单纯地感到害羞，所以我用这个来取代。

然后他成为漫画家，作品获得众多孩子们的支持。

「对。」

那一天碰巧只有影野与该名少年。

影野先生也是，给了我许多提示。

对我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

「我想，我一定是为了和你厮杀，才会被呼唤到夜晚的公园里来的。」

「不辛苦呀，因为我是这样的存在。」

在来到夜晚的公园之前──我和阿久津之间，在白天的世界里并没有交集。

太阳开始升起了，螺旋阶梯崩塌，夜晚的公园正在消失。

之后，一旦我从夜晚的公园里毕业，就会连影野先生也忘记。影野先生一路上守护了众多孩子，放下自我，看着孩子们从这里离巢独立。

「水森同学，偶尔会出现像你这样的孩子呢。」

「下一次果然是……夜晚的公园吗？」

我的坚定程度还不足以毕业。

「像我这样的孩子？」

虽然害怕，但我认为比起过去，自己开始可以正向思考了。

「这样啊。」

「虽然说是梦一般的空间，但还是不要让孩子们彼此厮杀比较好，所以我会『砰砰砰』地创造出某个能够拯救大家的东西，来释放大家的压抑，顺便也将你解放出来。」

阿久津露出微笑。

太阳升起，影野陷入沉睡。

「或许你是……能够为许多人带来影响的那种人呢。」

「不会的，我不会感到疲劳。」

「这样有点可怕呢，但是，嗯，我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阿久津是否能与家人互相理解，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所以必须靠她自己想办法。不过，就算不行了也没关系，就算想不出办法也没关系，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就算逃避也没关系，就算依赖也没关系，就算抱怨也没关系，就算迁怒他人也没关系。在这世界上，有一个可以接受阿久津想法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对别人带来影响吧。

但即使有了这份影响力，公园里的厮杀依然未曾停歇，只靠虚构故事没有办法完整乘载孩子们的痛苦。而针对残暴虚构故事的管制又时而宽松时而紧缩，时而改变紧缩方向，每一次，孩子们都会受到影响。

当梦中世界也无法再乘载这类对现实的反动时，这股巨大的漩涡该何去何从，影野也不知道。

即使如此，他还是相信孩子们的未来。

日落。

裁判一个一个从黑暗中诞生，散往日本全国的地点。

露草町的影野也出现了。

孩子们聚集到了公园里。

水森阳向今晚也踏进了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