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哎呀哎呀，并不是真的在互相残杀啦，而且就算死了也会再复活。」

村濑幸太郎满脸笑容这么说。

和蔼可亲的笑脸似乎是村濑学长的原厂设定表情，说话速度也很缓慢，是个有如儿童节目里的大哥哥一样的人。虽然我们几分钟之前才刚认识，但我已经对他抱有好感了。他刚说他高三，明明只和我差了一届，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大人从容不迫的感觉呢？

村濑学长的视线看向公园中央。

「你看着吧，刚才头被砍下来的那个人，等一下就会复活了。」

他说着与满面笑意的表情一点也不相称的血腥内容。我的视线也看向公园中央，那里有一名少年倒在血泊之中，是不久前被砍下脖子而输了的人，在脖子被砍掉之前，右手臂也被砍了下来。那是个相当诡异，但其实又没那么诡异的神奇画面。

在躯干前方两公尺处的右手臂，旁边掉着那个人的头颅。

然后，右手臂和头颅。

就像影片倒转一样回到了躯干上，流了满地的血，以及和手臂一起被砍下的衣服，甚至是飞得老远的眼镜都一个一个回到躯干上。

头颅和手臂牢牢地接回原本的样子，倒在地上的少年睁大了眼睛，然后站起身，像在确认什么似地摸着脖子。

他完全复活了，连一点伤痕都看不见。

「喂，你有在听吗？水森同学！水森阳向同学！」

身旁的村濑学长在叫我，我连忙回应。

「啊，是，那个……你说什么？」

「你看吧，他复活了吧？」

「嗯，是呀。」

眼前所见让我不得不信。不，打从一开始我就这么相信了。

距离现在约三十分钟之前。

从半夜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开始，我的世界就改变了。

⦶

资讯量太多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得站直了身。

占地面积大概比学校的校地还要小一些，是硬塞的话，勉强可以同时踢足球和打棒球的大小。没有游乐器材，几年前全部都被拆除了，也没有沙坑，似乎是因为有细菌所以很危险，甚至连长椅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现在的公园与其说是公园，更只是一个「空间」。

「咦？」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两人对峙我就直觉想到是彼此厮杀。

对手的少女刀往横一挥，看起来是个慢动作，但我的眼睛却追不上，我想她的动作就是如此地俐落且快速。

「没错。」

「影野先生？」

「可以呀，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说话的，反正我也找不到影野先生。」

我也跟着村濑学长的视线，看向了公园中央。

所以看过时钟后我吓了一跳。

村濑学长说：

「我问你喔，水森同学，你有看过获胜的那个少女吧？」

他先为我介绍了他自己。

两人散发出来的是真正的杀气，彼此的杀气互相撞击所形成的漩涡，让围观的人群如此疯狂。

非来这里不可──因为这样的感觉，所以我来了。来到这里之后，果然发生了某些不可思议的事。我知道可以避开大人来到这里，一如所料，这里没有大人，现在这一瞬间，我很确定大人不会醒来出现在这里。

月光真刺眼。

等距排列的电线杆路灯倒是点着亮光，仿佛路标一般。在这灯光的前方，有着我该前往的地方，无来由地，我就是知道。

「嗯，我高三，也没有比我更高学年的人了吧。」

所以住在小镇里的孩子们大概都知道彼此，和自己同年级的人，以及上下两个年级的人至少都认得脸，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一个年级有七班，数量算多，没办法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如果不曾同班过的话，就只是知道这个人而已，再加上我的个性不擅长和他人相处，因此虽然知道镇上的很多人，但却完全没有朋友。

我无法理解的是放了平台钢琴和土管这件事。特别引人注目的，大概是公园深处的螺旋梯了吧，虽然往夜空中延伸，但在与围栏差不多高的地方就中断了，没有设置扶手，上面还有裂痕，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塌。当然，白天并没有这样的装置存在。

「那家伙，还没学到教训呀。」同时皱起了眉头，看来他认识那个少年，然后他说：

我观察整个公园。

我非去某个地方不可。

少年被砍下的头就在我的眼前黏了回去，右手臂也黏了回去，衣服也接了回去，流出的血液回到体内，少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站了起来，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似地摸了摸脖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或许只是一个空间还算是好的。

那是只在漫画或游戏中见过的二刀流刀法，普通人的力气根本没有办法那样持刀，但那个少年却像在挥纸卷一样地挥舞，他的体格看起来只有男高中生的平均水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就算是旁观者如我，也明显看出他在挥刀时核心并没有用力，脚下的动作也很僵硬，虽然有力气却没有技术，他给我这种感觉。服装则是看起来很难活动的夹克加上卡其裤。

我仔细地瞧了瞧那个少女，刚才我觉得对那张脸没印象，或许是因为她放出来的杀气让我这么想，凛然的站姿、穿着制服笔挺的样子、锋利刀刃般的眼神、比起可不可爱更重视活动度的短黑发。我知道这个人。

仿佛以那股声响为信号，少年动了起来，胡乱挥舞着双刀。

「能够来到夜晚的公园里的人，仅限高三以下唷。」

醒来时，我感受到了这几年来不曾有过的清爽。

一回头，后面站了个笑容满面的少年。

因为附近居民的投诉，所以不仅大声喧哗遭到禁止，也不能再打棒球或踢足球了，理由是球可能砸到其他人，或是球飞到公园外会造成危险。这几年之间，禁止事项越来越多，相反地，要说这座公园里「有」什么，大概只剩下围绕着公园外侧的绿色菱形围栏了吧。围栏对面虽然有几间民宅，但没有任何一间亮着灯。

站在我前方右侧、戴着眼镜的少年左右手各握着一把日本刀。

「那个，我是水森阳向，高二。嗯，你是……学长吧？」

「不说这些了。」村濑学长说完，视线转向公园中央。

不知为何突然提到少女的话题。

角落停放了几辆脚踏车，到这里我还能理解。

头发的鬈度恰到好处，这是自然鬈吧，和他的气质很搭，他散发出来的气质也是柔和的。

阿久津冴绘。

凌晨两点十四分。

「是。」

完全不需要蹑手蹑脚走路，因为不管发出多大的声音，睡在一楼的爸爸和妈妈都不会醒来，我清楚明白这点。大人们不会发现现在的我，是说爸爸和妈妈本来就不关心我。

「哎呀哎呀，他们不是真的在互相残杀啦，毕竟死了也会再复活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看到了目的地。

而尽管声音如此回荡在夜空中，四周的民宅依然没有打算亮灯的样子。

是少年和少女。

除了中央的人群，还有一些人摆摊贩卖东西，或是拿着素描本画画，夸张的是还有人躺在床上睡觉，而所有的人都是介于小学生到高中生之间的孩子。

我穿上鞋子，打开玄关的门。

她是我就读的高中里的名人。

──是夜晚的公园。

看着夜空，我的内心深处逐渐涌起了谜样的焦躁感。

「那个……村濑学长。」

「阿久津冴绘……吗？」

少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手中的刀拦腰折断掉在了地上，悄无声息，接着──仿佛历史剧般经过短暂的停顿后，少年的头咻地滑落。

四月的夜里还很冷，我脱掉在家中穿的睡衣，换上简单的Ｔ恤，外面套上厚毛衣，然后披上防风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我从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观察中央的人群。聚集在此的人，年龄层大概是从小学高年级到和我同年纪──也就是高中生左右，还有几个是不认识的人。

两人看起来都是高中生的年纪。

少女瞄了一眼少年的尸体后，凭空生出刀鞘，将刀收了进去。不用把血擦干净吗？虽然我这么想，不过在收进刀鞘之前，刀子上就已经没有血迹了。

总之先往前进吧。

在靠近中央的地方，有大约四十个人正在为了什么事而吵吵闹闹。不，吵吵闹闹这个形容并不贴切，那里只是因为轻笑声及细语声叠加后形成一个大漩涡，导致场面看起来很热闹而已。

这个人应该知道很多事。

我这么坚信，那是奇妙的坚定想法。

树木在风的吹拂下摆动，枝叶发出摩擦声响，听来有些神似雨声，树木的摆动，也让旁边的山的剪影像波浪般摇动。位在中央四十人上下的人群，仿佛在呼应山的变化般发出了欢呼声。那里正在进行什么事。

在我左侧的少女站姿凛然，她也握着日本刀，和对手不同，她采基础的握刀方式──记得那好像叫作中段？刀从自己的中心延伸到对方喉头的架式，看起来没有空隙。明明是半夜，她却不知为何穿着露草高中的制服，裙子因风吹而轻微飘荡。她不冷吗？我想。在这样的季节，比起色色地偷瞄，反而更让人先担心这件事。

我指着倒在地上的少年尸体，嘴巴一张一阖地向村濑学长示意，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完整说出一句话了。

村濑同学点了点头。

右臂被砍断的少年没有发出哀嚎，像在确认剩下的左臂状况般转了转肩膀。看来对战还在继续。

「详细情况等看完这场对战之后再说吧。」

我究竟做了什么？

少年的右手臂缓缓掉落。

血从剩下的躯干中喷出，过了一会儿洒落地面。

「啊，我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他是学长，虽然看过他，但不知道是大我几届的学长。对方似乎也是同样的情况，就算好像看过我，应该也不知道我是谁、小他几届，这部分是乡下地方微妙的麻烦之处。

安静得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血花激烈地喷散。

「我今天刚来这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以问你吗？」

这座小镇──「露草町」上各有一间国小、国中和高中，校名分别是直截了当的露草小学、露草国中、露草高中，住在镇上的人大部分都像搭电梯直升一样，从小就读镇上的学校，而少数聪明的人，会搭电车到隔壁的城市就学。

「我没看过你呢，第一次来吗？」

中途我经过自动贩卖机旁，那里跟平常一样卖着饮料。比起月光，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更能令我安心，我犹豫着是否要买个热饮，但我并没有带钱包和手机出门。

少女则是踩着小碎步般，以最小的动作躲开对方的攻击。她完全看穿对手了。

右手臂被砍断的少年发出凄厉的吼叫，以剩下的左手臂用力握紧了刀，向少女砍去。

这或许是梦，我想。

那群人围着中央绕成一个圆，我稍微往他们靠近一些。

「对，我第一次来。」

下一秒，原先轻巧的动作忽然变得尖锐，少女冲进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裙䙓在飘扬。

我听见某个人屏气的声音，或许那个人就是我也说不定。

咚！她用力往下一踏，同时挥刀。我的眼睛追不上挥刀的速度，眼里留下反射月光后的些微残光，只能凭这些残光努力弄清楚她挥刀的轨迹，就是这样的程度。

不知从哪飞来的樱花花瓣飘过了两人之间。

或许是因为除了这个公园以外的地方都太过安静了，所以才会感觉相对嘈杂。

我踩进了围栏内。

「是喔。啊，我应该要先自我介绍吧，我是村濑幸太郎。」

路上一辆车子也没有，两旁并列的民宅也完全没有亮起任何灯光。虽说是位在山脚下的乡下地方，但也不可能大家都寂静无声地睡着了，然而却连猫叫或鸟鸣都没有。

「什么？」

从我躺上床之后还不到一个小时，那么，这股神清气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时钟坏掉了，于是我打开窗帘，冻结般散发出冷冽光芒的满月，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一脸目瞪口呆，「看吧，他复活了吧。」村濑学长说。非现实的事情正在发生，不可能的事情正在发生，我想我必须先相信眼前所见的事。接着村濑学长看着战败的少年说道：

那是因为缠绕在两人身上的空气密度太过厚重的关系，光是看着皮肤就一阵刺痛。

一秒后，围绕着两人的人群爆出了欢呼声。

女子剑道社的王牌。

远方山峦的轮廓和夜空朦胧地融合在一起。

漩涡的中间，有两个人正在彼此厮杀。

去年的夏季大赛中，虽然是一年级，但参加了全国大赛个人赛的强者，在这无论哪一种运动社团都只有参加县大赛程度的乡下高中里，是唯一程度达到全国级别的女子，加上名字给人的感觉，因此被大家害怕地称为女杰、女帝、恶女。顺带一提，她似乎没有恶女的元素。

啊，不，我搞错了，她是剑道社的前王牌。

听说她在去年的夏季大赛后就退出社团了，我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和她并没有交集，虽然我们同一学年，但却不曾同班过。

我也再一次确认战败的少年，不过他果然是我不认识的人。

阿久津离开公园中央，往我和村濑学长的方向走来，人墙自然地往两旁让出一条路，我和村濑学长当然也往旁边退去。阿久津从我身旁走过，一眼也没看向两旁的人墙──里面的我──笔直地向前走到公园角落。流出来的血应该全部都回到体内了，但从我身旁走过的她身上却传来血的味道。

「她是名门望族家的女儿呢，不过是乡下地方的名门，对我来说只是家里比较大的意思，听说是武士的后代。」

村濑学长说。

阿久津家在小镇的外围，占地面积广大，房子后方的山全部都属于阿久津家，房子本身当然也很大一间，光看外表就非常气派，家族中也代代有人出任镇长。

「阿久津同学在这个『地方』一次也没输过，是最强者。」

「最强者？」

「但是会来到这里，代表她也有什么烦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终于问到了核心问题。

「这座公园的禁止事项不是越来越多了吗？」

村濑学长以这样的方式起头。

「不可以做这个，不可以做那个；这个很危险，那个很危险；小孩子很吵……之类的，但是却又说『最近的孩子什么都有，还真好命』。你不觉得让人喘不过气吗？」

「……嗯，是呀，我也这么觉得。」

「对吧，你也这么想吧。」村濑学长紧接着道。

「这座公园白天就只有围栏，已经成为牢笼了。」

「……牢笼吗？」

「还不如说刚好相反。」

「散发出来的热度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需要彼此厮杀？

「到底是谁设置了这样的地方？」

「怎么了吗？」

「我明白。」

「我说，水森同学，你也发生过什么痛苦的事吧？」

即使小学之前都念同一所学校，但如果国中高中不一样的话，记忆也会慢慢淡去吧，而且学年不同就更是如此了。

这倒是真的。

那是个感觉非常讨厌的事实。

泷本同学手上的剑发出光芒，像动画主角的必杀技「佛杀」一样，将县学长劈成了左右两半，县学长手上的剑也因为冲击力道而折断。围在两人周遭的人群众声哗然，但并没有人出言取笑。

虽然很辛辣，但现实就如同那句话一样发展。

泷本同学创造出来的剑，光用眼睛看就知道有某种东西涌出，他真的非常喜欢这部动画，光看他创造出来的剑就知道了。但是县学长的剑却没有散发任何东西，很难用言语表达差别在哪里，这是感受的问题。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空间，自己喜欢的、想做的、能做的事，像是兴趣或特殊技能等等，将这些东西具体化之后彼此战斗。」

「像是个性或是自我这类的吗？」

「我想你应该知道，但还是再强调一次，在夜晚的公园里毫不犹豫地彼此厮杀的这些少年少女们──我们……」

被看穿了。从村濑学长的语气中，我知道了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内心有一份奇妙的坚信。

「是呀。」

「……这个，规则是什么？」

「失去意识也算输。」

「泷本同学最喜欢那部动画了，所以创造出主角的剑来战斗，那把剑里有泷本同学某些重要的东西。」

「很简单，被杀死的一方就输了。」

他平静地这么说。

记忆满溢而出。

「哎呀，下一战的对手是泷本同学呀。」

一名男孩从对面的人墙中走进来。小学生吗？应该是吧，身高大约一百四十公分左右，与对面的少年身高差了三十公分以上，服装是蓝色的宽松睡衣，聪明伶俐的双眼和紧闭的嘴唇令人印象深刻。

村濑学长露骨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除了这样的方式，已经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自己了，只有极端的方式，才能够学会与他人冲撞的方法。」

我再一次比较两人的剑。

「欸，算是吧，虽然是这样啦，说是个性或是建立自我听起来比较好听，但是我讨厌这类的词。」

「当然我也觉得危险的游乐器材拆除比较好，可是这根本是全部了嘛，什么东西都没有，为什么连长椅都不见了啊！」

「对，啊，不是，我也没有认识到可以说知道这部作品。」

村濑学长说。

县学长创造出来的剑确实和泷本同学的剑外表一模一样，连小零件和细部装饰都几乎相同。

继续活着，吗？

「反正他马上就会输了。」

话语中的意思非常沉重。

真简单。

村濑学长的声音里透露出不甘。

「但是，为什么？」

「让人喘不过气的不是只有这座公园，像是只要说了什么，就会在你根本没有那个意思的地方被人借题发挥，随随便便就被出征，每一句话语中都带着毒性，不知道会在哪里被怎么解读，也许会被人断章取义扭曲原意。我已经搞不清楚这一切了，觉得其他人很可怕。」

「嗯，泷本苍衣同学，小学四年级，是目前来这座公园里的人之中年纪最小的。」

不，也许不能说是突然。

在我眼前的是身体被砍成左右两半的县学长的遗体，泷本同学正俯瞰着他。有血的味道，血泊不断向外扩散，夜晚的黑越来越澄净。

但同时，我也认为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答案了。

「不管是泷本同学或是刚才的阿久津冴绘，他们都没有一丝犹豫呢，就算知道对方会复活，但这毕竟还是杀人呀。」

──痛苦的事。

村濑学长补充，然后继续说道。

禁止事项越来越多，公园就像一座牢笼，不管说了什么都会马上被攻击，被断章取义曲解原意，随随便便就会被出征，因此变得害怕与他人交谈。因为是这样的世道，所以孩子们在公园里彼此厮杀，我觉得两者间有确实的关联性。

我想起了钟摆。不得不采取这么极端方式的原因，我想就在另一端，在这里互相厮杀的孩子们，或许现实生活中是极端地被禁止与人碰撞。

在混乱的我面前，刚才输掉的少年再次走进公园中央。

「当然啦。」

我也被某些事给逼到了会来到这里的程度，但我无法以言语清楚表达那是什么事。

必须战斗到杀死对方，才能够了解自己，或许个性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没有大人说的那么好，具有彻底毁灭性，只要走错一步，自己和身边的人就会死去──或许那就是一种这么沉重的东西，不过或许也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背骨道的剑。」

话题突然切入了重点。

「在白天现实的世界里，是无法随便伤害他人的。」

「哦，你也知道呀。」

「对吧？」

──当然是因为有需要彼此厮杀。

「但是不觉得痛真的好吗？我不是很明白。」

村濑学长的脸都歪了。

「现在，这个地方，是只属于这些孩子的世界，是无法适应现实世界，跟不上社会潮流的孩子们聚集、彼此厮杀的场所，这里不会被大人发现。不过呢，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互相残杀对方，不，他们是真的在互相残杀，只是死了以后还会复活就是了。」

「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说出来之后就会觉得好像理解了。」

是喔，还真谦虚呢。村濑学长说完笑了。

「来到这里的人没有办法去伤害他人，啊，不对，没有人是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的吧，应该说是没办法故意去伤害他人。嗯……这个说法也不对，是不知道如何伤害他人，又或者是不知道如何与他人冲撞的感觉吧，害怕伤害他人，害怕与他人冲撞，这样子的人才会到这里来，你应该可以明白吧？」

虽然我并不是特意顾虑学长的心情，但还是像为了改变话题般开口。

这句话让我稍微涌起了反胃的感觉。

我明白，我能够同理这里的人。还不如说──

「为什么觉得讨厌？」

「……啊！」

对我来说这也不是全然事不关己。

或许是觉得不应该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村濑学长改口说「我们」。

「县那家伙没有自我，他所拥有的知识全都是为了向他人展现优越感的工具，我一直叫他不要用这种方式战斗，但是他连听都不听。」

「我──我们不能肯定这种厮杀，厮杀就是厮杀，就算可以复活，也不能小看了它的涵意。」

「啊，不过当然不觉得痛，这样的行为要是伴随着痛觉早就休克死亡了。」

「因为他们已经被逼到了这种程度。」

大家都没有阻止的意思，看来对战和年龄差距、身高差距以及体重差距没有关系。这么一想，刚才的对战也是，少年无视肌力般挥舞长刀，少女则是获胜后创造出一把刀鞘，这里的对战或许不是普通的厮杀，是说从复活那一刻起就一点也不普通了。

「但是……」

这根本算不上回答，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那家伙，刚才不是用日本刀和阿久津同学战斗吗？」

村濑学长的话和我内心所想刚好一致。

「县那家伙是想表达自己比泷本同学还要了解《背骨道》。」

我的前方，泷本同学伸手遮住空中，和刚才的阿久津冴绘一样，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拿出双刃剑。我对那把剑有印象，我记得是傍晚六点起播出的动画《背骨道》里，主角所拿的剑，虽然是儿童动画，但里面四处加入了禅的元素，因此听说受到各年龄层的欢迎，我也曾经看过一些。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也是某一天突然就被呼唤到了这座公园来，然后没来由地理解了状况，没来由地接受，没来由地待在这里。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多亏有设置这个地方的那个人，我才能继续活着。」

「是呀。」

「唉呀。」

「这次他又创造出和泷本同学一样的东西了。」

「那家伙叫县瞬，你可能不认识吧，因为他从国中开始就到村外的升学学校就读，我和他同年，家里也住得近。」

「对战对手？欸？小学生和高中生对打吗？」

「泷本同学？」

村濑学长一脸伤脑筋地赞同。

「我想你应该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因为来到这里的人都无来由地已经理解了才是。」

这件事其他的孩子当然也都明白──村濑学长说。

「村濑学长也觉得可怕吗？」

村濑学长的语气太过开朗，让我感到很不安。

和泷本同学对峙的高中少年创造出和泷本同学几乎一模一样的剑。

「你看，那家伙的剑，和泷本同学一样，连细节都很精致对吧？」

⦶

我这样反问村濑学长。那句「为什么」里面含有各种意义，只是要浓缩成一句话很困难。不过我不需要问村濑学长就知道答案了，这不是知识层面的，而是直觉，没有原因地我就是知道。

在片头曲开始之前插入的「眼前此路乃佛之脊柱，行至头颅斩断梦想」这段可怕的开场影片很有名，而这段开场影片也因为遭到投诉结果被替换掉了，我记得理由是因为听起来很像砍掉佛祖的头一样。

我们家总是在固定时间吃饭，早上是七点，晚上也是七点，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妈妈坐在厨房附近的餐桌，他们会背对背吃饭。

我们大概不会再有三人同坐一桌的时候了吧，既然如此，干脆错开吃饭时间不就好了。我是这么认为，但是爸妈却不这么做，不管气氛多么沉重，都会在固定的时间一起吃饭，除了吃饭，爸妈没有其他时候会一起出现，或许是这样的行为，勉强维系了家人这样的关系。

我总是犹豫着该坐到哪一边的位子好，所以每天轮流，一天坐在爸爸附近，一天坐在妈妈附近。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如此拘泥于家庭的形式，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想离婚就去离婚不好吗？我这么想。

在这个时代，离婚已经没什么了不起了。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原因。

但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在刚升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爸妈不再和对方交谈，爸爸工作，妈妈做家事，或是去打工，除了义务之外，没有更多的东西了。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变成了这样的感觉。

我则是和两边都还算有交流。

所以两人透过我和彼此接触。

「阳向你这么觉得吧？」「阳向你不这么觉得吧？」

烦死了，我这么觉得。

已经到了如果不把我夹在中间，他们就不交谈了，他们会连视线都不看彼此，背对背吵架。虽然是这样的爸妈，在某些部分倒是意见一致。

「阳向你会读县里的大学对吧？」「阳向你会在县里就业对吧？」

他们想将我留在这个家里。

我知道其中的理由。

「在阳向离家之前我们不会离婚。」「阳向你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吧。」

爸爸和妈妈不准我脱离战场。

他们在叫我也陪着一起玩这场扮家家酒。

县学长今天，是否就是需要这么多场厮杀呢？他是否自然而然地就站在了那里呢？在我涌起了这样的疑问时……

不可以给别人造成麻烦，我爸也经常这么说。

我现在，站在这里。

就算有人这么说也能获得认同，他就是这么地融入现场之中。但是那个人怎么看都是大人，身上穿着皮鞋和西装，手上戴着表，脖子上打了领带，头上还戴了绅士帽，那顶帽子的绑带系着红色的缎带。而不论如何睁大眼睛，都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与其说是看不见，不如说是无法辨认的感觉，就像脸上有一个无底深渊的大洞一样。

下一个对战对手迟迟不出现，时间慢慢流逝，只是看着的我们也开始觉得无聊，当然交谈次数也就减少了。

不知何时县学长的背后有一团黑影。

站在我旁边的村濑学长。

只是大家一起做了个相同的梦，吗？

但是我做不到。

村濑学长像在叮咛我似地说。

「不，一点也不困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个，我……」

「第一次见面我却突然说这些，你很困扰吧。」

「没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我的想法，这样子我又能教孩子们什么东西？所以……」

喝了一口黑咖啡后，村濑学长开口。

「果然比我创造出来的咖啡好喝呀，这里也有像她那样的角色，像是在摊车卖食物的人、埋头画画的人，或是只是来睡觉的人，不是只有战斗才是了解自己的唯一途径。」

我轻松自在地道了谢。

然后──所以，我才会被呼唤到夜晚的公园里。

我们两人说话之间，倒在眼前的县学长的尸体动了一下。

复活的县学长站在中央一动不动，看来他还打算继续战斗。

我挥挥手，「谢谢，不过我不需要。」拒绝了她，村濑学长则点了黑咖啡。

「可以来到这里的时间也是，没有一定要在几点几分来，只要时间到了，不管是正在睡觉还是醒着，都可以来到这里。我讨厌事先规定好时间。」

身穿围裙的女孩子，像是机不可失般，在人群间穿梭跑动，看来是在配送饮料，她也来到我和村濑学长面前，说：

说起来，我也拘泥于家庭的形式。

「影野先生，这是新来的水森阳向同学。」

村濑学长像是补充般说道：

我真是软弱，回想痛苦的事，光只是这样，就出现反胃的感觉。

县学长一直站在中央。

因为这句话，县学长的肩头颓丧地落下，乖乖离开公园中央，全场鸦雀无声，透出一股一句话也不能说的气氛。打破这股气氛的是──

「但我不懂教导他人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想只是教些漂亮的东西，『不可以说别人坏话』、『不可以给别人造成麻烦』，我没办法认同这样的教诲。世界上就是有人可以毫不在意地伤害他人，这种时候若遵循『不可以说别人坏话』，只是成为沙包罢了。」

村濑学长一边说，一边瞄了一眼放在公园角落的平台钢琴。

离家出走或许会比较好，暴怒一场或许会比较好。

那么在中央一动不动的县学长，就是这一天这一夜，需要这么多场厮杀的意思吗？

「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被某些事逼到了极限，虽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过……会这样，有些罪恶感吧，对于无法好好活着感到歉疚。」

「我想要成为幼教师。」

村濑学长低声说道。

村濑学长说完，看向夜空，我感觉到他的眼里有某种发光的东西。

「谢谢你。」

「有想喝什么饮料吗？」

「我还在这里。」

自从我升上国中，就开始难以入眠，会忽然盗汗，或是呼吸不顺畅，也曾经突然一阵反胃而冲到厕所去，每天都充满了茫然与不安。去看了医生以后，说是身体没有任何毛病，是因为压力造成自律神经失调的关系。

因为我明白了，对他们两人来说──或者对这个家庭来说我是个「系带」，如果我随意乱来，一定会破坏这份平衡。总觉得对他们来说，这可能会成为不需要再扮家家酒的一个借口。

「我懂。」

或许爸爸和妈妈也和我抱持了同样的想法。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破坏一起生活的这个家──应该归去的地方，或许他们选择了维持现状，同时又期望现状能够缓缓地崩坏。

县学长一脸惊愕地转头，大概是无意识的吧，弹飞起来一样往后退，拉开与那个人之间的距离。神秘人一步也不动，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啊，对不起，刚才那不是问句，你可以不用回答。」

话音越来越小声，好丢脸，但这是绝对要传达出去的话。村濑学长听完我的话，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微笑，而是雪静静地吸收声音的笑容。

我和他面对面，感受即使伸手我也不觉得能摸到他，他身上缠绕着一股黑洞般的氛围，但同时，也感受到了温暖。无底的黑暗或许和包容一切的光芒是相同的东西，只是方向不同罢了。

那个贩售员的女孩创造出客人点的饮料，没有收钱。

而这种生活方式当然是令人无法忍受。

「喂，影野先生。」

村濑学长一脸慌张地说，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的脸色很难看吧。

而那层表面的皮，就是我这个存在。

他一直──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我没来由地可以理解，总觉得来到这里之后净是这样的感想，没来由地可以理解、没来由地感到同理。

「没有淘汰赛或循环赛之类的赛制形式，这一天这一夜，需要彼此厮杀的人自然会对战，不会强制进行，也没有预定和谁对战之类的事。」

因为对我来说，我的家就只有这里了。

总觉得像是一个话题告了一个段落的样子。

「……原来如此。」

「是说，不可以给别人造成麻烦这句话，我也觉得不太对。嗯，也不是不对，的确是不可以给别人造成麻烦啦，但在大前提之下，我觉得需要比那个更深层的什么东西……这种，我没办法好好形容呀。」

我知道胃里正在翻腾。

县学长反驳，神秘人缓缓地摇头。

「嗯？」

不论多么痛苦，多么无意义，我都不想破坏家人这层关系。

「不过主要还是互相厮杀。」

我不敢问村濑学长这件事。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声音。

「我觉得，你一定没问题的。」

看来神秘人叫作影野，这也许是假名字。那个影野先生转向我们，我想，我只能从脸的方向来判断。影野先生走过来，那是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的走路方式，他在我和村濑学长面前停下，身高相当高，至少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吧。

这时候，一名手持左轮手枪的国中生年纪的少年站到了县学长面前，县学长也创造出左轮手枪，不过──该说是意料之中吗？他没有赢得枪战，额头被子弹射穿而死。复活之后的县学长依然站在公园中央不愿离开。

他像是要掩饰般，继续说道：

「只有在这里才办得到喔。」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交谈中断。

──所以。

「可是……」

「今天就到这里吧，让头脑好好冷静一下。」

「谢谢，我也觉得你一定没问题。这不是客套话喔。」

被分成左右两半的县学长的身体合在一起，恢复原状复活了，看着整个过程的泷本同学从公园中央战斗空间离开。

村濑学长在和我说话时，依然不停看向县学长。

⦶

几次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来回。

「已经结束了，县瞬同学。」

他突兀地说。虽然话题像曲速引擎一样跳跃，但或许在村濑学长心中是相关联的。

忽然，我将感到疑惑的地方说出口。

「这里不是这样的地方，你应该明白。」

「……影野先生。」

像是积雪融化般，对话自然地就消失了。

「嗯，每天都有，不想来可以不用来，很自由。」

村濑学长喝完黑咖啡，然后以神奇的力量消灭了纸杯，就在我为了「这种事也可以啊」而佩服时──

「这里是个梦一样的地方，我不是指正向的梦想，而是在睡觉时做的那个梦。被杀了也能复活，可以创造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大人不会被吵醒，就算醒着也不会出现，现在这个瞬间存在于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中，例如我们只是和平常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而彼此的梦在这座公园里交集。」

终于说得出话了，反胃的感觉渐渐减轻。

我听着这番话深呼吸。

我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

爸爸和妈妈因为一些小事吵架，把我夹在中间吵架，光只是听着反胃的感觉就上涌，于是连忙躲回房间。

「你要多相信他人。」

只靠表面一层皮维系的家庭。

「不要，我要打到赢为止。」

「每天都有这种厮杀吗？」

村濑学长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

「你好，我是水森阳向。」

今天吃晚餐的时候也是这样。

「互相厮杀是以什么方式进行？」

我顺着村濑学长的话，做了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影野，担任在这里进行的厮杀的裁判。」

影野先生用不太有起伏，但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裁判？」

我反问之后，村濑学长开口。

「虽然我刚才说这里只有孩子，但这么说不是很正确，影野先生是唯一可以出现在这里的大人。」

「咦？可是，为什么？」

「水森同学，你很不会问问题欸。」

被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

「你想想，这是一定要的吧。有这么多难搞的孩子聚在这里，很容易有状况发生啊，起争执之类的，影野先生就是在这种时候制止双方的人。」

像是接在村濑学长后面说明似地，影野先生重复道。

「对，我是在这种时候制止双方的人。」

「再进一步说明，我不太会干涉孩子们，我总是尽最大的能力，努力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当新人来到这里时，负责解说也是影野先生的任务，今天是因为你来了但影野先生却一直不现身，所以我才自行向你解说。」

是这样啊，或许村濑学长很会照顾人。

「那是因为……」

影野先生迟疑。

「哎呀，没关系啦，你很忙吧？」

村濑学长马上停止了追问，该说他很聪明，还是懂得适时收手，他大概不想让对方为难吧。

「不，我并不忙。」

我转动魔术方块，小方格发出摩擦的声音。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沉闷的金属声。

想要成为幼教师的村濑幸太郎。

然后再次坐回床上，直接躺下。没有睡意。

「明天我也会等你出现。」

如果我要战斗的话，该创造出什么东西才好呢？该怎么战斗才好呢？

「早安。」我说了也没人回我。爸爸和妈妈讨厌同时开口说话，所以不会回应我的问好，我们像在交作业一样地吃饭，食物一点味道也没有。

想要以对方的知识赢过对方却不断战败的县瞬。

县学长离开公园后，再没有人彼此厮杀，气氛不适合，大家只是三三两两聚集，或是漫无目的闲晃，或是和影野先生说话。村濑学长像在思考什么似地盯着空中，我也一个人发呆打发时间，然后到了日出时分，螺旋阶梯崩塌，大家以此为信号解散。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小学时我很喜欢魔术方块。

在互相厮杀之中描绘出强烈的感受及细致的情感，两者绝妙的平衡非常引人入胜。我想作者一定是在厮杀这种极端的人际互动之中，隐含了祈愿与祝福。

影野先生叫住了打算离开的县学长，县学长转头。

「县瞬同学。」

从上方落下的黑暗包覆了县学长全身，瞬间束缚住他，一团黑色中只露出了脸，县学长在这样的状态下呻吟着。

「原来如此，总觉得可以理解。」

确认时间，清晨五点三十六分，时间并没有停止，因为太阳已经开始升起了，所以大家解散。虽然完全没睡，脑袋却很清醒，我问了影野先生原因，他说这是个不会造成睡眠不足的系统。系统是什么啊！我想事实上，这果然是个梦吧。

才刚结束没多久的厮杀，盘旋在我脑中。

其他还有很多似乎有着一个或两个怪癖的人。

我从床上起身，走向木制书桌，这是小学时爸妈买给我的，一直用到了现在。我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那是连在旁听着的我都感到揪心的一句话。

我随意转乱，然后再转回原样，没想到我还记得排列图样。

但是县学长没有反应。

县学长没有回答。

可是影野先生却没有顺着村濑学长给的台阶下。真过分呀。

而我亲眼看见了影野先生这样的裁判存在的必要性，总觉得只有孩子的话，无法阻止刚才的县学长。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而是县学长散发出某种让人感到更根本的恐惧感，直到现在身体才颤抖了起来。

影野先生很强，而且是压倒性地。

我也加入对话中。

上一次碰它，已经是小学六年级的事了吧，那是爸妈关系还很好的时候买给我的，一碰，它就发出某种尖锐的轧吱声。

还有一堆不明白的地方。

我昨天──可以说是昨天吧，虽然日期相同，而且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但因为太麻烦了，我决定便宜行事，将厮杀结束之前划分为「前一天」。

例如泷本苍衣同学就是创造出自己喜欢的动画里的剑。

我所就读的高中的名人，前女子剑道社王牌的阿久津冴绘。

而问题在于我站的位置。我可以从正面看见往影野先生背后砍过去的县学长的眼睛，里面燃烧着阴暗的火焰，那是我不知道以什么东西做为燃料的火焰。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夜晚的公园是孩子们互相厮杀的地方。

影野先生周围的气氛和缓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他笑了。他的身后站着县学长，和初次见到他时一样，双手各拿着一把锐利的日本刀，就在我想着「不会吧」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县学长往影野先生砍过去。

书名是《爱与和平与梦想与希望》的漫画。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漫画。

「县……你这家伙，别再闹了。」

是裁判也是唯一的大人的影野。

影野先生很干脆地解除束缚，县学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手上已不再握着刀了，直到刚才都确实存在的所有生气，似乎也随之抛开了。

没有丝毫迟疑，完全就是个突袭。

可是现在已经──

影野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前方，他弹响手指，夜空像是带着黏性，滴答垂落，至少在我眼前看起来是这样。

确认时间，指针刚好指在早上七点。

──夜晚的公园究竟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

自己喜欢的东西、兴趣、特殊技能、能做的事、想做的事──吗？

「你们理解能力这么好真是帮了我大忙。」

我走出房间，紧张地走向客厅。

洗完自己的餐碗，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例如是谁设置了这样的地方？总觉得可以理解……为什么需要那样的地方。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必要的。不，这算不上是答案吧，而且是谁引导像我这样的人前往夜晚的公园？影野先生的真实身分是谁？总结这些问题的本质上的疑问。

我的右手，前方有个四角形的东西，似乎是那个东西，千钧一发地将县学长的刀弹开了。县学长因为那股弹开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那个四角形的东西马上就消失了，无法抵挡第二波攻击。

「水森同学，你还好吗？对不起喔。」

喜欢动画《背骨道》的男孩，泷本苍衣。

反过来说，就是我只有隐隐约约理解了而已。

县学长不发一语，离开了那里，也离开了公园，影野先生似乎一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村濑学长好像说过那或许只是孩子们的梦彼此交集。

对战地点在公园中央，以一对一的方式进行；没有淘汰赛或循环赛之类的赛制形式；那一晚，需要厮杀的人自然会进行战斗。不，不一定就是这样，也有人像今天的县学长一样失控，为了应付这种情况，所以有一名裁判。

回到家了。

除了彼此厮杀，还有其他方式可以探索自己，但还是以厮杀为主。

我也是有反覆看过好几次的漫画。

「……」

里面放着魔术方块。

要是在平常，厮杀这个词让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部漫画，但在夜晚的公园时，脑海中一次也没有浮现出这部漫画。

我轻轻地将魔术方块收回抽屉深处。

说起来，回到家之后我一直在手机上搜寻夜晚的公园，却没有触及任何类似的资讯，看来是不准前往那个地方的孩子们将讯息泄漏到社群网站上。

然而我还是大叫，抓着影野先生的肩头将他拉倒，互换位置般站到了县学长面前。

失去意识也算输。

我今天没有上阵厮杀，大概是因为今天不需要吧。我认为和县学长的冲突不算厮杀，应该是和厮杀很不相同的什么东西。

「你说话啊，县，拜托你，说点什么呀。」

大概是这种感觉。

「谢谢你，水森阳向同学。」

裁判是唯一一个获得准许出现在属于孩子们的地方的大人；除了裁判之外，其他大人不会发现那个地方；裁判的脸是看不见的。

暗中拥有超能力的十几岁青少年，遭到神秘的存在绑架，被关在废村之中，而能够逃出那里的，只有活下来的唯一一个人──剧情大纲是这样，也就是人称「死亡游戏」类型的漫画，现在在国高中生之间很红，我也很喜欢。

会随着日出解散，不会睡眠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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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根本没有了解任何事。

年纪限制在高三学生以下，虽然没有问下限，但目前小学四年级是前往夜晚的公园的人之中年纪最小的。

为了探索自己的兴趣或特殊技能、喜欢的东西、能做的事、想做的事，所以才彼此厮杀。

爸爸和妈妈都在，一如往常，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妈妈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是日常的用餐风貌。

一旦死了就输了。

死了还会复生。

被束缚在黑暗之中的县学长回头看村濑学长，他的眼里已不再燃烧着阴暗的火焰，没有任何东西，无论是光亮或黑暗，只有纯粹的空洞。

不知为何村濑学长向我道歉，然后以苦涩的表情看着县学长。

只是我可以相信一件事，那里并不是个坏地方。

挥下的刀迫在眉睫──瞬间我伸出右手挡在身前。

一会儿之后，楼下传来喀哒喀哒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外面出现了鸟鸣声及汽车行驶声，刚才还不存在的杂乱生活音，充斥在房间之外。

「毕竟这里基本上是只有孩子的世界，像我这样的人只会碍事，要是我太有个性，会惹来孩子们的反感，所以我是无脸裁判，必须尽可能成为和系统同化的影子。」

虽然我也喜欢立体拼图，但那个只要拼过一次就会记得拼法，可是魔术方块每一次转乱，排列都不一样，几乎每一种解法都必须背起来，一点也玩不腻。我也喜欢它的外表，那个色彩鲜艳的立方体光看就很快乐。

我整理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没有规定开始的时间，时间到了，不管是正在睡觉还是醒着，都可以前往公园。

我反覆回想昨天的厮杀，然后用与之对应的方式，也思考了自己的事。

「影野先生！」

当然没有被爸爸和妈妈发现。

也许光是父母健在就够幸福了，世界上还有很多更辛苦的人，也有遭到虐待的孩子，或是失去双亲的孩子。

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感到痛苦。

好像没有痛苦的权利。

但是，光是父母健在就够幸福了──这句话，等同是在说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父母比某个什么东西好多了。

这种肯定的方式，对各方面都太失礼了。

到底基准在哪里？该有多痛苦才可以说是「痛苦」？该怎么肯定自己的人生才好？

我什么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