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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誓言

《活了100萬次的你》 · 七月隆文 · 2.4萬 字

「安土美櫻在哪裏?」

周圍到處都有那樣的私語。

在即將開始舉行入學典禮的體育館,光太等新生並排坐在椅子上。

地板上鋪着淡綠色的席子,空氣裏有種幹了的油菜花的味道,學校每次舉辦活動都會出現這種味道。

好像新入學的學生中有名人。

「我剛纔看到了,她非常可愛。」

「真的嗎?在哪裏?」

之前的熟人、分班後坐在一起剛見面的同學都在積極地交談着。

在滿足好奇心的同時,這個話題也是大家互相瞭解彼此的契機吧。

光太沒有參與到討論中去。他並不是不想參與,只是無法搭話。

他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印象。

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活了100萬次後會越發散發出不同的氣質吧。雖然明白這一點,但他卻沒有要改變自己的想法。

所以他一直沉默地坐着,儘管如此,他還是大致瞭解了安土美櫻這個人。她是將天氣預報的準確率提高到百分之百的天才物理學家。

即使對社會動向漠不關心的光太也聽說過。

前年,她發表了一篇論文,實現了此前原理上不可能實現的氣象完全預測,這成爲了世界性的話題。

她是居住在美國的日本人,而且當時是隻有十三歲的少女,因而被日本的媒體大張旗鼓地報道。

——新生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一個地方。

座位最前列的右側。安土美櫻就在那裏。

「話說,她要定居在日本了嗎。」

「爲什麼來這所學校啊?偏差值只有五十。」

因爲晴佳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彌安。

「到」

雖然有從路旁和學校的窗戶窺視的人影,但是沒有人接近。狹窄的庭院幾乎成了兩人的獨有空間。

彼此的眼神交匯,她立刻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他感到全身的細胞覺醒了,體液循環恢復了活力。僵硬的關節吱吱咯吱地響着。

在入座的新生和教員中間,光太一個人站着。周圍突然變得尷尬,體育館靜了下來。

「——對不起,我會集中注意力的。」

因爲戀愛而復甦的熱情,不安,讓這份悲觀的想象不斷膨脹。

如果她事先知道的話,就不會這樣沒有理由不停地問。

但是,對於已經度過漫長人生的他,見到美櫻讓處於半冬眠狀態的內心重新有了氣息。

他在想晴佳真地只是在聽吧。

從走廊很快就看到了隔壁班的門。光太從窗戶往裏看。

「這是凱爾特的語言,是希望的意思呢。」

他非常清楚自己現在想做的事情。

「那是因爲……」

她一邊說着,一邊向後仰,然後腳在空中晃動。

那位被譽爲世界天才的少女在臺上閃耀着光輝。

終於結束了。他起立,行禮。

作爲靈魂的座標,他一直一心一意地尋找着。

班主任正在講臺上說着今後的學習計劃。

四目相合。

「接下來是新生代表發言。——一年一班,安土美櫻。」

晴佳一如既往地繼續編織着手套。她注意到光太的眼神,怎麼了?爲什麼這樣看着自己。

像是從龐大的知識海洋中瞬間找到了與此關聯的知識,

光太和美櫻坐在長凳上。

在將近一米的距離裏,兩人互相停了下來。

此時陽光很溫暖。院子裏,櫻花樹的葉子都像在窺視着二人,明明沒有風,花瓣卻啪嗒啪嗒地飄落下來。

「彌安!」

「……真是難以理解」

「唉?」

然後飛一般從教室跑出去了。

——是幾班來着,明明在入學典禮上說過的。光太一邊後悔自己沒有好好聽,一邊搖頭思考應該去哪裏的時候,美櫻突然從對面的一班教室出來了,她看向這邊。

正在調節麥克風的她,看向這邊。

從講述故事開始,才僅僅用了一天的時間。光太驅散了這股感傷,然後聽到晴佳問道。

「啊,哈哈。確實感覺不像啦。」

但是,她不記得前世的事了。光太覺得她一定記得,他是這樣認爲的。

麥克風響起聲音,人聲嘈雜。

「唉?故事爲什麼和現在不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不說一下嗎?」

光太梳理着轉生的脈絡。

「——『彌安』」

她向光太走來,露出正要找他的風情。

相應的過程也經過了彩排,不久,新生們露出有點期待的表情。

光太說到這裏的時候,目光看向晴佳。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光太開始說道。

她很從容,有着成功者的風姿。同時這種態度也讓光太意識到自己的普通。

雖然容貌不同。

但,沒有任何情緒。

光太開始客觀地思考現在的自己。

穿着一身西裝的男教師宣佈入學典禮開始,校長在臺上致辭。

光太想要回答,卻發現喉嚨發不出聲音了。

前排的她站起來,走到臺上。

光太的心臟在高鳴。

黑色的筆直長髮帶着光澤。周圍有嘆息的聲音。她步伐優雅,英姿颯爽,身邊被帶動的空氣似乎都不一樣了。她身上的一切都傳達出了傑出人物的氣質。這是爲什麼。

「光太,爲什麼會有兩個完全不同的美櫻?」

光太看了看躺在牀上的美櫻,現在的她不是那位世界有名的天才物理學家,她沒有因爲才能傷害到美國的好友,也沒有因爲憧憬日本的漫畫和動畫而決定入學日本。

「難道,你是我的粉絲?」

光太也向前走去。

「………」

安土美櫻站在臺上,面向大家。

他一直等着班主任早點結束講話。

「那個,據說是喜歡日本的漫畫……」

100萬次,2500年,不曾消逝的愛。

她不在。

他煩惱着要怎麼辦纔好,腦子裏此刻一片混亂。

「你,在找我嗎?」

窗外的雨一直下個不停。這個關於轉生100萬次和持續2500年的故事,還沒有講完一半。

和彌安的語氣相似 ,那種活潑可愛的姿態簡直就是彌安本人。

但是,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走廊裏只有二人。其他班級的學生們從教室裏關注着安土美櫻。

塔拉尼斯和彌安的故事結束了,屬於光太和美櫻的悲哀物語卻持續了幾百年。

「……不是。」

她的聲音裏透漏出一種知性,這是光太和很多人見面積累的經驗。

光太身體的溫度傳達着「就是這個人」。

此刻他心緒不寧,大腿開始發癢。

他的臉頰開始發熱,胸口充滿苦澀和甘甜,內心在高鳴,變得無法平靜。這是一種他曾忘記的感覺。對。就是這樣。

光太的靈魂以及命運宣告着她就是彌安的轉生。

她只是看着這位突然站起來大聲喊的陌生人。

他的意識恍惚了,喫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靈魂呼喚着她的名字。

他好不容易纔點了點頭。簡直就像變成了小孩子一樣。

「我在美國那邊的大學裏聊過日本學生的話題。可能是因爲三十年經濟的停滯,大家都變得很溫柔,我覺得是這樣。」

他想要立刻跟美櫻說話。

「那個美櫻,和現在的美櫻完全不一樣吧。」晴佳突然沒了表情問道。

終於,終於……和她相遇了?

「我也正要找你。我有事情想問你。」

她好像知道了什麼似的問道。

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光太至今爲止已經見過很多了。即使親身感受過那種不尋常,自己也絕不會有這樣的反應。這種感覺和之前的不同,哪一點不同呢?

那種活着的實感復甦了,是一種很舒服的疼痛。

安土美櫻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來。面對光太,她的臉上浮現出機智的微笑。

那個反應真奇怪。

然後用眼神向新生們傳遞這個信號,她說道。

「……嗯?」

大家都在和剛認識的同學交流着。

在沒有盡頭的輪迴中,自己是否終於瘋狂了呢。

………

這個理由沒有明顯的違和感。

光太走神了,大概兩秒鐘,他回過神說道。

他單方面堅信眼前的名人是前世戀人的轉世。在旁人看來自己就是個奇怪的人。做夢時,自己好像被那種沒有緣由地可以掌握規則和關係的妄想所囚禁。

光太趴在課桌上,把頭埋在胳膊裏。

「我對從今天開始的高中生活,抱有很大的希望!」

一看到美櫻,光太感到全身的細胞都變成了泡沫炸裂開來。

美櫻喃喃自語道。

美櫻回頭露出爽朗的笑容,然後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光太。

「哎!」

美櫻回過頭。

「『彌安』,是什麼意思?」

光太看到她閃耀着光芒的眼睛,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那個光輝中有着想要學習文字的少女的身影。然而同樣的好奇心卻向光太訴說了她忘記了前世的事實。

因爲這無可奈何的痛苦,光太胸口一緊。

「……即使我說了」

光太的聲音慢慢變小。

「我覺得你也不會相信我。」

「嗯,我想相信你。」

美櫻坦率地說道。

「可以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三善、光太」

「安土美櫻」

美櫻伸出手想要握手,光太伸出手回應。

纖細的手指。恐怕沒有彈過琴絃吧。

「光太好像不是普通人吧。」

美櫻直言心中所想。

「沒有冒犯的意思,是什麼呢……像是神仙?總之,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你是什麼人?」

美櫻看向光太的表情流露出「你看起來很有趣」。

「……我雖然不理解,但是你的這些理論應該是了不起的貢獻吧。」

光太感覺確實來過這裏。

雖然光太感覺到她瞳孔的光輝中有着身影,但並不相同。

光太發自內心地問道。

「……爲什麼你要碰那些植物?」

美櫻輕快地說道。

「她想要了解世界,她想留給所有人正確的傳達方式。所以,如果她轉生到現代的話,」

「……你相信我的話嗎?」

美櫻從冰箱裏拿出可樂放在桌子上,然後坐在了沙發上。

接着,美櫻明顯地流露出了不開心的神情。

「這是我的山」

光太環視車廂,與對面一位剛上了年紀的女性目光相對,立馬轉移目光。

美櫻和彌安的面影又重疊了。他想到了以前一起和彌安走在山路時的情景。

兩人在電車上。

「爲了把研究室建在這裏。」

「做女主角的感覺一定很好。現在,我的中二心很激動。」

「你看起來不高興。」

坐在旁邊的美櫻,自言自語道。

光太看到了不可思議的場景,美櫻鬆開了交叉着的手——觸碰着路邊的樹枝和茂密的綠葉——

然後他活了100萬次,經歷了2500年的時間,一直在這個世界尋找彌安。

山腳下的住宅羣背靠山體,給人一種壓迫感。雖說是礦山遺蹟,但並沒有被開發成旅遊景區,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石頭滾動的河流和橋樑。

「在歌劇院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彌安。」美櫻帶着神秒的神情小聲道。

「………」

光太前往了位於那座山附近的美櫻的研究室。

春天的午後,這種短距離路線的電車上人少得可憐。

光太被美櫻的話衝擊到了。

「那是——」

「我的腦袋裏有着東京都那麼大的空間。就像計算機一樣可以自由地寫入或刪除信息,而且隨時都可以重新看。所以不需要演草紙。」

光太就這樣心潮澎湃地言明瞭。

「那些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已經不記得了。」

「真的都忘了嗎?」

光太被這樣的情景打動了。

「你怎麼了?」美櫻問道。

從校舍傳來的嘈雜聲消失了,路上沒有了行人,好像只剩下坐在中庭長凳上的二人。

美櫻浮現的苦笑中,有一種半好的傷口的感覺。恐怕自己不應該問吧,光太沉默了。

「沒有」

走在幾乎沒有車輛通行的道路上,不久兩人就到了山林的彎道,這裏有一個非常大的登山口。

她憑直覺接近了正確答案。

「一部分?」

「有點……」光太在離美櫻稍微遠一點的身旁,開始腦補物理學家的形象。

美櫻說着光太不明白的話,然後用手指着天空。

面向光太,美櫻像國外的女演員一樣開玩笑道。

「啊,我是想讓大腦休息一下,像這樣給大腦注入不同的刺激,就能緩解痠痛。」

「所以,怎麼樣?告訴我吧。」

「如果要去郊遊,聽說這一帶的小學一定會去那裏的礦山遺址,對吧?」

完全無法想象她會變成這種狀態。雖然光太知道美櫻會很厲害,但這種人類能力所能到達的程度還是震驚到了他。

她希望那樣的事發生在現實中,然後發生在自己身上。作爲一個科學家,作爲一個常人——這就是她那一點也不虛僞的距離感。

聽到光太的回答後,美櫻拍着手笑了。

「彌安,是前世的你。」

「彌安啊,其實她並不想唱歌的。雖然她喜歡歌,但是不一樣。」

「歡迎來到我的研究室。」可以容納二十人的室內隨意地擺放着牀和沙發,遊戲機、監視器、被填滿的書架。書架上擺着漫畫、小說、遊戲、動畫光盤、商品。

她的知性在光線中自由地跳動。

「這裏就是?」

通過社會的進步,現在的美櫻已經高效地吸收了由2500年時光積累起來的智慧,她已經站在了世界的最頂端,而且做出了卓越貢獻,這樣的她會流露出一種強烈的銳氣。

她聳着肩膀,像是被雪球砸到的時候一樣笑着。

相貌和資質都不同,也許是她不是彌安。當光太有這種感覺的時候……一片花瓣飄落下來,正對美櫻的上脣。

「凱爾特詩人彌安一」

美櫻言歸正傳。

開鑿的山道從這裏繼續往上延伸,重型機和輪胎的痕跡也顯而易見。

「……」

「氣象預測理論。比如太陽中微子的重力干涉,以及北京的蝴蝶不會在巴西引起風暴。」

回憶一下子翻湧而來,一眨眼,眼淚就啪嗒啪嗒地全出來了,光太的臉色變了。

她的走路方式有點獨特,雙手交叉背在後面,沒有直行而是微妙地左右搖晃着身體,一副思考什麼的樣子,步幅時而變寬時而變窄。

「也不是覺得你奇怪。那樣的你,在入學典禮上站起來,看着我喊『彌安』。剛纔我說『彌安』是『希望』的意思,是優先考慮當時的場合而說的,所以,『彌安』,那不是在叫我嗎?啊,難道是我和光太認識的某位叫『米安』的人很像嗎?」

塔拉尼斯和一起旅行的詩人少女相愛了。

美櫻不知什麼時候看向了光太。

這裏好像已經被進一步開發過了,給人一種全新的感覺,地面上還留有大型機械車履帶和粗輪胎的痕跡。

在山路的旁邊,孤零零地建着一座小屋。

「嗯,算是吧。」

光太不知不覺地就說出來了。

這是塔拉尼斯和彌安的故事。

「真是的。不要總擺出那種表情,請好好解釋一下。」

二十分鐘左右列車到達了終點。

「你對上面的山路好奇嗎」美櫻問道。

出生的時代和環境不一樣。經歷過的事情也不一樣。

美櫻不等光太說便察覺到了,然後看着自己的手掌。

光太跟着美櫻,登上了平穩的山道。

「唉?嗯!。原來如此呀。」她開心地露出潔白的牙齒。「真有趣吶。」

不知什麼時候,周圍的聲音安靜了。

美櫻一邊仰頭看向藍天,一邊想象着。

「……彌安是。」

「沒錯」美櫻很開心地說。

「還沒有,雖然不知道會在之後的第幾次得獎,但可能會在不久的將來。我的成就僅此而已。」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事一樣,美櫻的表情很複雜。

美櫻故意用糟糕的表情,用手指比劃日元¥的符號。

美櫻輕輕地回應,她的眼睛充滿好奇心,貪婪地想要抓住什麼,然後感到後悔,卻又很開心。

「這邊」

美櫻用手指着自己的頭。

「就是這裏啦。」

瞬間,光太淚流不止。

「……你買下這座山了嗎?」

「數學會很厲害,就像我一樣。」

在學校很難呆下去的時候,幸好美櫻提出了想多說點話的建議。

「……啊」

「研究室應該散落着寫着各種公式的演草紙吧」

「爲什麼你又露出那種眼神。」

「你覺得這裏不像研究室嗎?」

「啊,原來如此!彌安也做了同樣的事!?」

「如果真有轉生這樣的事情,我一定要去體驗一下。因爲這世界上還有很多未知的規則和力量。我只是弄清楚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一點也想不起來前世呢。」

真是御宅族的房間。

出了車站,山麓特有的安靜感漂浮在空氣中。

光太看着風景回想着前世。

「哎,怎麼了——」

「你沒有獲諾貝爾獎嗎?」

「演草紙在這裏。」

「誒?」

「你在說『成就』的時候是這樣,剛纔也是這樣。」

美櫻突然露出疲倦的目光,

「有點……」

她雙手抱着頭,頭髮亂蓬蓬的。

「額,對不起」

美櫻用吸管喝乾了可樂。

光太看着想起討厭事情的美櫻,突然理解了。

雖然他找到了彌安的轉世,但是安土美櫻有着屬於她自己16年的人生。

「又是那種眼神」

美櫻的嘴脣緊緊地貼在瓶子上。

「光太很不普通呢。」

美櫻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可樂,然後把可樂放在桌子上。

從瓶口傳出碳酸膨脹的聲音,藥劑師發明的甜美香味傳到了光太的鼻子裏。

「女神的詛咒」

美櫻切開最後拿來的草莓,說道。

「光太之所以能活到100萬次,是因爲女神的詛咒吧。」

「啊啊」

美櫻的瞳孔裏有着強烈的光芒。

「說起來,女神就是真正的神明嗎?」

「大家都能上高中也是從最近這些年纔開始的。」

「啊啊」

光太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幅夜景。

看到美櫻流露出的害羞,就好像再次見到了彌安,光太的心熱了起來。

好不容易兩人再會了,卻又要分開了。

「光太,你能行的!」

無論是班上的時尚團體還是御宅族,她都能和他們友好相處,也會熱烈地參與到各種話題的討論中去。放學後以及週末和大家一起去玩,班委和社團活動也積極參與。

「是啊。你已經活了100萬次呢,那種孤獨感是什麼樣的呢。」

下着雨的天空好像理解了美櫻此時的心情,瞬間放晴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光太的感覺吶。」

光太說這些話時,眼裏有着光芒。

「有點少」

這個「三善光太」,二十年後就會死。

身爲天才,美櫻正努力地融入普通人的圈子。

「……似乎不是不可能。」

「『把學校內所有的地方都去一遍』」。美櫻回頭看向光太道。

光太抓住她的手,一點也不覺得害羞。隨着時間的流逝,他傳達了心中從沒有動搖的想法。

「我憧憬的高中生活,難道就不該來嗎」

聽到美櫻的話,光太愣住了。

「喂」

「還有,『和全班同學說話』怎麼樣?這件事不去做嗎?」光太問道。

美櫻很喜歡高中生活。

「我不知道」

在校舍後門的狹窄平臺,這個剛好避雨的屋檐下,聽不到社團活動的熱鬧聲,只有這裏像被隔絕出來似的,安靜極了。

但美櫻和大家的思維方式不同,興趣也不一樣,隨着這種偏差越來越大,大家都對美櫻形成了一種看法「她果然和我們不一樣」。那是溫柔的,卻絕對無法跨越的壁壘。並不是誰不好。

「……光太看向我的眼睛,非常溫柔呢。」

「到時,光太一做清單的事,就會想起『啊,這是美櫻建議要做的呢』」

於是美櫻像看到了耀眼的東西一樣瞠目結舌,天空的顏色變得愈發濃郁了。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地閃耀着。就像綺羅星一樣,難以置信,人的眼睛裏竟然寄存着如此多的能量。

站在一旁的光太,帶着真實感回來了。

「怎麼也融入不進去。」

美櫻的想法以光太今後繼續輪迴爲前提。這一點沒錯。

那——可能是幾年後的事了。

「再讓我聽聽塔拉尼斯和彌安的故事。」

「我有一個埋在心底的願望。」美櫻說道。

光太完全忘記了自己被傷害的事情,他在想應該爲對自己十分重要的她做些什麼。

「原來如此。這可能是盲點。」

「在公元前的加里亞,神祕的力量真的存在過嗎?」

身體瞬間傳來了輕柔的觸感。現在已經沒有喧鬧的夏日氣息了。即使有很熱的天氣,天空的顏色也已經不一樣了。

「那也是——盲點。」

「這是第二次了。」

但是,問題馬上就來了。

因爲太高興,光太完全忘了這件事。

「那爲什麼不見了?」

美櫻輕描淡寫地自言自語,放學後,她被大家拋棄,一個人留在了校舍。

美櫻伸出手,想要觸碰光太。她猶豫了一下,用食指碰了一下光太的肩膀。

「你已經做了嗎?」

「美櫻」

美櫻興致勃勃地說:「人類的數量和時間的積累對剩餘維度的干涉會影響自身所在的維度。」她列舉出了量子、重力、膜宇宙等光太從未聽過的用語,以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繼續呼吸的氣勢說道。

她因爲喜歡漫畫,而入學日本高中的傳聞是真的。

幸好他的頭腦還很清醒。

「是的。」

「……對不起」

「……不知不覺就從世界上消失了。」

「誒?」

「關於這點,我有一種假說」

「願望?」

「比如說『完美的高中生活』。」

「我總是這樣。一得意忘形,就忽略了別人。」

「我想了一個清單,待會寫給你。」

「吶。光太有過幾次高中生活?」

「大腦幹涉世界?」

「光太就代替我,參加高中生活大賽吧」

「沒錯,女神和龍真的存在過。活在當今時代的人們是無法相信的。」

「這座山上正在建造驗證這個理論的設施。很快就完成了。」窗外有一條剛纔看到的通向上面的山路。怎樣驗證那樣的東西呢。光太覺得自己聽了也不能理解。

下次成爲人類的時候,不知道會成爲哪個國家的哪個誰。

「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個好主意。好不容易過一次高中生活,能做的事當然要全部都做。但是,社團活動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

美櫻閉上了嘴巴,垂下睫毛。

「啊啊」

「我愛你」

但是,當美櫻注意到光太無神的眼睛時,她總結道:「……也就是說,神祕從世界上消失是因爲人的意識發生了變化」。

美櫻還沉浸在尋找新的好點子的情緒裏。

「還沒有」

雨一般的溼氣漂浮在周圍。稀世的天才第一次顯示出與年齡相稱的少女般的軟弱。

在十六世紀的威尼斯,他乘着鳳尾船突然思考這件事的夜晚。

如同沉浸在夢中的美櫻,注意到了,她的話在不經意間傷害了光太。

美櫻笑道。

「……對不起。」

光太被美櫻的聲音帶回到現實,她臉上浮現出喜悅的表情。與剛纔講解理論時不同,帶有少女感。

本身就是知名人物,再加上天生的智力,她一瞬間成了班上的紅人。

「人的大腦有着超越維度的干涉性及構造性潛力。伴隨着這種構造而產生的,是被認爲人類所獨有的,也是導致物種繁榮的現象——『空想』。」

美櫻握緊了劉海。

「啊,對了。」

「那就交給你了!」

「英雄也是孤獨的」

「把這件事添加到願望清單的話會很有趣吧。」

光太發自內心地說。

「……沒事的」

「『人腦幹涉世界』——這是我現在正在進行的研究。」

美櫻啪嗒啪嗒地敲着光太手臂。「如果能活100萬次的話,所有的社團活動都能做到極致,文化祭也是。普通人的話絕對不行,高中生活中能做到的事以及努力學習,光太的話是做得到的!」

在光太看來,原因很簡單。

「我明白你的心情」

但是,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看到恢復了精神的美櫻,光太很開心。

然後,又會轉生成其他的生命。

「大家都是騎自行車從後門回去的吧。今天我們就從正門出去吧。」

光太的輪迴還在繼續,也知道這伴隨着離別,所以他並沒有特別悲傷。對於不記得前世的美櫻來說,自己就是這種程度的對象而已……光太覺得身體發冷,心都要崩潰了。

像是開玩笑似的說着,美櫻的肩膀貼近了光太的肩膀。

美櫻善於察覺,她懂了光太想說的話。

「今天,從和平時不一樣的校門回家吧」美櫻聽到後瞬間回頭。

「所以,如果沒什麼意外的,我要踏遍學校裏所有的地方,然後畢業。」美櫻得意地點點頭。

暑假結束的時候,美櫻嘆了一口氣,好像接受了事實。

被莫名其妙地反問後,美櫻說「根據我的理論」,這次她指的是自己的太陽穴。

「我知道我是被愛着的。」美櫻說道。

「太好了」

美櫻的臉一瞬間像成熟的果實一樣紅了。

「光太,一起去食堂吧。」

從那以後光太和美櫻的距離更近了。兩人每天都在一起喫午飯,然後一起回教室。放學後兩人經常在車站前的商業大樓裏閒逛。

在美櫻的身邊,光太更加意識到她天才般的特質。

兩人的興趣相差很大,在一起經常會因爲眼前的事情而忘記其他事。

例如在雨天,美櫻講述氣象完全預測的理論時,會忘記打傘。

「也就是說,物質和能量是一樣的。」

在光太撐着的傘下,美櫻滔滔不絕地講着物理知識。

在秋意漸濃的十一月的週六,兩人來到了沿線的遊樂園。

此時秋高氣爽,室內旋轉木馬的遊客很少,所以兩人現在正朝着雲霄飛車的方向走去。

路上,光太請教了美櫻崇拜的愛因斯坦的理論。

「物質和能量是一樣的嗎?」

「是的。」

美櫻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整理了戴着的帽子和眼鏡。因爲她是相當有名的人,但即使是有帽子和眼睛的掩護,她還是放低了傘。

光太一知半解,指着頭上旋轉的鞦韆問道。

「物質,比如說那個鞦韆嗎?」

美櫻把手放在光太的肩上。「你的身體也是哦,是由能量構成的。」

光太沒有聽懂。

「你知道大爆炸嗎?」

「宇宙的起源嗎?」

「這邊」

「……光太的朋友來了啊。」

「那麼,這個身體最終又會成爲能量嗎?」

「不好意思,房間很簡單,什麼也沒有……」

剎那間,光太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麻煩。

媽媽急忙寒暄回去……

但是光太卻並沒有感到高興,而是寂寞。

「那麼,那隻貓咪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美櫻一邊撫摸着貓咪『彌安』一邊說道。

進屋後映入眼簾的左邊的門就是光太的房間。

「這太客氣了,請多關照。」

母親在沒有兼職的日子裏很悠閒,一般六點左右會去買東西。

「那麼,就到我房間去看『彌安』吧」

「……我還是想不起來前世啊。」

「『彌安』呢?」

美櫻戰戰兢兢地答應了。

美櫻用力地寒暄道。

「『彌安』,還好嗎?」

「誒?」

美櫻一邊走一邊若無其事地說。

光太正在猶豫該怎麼介紹美櫻時,

美櫻一邊掐着溼頭髮的前端,一邊緊張地睜大眼睛。然後,也看向光太。

總之,光太理解了美櫻說的話。身體是原子的集合,就是這樣。

「嗯,它很好。」

美櫻把手放在帽子的前端,輕蔑地說。

光太一邊聽着美櫻的苦笑,一邊彎着腰看着『彌安』。光太感到『彌安』周圍好像漂浮着什麼,『彌安』面無表情地地「喵」了一聲,用貓掌撓了撓鬍子。然後它突然轉身,用貓掌撓開門,就從門縫裏鑽了出去。

被媽媽這樣說道,光太感到喫驚。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心情。可能青春期的父母和子女的微妙之處就是這樣的吧。

「哎呀」

遊樂園門口的門牌上寫着一旦出去就不能再入場。

「這樣嗎?」

「我一直以爲它是彌安的轉生。」

美櫻又緊張又溫柔地笑道。和光太媽媽的寒暄終於結束了。她好像覺得自己的表現很糟糕。

母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卻隱藏着想要看清兩人關係的好奇心。

光太帶着感慨轉頭看向美櫻。

「沒關係的」

美櫻說。

媽媽好像知道美櫻就是那個安土美櫻。但她沒想到兒子會和這位名人一起回家。媽媽露出喫驚的表情。

美櫻啪嗒一聲,雙手打了一個巴掌。

「吶,我想見『彌安』!」

光太帶着不可思議的感慨注視着美櫻和『彌安』。

玄關這裏只有光太。雖然從裏屋的客廳裏感覺到光太母親在家,但是對於已經上了高中的光太,母親不會特意到玄關迎接回家的兒子。

越靠近美櫻就越容易浮現出快要遺忘的關於彌安的回憶。

「好的。」光太很乾脆地回答了。

最近,美櫻經常會有肢體方面的動作,眼眸裏的光輝也更加明亮了。

美櫻話鋒一轉,她在說光太家的貓。

「請坐在這裏。」

「媽媽」

『彌安』的反應,在光太看來明顯是戲劇性的,但是美櫻卻好像怕生一樣,她帶着平日裏友好的微笑走近,蹲在『彌安』旁邊。

所以,兩人在離開遊樂園時,雖然已經很開心了,但還是有點可惜的感覺。

接着——當她看到光太臉上浮現的感慨,不禁苦笑起來。

美櫻看起來似乎沒有養過動物,她充滿興趣卻又不習慣地開始撫摸『彌安』的後背。

「物質就這樣形成了」

它開眼,慢慢地抬起頭。

「想象一下,柴火燃燒成火焰……這在視覺上很容易理解吧?」

光太理解了。木頭燃燒變成了火。那就是能量轉化的過程。

「……確實」

美櫻不安地看着客廳的玻璃門。她對這種情景很不習慣,露出天真無邪的神情,這倒是她意外的一面。

「那,我來給你介紹我媽媽」

『彌安』全身緊緊地僵住了,好像成了擺設,一動不動。

母親突然露出疲倦的表情,然後彷彿鬆了一口氣,說道:

進入玄關的美櫻小心翼翼地說道「打擾了」。

「是的。」

「我家的貓。好像很喜歡光太這個孩子。」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理論是否正確,但宇宙首先『砰!』地一下產生了巨大能量。然後產生了基本粒子,它們聚集起來變成了原子……」

「……我們好像被認爲在交往呢。」

「要不要我把茶送到你房間?」

「我是光太的同學,安土美櫻」美櫻禮貌地鞠躬。

美櫻呼喚着貓咪的名字。

「沒有和你媽媽打招呼,這樣好嗎?」

在美櫻手指的前方——是掛在牆上的豎琴。

一直通到車站的路邊小攤和裝飾的氣球,和來的時候不一樣,給人一種寂寞的印象。

「你也會把女孩子帶回家了,怎麼變成這樣了。」

打開玻璃門,母親一邊看着海外電視劇,一邊疊着洗好的衣服。

「初次見面,你好呀,『彌安』。」

「和燃燒的現象一樣。」美櫻直截了當地回答。

旁邊的美櫻凝視着它,『彌安』在美櫻眼中就像是主題公園裏的女孩。

母親回答道。

「彌安」

「……」

光太也知道,他和美櫻的關係更近了,兩人對彼此的好感在不斷加深。

「能量會變成有形之物,生命就隨之誕生了。兩者都是相同的東西,彼此交錯。這就是屬於物理的浪漫。」

美櫻看到可愛的貓咪時發出了聲音。『彌安』如同果實般的眼睛捕捉到了美櫻的身影。

「沒有啦沒有啦!看!那個!」

「啊?在你的房間吧。」

「啊,是啊。如果是我的話……」

「………….」

美櫻開始大膽起來,她想要抱起『彌安』。結果『彌安』逃到了地板上,來到了光太的腳下。

聽到陌生的聲音,『彌安』的耳朵動了動。

「生命和能量也是一樣的嗎?」

光太想起了邀請美櫻的原因,他環視客廳問道。

這是無法填補的隔閡。

「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十萬次呢。」

光太沉默了。

「看起來就像只普通的貓啊」

光太說着,準備和美櫻一起離開客廳。

「『彌安』和英雄塔拉尼斯一起生活了幾十萬次嗎」

打開門,『彌安』在固定的地方睡着了,它在牀上蜷成一團。

美櫻消沉的表情再次生機勃勃地閃耀起來。

一瞬間,光太彷彿聽到了美櫻聲音中傳達的興奮感。

『彌安』目不轉睛地看着美櫻,卻絲毫不抵抗。

雖然已經察覺到了客人,但媽媽有種等待客人前來的心情,隨後她看到了美櫻的身影。

像是討厭那種氣氛一樣,美櫻輕輕地讓自己的步調和光太的一致。

美櫻一邊給過山車的工作人員看手腕的通行信息,一邊心滿意足地答道。

光太拉着桌前的椅子,向美櫻說道。

美櫻嘟囔道,她對『彌安』由原先的喜愛變成了現在的好奇。

「……啊」光太看到豎琴走神了。

「原來如此。你現在也唱歌呢。」

沒錯。因爲豎琴陪伴了光太太長時間,雖然只是偶爾會用到。

「只是偶爾會唱。」

「吶,讓我聽聽。」

美櫻點了這首歌。

「《塔拉尼斯之歌》」

美櫻坐在椅子上,用明亮真摯的目光仰望着光太。

「…….」

光太沉默地拿起豎琴,坐在牀上和美櫻面對面。

然後他撥弄琴絃調音,接着輕輕地用手指彈奏着豎琴。

「哇,很專業呢。」

美櫻很開心地笑了。

「我好喜歡」美櫻說道。

雖然感覺像是開玩笑的話,但裏面卻包含着真摯,光太裝作沒聽到的樣子露出苦笑。

這是,隔着門傳來了「我去買東西了」的聲音,好像是光太媽媽的聲音。

光太應道「好」。

「美櫻醬,請玩得開心唷!」

「好的。」

「這孩子總愛彈什麼豎琴,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媽媽補充道。

一直以來都不存在的塔拉尼斯之歌的後續,繼續上演。

此刻六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充滿了神聖的氣息。

「是嗎?」

「塔拉尼斯」

爲什麼呢。

終於找到你了。

手持劍,胸戴花。

就這樣她伸出了雙手,希望光太把豎琴交給她。

他立刻答道。

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反覆閃耀的光芒一樣,光太明白到,此刻彈唱的不是別人,正是這首歌的原作本人。

「………」

她一邊彈一邊哼唱道。與其說那是彈唱的準備,不如說是試音。好像確認了新樂器的音色一樣,然後美櫻按照節拍唱了起來。

於是光太抱了回去,彼此情感交匯。

光太的演奏中途停止。這首歌到此爲止。

她露出令人懷念的微笑,呼喚道。

因爲當初的心意還沒有傳達。

「嘿嘿。我只是想叫你的名字,感覺很特別,很不錯呢。」

龍山陰雨。」

「彌安」

說完後,美櫻看向上空,晃動着身體。

很棒的歌。

光太用大拇指彈奏着琴絃,重複了無數次的前奏再次響起,那個前奏描述的阿爾卑斯山也再次浮現出來。

「因爲有和女神的誓言,所以…」

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光太感到自己的皮膚都在跳動。

詩人彌安被女神殺害了,歌曲以未完成的狀態結束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像梳頭髮一樣地輕撫。

他帶着惋惜用力說出那句話。

美櫻的淚珠在顫動。

光太思考了一下,立刻決定了。

她的眼中有着極小的暴風雨,激烈碰撞後產生了漩渦。

不久——美櫻清澈的眼睛看向光太。

從她顫動的手臂可以感受到她此刻受到的情感震動。

「在我死之前,我還沒有好好說出來…」

光太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重新談起豎琴。美櫻也進入了認真傾聽的狀態。演奏前,空氣開始沉了下去。

因爲她先哭了。清澈的眼淚彷彿夾雜了時光的混濁,從美櫻的眼角沿着圓臉不斷流下。

眼淚落在膝蓋上了,也不知道是在自己還是光太那邊,有種曖昧的感覺。

在莊嚴的時候,她閉着的眼睛再次睜開——就這樣看着他。

「吶」

拿到豎琴的美櫻,把手指放在了排列整齊的琴絃上。

他輕輕地鬆開手,面對面地看着美櫻。

光太顫抖了。

他繼承了神之血,建立了光輝的功績,他接受了死亡的預言,踏上了屠龍之旅。

經歷了漫長的時間,無論如何也無法褪去色彩的鮮明記憶,連同雨中的山土和她流着的血的味道都能清晰地再現出來。

「你和前世的彌安接過吻嗎?」

美櫻閉上眼睛繼續唱道。

兩個人之間自然地升溫了。

此時,琴絃發出溫柔的聲音。

「……怎麼辦纔好呢……」

「等我彈完這首歌吧。」

光太打開嗓子唱起了歌。

哼哼。可以聽到美櫻的鼻聲。

當母親的聲音逐漸消失時,美櫻問道。

「啊」

「……那麼,和我接吻吧?」

四目相合。在沒有聲音的房間裏,兩人互相沉默着。

光太停下彈奏豎琴的手,悄悄地回頭看美櫻。

看到流淚的美櫻—光太也哭了。他全身滾燙,彷彿要把所有的血液都變成淚水一般從雙眼裏流下來。

但是,他很着急。

「就是這樣。」

「我愛你」

絢麗的聲音響起。

光太明白了,自己的猶豫傷害到了她。

彷彿好不容易來到了世界的盡頭,他帶着萬千思念再次呼喚道。

光太馬上就有了第二次青春期的微妙心情——「媽媽,快去吧」。

「你在說什麼啊」

她在光太的耳邊小聲說道。

她突然笑了。

「嗯」

美櫻就在那裏,歌唱着這個世界上只有彌安和塔拉尼斯兩人才知道的事情。光太哭了,但是,馬上就要溢出的眼淚,被光太緊緊地抑制住了。

「彌安」

美櫻撲哧一笑。

光太的聲音在公寓乾淨溫暖的空氣中響起。

心被淋溼的感覺緩緩延伸,與絃音的餘韻相溶迴響……房間的氣氛變得柔和。

她的身體開始發熱。

美櫻轉移了視線,雙腳在地毯上癢癢地移動着。

不知什麼時候,藍色的暮光灑滿了房間。窗外傳來了回家的母親和孩子的說話聲。

美櫻緊緊地抱住了光太。

「你活了100萬次呢。」

她的臉此刻一片通紅。

這是2500年前,愛人爲自己創作的,屬於自己的歌。

但和美櫻接吻是正確的選擇嗎。

「2500年,活了100萬次,你一直一直都喜歡着我嗎?」

「怎麼了?」

「……塔拉尼斯……」

她的眼眸像森林的顏色一樣深邃。

就好像回到了曾經存在過的公元前的凱爾特一樣。

這是經過不斷地尋找所流溢出的真心。

「你一直在找我嗎。」

美櫻笑得就像被雪球砸到一樣。「不行嗎?」

跨越了漫長的流轉,這次纔是真正的邂逅。

他愛花,希望被母親誇耀,看到孩子們跑去玩球的樣子,他對曾經無法擁有的時光抱有鄉愁。

她睜開雙眸。

爲了告訴美櫻,他把目光從豎琴上移開,看向美櫻。

美櫻露出困惑又幸福的微笑,眼睛佈滿淚水,就像葉子前端膨脹即將掉落的水珠。彷彿在那裏映照着她所認爲的美麗世界的全部。

「……那個時候」

「什麼都不需要了。」

「傳達得很清楚,我知道啦。」她咯咯地笑道。

光太感到自己被吞噬了,他產生了像當初面對湖中女神那般的奇妙感,將豎琴遞給了美櫻。

於是她閉上了雙眼,微微地顫抖着。眼淚好像要溢出來一樣。

「那個,我要怎麼補償你呢」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他一邊沉浸其中一邊這樣想道。

「那時。

「……」

塔拉尼斯和彌安以普通高中生的姿態,在跨越了2500年後,接吻了。

「我只要你在這裏就夠了。」光太說道。

「嗯。」

「…………」

「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沒錯」

「…………」

「但是呢,被稱呼以前的名字好像會有距離感。」

「距離感?」

「我呢,因爲剛剛恢復了記憶,所以記得還很清楚。但如果叫我彌安的話,我就會想『這是多久前的事』?」

「你一直都是美櫻吧?」

「是的。兩種記憶並列在一起,我還沒有混亂感。但是當我叫你塔拉尼斯的時候,就感覺稍微有點距離。好像『哦,是這樣啊』的感覺。」

「因爲轉生,我也被叫了各種各樣的名字。」

「就是這樣。我總覺得很後悔。」

「彌安」

「嗯?」

「我叫你『彌安』的時候,感覺也不一樣。」

「啊……是吧。我叫你塔拉尼斯的時候…。」

「因爲度過的時間不同。」

「那好,我們就稱呼彼此現在的名字吧。」

「好」

「平時我還是叫你光太。」

「當煙花綻放的瞬間,就拍下來。」

煙花綻放在天空。

但是,美櫻在麥當勞哭了。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是這麼命名的。這個世界上有着這樣一個,只有人類的意識可以到達的維度。而且,不僅是人的意識,也有可能通過計算機的虛擬空間來到達這個維度。」

「這個世界真的有十維空間。」

「但是,和你的旅行,我永遠不會忘記,一定會全部想起來。」

「五顏六色」

「也就是像我那樣的詩人的時代」美櫻的眼眸反射出燈光。

那是非常普通的情侶間的玩笑。對於戀人們來說,這是一種無可替代的、從遙遠的古代傳承下來的心靈行爲。

秋天,兩人基本在研究室度過了整個季節,一口氣看完了美櫻推薦的神作動漫,用山上採到的食材一起做屬於秋天的美食。

興高采烈的美櫻,以河爲背景靠攏過來。輕輕地調整手機的角度,使兩個人能進入夜空。

「這就是維度的不同。我們絕對無法觀測到維度真正的形態。——但是,反過來,圓球會變成平面的圓形,這就證明維度之間會影響彼此。這就是我的理論主題。」

她的戀心是美好的。因爲和經過了漫長時間的光太不同,沉睡的記憶纔剛剛甦醒。

「十維空間真的存在嗎?」

「留下這個幸福的瞬間,這樣以後我們都能清晰地再看到。」

美櫻凝視着光太的手,她戴着手套,光太卻沒有。

然後。

「因爲是很高的維度。比如說從平面的二維來看三維的立體,是無法看到的。但如果圓球撞入了二維世界,那我們只能看到平面上的圓形。」

「……當時我說想學習文字呢」,美櫻的臉突然閃現光芒,

光太摟着美櫻的腰,兩人可愛地抱在一起。

美櫻一瞬間安靜下來,然後很隨意地靠在了光太的肩上。

從側面看,他們是和昨天一樣的高中生情侶。

兩人樂園般的日子開始了。聖誕節、新年參拜、情人節。像剛交往不久的戀人一樣開心地度過了冬天所有的活動。一到春天,光太騎着取得許可證的摩托車,帶着美櫻去海邊,兩人牽着手走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在一起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但是美櫻很快就停止了這股勢頭。不由得客觀地看待發熱的自己。

看向光太,美櫻用稍微凍僵了的臉笑道。

美櫻模仿動漫角色的語氣開玩笑道。然後,她稍微曬黑的臉,神情一緊,認真說道。

「是的。」

身爲當事者的兩人,還無法掌握關鍵性的事實。和島側的來往也只是大致聽說過的程度,至於島側的民族還有神明,兩人都是第一次聽說。

在被人羣擠得滿滿的河牀上,兩人抬頭仰望煙花,天空好像裂開了。

燃燒的碎屑零散地落下來,美櫻雖然被煙火碎屑砸到,但還是很開心地拂去。因爲這很可愛,光太用剛買的智能手機給她拍了照。

「確實……原來如此」

「空想維度?」

「去雅典娜」光太也回應道。

「這真是太棒了。」

聖誕夜,兩個人裝飾了研究室這個小屋。

「唉? 我也是。」

「然後?」

「輪到我拍你了。」

「用歌聲來傳承神話和歷史,世界充滿歌聲的時代。……但是文字被髮明之後,一切都變成了書籍上記載的文字。」

「吶,我們要更像戀人嗎?」

「……」

美櫻的話裏透漏着興奮的熱情。

「好的」

光太緊緊地抱住她。就像古代的戰士一樣,單純美好。

「這完全說得通。」

映在手機屏幕上的美櫻,臉上寫滿了開心。

花叢裏散落着花和蝴蝶的光芒,樹上掛着像蘋果一樣圓的彩燈。總是瀰漫着恐怖氣氛的山夜,變成了溫暖的幻想空間。

「果然我的不安是對的。如果不寫成文字的話,歷史就不會留下。」

「我忘記了很多事。」

「神祕從世界上消失,也許是因爲自身終結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們想稱呼什麼就叫什麼。」

冬天。

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可以和他像現在這樣一起喫飯,美櫻被深深地感動了。

周圍的客人都在看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兩個人能明白。

光太胸口堵得慌,看到哭泣的美櫻,在溫柔的包圍下向她伸出了手帕。

光太看着兩人的合照說。

以前他完全不感興趣的事情,和美櫻在一起之後就明白了意義。

美櫻呼出白氣,喃喃自語道。

「我不是太懂……但聽起來很厲害啊!」

美櫻對着智能手機,用手指啪嗒啪嗒地按下按鍵。不習慣被拍的光太只是露出一副爲難的表情。被美櫻戲弄地說道「你表情很僵硬喲」。

美櫻拿着平板電腦嘟囔着。她在山裏的研究室和光太並排坐在沙發上。

「爲什麼我們無法認知呢?」

「嗯,所以……」

「塔拉尼斯大人,你知道文字嗎?」

「沒錯。對『空想維度』的干涉。」

煙花在夜空綻放的瞬間,兩人的臉上露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表情。

第二天,美櫻開始正式認真研究維度理論。

廣播中傳來下一場煙花要開始了的聲音。

「不冷嗎?」

當知道這是彌安記憶中的話時,光太腦海中浮現出了埋沒的聲音。

「如果我的論文發表了,一定會引起大騷動。但目前這個理論對現在的人類來說還太早。」

「我在想,如果那時我們一起看煙花的話…」

她的側臉在燈光的照射下格外柔和。

在映照着晴朗晚秋景色的二樓座位上喫炸雞塊的時候,美櫻突然流下了眼淚。

是的。必須要解決女神的詛咒。

「嗯。我們現在正處於四維空間,是由立體的三維,加上一個時間維度組成。剩下的六個維度就在我們身邊,但是我們卻無法感知。這就是剩餘的維度。」

這樣下去的話,光太即使到了20歲也會馬上死去,會轉生成其他生命。兩人又會再次分別。而且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幾百年,幾千年,轉生100萬次就能再遇見嗎,沒有誰可以保證這樣的幸運還會再來。

「去雅典娜」美櫻說道。

美櫻把頭轉向光太。

「因爲凱爾特有着不使用文字的文化,與之相關的歷史和神話都消失了。現在流傳的只有愛爾蘭和『島』側的事蹟,我們大陸側全部消失了。」美櫻一邊嘆氣一邊總結道。

「……《歌的時代》」

「嗯。」

光太喫驚道。

「去拍花火吧。」

「我喜歡你」

「……就像你的理論一樣,人的意識改變了世界?」

作爲天才物理學家,她嘗試着進行科學的觀測,然後建立各種各樣的假設,用大腦,計算機以及寫着算數和幾何的演草紙來驗證假設。但是,卻沒有任何進展,兩年的時光就這樣過去了——兩個人都來到了二十歲。

「阿爾維,沒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嗎?」

喫完飯後,美櫻一邊在桌子上喝着茶,一邊慢條斯理地講着自己的理論。

美櫻無聲地改變了身體的方向,像收到禮物一樣抱住光太。

夏天他們去看了煙花。

她會感到羞恥,會考慮對方是怎麼想的,自己是怎麼想的,心思細膩超過了理性。

嗯,美櫻吸了下鼻子。

「……人腦會干涉世界嗎?」

光太反問道。

「……研究這個的話,說不定能解決光太受到的詛咒。」

她笑着說。這張確實是不好的拍照時機。

美櫻一邊說着,一邊仔細檢查照片。

「歌的時代?」

「啊」

所以她只是這樣沉默了一下,接着從她那裏流露出「這樣做沒事吧」的氣息。

她通過網絡調查着兩人曾經生活過的時代。

美櫻這樣說着又吸了吸鼻子。

「沒有任何蹤跡留存下來,人類的傳承方式發生了變化。文字在世界傳播的同時,神祕也消失了。經歷了四代人的時光後,神祕已經成爲了傳說。世界從歌的時代轉移到了文字的時代,神明變成了神話。」

「有一點點」

「光太真的很結實呢。」

光太用雙手捧住美櫻的手。透過毛線的柔軟,他感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兩人被甜蜜的喜悅交織在一起。

「光太沒有手套嗎。」

「好像沒有。」

「……」

當美音感受到被光太捧在手中的溫暖時,突然開始哀嘆。

她剛纔輕鬆的表情,此刻像驟雨一樣變暗。在漂浮於四周的溼氣裏,光太猜到了她在想什麼。

「……怎麼辦?已經沒有時間了……」

三善光太的壽命只剩十四天了。

此刻兩人還沒有得到任何關於解開詛咒的線索。

在研究室裝飾的燈光下,就好像快要溺水沉下去一樣,美櫻在一瞬間露出了痛苦。

光太握住了此刻美櫻的手。

「美櫻」

他在鼓勵美櫻時,感覺到要表明覺悟的時刻了。

「我們已經見過兩次了,一定還會有下一次。」

美櫻吸着鼻涕。

「我發誓!」

光太緊緊握住了美櫻的手。

「美櫻也發誓吧,我們要再一次相遇。」

美櫻沒有回答,繼續忘前走。從後背可以看出她的緊張和焦躁。

「如果是這樣大小的空間的話,再現凱爾特,並維持二十八秒是可以做到的。」

「……怎麼了?」光太問道

「還有十分鐘。」

爲什麼在這個時候,光太突然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用『誓言』的力量。」美櫻會心一笑。

「這裏是開採遺址嗎?爲什麼要選在這種地方?」光太問道。

越過簾子,這裏大概是防塵的環境吧。

在這封閉的空間,聲音傳遞的很清晰。像豆粒一樣的燈光,直射着美櫻的臉。

設備中間是帶有座椅的控制檯。

美櫻正等着光太問,轉頭看向他

「你一個人在這裏……?」光太問道

「誓言之力產生的後果不會那麼簡單。」

坡度開始逐漸平緩,管道從另一條山道匯合而來。

光太興奮得渾身發熱。誓言之力,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會有希望。

「用我們兩個人的大腦,讓遠古的凱爾特世界,部分再現於世。」

「塔拉尼斯之歌,以本來的節奏唱的話需要八分二十九秒。在這個引力場,再現凱爾特持續到發誓結束前,時間勉強來得及。」

光太眼前閃過光芒,這是大型工業機械反射出的銀光。

「有幾個可能性。但我不知道會是哪個。」

「是的!就這樣進去吧!」

在一條通向正下方的狹窄通道的底部,有一個可以稱爲「膠囊」的小房間。

「小心別踩到鐵軌。」

光芒閃耀。她的腦海裏彷彿閃現了什麼。

「就在這裏」

通道的直徑不足一米,相當擁擠,在地基的支撐下,一直向山體深處延伸。

「……歌的時代嗎?」

通風管道中,充滿了攀爬梯子的聲音以及嶄新的機器本身帶有的味道。

「爲了加強意識的干涉,我們的大腦會浮現出同樣的記憶,然後彙集起來。歌曲是最適合增強記憶的工具。因爲人們的意識衰退,導致瞭如今世界的變化。」

然後,在光太的壽命逼近兩小時之前,她才聯繫光太。

光太追了上去。

「穿上這個吧。」

「沒問題吧?」

「就在下面」

進去後,可以看到支撐着坑道入口的紅色鋼板。接觸到像鋼鐵般冰冷的空氣,光太眉頭一緊。

「你在做什麼?」

所以光太放棄了迷茫。不管怎樣,什麼也不做,就這樣下去的話,兩人都會死,迎來不知何時還會再見的離別。

光太知道了,美櫻想要做沒有前例的事。

「……要是我們在凱爾特森林就好了,這樣的話誓言就——」

粗的管道連接在巨大的像爐子一樣的設備上。

「燈光馬上就會被切斷。」

這是一個純粹的大規模物理實驗現場。

「因爲可以隔絕噪音。如果建在山裏的話,就像建在地底一樣,山的高度和地下的深度是相同的。因爲是礦山,所以地基也很堅固。這對於我的實驗來說是必要的。」

「怎麼了?」

她的眼神一變,露出震驚的神色,那種眼神尖銳得彷彿站在眼前就會感到疼痛。

隧道的盡頭有一個很大的空間。洞頂被貼上了銀色的薄膜,有着腳手架高度的設備被蓋上了一層塑料簾子。

「是的。通過歌曲連接起我們兩人的大腦,讓神祕再現。」

「……誒?」

如果是這樣,自己應該和她一起跳進她拼命尋找的一條道路。

「從那裏進去!」山壁上有一個很小的人工開鑿的洞穴。

美櫻的聲音此刻清晰可聞。

打開頂板的艙口,進入了狹窄的膠囊。兩個人終於面對面地坐着了。

美櫻突然停了下來。

「……塔拉尼斯」

光太騎着摩托車帶着美櫻在夜晚的山道上飛馳。

「正好趕上了!」

兩人路過了經常光顧的研究室小屋,繼續往山上前進。

「實踐我的理論」

美櫻用手敲打着鍵盤。

「我已經不想和你分開了。」

「……有點不對勁」

設備的操作面板上並列着綠色發光的按鍵,裝載了多層的計算機,整個設備被電纜圍繞,散發出平緩的主機運行聲。

光太的壽命還有三十分鐘。

「具體會發生什麼?」

美櫻把頭轉向一旁,用嘶啞的聲音苦笑道。

「那裏就是你說的實驗設施嗎!?」

「走吧,沒時間了。」美櫻去了通道中央,打開了那裏的艙口。

「讓古代凱爾特的世界再現,需要怎麼做?」

「………」

控制檯上有一個鼠標和鍵盤,上面排列着一排顯示器,顯示着折線圖並且閃爍着不知監視何處的圓形光芒。光太不知道這代表着什麼意思。

聽到美櫻的話,光太問道。

大概有兩米高。斜坡旁是空的,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

美櫻從梯子上下來。光太猶豫着說道。

美櫻切換了一臺顯示器,在黑色屏幕中僅僅顯示白線的3D CG。看來是指兩人現在的所在之處。

儘管如此,她還是堅持要說出來。

櫻花沒有回答,從那天起,她開始了行動。

「因爲,爲了再現古凱爾特,必須要有記住那個時代的大腦。這樣的條件一般是滿足不了的。但是如果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話,就可以保證誓言持續的時間了。那時,我們就期待奇蹟發生吧」

下一個瞬間,光太有了疑問。發誓不會分開……

兩人不停地說話,反而能窺見自身的緊張。

光太減速進入了山洞。風,開始變化了。

路當中鋪着一條很窄的鐵軌,不是用來運送電車,而是運送更小的車之類的吧。被挖掘出的巖壁光禿禿的,只有點亮的燈看起來是全新的。

光太只是聽說,美櫻是在爲了改變現狀而做準備。美櫻的性格就是如此,做事直到自己覺得完美之前都不想告訴別人。

美櫻叫着那個有着距離感的名字,她此刻的心情一清二楚。

她一邊這樣說着,一邊在腦海中數着時間。

—咦?

美櫻拿出像掛在架子上的白色雨衣一樣的東西遞給了光太。

「……」

「欸?」

每下一段梯子,光太心中的預感就會更加強烈,變得更焦躁。當他打算停下腳步的時候。

坐在後面的美櫻爲了讓光太能聽見,大聲喊道。聲音透着不睡覺的人特有的尖銳。

「然後用凱爾特世界的神祕之力,祈禱我們不要分開。」

所以美櫻纔買了這座山,光太現在才理解。

光太停下摩托車,美櫻輕輕跳下車,然後小跑向前。

「這是?」

「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美櫻確認了顯示器的時針,表情緊張起來。

「對不起,這裏有點擠。」

「本來,再現凱爾特是不可能的」先下來的美櫻說。

剛一進去,空氣突然暖和起來了,讓人聯想到了初夏的溫度。

她迅速穿上了「雨衣」,帶頭走向裏面。

美櫻一關上艙門,氣壓開始變化,薄膜就癟了。

「當然,只靠我們兩個人是無法改變整個世界的。但是……」

「檢測重力的裝置」

從那個聖誕節過後的兩週裏,美櫻一直一個人在忙着什麼。

美櫻換了口氣說道。

「唱歌」

「時間這麼短,能改變世界嗎?」

「如果我的計算沒錯的話…」

美櫻直透心靈的眼睛充血了,眼袋也因疲勞而暗淡。

不對——光太明白自己錯在哪了。

這是美櫻身爲天才積累了好幾年的經驗建立的實驗設施。然後從聖誕節到現在,她廢寢忘食地拼命爲實驗做準備,所以她確信一定會成功。

那麼,一定會實現的。

美櫻從口袋裏拿出紙條給光太看,上面寫着誓言。

「還記得誓言嗎,雖然已經消失了。」

光太開始集中注意力,記憶這段誓言。

「一旦有任何現象發生,信號就會在上面響起」燈熄滅了,四周什麼也看不見了。

美櫻緊緊抱住光太,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兩人強烈地感受到了抱在一起時對方的柔軟和體溫。

「吶,讓那晚的森林再次浮現吧。」

「……你第一次爲我唱歌的時候」光太說道。

「沒錯。」

「你說要成爲我的朋友。」

「是嗎?對,對,我還記得呢。那時我好像哭了。」

「我很高興。」

「嗯。儘可能一邊再現那時的情景,一邊唱歌吧,塔拉尼斯。」

「知道了,彌安。」

兩人的氣息同步了。

她剛纔怎麼稱呼自己的?

「光太純真的可愛也讓人開心,我已經等得很無聊了。有時也會感到寂寞和不安。對了,光太開心嗎?」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美櫻這樣說道,但她的臉色並不是很安心。

「沒錯,很棒呢,擁有大人的心重新來度過兒童時代,就是這樣的感覺。真有趣。」

……….

今生,光太的壽命已用盡。在明白這一點的瞬間,美櫻的表情變得僵硬。然後——她按住了自己的心臟。

—欸?

我確實看到了,感覺就是剛纔發生的事。

「啊,你想起來了呢!」

「從結果來說,現在的我是『安土美櫻』,你是『三善光太』。我們就這樣回到了過去。」

背後立馬傳來了呼喚聲,光太反射性地回頭,一個差不多和自己同齡的女孩坐在一個黑色的欄杆上。自己正在和她一起玩,她看着自己爬樹。就是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光太總覺得她特別眼熟。像誰?不對,等下。

美櫻壓低聲音說道。

光太的意識迅速衰退。他已經無能爲力了。

看着光太露出的神情,美櫻繼續說道。

「……你是美櫻?」

「雖然用了兩年的時間,我也沒能解決這個問題,但今後十年、一百年一定能解決。而且還能保留記憶,就像開了掛的遊戲人生。」

貓咪彌安就這樣看着那裏,好像是在思考什麼,尾巴彎曲着。

「沒錯!所以現在我們四歲了!」坐在長凳上的主婦們看着這邊微笑着。

「我」

這種喋喋不休的表情和說話方式,毫無疑問是美櫻。

不久,兩人的無名指閃耀着銀白色的光輝,消逝的神祕之力復甦,誓言締結了。

被彼此的聲音和溫暖引導,歌聲相互迴響。

這是已經重複了100萬次以上的轉生感。

在視線即將消失之前,光太看到美櫻最後似乎笑了。

光太愕然。

他覺得時間倒流的奇蹟是不可能發生的。

「沒錯,所以現在受到詛咒的是我們兩個人。」

光太伸出手,按照儀式將手掌與她重疊。

自己現在這個身體是——人類小孩子。

而且自己正在爬樹。從手的大小可以判斷年齡在四歲左右。轉世爲人的時候,一般總是這個年齡。光太覺得這和發育有關係,轉生成其他生物,大多是剛出生不久。

「誓言發揮了最大限度的力量。」

「我們回到了過去嗎?」

「無論重生多少次,都不能和美櫻分開」

從她的笑容中,光太明白了。

雖然美櫻和貓咪的交流依舊很不順暢,但很適合4歲的她。

「在我考慮的可能性中,最厲害的結果發生了。」

然後。

那個鞦韆和草坪,利用地勢差建造的大滑梯以及下面的廁所。

「永不分離的誓言實現的結果就是如此。我們會同時死去。然後時間倒流……一直反覆」

「光太」

發生了什麼?

美櫻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對她來說一切都很新鮮。

兩人閉上眼睛,潛入黑暗中。

突然回過神,光太發現自己的鼻子緊貼着樹皮。

美櫻捲入了自己殘酷的命運之中。

「是的!」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的話。」

「…我」

在光芒的照耀下,可以看到美櫻喜悅的臉,此刻她很安心。

抱着貓咪,彌安若無其事地說。「光太到了20歲死去時,我也會同時死。」

唱歌。

沒錯,是貓咪『彌安』。

在相擁的光太和美櫻的腳下,落葉在森林的地面上不斷延伸。

堅硬的橡樹樹幹從粗壯的樹根上出現,伸展着繁茂的枝葉。

四周出現了低矮茂密的灌木叢,簇生在一起的黃色花朵。

「好厲害,一瞬間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難道——

貓咪用圓圓的眼睛抬頭看向光太,像是在打招呼,然後用身體蹭着光太的膝蓋。光太摸了摸貓尾。

「……」

沒錯,這就是自己家公寓附近的公園。

那晚的森林裏,只有這二人。

「……我們從十六年前回到現在了嗎?」

彼此相擁的身體好像與時光融爲了一體。

「無論重生多少次,都不能和光太分開」

光太總算理解了。

美櫻神情一變,開始就此進行說明。

順着美櫻的視線看去——樹旁有一隻貓。

小女孩臉色一亮。

天才所擁有莫名的自信,這種積極的光輝感染了光太。

美櫻嚴肅地說道。

光太感受到了所發生之事的可怕,他突然產生了疑問,誓言有着如此巨大的力量嗎?

美櫻答道,她看起來非常興奮。

美櫻也彎了下來,撫摸了貓咪的脖子。她把手插入貓咪腋下,用力抱了起來。

在連接在一起的兩人的幻想中,出現了落葉。

「啊!」

光太和美櫻在礦山發誓是在2021年。

美櫻低頭一看,露出驚訝的表情。

光太也同樣發誓。

兩人互相凝視。眼眸中浮現出彼此的身影。這時,光太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美櫻動了,她將左手和光太的手牽在一起。就這樣握着,然後舉到肩膀的高度。

像往常一樣,它突然出現了。光太彎着身子面對着『彌安』。

「所以,我們會擁有無限的時間,可以自由地研究這個難題!」美櫻高興地說道。

「現在是公元2005年」

他看看了周圍,確認自己在哪裏。

「…美櫻。」

「這樣美櫻不是也被詛咒了嗎?」

「吶,那不是『彌安』嗎!?」

長着青苔的石頭排列在水中,泉水嘩啦嘩啦地湧來。在漆黑的水面上,照映着如鏡般的月亮。

光太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美、櫻…」

光太努力地認清了狀況。

物理實驗設備發出了平緩的運行聲。剛纔的鐘聲再次響了起來,但是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等一下。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三善光太和安土美櫻不會分離』這個誓言單純地實現了,時間因此而倒流,而且我們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你看到了吧?發誓的時候,光太的心臟停止後,我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就在這時,有貓的叫聲。

光太認識這個地方。

這裏是日本的公園。

「……誒?」

「我半年前就恢復了記憶,真的是很厲害呢,轉生的感覺該怎麼說呢,竟然真的存在。啊,我之前不是還懷疑嗎?但是,我真的很感動!」

一隻貓,突然出現在了控制檯中央,望着封閉的艙口。

這時,從設施上面傳來了鐘聲。

「不要難過!這個結果已經很不錯了。」

「嗯。從今以後,我們會一直,一起重複時間倒流的人生。」

光太見識過了美櫻的能力,只要給予她無限的時間,一定會成功。最重要的是,美櫻傳遞給了光太「一定要達成目標」的心情。

「哦,臉色變好了嘛。」

美櫻抱着貓指着光太說道。「你要相信我啊。」

對此,光太笑道。「啊,我相信。」

美櫻笑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交給我吧。絕對會成功的。」

貓咪扭着身子,從美櫻的手臂上逃走了。

「美櫻的推測是正確的。」

病房裏迴盪着光太的聲音。

窗外連綿的陰雲和室內的光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窗邊一點點滲透出秋天的寒冷。

「我在被詛咒的壽命裏死去時,美櫻也會一起死去。然後,我們又會再次轉生到十六年前。」

晴佳繼續織着手套,手套馬上就要織完了。就像光太的話一樣,所剩無幾。

「我好像明白了。」

晴佳用深思熟慮的眼神說道。

「美櫻很努力呢」

聽到這句話,光太感到全身湧出了力量。

「……啊」

光太用嘶啞的聲音回應道,他看着躺在牀上的美櫻

「我也能努力100萬次哦」這位如今失去靈魂的愛人曾對自己說了好幾次這樣的話,那時她的臉上始終閃耀着天才般的自信。

不斷地經歷生與死,在十幾歲的年紀將一生的壽命燃燒殆盡,美櫻如同燃燒着的太陽的心,漸漸出現了陰影。

光太用熾熱潮溼的聲音說道。

光太回答道。

那些徒勞無功和沮喪給了我們無數次的精神打擊。

光太眼裏充滿了淚水。

這種情緒來得比眼淚更快。

光太突然停住了手。

美櫻又閉上了眼睛。

因爲擔心她,光太想一直待在她身邊。但是,這沒能實現。

美櫻崩潰了。

「……我覺得挺好的……」美櫻好像在說夢話。

「美櫻!」

可以說,美櫻的智力,是人類歷史上最高的,她用盡了一切方法。

她寫出來的數字和圖形,終於連光太都明白是毫無意義的東西了。

她乾巴的嘴脣好像說着什麼。

不知什麼時候,研究室裏到處都是被揉成一團的複印紙,好幾張暖桌圍在了室內。

那是光太很久沒見過的真誠的微笑。她的眼神太透明瞭,好像有什麼無法挽回的東西灑了出來,很可怕。

壽命結束後,在醒來的公園裏,最先看到的美櫻神色越來越暗淡。

每次找到線索後,她都欣喜不已,最後因爲窮途末路而放棄。

他抱起美櫻,她的體溫逐漸變涼,光太的心臟也變冷了。

「美櫻……她很努力。」

「已經夠了……」

即使美櫻死了,詛咒也不會消失。捲入無盡生命的現實是無法改變的。

因爲當光太在眼前的時候,她的心會亂,她會傷害自己。

光太在一瞬間爆發了,他大聲地呼喊着。

光太再次感到了違和感。晴佳並不是想知道後續,而是她似乎知道所發生的一切,在此基礎上催促自己講述這個故事。

或是沒有道理地喊叫,或是疏遠光太。雖然也有像吹滅了的炭火會偶爾再次燃燒起來的時候,但最後這份熱情完全消失了。

「美櫻?」

他一邊搖着美櫻,一邊呼喚她的名字,美櫻閉着的眼睛張開……描繪出柔軟的弧線。

「美櫻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在迎來第四次人生的時候,美櫻開玩笑地問道。爲什麼光太能忍受這麼長的時間呢。

她帶着熱情和樂觀,利用無限的時間,十次,百次,千次,萬次…

「……因爲我是神之子?」

一瞬間,光太彷彿失去了所有,他只感受到了身體的沉重。

「…然後就是現在了。」

光太也不知道理由。

美櫻聽了後,臉上露出苦笑。

「所以你是故意和美櫻保持距離的。」

她的臉逐漸褪色。

「……………」

「是啊,接着就是我們三個人的故事了。」

「美櫻死了,被詛咒的我也馬上死了。」

「……因爲我要努力100萬次」

從光太的角度看,這個故事是活了100萬次的少女的青春。

追溯着遙遠的時光,這令人懷念的面容。

隨着時間的流逝,一切都變了,美櫻的心不再堅強,樂觀與自信逐漸消失。

這句話什麼也無法改變。

即使變成那樣,美櫻也不打算停止對詛咒的研究。

「對,我決定在遠處守護美櫻。」

在她引以爲豪的大腦內,和東京都面積相同的存儲空間消失了。

光太搖動着美櫻。

「……塔拉尼斯大人……」

晴佳低着頭,緊咬着下嘴脣。爲什麼呢,她的神情好像在後悔着什麼。

「……讓我…做…你的朋友……」

一週後,光太去了研究室,美櫻在桌子旁邊趴着倒下了。

對於她來說,光太已經成爲了那樣的存在,光太被這種打擊,悲傷和無力感所困擾。活了100萬次的他,這次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之後美櫻怎麼樣了?」

「夠了。」

也就是說……

「……光太爲什麼很平靜呢?」

這就是最後。

「終於輪到我出場了。」晴佳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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