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百萬零一次的青春
《活了100萬次的你》 · 七月隆文 · 1.1萬 字
美櫻今天像往常一樣去上學。
騎着自行車行駛在國道旁的小路上。
這個十月很冷。
在感到疲倦的同時,美櫻突然產生了爲什麼要去上學的想法。
可能是因爲平凡的生活其實是最快樂的吧。美櫻應該也度過了抗爭、大膽的人生。
她好像在很久以前的陌生國度唱着歌。
也許是在昔日之海的戰場上。
自身彷彿置身於煙靄瀰漫的忘卻的彼方。
她踩着腳踏板,車輪飛快地轉動着。
穿過了書店後面的道路,又經過了一家有着都市傳說的像城堡一樣的酒店,美櫻來到了河上的橋頭,看到了她要去的公立高中。那是一個偏差值爲50的,典型的普通高中。
美櫻過了橋,在前面的人行橫道上等紅燈時,旁邊停着幾輛自行車。美櫻回頭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是三善君。
美櫻和晴佳,三善三個人是小時候的玩伴。三善雖然和曾經一樣沒什麼變化,但之後兩人幾乎沒有什麼接觸了。不能說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只是認識的程度而已。
四目相合,三善稍微遲鈍了一下,「嗨」他坦率地打了招呼。
「早上好」
像這樣彼此交換問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咯噔咯噔地笑着,再也不說什麼,等着信號燈變綠。
自然的短髮、風衣、明亮的眼睛和嘴角上揚的嘴脣。
三善君有點輕浮,學習優秀。在美櫻看來,他很受歡迎。
等信號燈變成了綠色,三善說道「再見」,便踩着踏板,和隨行的同學一起穿過人行橫道,在通往學校大門的下坡路上心情舒暢地滑翔下去。
美櫻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面無表情地看着黑板,即使活了100萬次也無法停止思考的心,開始了空想。明天,自己想要從這個世上消失掉。
如果是普通朋友的話,會猶豫該說多少吧。因爲會在意對方怎麼看自己。
「怎麼說呢,不愧是晴佳啊」
突然我推開了他,總覺得被背叛了似的,臉上露出了看到髒東西的樣子。
美櫻淡然地、不加考慮地說道。
她切開袋子,喫了一口糖,彷彿有着晴佳般甜美清澈的味道。
但是美櫻卻絲毫不在意,坐在空着的座位上。
晴佳是以相當獨特的感性生活着的,所以現在可能也不會離開美櫻。
「我被告白的話是不會拒絕的」
就像糖變成了梅乾一樣,三善君緊閉着嘴脣。
在說到最後時,晴佳終於梳理了頭髮。然後,一邊撫摸亂了的頭髮一邊整理
平時經常喫的麪包,還是以前的味道。美櫻一個人在食堂的餐桌上喫着買來的麪包。
「但是不適合美櫻。美櫻還是找到真愛吧」
「和以前一樣嗎?」
「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到三善露出輕鬆愉快的表情和走路時的姿態,晴佳再次瞭解了三善很受歡迎的原因。
晴佳用力地拉開旁邊的椅子,隨意地坐下。美櫻的鼻尖聞到了晴佳身上常有的香氣。
他笑着把糖紙捲開。一定有同樣的甜味吧。
但是對於美櫻來說,那就像是經過無數次打磨的玻璃,面對這種事。沒有絲毫動搖。
「你怎麼了」晴佳問道。
晴佳有着稍微染過的帶有光澤的頭髮,看起來是位溫和的少女。黑色的眼睛水靈靈的,塗上脣膏的嘴脣看起來軟軟的。
「那我先走了」晴佳突然站起來說道。
「沒有什麼感覺」美櫻嘟囔道。
三善君也有同樣的感想。
「你爲什麼那麼說?」
「沒有…」
「接吻後就分手了」
「還沒有」
「美櫻」
「爲什麼?光太不是經常被很多女生告白嗎?」
晴佳從衣服的口袋裏拿出糖果,遞給兩個人。
只剩下美櫻和三善兩個人,桌子變大了。美櫻認爲這是晴佳的風格。
美櫻看着前面玻璃上映照的景色。
「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晴佳不是也和很多人交往過嗎」
「我也很好」
晴佳打開糖果的袋子,把糖果放入口中。
但是美櫻卻不在意。因爲那種心情在生活中是最有負擔的。
三善露出擔心妹妹的哥哥的神色。總覺得如果他對晴佳好好說的話,晴佳會乖乖聽話吧。
「不是的,只是對我來講無所謂。」
晴佳故意吐了吐舌頭,表現出可愛的樣子,用貓一樣的腳力向學校行進的人潮中穿行而去。
她倆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是青梅竹馬。晴佳經常聯繫美櫻,美櫻也不拒絕。兩人就是這樣的關係。
「怎麼都無所謂」
「被男生告白,然後就答應,對了,接吻是怎樣的感覺?」晴佳問道。
如果從這世上消失掉的話,沒有了痛苦,什麼麻煩事都沒有了。
三善君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確實」
「是在交往吧。我,很可愛吧?和對方在一起的時候,如果身體被觸碰到,會很開心」
「我叫他來吧」
「我接吻了」美櫻如實回答。
「只要是有着清爽的黑髮,溫柔又有帶點神祕的清秀男孩,一旦被告白,美櫻就會答應,然後高高興興地開始交往,之後就變得無所謂。這樣急着接吻的話果然是沒有感覺的。」晴佳又小又厚的嘴脣變成不高興的形狀。
午休馬上就要結束了吧。不知爲什麼,有時會從細微的聲響和空氣的觸感中知道這點。
「美櫻也很受歡迎」
「聽說昨天分手了」
「你過得好嗎」
「呃,喫糖果吧《活了一百萬次的你》第一章第一期」
「是可以了」
「喂——」
「呃,沒什麼事就不行嗎」
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寒暄,和晴佳就是這樣的交往方式。美櫻用吸管吸了一口牛奶咖啡。
「大概是在公園玩以來的第一次吧」
「青春。結束吧。美櫻」
「三善君?」
晴佳把手放在美櫻的肩上。
「全部都拒絕了吧。爲什麼?」
33
「對不起,我有約會了哦」
「這是第幾次我們三個聚在一起了?」
晴佳用在便利店買點心的口氣詢問道。
「…….」
「光太怎麼樣?」
「我們三個人在一起,不懷念嗎?」
雖說已經過了用餐高峯,但在還很熱鬧的食堂裏做這種事的話還是會比較引人注目的。
三善君好像是從地裏直接拔出來的。想要說什麼卻好像很困難。
「他抱着我,身體很熱,我想是不是要接吻。但是一直保持這樣很痛苦,所以我問他『你想接吻嗎?』他說『可以』。然後…』
晴佳並不是爲了錢,只是因爲高興,似乎是出於這樣的動機。
「如果三善君也想接吻的話請告訴我」突然——有下雨的跡象
「嗯」
「光太現在有女朋友嗎」
「沒有爲什麼啦」
四周像枯木一樣安靜。
面對「真實的愛」這一誇張的語句,美櫻眨了眨眼。
哈哈。他一笑了之。無可奉告。大概有吧。
「這樣說來,美櫻好像一直喜歡文弱的天真男生吧。我雖然明白,但…」
「在你送我的路上、在停車場前面就突然接吻了」
校園裏熱鬧的聲音開始變安靜了。
晴佳的大拇指在手機畫面上滑動。
「晴佳很自由,可以做各種事事。但會讓人有點擔心」
「是的」
「真的嗎」
三善寬大的背脊靠在椅子上,輕快地把腳搭在另一支的腳後跟上
兩個人即使是現在交談得很開心。
「因爲無所謂啊」
「所以就變成了『無論和誰在一起都會讓你失望』這樣的傳言」
過了一會兒,三善來了。
三善君聽到了晴佳的話
「啊,是在交往嗎」
「…因爲安土不喜歡嗎?」
「真的嗎」
美櫻回頭一看,是晴佳。
三善坐在對面,和晴佳說道。
「爲什麼」
這個位置面向操場,可以看到騎自行車經常路過的內門的水仙花。
「因爲怎樣都無所謂」
美櫻仰望着天空,卻什麼也沒有。
「爲什麼和他分手了?」三善問道。
即使持續看了幾秒,也沒有雨滴落下。
是錯覺吧
美櫻收回視線,注意到旁邊的三善君背過了臉,突然有一種不自然的姿勢。
「怎麼了」
「啊,沒什麼」
他用手捂住眼睛,用中指腹將眼瞼揉成橫線。
「上課鈴快響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門鈴剛好響了起來。
「走吧」
三善用一隻手輕輕地打招呼,向着通往校舍的路走去。
從此之後,三善再也沒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難道,他剛纔是在哭嗎。
美櫻的腦海裏還停留着剛剛三善的背影。
美櫻一進教室,氣氛立馬變得安靜起來。
同學們有的看向美櫻,有的選擇無視。看着他們臉上的表情,美櫻只覺得活了十七年的他們,是這麼的幼稚和脆弱。
他們的情緒扭曲了透明的空間。過分的好奇心,輕蔑的神情凝固在了冰冷的空氣中。那種無聊的模樣,觸動了美櫻的全身,她一邊把包放在自己的桌子上,一邊坐在了椅子上。當她剛把課本放在桌子上時,就碰到了頑固的視線。
坐在窗邊一列,第二個座位上,是一個男生的背影。大概是因爲自己昨天和他一直聊天,由於他的關係才讓自己置身到這樣的氛圍裏吧。不過對於美櫻來講也無所謂了。
從第五節課開始一直到現在,美櫻一直在想剛纔的情景,她對此感到意外,明明自己早就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了。
爲什麼自己一直在想三善君的事。當時他眼睛裏是進了東西吧。美櫻只想到這樣的理由,並覺得這個解釋是最合理的。
從三樓教室的窗戶可以看到操場。其他班的男生好像在操場上踢足球。
他完全不喜歡自己,只是因爲跟風才接近自己。
「不,安土一點也不奇怪。」
有喊叫聲。
她像摩天輪的頂端一樣在空中片刻靜止,又慢慢地落下來。
頭髮上有一股溫熱的氣息。或許,會在這裏接吻吧。
所以,球即使在不合理的情況下,也被傳到了他那裏。
「週末我們去哪裏玩吧?」世界又變成了烏雲密佈的像玻璃樣的景色。感覺變得模糊。」
三善君反應有點晚,把球踢錯了方向,出線了。
那樣做的話會怎樣呢。美櫻的身體晃動着,走到了樓頂前,然後向樹枝上的雪坍塌一般從樓頂落下。
在美櫻的眼裏,他是故意這麼做的。
「哪裏都可以。」
他的球技大概馬馬虎虎。有時傳球,有時向前跑,有時向後跑。
只是,還有一個奇怪之處,就是已經越過防守的三善卻停下了。
美櫻即使不看,也能想象出他是什麼樣的表倩。
美櫻跳了下去。
他向着美櫻落下的地方,簡直像在飛舞着翅膀一般快跑過來,快到令人難以置信。
屋頂上沒有人,一片寂靜。
三善君一直什麼都不說。
三善君回頭一看,糟糕了。
三善用手臂支撐着自己的身體,給了自己一個公主抱。
下一個瞬間,三善君竟然越過了敵方所有球員。
他用不變的口吻說道。
「爲什麼?」
美櫻和他對視。
遠處迎風吹着白色的波浪,放眼望去的街道變成了暗沉的顏色。像城堡的酒店,粉色很濃,河水變成了泥水。
他屏住呼吸,往上抬一點額頭。
放學後誰都不在。只有兩個人站着的狹窄的平臺像是特別的存在一樣漂浮着。
臉頰上、太陽穴上、撲通撲通撲通地碰到冰冷的水滴。
「原來如此」三善漏出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聲音。
正下方的校舍裏沒有人影。
三善的下巴和喉結就在眼前。
「我從教室裏看到你在操場上踢球。動作很快,然後大概是故意停下傳錯球來矇混過關。」美櫻說道。
如果就這樣放任自己,消磨身心的話,自己也許總有一天會消失。「有想去的地方嗎?」
美櫻感覺到被堅硬柔軟的東西包裹着,自己的身體方向發生了變化。
「我知道了。」美櫻回答道。
他梳理了下自己濃密的頭髮,戴着時尚的黑框眼鏡下面是一雙小眼睛,一副像螳螂的臉。
放學後,第一次和美櫻說話的男生在樓頂向美櫻告白了。
「怎麼回事?」三善加重語氣問道。
「是不普通呢」
被雨淋着的話,會與身體的重量成反比,內心的某個地方就會變得輕鬆。在這種不安定的情況下,美櫻突然想到——自己曾經自殺過嗎。
他把疊好的手帕放進口袋裏。
從美櫻的視角來看,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看三善迅速轉身,但是速度太快了。被越過的三人呆在一起,好像沒有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然後美櫻一直沉默着,他觸碰到美櫻的身體。
「其實啊」
一瞬間,美櫻從奔跑的男生裏發現了三善的身影,不由得凝視。
「實際上活了100萬次」
潺潺的水聲掩蓋了沉默,雖然沒有風,香氣卻在空中搖曳。
接着,手馬上貼在了美櫻的腰上。
「我是英雄。」
三善君雙手合十道歉道「對不起!」。稍微有點尷尬的氛圍緩解了。
「我呢」美櫻想對他坦白。
「100萬次啊」三善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靠在門上。
「好呀」
校舍後門的狹窄的平臺,突出的屋檐上,滴答滴答地灑滿了雨水,兩個人並排在這裏避雨。
「真的嗎!?我超開心!」他張開嘴的牙齒非常小。明明很整齊,卻沒有漂亮的感覺。
樓下有人在跑。——是三善君。
美櫻轉頭看向三善。
美櫻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美櫻雙手放在溼鐵柵欄上。
隊友跑到球門前,向他要球。
三善君眼眸中的黑色溼潤而深邃。在放下美櫻時,美櫻注意到他好像流淚了。
美櫻閉上眼睛,任由他這麼做。
他離開了,美櫻瞪着天空,呆在原地。眼看着落下的雨越來越大,但是美櫻卻不動。
美櫻從乾爽的手帕中聞到了他使用的洗衣粉的香味。
「你都看到了?」
「爲什麼你能跳得那麼高?」
美櫻的意識加速,她感受到了時間在緩慢地流動。
從薄灰的天空落下了稀疏的雨點。
美櫻似乎心不在焉,就像平時那樣回答
英雄。這突如其來的話語,美櫻用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從緊繃繃的頭髮上滴下水珠。美櫻感到全身沉重。
但是,卻得到很多人的傳球。大概是人緣好,且被人喜歡吧。
像枯木一樣站着,繼續承受着冰冷的水滴。
在猶豫該如何接受之後,美櫻決定相信一定是這樣的。他就是這樣,悄悄地守護着世界。總覺這很適合他。
就這樣一直抱着,他開始使勁地往手指上用力。品味美櫻皮膚的彈力,像舔一般地玩弄。
美櫻一邊用手指弄好溼了的劉海,一邊理解了正因如此,他纔會受歡迎吧。
聽到他的聲音,美櫻清醒過來。
剎那間。
三善君從校舍二樓的窗戶跳下來,然後跑到這裏,接住從頂樓跳下的自己,普通人怎麼可能做到?
「就是字面意思。我從生到死重複了100萬次。在各個時代的各個國家。」
手臂上的水滴一掠而過。
三善用手帕擦了擦美櫻溼了的額頭。
「好感動啊」
「那個…?」
「嗯。」美櫻答道。
美櫻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想做。
他就這樣向前看,露出了完美的側臉,像往常一樣輕輕地上揚嘴角。
爲什麼呢。
此時,老師開始擦黑板的左邊。美櫻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記筆記。
「 」
掉在那裏會死嗎。
三善笑着說道,他果然有點不知所措。
他故意用關西腔開玩笑。美櫻一邊交換聯繫方式,一邊注意到,他和之前告白的男生不一樣。
細雨變得濃密,雨聲也隨之改變
浮游感。
美櫻感覺雨聲和剛纔不一樣,耳朵深處滲透着一種愉快的感覺。
從旁邊的肩膀傳來了三善驚訝的聲音。
不知道爲什麼美櫻計算出了自己落在地上的秒數。當平靜地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美櫻突然確信自己沒有自殺過。
「——?」
混合了砂石的混凝土路面帶着水,給人一種越來越硬的感覺。
「我很喜歡,因爲安土很酷啊。」三善沒有覺得美櫻是個怪人。
從教室樓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背後有三個敵方球員,一口氣向他逼近。
「好呀」美櫻答道。
「要對大家保密哦。」
「……英雄?」美櫻問道。
「你相信嗎?」美櫻問道。
「你相信我是英雄吧?」三善輕鬆地回答。
「那是什麼感覺?」三善接着問道。
「無聊」
「果然是這樣啊」
「嗯」
「大概做了很多事吧,基本上不記得了」
「因爲是100萬次?」
「是的。所以已經無所謂了。」
「原來是這樣啊。」
水滴從三善耳垂的頭髮裏不斷掉落。美櫻猶豫要不要把自己的手帕給他。但是今天自己已經用了好幾次了。
「確實很累啊。可能會覺得很累,已經很好了。」美櫻說道。
「是嗎?只有非常累,什麼都不想做這件事,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但是我希望安土能活下去」三善繼續說道。
明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卻給人一種真誠的感覺。是爲什麼呢。從他那沒有變化的表情中,美櫻感覺在一瞬間看到了真實的他。雖然無法用言語很好地表達出來。
「死了的話,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重生,一切都和之前不同了吧。」
「大概」
「那就再也見不到安土了呢。這樣說來,我和安土的緣分,是100萬次中一次的相遇。」
也許確實是那樣。
三善君看向美櫻,溫柔地笑着。
希望安土能活下去。我們是在100萬次裏一次的相遇哦。回想一下當時自己被這麼說的情景,就好像有一盞朦朧的燈光照在了心上。美櫻在想三善君喜歡的人長什麼樣子。不知爲何,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夜晚森林的篝火。
「我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呢……討厭誰,喜歡誰,感到痛苦,感到悲傷,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喋喋不休……我的心還……」
把他撞倒了。
就像現在有想馬上去的地方一樣。
「總之先唱歌吧?」男生建議道。
三善君有喜歡過誰嗎?
屏幕還沒有暗下來,美櫻卻用手點着他的信息。這時,畫面切換到了來電。是那個向自己告白的男生打來的。
凝視着他說話的側臉,美櫻看出來他真的很喜歡那個女孩。
她感到後背和上臂變得僵硬,腳趾開始彎曲。
「是嗎?」
在美櫻身旁,那個男生正在喫奶油培根蛋面。他的喫相看起來真得像螳螂。他對美櫻說了很多想去卡拉OK,帶午餐券之類的話,第二天放學後,他們就來了卡拉OK。
爲什麼他的聲音如此溫暖?
三善慢慢地看向落下的雨,目光逐漸變得柔和。
來到這裏之前,她還記得自己的血液就好像混入了灰水,渾身不舒服。
美櫻飛一般地跑了出去。
「喂!」
但是,一旦置身於這種狀況中,美櫻又會流露出奇妙的沉着。自己一直無所謂地度過了很多次這樣的場景。所以保持這樣就可以了。這就是自己。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我現在想立刻見到三善君」
這是爲什麼呢。
有種無可奈何的衝動,卻停不下來。
「什麼樣的女孩?」
離開他。
剛一開口,美櫻覺得心情立馬舒暢了。
隔了好久,她一邊加快腳步,一邊看着手機屏幕,手指滑動。
這時,
美櫻用溼潤的目光注視着他,眼裏搖曳着光芒。那不是眼淚的反射,而是映在心上的眼睛本身閃爍的光亮,存在並閃閃生輝。
「爲什麼哭了?」三善溫柔地問。
「……呃,我最擅長唱歌了。」
「……我很高興」
然後,用手托住了美櫻的後腦勺。
美櫻繼續奔跑着。
穿過市政府前面的林蔭道的盡頭,三善出現了。
在卡拉OK房間昏暗的燈光裏,空氣有點潮溼,屏幕裏播放着唱歌的偶像。
險些撞上大街上往來的人羣。他沒有追上來。但是爲什麼呢。
對於突然變成那樣的美櫻,三善沒有慌張,反而變得平靜了。
美櫻看到手機畫面上顯示的三善君的ID,感覺好像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有什麼事隨時告訴我。」三善說道。
美櫻的眼睛裏忽閃忽閃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用手擦了擦眼睛。內心深處彷彿成了酷熱和寒冷的熔爐。
當聽到三善的聲音時,美櫻覺得很甜蜜。
對於本該不介意的接吻,美櫻卻像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一樣。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她很開朗」。
美櫻從菜單中選了炸雞塊,因爲那是最能入口的。
這樣想着的時候,剛纔的事情和嘴脣的觸感又一起復蘇了。
「所以,爲什麼不好好活下去呢。」
美櫻的眼淚撲簌撲簌地溢了出來。
就這樣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三善禮貌地把手放在了美櫻的背上。美櫻被甜蜜慢慢滲透,逐漸變得麻木,充滿了安心感。爲什麼三善的手和卡拉OK裏的那隻手有這麼大的不同呢。
喫的時候,美櫻沒有說話。時間過得飛快。
「安土?」三善問道。
「和我完全不同呢。」
「……爲什麼呢?」——
美櫻從認真傾聽着的三善的眼睛裏看到了有幾滴眼淚落下。
「請多關照」交換了簡短的寒暄消息後,美櫻盯着對話窗口,趴在牀上,屏幕一變暗就用手指再次點亮。
「沒什麼事。沒什麼事」
美櫻什麼也沒想就一直看着屏幕。反過來說,她認真得什麼都不想。
美櫻迅速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美櫻很高興。
側腹還在咯吱咯吱地疼,美櫻感覺自己的腳步變沉了,不能向前邁動步伐,腦袋裏充滿了自己的呼吸聲。
沙發上的人造革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像那時一樣靠近了美櫻。
「她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只要有人在,她就喋喋不休地說話,她喜歡唱歌」
美櫻把手機放在耳朵旁,等待呼叫聲中斷的瞬間,美櫻終於明白了,爲什麼自己在奔跑。電話接通了。
「三善君,你現在在哪裏?」
「美櫻,你真的不唱歌嗎?」
喉嚨被快速流動的空氣刺痛,心跳也開始加速。
美櫻竭盡全力跑了過去。
美櫻笑了,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
之前的之前也是。
他操作屏幕,把放映偶像的畫面切換到本人影像的MV,前奏開始了。他唱得很熟,就好像在向藝術家們面前表演一般。美櫻對副歌有印象,雖然不知道歌名,但是應該是流行歌曲吧。
但不久,雨就停了。
好髒。美櫻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被弄髒了。
無所謂。
就好像自己身上有一塊小石子,那聲音聽起來像是被點亮的磷光一樣,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肯定有能唱的歌拉」男生把麥克風遞過來。
可是這次,美櫻的眼睛裏佈滿了眼淚,她的情感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美櫻的人生就是如此。
美櫻很驚訝,自己竟然能夠如此自然地告訴三善,到底是爲什麼呢。
雨水不斷地從混凝土的屋檐上落下。
跑下樓梯,穿過剛打開的自動門,走向店外。
美櫻啪嗒啪嗒地從掛在腰間的包裏拿出手機。
「因爲有三善君在,所以我現在非常後悔,所以……」
「我在聽。」
「三善君」美櫻不停地喊着。
向三善坦白了自己活了一百萬次的事實,自己知道了他是英雄的祕密。
「嗯」
三善君擔心地走了過來。當兩人接近的瞬間,美櫻倒了下去,被三善接到懷裏。美櫻的額頭貼在了三善看起來充滿力量的胸膛,呼哧呼哧地喘着氣。
「因爲沒有能唱的東西。」
「真的沒事嗎。」三善問道。
不知道爲什麼,美櫻有點不開心了。
「安土,交換聯繫方式吧」他拿出手機。
他抓住美櫻的胸,揉成圓形。剎那——美櫻腦子裏突然迸發出光芒。
美櫻變得不知所措,這種感覺是什麼呢。她感到搭在自己後腦勺的手開始發力,自己的頭被固定住。同時他身體向前,把嘴脣貼了上去。
美櫻突然笑了,像雨後盛開的花一樣可愛而晴朗,她面對着三善。
彼此產生了交集,美櫻不可思議地感到了溫暖。
美櫻沒辦法,只好用豎筆在屏幕上找歌。不知不覺,她打開了動漫風格的歌曲,突然……美櫻想,三善君喜歡什麼樣的歌呢。
之前也是。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聲音很緊張。
「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怎樣都無所謂,爲什麼現在卻變得這樣認真…因爲有三…」
明明什麼都沒想,什麼也沒感覺到。夾着上脣的溼粘觸感,讓美櫻噁心不已。鼻息碰撞,美櫻聞道了對方髮膠散發的強烈味道
「有啊。」他回答道。
美櫻反應有點遲鈍,胳膊表面的皮膚變冷了。
「我喜歡三善君」,
回過神來,美櫻發現自己竟在說那樣的話。
炸雞塊在哪裏喫都是一樣的味道。
在這1000001次的人生中,自己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地草率地活着。
絕對不可能有的後悔感,像深暗的沼澤一樣湧了上來。
三善臉上流露出悲傷,然後又像遇到了什麼神聖的東西一樣,流着令人窒息的眼淚。
美櫻很困惑。
「爲什麼哭了?」美櫻問道。
突然,美櫻感到自己被緊緊地抱住。
驚訝和心跳同時湧來,美櫻停止了思考。9;
「我也喜歡美櫻。」三善的回答就像凝聚着小星星般溫熱的私語,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要明亮溫暖。
兩人的身體稍微離開了一點,溫度開始搖曳。
彼此注視着對方溼潤的眼睛,
三善吻了上去。
他的吻和那些人的吻完全不一樣。
美櫻感到自己被美麗溫柔的光芒所包圍,自己也將成爲其中的一部分,她感到很舒服。
早晨,美櫻睜開了睡眼。
往日的輕生感逐漸顯現出來。
但是今天……就像發芽的種子一樣,美櫻心中湧起了膨脹的喜悅。
起牀後,她馬上看了手機。
這種司空見慣的行爲對於美櫻來說是從未有過的。
美櫻忘記了手機就在枕邊充着電,但即使看到信號燈亮着,自己也會怦然心動。
一切都因爲三善光太,這個有着真實姓名的賬號。
「早上好,身體還痛嗎?」美櫻看到三善的消息,再次被感動到。
在此之前,伴隨着昨晚什麼都沒發生卻充滿快樂時光的餘香,美櫻回想到三善那時說明天美櫻可能會肌肉痛。
可是,爲什麼要在這時成真呢?
光太受不了了,眼瞳表面浮現出淚光。
「還有點疼。」
已經好幾次了。每當在這樣的美櫻面前時都會心潮澎湃。
死亡。
「沒事吧?」
全身無力,膝蓋骨折。
光太點頭。然後說道。
「在這,在這!」
晴佳的手停了。
光太嚇了一跳,轉頭看向晴佳。
光太直奔裏面的電梯。他來這裏已經一個星期了,完全認識路。
光太絕望了。
多麼美好的事情啊。
「光太真的活了100萬次嗎?
「美櫻是因爲失去了記憶,才誤解的」
大概世上只有光太一個人確信這一點。
兩人的故事可以追溯到距今2500年。
路過了曾經是書店的回收站,以及有着都市傳說的老奶奶會出現的像城堡一樣的酒店,美櫻在橋上的紅綠燈前停了下來。
「是啊」
『安土美櫻的病房』
「我能活了100萬次真是太好了」,無論如何現在都想馬上把心裏的想法傳達給三善君。
雖然美櫻睜着眼睛,但是對進入房間的光太完全沒有反應。有時會眨眼,雖然眼睛在動,但卻感覺不到心的存在。
沒錯,真正活了這麼多次的人是三善光太。
那是對真相,很尖銳的思考。
「太好了,那學校見。」
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三善腦海裏浮現出往昔的記憶。由於漫長的時間流逝,對他來說,這段記憶已經是單純的印象了。深邃的森林。丘陵上的城堡城市。
因爲她的靈魂燃燒殆盡了。
在十月轉瞬易逝的早晨,美櫻騎着自行車在國道旁的路上行駛。
此刻,美櫻的腦海裏刻上了清晰的預感。
「美櫻,她啊」晴佳小聲說道。
自己泄露了隱藏的祕密,光太自覺地想要阻止,但是已經…
——我不要。
晴佳拍了拍三善的後背。
但是醫生的診斷不明確,因爲美櫻並沒有造成腦損傷。儘管如此,掌控意識的機能已經完全停止了。
原因不明。
秋天陰雲密佈的窗戶和陰暗的病房。在與有意識的兩人和僅會眨眼的美櫻之間,漂浮着奇妙質感的靜謐。
光太馬上看向牀那邊。
如果去學校的話,今天也能見到三善君。
不知爲什麼,美櫻冷酷地瞭解到自己就要在這裏死去,永遠地消失。
「所以啊。活了那麼多次的話,精神狀態也一直很好,所以……最後是不是就像這樣變成笨蛋了呢?」晴佳低頭道。
因爲手機放置了一夜,電池少了百分之三十的電量。美櫻急着插上充電寶,然後回覆道。
坦白後,三善看了看旁邊,只見晴佳一臉嚴肅。
光太在裏面的單間前停了下來。
——爲什麼。
三善光太也是在這裏出生的。
但是,自行車的速度卻怎麼也趕不上想要快點到達學校的心情,就在這種焦躁里美櫻也感到了幸福。
「光太也聽過嗎?」晴佳微笑着讀取到了三善的表情,輕輕地撫摸着光太的後背。
坡道下面就可以看到學校。
這就是所謂的植物狀態。
「……美櫻和光太,都活了好幾次了?」
美櫻站不住了,連同自行車一起倒了下去。
走在明亮而昏暗的走廊上。
透過白色窗簾,可以看到大房間裏有電視開着。
美櫻想要喊出來,卻發現自己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乘電梯來到病房部。
她感到腳下的自行車很輕。
「美櫻,光太來了」晴佳用溫柔的聲音對美櫻說道。
沒有了心,現在的美櫻與光太印象中的美櫻有了些許不同。因爲眼睛和身體還有反應,所以和人偶不同,顯得栩栩如生。
三善從沿路的市區爬上了長長而平穩的一條坡道,市民醫院就在前面。
光太和晴佳並排坐着,一言不發。
但是,美櫻的心死了。
美櫻已經無法復甦
同時做好覺悟打開了門。
在靈魂破碎散落之際,美櫻最後呼喚了他的名字。
「…….」
我不要…
找不到再隱瞞下去的理由,光太直言道:「活了100萬次的,是我。」
句尾加上可愛的圖畫文字,從昨晚開始美櫻就懂得用了。雖然有點誇張,但美櫻好像找到了一個不認識的自己。美櫻看到消息狀態變成已讀,感覺他就在自己的身邊。
只是,有需要訂正的部分
「啊」晴佳撒嬌道,然後充滿了想要告訴他人這個祕密的心情。
這是美櫻曾經一直期待的,一直幻想着的,厭倦100萬次的生命沒有痛苦地消失。
「2500年前,在被稱爲凱爾特,如今名爲法蘭斯的地方,我作爲神和王的孩子誕生於世。名爲塔拉尼斯。」光太說道
從手上滑下來的智能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了。
美櫻就躺在牀上。她靠在被抬起來的傾斜墊上,保持着上身抬起的姿勢。
一週前,自上學途中倒下之後,就一直是這個狀態。
不知爲什麼,晴佳的語氣裏流露出了溫柔。
美櫻在昏暗封閉的視野中努力想要睜開雙眼。
光太一直看着沒有反應的美櫻。
周圍同樣在等紅綠燈的學生們隔了幾秒鐘就變得吵吵鬧鬧了。
把大拇指按在發送鍵的時候,突然——美櫻感到雙手用不上力了。
「美櫻沒有活過100萬次」光太不小心說出口。
光太現在帶着消沉的表情走進了醫院的自動大門。
「她說過自己活了100萬次」
馬上就要和他開始度過新的一天了。
美櫻忍不住想要拿出手機。
「你來了呀?」
這裏有着前廳沒有的含有沉澱物的空氣。
「最初的我,是出生於公元前的英雄。」
美櫻漸漸聽不到聲音,也看不到周圍的情景了。
大醫院有着自身特有的系統化接待窗口。幾年前改建後,病房部變成了大學校園一樣的建築。
光太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爲了以防嘴角再次上揚微笑。
…….
「感覺你突然說了什麼啊」
坐在椅子上的晴佳,簡單地向三善打招呼。
學校。
偶爾會有醫院的消毒水味道。
不只是死。
「嗯」
甚至自己連那個世界都無法前往了。
「在那裏,我遇見了美櫻。」
「美櫻確實活了幾次,但也沒那麼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