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流轉
《活了100萬次的你》 · 七月隆文 · 1.1萬 字
第一夜
已經到了晚上,天空中的太陽開始緩緩落下。
在被夕陽染紅的地中海岸邊是羅馬軍的營地。
雖說是露營地,但也建有木造的兵營。
還有商店和醫院,就像個小城鎮一樣。
羅馬引以爲豪的工兵們瞬間就把這樣的城鎮建立起來了。
瞭望臺上有一個年輕的羅馬士兵,他呆呆地眺望着停泊在海里的四百隻帆船。
這位士兵是前幾天剛滿20歲,從埃及來的年輕人。
也是前世名爲塔拉尼斯的英雄。背後傳來咯噠咯噠的腳步聲,他回頭看。
「隊長」
他一邊打招呼,一邊敬禮。
來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男人,蓄着整齊的鬍子,眼睛清澈如天空,總是露出輕爽的大笑。隊長經歷了多次的實戰,是位值得信賴的上司。塔拉尼斯是這樣認爲的。
「你一個人在監視『巨人殿』嗎」
走近時,他身上有一股酒味。
戰爭的前夜,爲了提高士氣,士兵們揮舞着酒桶。從屋頂下傳來陣陣笑聲。
「我一會兒再來。」
「你就當我的大將吧。」
「大將」
「不跟奧克塔維努斯大人一起喫飯,而是半夜起來一個人偷偷地喫。」
奧克塔維努斯是後來的第一代羅馬皇帝奧古斯都。
塔拉尼斯從隊長手中接過,打開袋口,酒香醉人,顏色濃郁。
「……突然覺得很好喝。」
但是四歲孩子的身體完全沒有想象中的變化,這讓人着急,塔拉尼斯被封印的力量湧了上來。剎那間,全身的血液一下子互換了,他恢復了熟悉的身體感覺。結果,這讓其中一個孩子受傷了。
塔拉尼斯不知道這件事。
「喂,你沒事吧?」
刻在蠟板上,微笑着的少女的容顏。
然後,把腰上繫着的酒袋拿了出來。
「爲什麼來羅馬?」
「……彌安。」
他翻轉過來給塔拉尼斯看。
但是。
塔拉尼斯好像第一次聽到他的真心話。
一直以來塔拉尼斯被認爲不是常人,今天他覺得自己被認可了。
「雙眼皮……好像比杏仁還要纖細,稍微有點下垂。」
他果然注意到了。
「……因爲我覺得那裏不是我要居住的地方。」
「消遣的時候,畫女人裸體的話,大家都會很高興的。他們都嚷着快畫快畫,這種氛圍也不錯嘛。」
隊長大笑道,拍着塔拉尼斯的肩膀。
身體好像升起了一層薄薄的氣,熱乎乎的,眼神也開始迷離。
「隊長爲什麼來這裏?」
肩上的髮梢長度。
「……我一開始就覺得她是一個清冷的少女。但是她很可愛,笑容就像花一樣。」
隊長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擁有繼承神之血,遠離人類的力量。
「原來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啊。眼睛的形狀是?」
「…………………」
「我想離開家。」
「最近我也有給故鄉的女人和孩子畫的畫。對了,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塔拉尼斯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看着酒袋,隊長聳了聳肩,露出笑容。
隊長來到旁邊,靠在欄杆上。這裏很涼快,海風不斷從海上吹來,隊長迎着風眯起眼睛——「你是埃及出身的吧?」
鼻樑很好看,嘴脣很小,下巴很細,臉頰有點圓。頭髮剛好過肩。
「氣質怎麼樣?」
「我放心了。你這傢伙是人類啊。」
塔拉尼斯注意到的同時無視了,並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什麼嘛!」
畫上細小的地方不斷喚起了塔拉尼斯的記憶,像把星星和星星連接起來那樣——
這就是所謂的醉意嗎。
「噢」
前幾天自己到了20歲。快要趕上前世的年紀了。塔拉尼斯突然想到這一點。
恢復記憶的那個瞬間有點苦澀。四歲時,塔拉尼斯和附近的孩子們一起踢球。這種遊戲很適合青年時自己的心境。
「年齡是?」
眼角下垂的模樣。
大家圍坐在餐桌前,一起喫飯,總是由於喫飯的優先順序這種微不足道的事而不斷地吵架——是個普通的家庭。
在這裏,隊長敲着欄杆。
「聽起來真奇怪,埃及名字叫什麼?」
「嗯。」
他在隊伍裏是孤立的。他不習慣與人交往,周圍的人也因爲畏懼,不敢和他打交道。前世的人際交往方式就這樣延續下去了。
「笑的話眼皮會下垂嗎?」
「你有心愛的女人嗎?」
「形……」
味道和以前一樣又酸又澀。但是,卻有着淡淡的甜味和酒精破裂而凝結的果實味道,讓人覺得格外美妙。
塔拉尼斯喫驚的同時,咕嘟咕嘟地大口飲酒。
隊長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塔拉尼斯被強烈地吸引了。客觀上來說畫得並沒有那麼相似。
隊長表現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現在正用心調查筆下女孩所有的信息。
現在也是爲了應酬,塔拉尼斯一口飲下。
隊長夾雜着洞察力,反覆提問。
隊長毫不猶豫地揮動着畫筆,他樂在其中。憑藉着純粹的靈感衝動,隊長覺得自己的畫看起來完美無缺,沒人會不喜歡,這點毋庸置疑。一轉眼他就畫完了,隊長稍微遠離蠟板確認了一下。滿意地點頭。
父親、母親、五個哥哥、姐姐們都很疼愛作爲小兒子的塔拉尼斯。
僅僅因爲這句話,塔拉尼斯胸中的溼氣馬上就消失了,開始感到痛苦。
「但是。我總覺得……你很不一般呢。」
塔拉尼斯是第一次知道。
回想起來,從那時起,他在那裏的生活就開始露出破綻了吧。
「隊長會畫畫嗎?」
彌安的臉浮現了出來。
「我想要和你聊聊天啊。」
「不,是個很好的家庭。」
「那爲什麼?」
從前世開始塔拉尼斯就一直喝葡萄酒,作爲宴會上的應酬。只是,他從來沒有覺得葡萄酒好喝。
「喝!這可是因爲你大顯身手而被賞賜的上等葡萄酒。」
連同前世的記憶,英雄的力量也被繼承了。
困惑的隊長突然表示理解。
明天在這片海上即將展開的戰鬥,是一場決定性戰役。這是一場政敵安東尼烏斯和埃及女王克麗奧佩特拉聯軍的最終決戰。
所以,塔拉尼斯淚流不止。
他習慣性地拿出畫紙,脫下手套準備落筆。
「你的印象就是這樣。實際上可能不是這樣吧。」
有着誰都沒有的前世的記憶。儘管如此——
恐怕有一百年以上了,雖然無法確切地知道,但至少凱爾特已經被羅馬征服了。
在他那輕蔑的目光深處,有着探尋的光芒。
「是的。」
「………」
「……加利亞。」
塔拉尼斯抬起下巴,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蠟板。
「上次遠征不是殺了1000人嗎?『巨人』這個名字現在已經傳遍了帕提亞。多虧於此,我們的兵力很充盛。」
「我是人類。」
「十七歲」
從前世開始,漫長的歲月已經流逝了,塔拉尼斯感受到了這點。
隊長急着想要畫,也許畫畫對他來說是開心的事吧。
實現了前世夢想的塔拉尼斯感慨頗深。
隊長撓着頭,然後從懷裏取出蠟板。
羅馬軍以八人組的隊伍爲最小作戰單位,採用了獎懲一體的戰鬥體系。
隊長問道。
爲了不讓畫像被眼淚淋溼,他避開蠟板,但仍注視着畫像。
「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來給你畫。」
「像杏仁一樣嗎?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
雖然以現代的眼光來看這並不是很稀奇的發言,但在這個與個體相關的概念還不發達的時代,這種話是很難被理解的。
「沒錯,酒就是那麼好喝。」
「有。」
「今天你喝得不少啊。」
「什麼?原來是個膽小鬼啊。」
「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你該在哪裏。」
「是因爲她的微笑吧。?」
「……現在已經分開了嗎?」
「好。——怎麼樣?」。
隊長掩飾不住高興的神情問道。
……塔拉尼斯去了雅典娜
五年前,他乘船去了希臘的雅典娜。
彌安一定在那裏。
如果轉世的話,她一定會去雅典娜,學習文字,唱歌。然後……等待着重生的自己的到來。
他如此堅信着,坐立不安,所以塔拉尼斯離開了家。重生的彌安,一定在雅典娜的廣場上被衆多的觀衆包圍着,唱着那首歌吧。然後看到出現的自己,她感到驚訝,害羞。
前往的旅途讓人歡欣雀躍——
於是,塔拉尼斯無數次地想象着這個場景,心中雀躍不已。
但是,他沒有找到彌安。到達雅典娜後,他問遍了城裏的詩人和學徒。「你是彌安嗎?」。因爲自己的樣貌變了,所以他的舉止在別人看來很奇怪。錢不多的塔拉尼斯到處亂跑。
一開始他被當作可憐的人而被同情,不久就被大家疏遠了,他不能再呆在城裏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他開始在附近的原野上生活。
人真的會重生嗎?轉生的人,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只有自己嗎……?
因爲,擁有前世記憶而轉生的只有他一人。
現在回想起來,阿爾維也已經消失了。甚至是相信轉世的森之賢者也不存在了。而歷史上卻沒有絲毫痕跡。現在想想看,這不是很奇怪嗎…
在野外搭建的簡陋帳篷裏生活的日子裏,塔拉尼斯漸漸地被絕望吞噬了。
彌安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了。
一瞬間,他的希望斷了,最後他離開了雅典娜。
漫無目的地從城鎮走到下一個城鎮,爲了維持生計成爲了僱傭兵。
他曾經對彌安說轉生後想養花。
但是,他的選擇並不多,視野裏幾乎只會映出那唯一的選擇。戰士。他不得不向那個生活方式轉變。
隊長嘟囔道。
森林裏的魔獸不見了。無論是巨人、龍還是神,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塔拉尼斯都會有這樣的錯覺,這些神話中的存在是否真的曾出現於世。
歌姬點點頭,然後,臉上浮現出像是貴人的微笑,她的自尊心受傷了,笑容裏流露出一種慰藉。
「我也想和你見面……不僅僅是這個劇院,作爲偉大的音樂庇護者,您的名字也傳到了那不勒斯。」
她無疑是爲這個時代添彩的天才,她煥發着站在頂點的光輝。
歌劇這種新的娛樂方式在意大利很流行,在威尼斯共和國也建了很多的劇場。
她的美貌富有光澤且可愛。
問候完了,沉默隨之到來。
恐怕是自己轉生成了魚,很快就被捕食了吧。回想着當時情景的塔拉尼斯現在是田地裏生長的麥子。
「你覺得人會轉生嗎?」
其中聖·焦班尼·格里索斯托是最高級的劇院。
塔拉尼斯在特等的包廂席觀看了今晚的歌劇。
在舞臺上,穿着金色禮服的歌姬手持豎琴獨唱。劇院終於請來了這位被稱爲那不勒斯寶石的天才。
她的聲音中蘊藏着敏銳的洞察力。
總有一天,他會和重生的彌安相見。
古代結束後,羅馬帝國分裂成東西羅馬,隨之走向滅亡。
不斷重複着眼花繚亂的重生,時代在不斷地前進。
已經活了五十萬次以上,同樣作爲傑出人物的塔拉尼斯理解這一點。
第二夜
她纖細的身體能發出難以置信的嘹亮的歌聲。她有着可以自由遊走在天地間的廣闊音域。
「那你爲什麼會露出那種眼神?」
「我要是轉生的話,就變成很可愛的女孩吧,我會和很多男人交往的。只要和他們在一起,彼此觸碰着身體,我就會很開心了。」
周圍的人都是有地位的中老年人,大家都很在意剛滿十九歲的青年塔拉尼斯的一舉一動。
「這是我的榮幸!我希望一定要在這裏唱一次。因爲這是貴族和平民都可以觀賞的唯一劇場!」歌姬投來明亮的目光。這不僅僅是出於對權勢者的關心,也包含了年輕女孩純粹的尊敬。
在無盡的痛苦輪迴中,塔拉尼斯始終相信着。
「不是有嗎,你一定會再見到重生的彌安的。」
「您太謙虛了。我認識好幾個託您的福,可以幸福生活的同行。」
然後,轉生成野獸餓死
已經醉了的心,他非常想要知道答案。
閉幕後塔拉尼斯來到了後臺,歌姬睜大眼睛表示感激,快步向塔拉尼斯走去。
「今晚是最美妙的夜晚。請好好休息吧。」
我想再見到你。
隊長看着塔拉尼斯手裏的蠟板,溫柔地說道。
聖馬可廣場的大燈塔、沿着運河最好的地段建着的貴族大宅邸和重要的公共設施、往來的船隻和鳳尾船……這些建築和船隻閃爍的燈光照亮了威尼斯的整個夜晚。
神祕之力消失了。
然而,在衆多的流轉中,也有從這些戰鬥的熔爐中脫離出來的稀少的一生。
塔拉尼斯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一直爲自己家工作的老船伕對塔拉尼斯說道。
然後,他被收割的鐮刀割了下來,生命也隨之結束了。
歌姬叫住了塔拉尼斯。他回頭一看,看到了歌姬和剛纔完全不同的緊張的臉。「您真的對我的歌滿意嗎?」
當歌姬發出極爲罕見的女中音時,吊燈上的蠟燭火苗同時顫動着。
塔拉尼斯登上了等待自己已久的小船,船在狹窄的水道上緩緩前行。
穿過狹隘的水路,載着塔拉尼斯的小船來到了大運河。
歌姬也許是無心吧,似乎在等着被塔拉尼斯邀請。
「那位歌姬的歌聲怎麼樣?」
「只是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這樣的門第。」
「……我在找一個人。」
這個歌劇院也是他家裏經營衆多劇院的一個。
「這不是我要尋找的歌聲」你的眼睛是在說着這樣的話吧。
今生的塔拉尼斯是大富豪的兒子。
比如出生在貴族家庭的時候。
幾百盞亮着的油燈形成了這壯麗的夜景。
「那個人不是我吧。」
他很清楚地暗示道自己不想發生什麼,然後準備離開。
無論是否轉生爲人,塔拉尼斯通常都會投身於生死的戰鬥中。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尋找轉生的彌安。
看起來非常大的魚,仔細一看原來是小魚苗。
他再次凝視蠟板上的畫像,在心中將彌安抱緊。
歌姬帶着憂鬱的表情繼續表演着角色的心。豐富的感情表現,洋溢着她內心燃燒的熱情和生命力。
或許,現在的自己也和它一樣吧?想到這一點的瞬間
雖然還沒有開演,觀衆們已經被她俘虜了。
又轉生成人類在戰場上戰鬥。
塔拉尼斯淡淡地,用今生學會的社交笑容讚美她。
曾經,神祕之力就存在於周圍,只要說出誓言馬上就會顯現出來。
他知道自己在尋求救贖。
但是,塔拉尼斯發自內心相信隊長的話,如同啓示般被刻在了塔拉尼斯的心上。
彌安,我想再見到你。
那就是他流轉時靈魂的座標。只有這一點,成爲了引導塔拉尼斯的光。
度過了被稱爲黑暗的中世紀,文藝復興開始了。
眼前一黑,他的意識中斷了。
「當然。」
他到處戰鬥,直到來到了羅馬。
神話時代的人與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消失的呢。原因是什麼。塔拉尼斯不知道。
「和傳聞一樣,你的歌聲很棒。」
建立劇場,招攬來自各地的有名歌姬,甚至僱傭一些無名的音樂家來唱歌。
如果有人跟他搭話的話,他會隨時用不失禮儀的微笑來應對。
塔拉尼斯將酒一飲而盡,問道。
「死了就會重生嗎……」
「輪迴嗎?這是凱爾特人的信仰啊。」
下一次轉生的時候,塔拉尼斯出現在了水裏。
塔拉尼斯在今生的經驗中察覺到了這一點,很有禮貌地說道。
隊長眺望着黃昏的天空,說道。
「請您稍等。」
從水壓和水溫中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形狀很奇怪。
他的家族是曾歷任過多澤爾顧問官、樞機卿、聖馬可財務官等國家要職的威尼斯最有實力的門閥貴族,同時也作爲考古學和藝術的庇護者而知名。
她的提問讓塔拉尼斯胸前一緊。
「……隊長」
「不,我並沒有幫什麼忙。」
接着,轉生成肉眼看不見的微生物
對於水都威尼斯來說,水就是平時的道路,城市本身就是靠移動的船形成的。
他一呼吸,腹部附近就有點癢。
從她的歌聲裏可以聽出她的天賦。只要聽一下就能察覺到這種細微之處,誰都會覺得非常舒服。
在習以爲常的夜景中,塔拉尼斯再次感受到了世界的某處變化。
可以和剛纔還在舞臺上閃耀的表演者近距離接觸,這在其他人看來是一種特權意識吧。
歌姬和站在舞臺上時一樣,有着閃耀的氣息,她作爲傑出的天才,有着敏銳的直覺。
正好聽到隊長說出這句話時——
劇場賓客滿座。
但在之後會被傳爲經典的演奏中,塔拉尼斯沒有讓周圍的人注意到,他失望了。
在那裏,他有了意想不到的重要相遇。
那不僅僅是心情好的羅馬人的安慰之語,而是兩人喝酒時流露的真言。
自己好像置身在很大的魚羣裏。
所以他懷着敬意,坦白答道:
「啊,感謝你能來此演奏。」
兩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磚牆建築。
「很不錯。今晚的歌劇之後會引發熱議吧。」
塔拉尼斯再次陷入沉思,他看着船頭劃過的水波沉默了。
連歌本身也變了。
歌唱的技術得到了磨練,旋律、樂器都變得更加複雜了。
最近已經完全看不到在街頭旅行的吟遊詩人們了。
――彌安怎麼樣了。
塔拉尼斯仰望夜空。
在同一片夜空下的某個地方,她會在嗎。
如果彌安也聽了今晚的歌劇,她會有什麼感想呢。
在這個沒有詩人的世界裏,她在做什麼呢……
我想見你了。
彌安可能也在唱歌。
這樣想着,塔拉尼斯嘴角綻開了微笑。
我想見你了。
我心愛的彌安。
已經過去了一千多年的時間了,塔拉尼斯沒有像過去那樣熊熊燃燒的熱情了。
但是,就像刻在石碑上的詩一樣是真實存在的,即使在歲月的風雨中,自己對彌安的愛也沒有消失。這份愛已經是自己靈魂的一部分了。
現在塔拉尼斯久違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自己的臀部因坐得太久稍微有些潮溼。
他聽到了水聲。
船伕小心地揮動船槳,把船停靠到了宅邸的棧橋上。
是鳳蝶的一種嗎,蝴蝶有着自己從未見過的顏色和花紋。
女人左右不對稱地笑道。
她雖然是裸體,但她筆下描繪的裸體姿勢卻完全不同。看來她並不是以自己爲模特,不穿衣服畫畫只是個癖好罷了。
他用力甩了甩胳膊。
「我已經不能照顧你了。」
他站起身,從收納箱裏拿出豎琴。
真是一隻不可思議的蝴蝶。
命運停留的時刻到來了,他的心跳停止了。
塔拉尼斯從船上下來了。只是今天他沒有急於馬上離開,而是留了下來。
塔拉尼斯登上石階,走向家門。
出生在貴族家庭,他受到了各種各樣的教育。音樂也是其中之一。
坐在椅子上,他輕輕地拉着琴絃,小聲地唱着歌。
蝴蝶不知什麼時候在天花板上飛着。
作爲傷兵歸來後,他在夜晚販賣嗎啡,冬天在巴黎寒冷的街道上每日以麪包度日。
回到自己的房間,蝴蝶翩翩地飛向箱子。
「到今天爲止,多謝了。你以後會很健康的。」
老船伕不知所措,一邊看着塔拉尼斯,一邊趕忙回握。
房間裏晾着洗過的衣服。巴黎的空氣很乾燥,所以保溼效果很好。
「……彌安?」
眯起眼睛,塔拉尼斯直起身朝窗戶走去。夜深了,眼下的大運河上沒有絲毫船影。夜晚的空氣中瀰漫着柔和的水的味道。仰望天空,月亮正在高高升起。
今生的塔拉尼斯出生於十九世紀末的法國,他參加了德法戰爭,然後變成了這副模樣。
蝴蝶輕輕地避開,在空中飛舞出弧線後,停在了原來的地方。船伕咂嘴道。
這是彌安創作的那首歌。
「好了,快離開吧!」
塔拉尼斯微笑着,然後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傭人開了門,他走進了大廳,蝴蝶還停留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後,它徑直飛舞而去。
「少爺」
蝴蝶飛了過來。
是的。
一位正在畫畫的女人叼着菸斗說道。
蝴蝶停了下來。
但是,蝴蝶卻一動不動。
「……你也許是隊長的轉世。」
「啊啊」
塔拉尼斯走到木箱旁邊彎下腰看着蝴蝶。
「是嗎」
被問起隊長,塔拉尼斯開始回想關於隊長的一切,但他已經記不起隊長的模樣了,只記得隊長爲自己畫彌安的畫像,然後安慰自己「彌安一定會重生」。只有那麼短的記憶。但是,塔拉尼斯肯定道:「嗯!」
他靜靜地看着船伕。
「你就是這樣不斷重生,然後出現在了這裏。」
蝴蝶沒有特別的反應。
「你喜歡嗎?」
「一想到我畫的畫讓很多男人高興,我就覺得很舒服。如果賣得好的話,我也會覺得被大家認可了。」
第三夜
「你喜歡隊長嗎?」
蝴蝶離開了,它漂浮在夜空中,稍微停留了一下。
「如果是這種畫,即便作者是女人,大家也不會生氣吧。」
在餘韻迴響的房間裏,塔拉尼斯吐了口氣,演奏就此告一段落。
今天晚上她突然路過,塔拉尼斯出於好心警告她最好不要走這條路。然後他被這位女人帶回了家。
彌安是個天才。塔拉尼斯一邊唱歌一邊深深地體會到了這點。她就是一顆在殘史消逝的世界裏瞬間閃耀的星星。
蝴蝶如同呼吸般慢慢地揮動着翅膀。
塔拉尼斯看着她吸入薄荷煙,生動活潑地揮動畫筆,他突然想道。
裏面的桌子上有出版物的插圖。那些都是這種色情題材的畫。
她赤身裸體地站在畫架前,用專業的手法揮動着畫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蝴蝶停在了箱子上的樹枝上,就像知道那是給自己準備的地方一樣。
「倒不如說喜歡這種畫的男人很多。這也是應你要求所畫的。」
因爲塔拉尼斯曾多次與邪惡的存在對峙過,所以他可以確信這一點。從這隻蝴蝶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邪惡的氣息。
他的視線落在了塔拉尼斯的身旁,朝着鳳尾船的邊緣。
塔拉尼斯把手伸出窗外說道。
「但是,當我試着去照料它時,會產生一種奇妙的依戀感。」
塔拉尼斯無意中伸出手臂,蝴蝶像是理解了他的意思似的飛了下來,停在了他的手背上。
塔拉尼斯向他伸出手,希望同他握手。
就像是永不終結的輪迴,一旦想到這種狀態,塔拉尼斯的心就會產生緊迫感,精神會被無法解脫的痛苦所侵蝕。現在的他的確是那樣。
「要說她可愛得出奇,好像還不夠漂亮。」
這時,他的頭上……蝴蝶在飛舞着。
「這支蝴蝶有點不對勁啊。」船伕像往常一樣手划着槳說道。
「它已經纏着少爺好幾天了。」
這是塔拉尼斯準備的小木箱。
「啊?……」老船伕詫異道。
聽到塔拉尼斯的回答,船伕聳聳肩膀,假裝集中精力把鳳尾船停靠到碼頭。
失去了雙腿坐在輪椅上的塔拉尼斯答道。
「謝謝」
塔拉尼斯正在考慮怎麼回應她的話。
這是女神的詛咒,所謂的「天上降下的恐怖」,這是命運。
畫畫的女人輕飄飄地說道。在這個時代,女性要登上畫壇還是很困難的。
通過樂律教育,更加感性的塔拉尼斯現在明白了,彌安所創作的旋律在這個時代也完全不過時。這首歌以不可置信的光彩,承受了時光與風雪的考驗,在當今仍然流行。
沿着大運河聳立着如同神殿一般的建築,據說是自己的祖先爲了向求婚之人的父母證明自己的財力而建立的。
雖然有一瞬間塔拉尼斯想要伸手抓住這支蝴蝶,但是他覺得不至於這樣做,如果自己繼續在石階上走的話,蝴蝶就會飛走了吧。
他的目光追隨着蝴蝶,接着蝴蝶停在了塔拉尼斯的肩膀上。
「當然。還是去教堂和牧師聊聊比較好。」
「……原來如此。」
船頭舉起槳頭,向蝴蝶揮去。
她描繪的是以希臘神話爲主題的男女間猥褻的性交,這是一種委婉的色情畫。
吸收了夜晚黑暗的羽毛確實令人不自在。從那天之後,這支蝴蝶好幾天都不曾離開,它絕不普通。
塔拉尼斯中途停止了演奏。因爲這部作品還沒有完成就結束了。歌曲的內容截止到那晚在森林裏圍着篝火彌安所唱的部分。
「沒錯。」
塔拉尼斯道謝後下了船。
塔拉尼斯目送蝴蝶離開。
從懂事以來,他第一次上船見到船伕的那天起,船伕已經老了很多,頭髮幾乎白完了,曾經精神的臉如今也完全鬆弛了。
塔拉尼斯簡潔地回答,爽快地笑道。
但是,蝴蝶並不是什麼邪惡的東西。
「去吧」
「羅馬的隊長嗎?」
塔拉尼斯每次轉生的壽命不到二十年,和第一世的壽命一樣。一開始他以爲這就是森林裏的賢者所信仰的轉世。但,並不是。
這裏是九區,奧斯曼街道的公寓。
「一定是什麼不好的東西」
塔拉尼斯露出苦笑。
他對着蝴蝶說道。
房間裏閃爍着淡淡的燈光。面對蝴蝶,塔拉尼斯輕輕地問道。
他從未試着去抓這支蝴蝶,於是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塔拉尼斯回頭看着蝴蝶。
兼作畫室的客廳裏瀰漫着油彩和她吸的薄荷味香菸的味道。雖然繪畫材料和小物件都很多,但從常備的嗜好品中可以看出,她的生活其實很拮据。
「我很快就要死了。」
「喜歡」
「那麼,這幅畫就到此爲止吧。」她放下筆和調色板,身子往後退,然後打量自己的作品。
塔拉尼斯清澈的藍色目光中,浮現出被遺忘的羅馬隊長的面容。
「……英雄塔拉尼斯」
她的眼神不再緊繃,問道。「你爲什麼告訴我呢?」
「流浪者告訴被偶然收留自己的畫家,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確實」
她眨眼示意。
「但是,這並不是單純的心血來潮」她回頭看向塔拉尼斯。
「你的身影,打動了我的心。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那一刻。」
被塔拉尼斯藍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神情,右手拿着菸斗的手指微微僵硬。
兩人互相凝視,塔拉尼斯悄悄地移開了視線。
「我今晚會死的。」
「是嗎?」
女人又不對稱地笑了。吸了口煙,重新開始畫畫。
「轉世後,你還會在什麼地方戰鬥嗎?」
「……不」
塔拉尼斯看着自己失去的雙腿。
他在戰壕裏受到了大炮的攻擊,直接沒了雙腿。在戰場上,到處都是看不到的流彈和炮火,天空不久就被飛機支配。
「英雄時代已經結束了。」
這時,一支小鳥從畫架後飛出,伴隨着短小的鳥鳴落在了塔拉尼斯的肩上。
「爲什麼?」
「那是?」
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一直轉生的生命會記得自己——那是一種令人震驚的心靈支柱,所以他並沒有瘋狂。
「再見了——英雄塔拉尼斯」
「你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啊。」在這之前,每段人生中的母親都是這麼說自己的吧。
光太。
在異國他鄉的城市停留幾天出發的時候,對於自己離開後這裏的生活依舊持續下去感到不可思議。自己突然感受到了世界的廣闊。
「我是這麼想的。因爲這種現象一直在持續。」
城市似乎很舒服地接受着春天的明媚陽光。
於是,久違地胸口難受起來,他把貓抱在懷裏。
「衣服會沾毛的。」
「是的」
「你果然和世界脫節了呢。你沒有去過日本嗎?」
一直在一起的生物,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貓。
在途中壽命用盡,轉世爲人開始了新的旅程時,又重新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小鳥。
「太漫長了。但是……一旦過去就覺得都過去了」
畫畫的女人微笑着
這個世界有着令人完全想象不到的自然、街道以及人的存在方式。
「去就行了。」
「我說過蝴蝶的故事吧。」
「看」
也許是他想太多了,僅僅是這些偶然重疊在了一起。
「日本嗎?真好啊,我也想去看看。」
「這樣說來,我沒去過」
小腿碰上了柔軟的東西。
塔拉尼斯把手放在輪椅的車輪上,小鳥振翅高飛,在空中飛舞。
塔拉尼斯感受到了虛無,他凝視着天花板,好像看到了自己目光中浮現的顏色一樣。
黎明
畫畫的女人回答道。
「現在則是鳥。」
「總有一天你會轉生成人類嗎?」
他預感到這次的人生會和以前不同。
「一直很流行嗎?」
「……我沒想過這一點。」
「啊……現在回想起來,我非常開心。」
她用手拍着光太的衣服,然後用手指捏去貓毛。
於是她露出苦笑,吸着菸斗。目光漸漸遠去,「現在不是時候啊」,她像是在辯解似的嘟囔着。
在那裏,一個少年突然出現了。
「我也要轉生到曰本」
他那樣稱呼小鳥。
和凱爾特的英雄有着一模一樣的臉。
母親從光太手中接過貓放到地下,目不轉睛地看着光太的制服。
「馬上就要100萬次了。」
「爲了尋找重生的彌安?」
混凝土、瀝青、在這個國家只有這個時期才能看到的盛開的花木。
這時,塔拉尼斯的心跳停止了。
視線全部融化在了深深的黑暗中。
他在懂事的時候來到家裏,貓已經是老奶奶了。今生和它的離別會很快到來吧。
她說着俏皮話。
「……彌安」
塔拉尼斯正迷惑的時候,落在牀上的小鳥發出奇怪的聲音。
一看,小鳥踩着一個扁平的物件。
「我好像理解了。」
母親伴着責怪的聲音進來了。今生他的名字叫三善光太。
穿着嶄新高中制服的少年,雖然還稚氣未脫,但眼睛卻有着與年齡不符的古木般的深邃。
「沒關係。你是我好不容易撿來的,就讓我看到最後。」
塔拉尼斯一邊撫摸一邊問道。
總有一天會轉生成人類……我們還會再相遇嗎。
「它是活了幾十萬次的你的唯一旅伴。」
「我想看看那樣的你。」
和小鳥一起乘船,騎馬,一個勁地向前走。
塔拉尼斯什麼也沒說。深夜的寒冷使薄荷煙的香味更加濃郁。
「你好像很開心呢。」
「我也是。」
「對不起。」
「從那之後,每次重生我身邊都會有相同顏色的蝴蝶」塔拉尼斯回頭看向小鳥。它的羽毛顏色和蝴蝶不同,但卻和蝴蝶一樣奇怪。
畫畫的女人改口道。
她瞠目結舌。
「我馬上就要死了。留在這裏會很麻煩吧。」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你來了啊,彌安」
塔拉尼斯用指尖撫摸着小鳥的喉嚨。
「那隻鳥是彌安的轉世嗎?」
「…….嗯,對不起媽媽」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彌安」
「那麼,下次轉生的話就去日本吧。」
「一直?」
「也許你具備了讓生物服從你的能力。」
「同樣的東西?」
「說大聲點。」
在城鎮面向家庭分開出售的公寓的一個房間,洗臉檯的鏡子面前。
「無法想象。你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他把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再次感到不可思議。
「啊,不過實際上是打發時間。」
「這樣啊。」
正好100萬次。生於二十一世紀後的日本,從今天開始塔拉尼斯就是高中生了。
「不知道。只是它一直都在。」
早晨來了。
他相信小鳥就是彌安,然後唱着歌,繼續旅行。
「……對不起,時間到了。」
「人生就是消磨時間」
「我要變成超級可愛的女人,俘虜很多的男人。怎麼樣?」
母親露出了無奈的神色。
她的眼睛溼潤了,輕輕說道。
他一呼喚,貓就蹭了過來。家人相信它的叫聲和名字是一樣的。
「旅行的伴侶嗎……實際上,我曾經帶着它去旅行過。」
「是團扇,是日本的扇子。」
「就這樣決定了。」
棒子的前端貼着畫着東洋圖案的圓形紙。
「對不起。它們一定是相同的。這樣說比較合適。」
「我周遊了還沒去過的大陸和國家。」
塔拉尼斯跪在地上,撫摸着貓的後背。它的毛髮沒有了張力,身體的動作也很緩慢。
畫畫的女人輕輕地拍打着畫筆,油彩不斷地掉落。
貓抬起頭來,像是回應似的小聲叫着。
拿着新的帆布包,光太在玄關穿着鞋子的時候,貓來送別。
「我走了,彌安。」
光太打開門出去,被春天的舒適空氣包圍着。
他的臉不由自主地鬆弛了。這個國家的這個季節真好。
光太去了停車場,看到了那裏盛開的櫻花。
他踩着腳踏板,騎着自行車輕快地開始飛馳。
然後——終於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