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樂園天使不歌唱
《偵探不在之處即樂園》 · 斜線堂有紀 · 2.1萬 字
「上帝到底是怎樣啊,丟這麼多天使出來,自己卻不讓人看一眼。」
天使降臨後,青岸曾不自覺地在事務所裏犯嘀咕。當時嶋野也在場,青岸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因爲嶋野在成員中屬理性派,即使面對降臨也依然冷靜。
不過嶋野並沒有笑青岸。他發出沉吟,思考了一會兒後說道:
「我可以說一件事嗎?」
「嗯。」
「我以前看過一本小說,應該算是短篇啦。某個地方有個男人,擁有一種拍照不會顯現在照片上的體質。男人下定決心,不和任何人合照。但跟他變親近的同伴不能接受,不聽男人的勸告,和男人一起拍了許多照片。因爲,同伴察覺到男人其實很想拍照。不過,當他們分開後,同伴才發現男人當初勸告的真正含意。」
「真正含意?」
「原來,男人的勸告是爲了同伴着想。因爲,同伴變得每次拍照都會感受到男人的不存在。正因爲照片不會顯現,所以被迫面對男人的不存在,爲此而懊惱。不存在是最佔空間的存在,這世界的神大概也是如此吧。明知有某樣事物但那樣事物卻絕不會現身,或許正是這樣才最能達到無所不在吧。」
「也就是說,」嶋野開了個頭繼續:
「上帝的自我表現欲強到不行。」
「噗嗤!」
這樣毫不避諱的說法令青岸不由得爆笑出聲。嶋野的表情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圓眼鏡下的眼睛彎了起來。
「真想見見上帝。上帝長什麼樣子呢?如果跟我一樣是個平凡大叔的話,感覺好像能稍微愛祂一點。」
「一定不怎麼樣啦。啊啊,不過照你的說法,感覺祂應該是個非常注重形象策略的傢伙。」
「否則,祂也不會把世界和人類打造成這樣吧。啊……我原本想在赤城回來前寫完這些文件的,但現在沒心情做了。」
「已經可以了啦,我們來喝一杯吧。今天收工。」
「石神井小姐會罵人喔,然後你都會滿沮喪的不是嗎?」
「哪有!」
「沒辦法,我陪你一起捱罵吧。剛好,我纔買了瓶好酒,如果是這支酒,你也會變成葡萄酒派喔。」
嶋野高興地取出一瓶白酒。那天喝的葡萄酒,的確很順口。
「……應該是天澤老師不會錯。雖然衣服和體表都燒焦了,但體型一樣。」
追上來的宇和島受不了地說。
「雖然是自稱,但應該是比人不在這裏的大槻有用……」
「……要不要確認一下那裏?」
「你說辦不到是什麼意思……」
來者是小間井。不抽菸的小間井是這裏的稀客,端整的表情因煙味稍微皺了一下。就某種意義而言,青岸已經很習慣這個模式了。果不其然,小間井開口道:
「……好慘。」
青岸無奈地從口袋拿出方糖,從窗口丟了幾顆出去。天使登時離開高塔,圍向砂糖。大概是聞到了味道,其他幾隻天使也聚了過來。這麼一看,天使就跟大型鴿子沒有兩樣。
那麼,他去哪了?
青岸察覺宇和島焦慮的原因了。宇和島現在依然拿着那隻應該頗具重量的診療包。
「就算這樣說,但這間房間已經清得一乾二淨了吧?我不覺得天澤老師會回常世館了。」
「青岸先生,早安。」
宇和島身上帶着診療包,看來是已經預想最壞的情況了。青岸屏住氣息。
青岸雖然沒有喂天使的興趣,但撒糖可以將天使引到自己喜歡的地方。不想在視線內看到天使時,這是最輕鬆的做法。只要準備幾顆方糖,就能轉移天使三十分鐘的注意力。
「與其說是放棄,應該是辦不到吧。」
「青岸先生!不得了了,這下子該不會……」
「我們偷溜出去看看吧,必須確認纔行。」
「意思是,他自己回去了嗎?感覺他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啦。」
他們該怎麼把天澤的屍體拉上來呢?
儘管屍體的臉部表面已被燒爛,但還是能辨別得出五官——那是,天澤齊的屍體。
「誰知道。人不見的話就代表有駕照吧。一定是這樣。」
汽艇在這裏。天澤並不是開船逃走。
「某個人打算逃走卻在最後一刻放棄了嗎?爲什麼……」
「本來,汽艇按下這個按鈕就會起錨,但現在只會空轉。就算發動,頂多也只能開幾十公尺吧。」
像是在驗證這些感覺似的,天澤的房間空蕩蕩的,不見主人的身影。這是間大小跟其他客房一樣的房間。
「不管怎樣,意思是如果起錨機沒壞,天澤就打算頭也不回地離開嗎?差勁死了。」
那個小間井這麼明確地拜託偵探,代表事態比想像中緊急。青岸快步前往天澤的房間,倉早、伏見和宇和島已經站在門口。
「如果汽艇不能動,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回別墅就好,但天澤老師卻沒這麼做,或是沒辦法這麼做。」
「我保證,汽艇一定不見了,天澤搭汽艇逃了。」
伏見不屑地說。
「我們想檢查天澤老師的房間,方便的話,希望您可以一起在場。」
小間井和青岸他們交換,進入駕駛座,仔細地補充說明。
青岸想起昨天爭場說的那些廢話,說他希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天澤可以自殺。如果天澤身上那些過剩的壓力在不知不覺間爆發的話……
那就近一點看——青岸正想這麼說時,卻猛然想到:
不同於報島,天澤的房裏幾乎沒有個人物品。桌上只孤零零地留了一本書,是那天他在客廳看的外文書,就連牀鋪也鋪得整整齊齊,怎麼看都像是天澤自己離開了房間。
「別那麼說,這個駕駛座——啊!」
伏見回嘴,一張臉繃得緊緊的。
伏見啞口無言,仔細地檢查汽艇。然而,狹小的駕駛座沒有能藏人的空間。
即使在走向水井的途中,青岸也隨時都想逃跑,他衷心期盼預感不會成真。然而,宇和島毫不留情地覷向井內,以手電筒照亮井底,接着啞聲說道:
煙氣冉冉上升,天使不爲所動,在高塔周圍打轉。
汽艇內的樣子與昨天顯然不同。除了方向盤,連儀表板上的灰塵都被擦得乾乾淨淨,很不自然。該說青岸竟然還有餘裕注意這種事,還是無法不注意呢?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有人來過這裏。
「青岸先生和伏見小姐突然從房裏衝出去,我還想是怎麼回事……兩位怎麼會在這裏……不,這也是當然的吧。沒想到你們竟然能找到這艘船。」
青岸跟着打頭陣的伏見,一起前往西南邊的水井。他小心翼翼注意腳邊的狀況,爬下懸崖。
一聽到青岸冷淡的話語,伏見露出明顯受傷的神情。
「好過分!你都不會跟倉早小姐還有宇和島醫生說這種話!我昨天不是已經躍升爲正式助手了嗎?」
「爲了確保汽艇在任何情況下都無法發動。」
「破壞?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天澤老師那個樣子實在讓人不忍苛責。昨天,他哭着求我們說願意做任何事,請我們讓他出島,說自己再下去就要瘋了。我個人也很希望能爲天澤老師做點什麼……但真的無能爲力……」
青岸喫完早餐在吸菸塔抽菸時,一道影子欺了下來。他抬頭,在天窗看到了天使的翅膀,天使似乎貼在塔上的樣子。雖然天使沒事不會撲過來,但在他們的俯視下,煙變得莫名難抽。
「那他就瘋啊。」
伏見自信滿滿地說。
伏見傻眼地說。小間井反駁:
宇和島說得沒錯。衆人之中,天澤有着僅次於爭場的高挑身型,屍體再怎麼焦黑也還是辨別得出來。
一起往井內看的倉早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摔下去,青岸急忙抓住她的身體,將倉早拉回來。倉早以幾不可聞的音量說了聲「謝謝」。
「……奇怪?」
又是屍體嗎?青岸忍住差點溜出口的這句話。他將菸蒂丟進菸灰缸,改問:「怎麼了?」
「我先說,這應該不是被燒死的屍體。那種程度的燒傷不會死人,燒傷顯然不是關鍵死因。」
如果是赤城,他可能會自己下去,木乃香則是會在一旁助陣加油吧。嶋野感覺會反對,但最後會讓青岸照自己的想法行動。此時,石神井會想出一個絕妙的解決之道,但她不在這裏。
「——啊啊。」
宇和島雖然語帶譏諷,表情卻不見一絲銳利,被丟在地上的診療包顯得蒼白而空虛。
在宇和島的催促下,其他人開始搜索房間。伏見仍是那張緊繃的表情,她走近青岸,彷佛兩人之間有心電感應似的,沒頭沒尾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宇和島明白地指着水井。
「這個距離沒辦法知道詳情啦。這口井的深度大概十五公尺,光是掉下去就會死人喔。天澤老師有上帝庇佑的話,或許只會雙腿骨折吧。」
青岸稍微將重心再傾向水井。那裏像極了地獄,天澤沒有燃燒完全的屍體也充滿這樣的隱喻。下去吧——赤城的幻影說。焦哥,你是偵探啊,都已經出現四個受害者了不是嗎?
「你不用來吧?回去。」
宇和島神情嚴峻地說。他一定無法再忍受有人遇害了吧。然而,這附近沒有什麼痕跡,想要大致搜索的話,這座島又太大了。就在這時——
「抱歉在鬥志旺盛的時候打擾你……但現在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吧?」
然而,青岸內心卻騷動不安。
青岸不禁出聲。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但因爲平常這個時間天澤老師已經起牀了……」
正確來說,汽艇雖然看起來稍微挪動了一下位置,但並沒有不見。
青岸瞥了眼拼命把臉放在砂糖上磨蹭的天使,再度回到抽菸塔內。他循着報島留下的香菸痕,將自己的煙也壓了上去,菸蒂發出「滋——」的聲響。此時,有人推開吸菸塔的大門。
「不,船是明天下午來,在這之前不可能離開常世島。」
「宇和島,那是——」
這麼說來,青岸剛來島上時曾在客廳遇過天澤。想起天澤一大早便神采奕奕的模樣,現在這樣或許的確有點異常。
「……如果那是逃出這座島唯一的方法的話吧。不過,天澤有遊艇駕照嗎?」
「青岸先生你也是,待在這裏也沒意義吧?」
「……不可能吧?爲什麼會有第四個?」
伏見拉着青岸,青岸也就順着她離開房間。反正天澤應該也不在這間房裏,既然如此,去確認汽艇的情況也不是壞事。
然而,與伏見的預期相反,汽艇跟昨天一樣完好如初地在那裏。
小間井果然知道汽艇的存在。
當萬用鑰匙插入,房門開啓的瞬間,青岸感受到一種虛無。無人房間的蕭然。
青岸看見在枯井四周飛翔的天使。
「這艘汽艇開不遠。老爺買下常世島後爲了有個機動性高的移動工具,立刻買了這艘汽艇。可是……因爲天使果然還是會跟着汽艇離開,自從確認這點後,老爺便破壞起錨機,讓誰都無法用這艘船。」
伏見一邊進入駕駛座一邊低喃。
「話不要說那麼滿。」
他想起昨天看向那口井時,那彷佛凝固後被丟入的黑暗。水井雖沒有火焰,卻令青岸聯想到地獄。
聽宇和島這麼說後,青岸也探頭望向井內。一股陰溼的惡臭撲了上來,腥甜交雜,聞起來十分詭異。
天使基本上是種隨心所欲的生物,對糖以外的東西一概沒興趣。會在那口井邊飛很可能也只是一時興起。
「總之,先仔細找找看房間吧。」
「船啦,船。」
「好了,事不宜遲,快點檢查裏面吧。」宇和島道。
「抱歉打擾您休息。青岸先生,能請您立刻移步過來嗎?」
「是不是還在睡覺?」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小間井。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大概是急急忙忙追上來的吧。遠方還有宇和島和倉早的身影。還偷溜咧?青岸內心嘖了一聲。
井底有具燒焦的屍體。
「我們敲天澤老師的房門……房裏沒有回應。」
「油箱裏有油,有人加油了。」
「那死因是?」
幾十公尺的話完全無法逃脫。從常世島到最近的觀光島嶼也要十幾公里的航程。幫汽艇加油的人大概不知道起錨機壞了,結果直到船突然不能動才察覺這件事嗎?
伏見環抱自己顫抖的身體道。
這實在讓人笑不出來。若是常木王凱,會做到這個地步也不奇怪。直到常木王凱死後,青岸對他的認識才逐漸清晰。如果花五千萬買會說話的天使,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話,讓一艘汽艇變成擺設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不是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身上綁繩子垂降下去的話可能會回不來,爲井底多添一具屍體。青岸應該抱着這樣的覺悟下去嗎?腦海掠過「既然是偵探,就應該做到這個程度」的想法。青岸往水井靠近一步,探出身體,那似乎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甜臭味變得更加鮮明強烈,令青岸一陣眼花。
水井上方,昨天還在的水桶和井繩消失了。長繩兩端斷得乾乾淨淨,徒留轆轤上的繩圈。與汽艇的駕駛座一樣,水井也跟昨天不同。不同令人害怕。
「青岸先生,不行。」
此時,有人從青岸身後抱住他,將他的身體拉回來。
「青岸先生,不必連您都要涉險。偵探在事件過程中死亡的話怎麼辦?」
倉早的語氣雖然溫和,眼神卻不若平常,帶着緊張,緊抿的雙脣彷佛下一秒就要發出責難。
「啊啊,抱歉……我只是有點恍神。我們角色互換了呢。」
「我或許沒有立場這樣說,但請您小心一點,不然實在對心臟不好。」
「啊,是啊,其實……」
「天澤老師過世並不是您的錯。」
倉早一字一句說得懇切又仔細。剎那間,青岸大腦裏的幻聽消失了。
「請不要爲了線索以身犯險,這不是您的責任。」
青岸移開貼在井口的雙手,讓自己能夠直視倉早的雙眼。
「……當然,前提是如果您不是兇手的話。」
倉早的臉上漾開一抹微笑。這次,青岸馬上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了。
「是啊……我不是兇手,也沒有責任。」
「對吧?」
青岸轉身重新看向水井,只見學不乖的伏見將身子大大探了出去。有那麼一瞬間,青岸不禁覺得或許可以讓伏見維持那個姿勢垂降下去。然而即使伏見再大膽,要扛起天澤的屍體回到地面上,就物理條件而言極爲困難吧。
「……可是,他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汽艇在懸崖下面吧?怎麼會掉到這種井裏……」
伏見像在對屍體說話似地喃喃低語。
「會不會是也有其他人想搭汽艇,雙方爲了汽艇發生口角,兇手一時失手將天澤老師推到水井裏呢?」
小間井推測道。
小間井冷靜地向青岸說明,接着進一步道:
「說到底,你是覺得還會再發生命案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倉早一臉疑惑。
但是這兩人也死了。而且,常木和他們的關係也變差了,即便兩人還活着,也不知道會不會這樣發展。
宇和島說得也有道理。不過,青岸無論如何就是不太能接受。在常世館裏,真的沒有辦法殺害體型上有差距的人嗎?
「如果問天使爲誰帶來幸福,大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吧?所以我覺得,即便有天使,這個世界也還是要有偵探比較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啦……」
明明是一切如願的夢境,卻似乎還是有天使。不,是連帶這點都如願的夢嗎?赤城的話令青岸期待雀躍,他忘了先酸個幾句直接問道:「爲什麼?」
青岸這麼一說後,伏見和小間井都沉默了。
「……老爺會開始迷戀天使是有原因的。」
面對倉早的證詞,宇和島果決地說。看來,從有人遇害的衝擊裏重新站起來後,宇和島開始對發生命案的事實感到憤怒。
「原因?]
「這樣有點不自然。如果是爲了汽艇起爭執,好歹也是在懸崖下面吵,不會在這種陰森森的水井邊吵架吧?」
大槻愁眉苦臉,百無禁忌地說。雖然是些沒營養的話,但應該是真的在擔心大家。
「你真的覺得兇手只是爲了殺害體型有差距的目標,才把人叫到水井旁嗎?」青岸問。
去向成爲衆人擔心目標的大槻,又在玄關大廳前抽菸了。
伏見歇斯底里地說。
「這些東西放在哪?兇手有沒有可能不知道它們的存在呢?」
「雖然老爺似乎過於害怕天使離開島嶼這件事,但是天使真的會從這座島消失嗎?我總覺得,這座島會永遠受到天使禁錮。哪怕老爺不在了……不,正因爲老爺不在了,天使是不是才更不會放過這座島呢?誰會想擁有這樣的島呢?」
「是的,沒錯。爭場先生在房裏用早餐……大槻就沒有確認了……」
小間井難過地低語。
客廳裏空無一人。曾經優雅地在這裏休息的天澤彷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青岸雖然不想回到那個早晨,卻也沒有期望這樣的結局。
「小間井管家,常世島之後會怎麼樣?」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我沒問過老爺他仙去後這座島要怎麼辦……以前他可能考慮過送給交情好的朋友——就是政崎議員或天澤老師,但是……」
「說是照顧,但其實天使不需要看顧,我們沒有什麼可以做的。」
小間井對天使的評論公事公辦,沒有一點熱情。
倉早面色憂鬱地說。
小間井輕輕搖頭,露出陷入某種莫名思緒的神情,彷佛在說這座島的終結就是他人生的終點。
「如果大槻平安無事的話,這次的兇手就是初犯,還在上帝慈悲的範疇裏。」
青岸作了個很適合逃避現實、一切如願的夢。
青岸雖然反問,但內心明白。小間井一直在這座常世島上跟隨常木。
赤城闔上手中的書本,看向青岸。
「……倉庫裏面呢⁉應該把兇器什麼的全都丟掉比較好吧?」
「對天使有興趣的人應該多得數不清吧?」
「你不是也這樣想嗎?」
「青岸先生,那我們就回去自己的工作崗位了。雖然不知道伏見小姐和宇和島醫生接下來要怎麼做,但有任何事情的話請再吩咐。」
「不跟他說這是命案好嗎?」
「我是這麼想的……」
「大槻!我不是跟你說不準在這裏抽菸嗎!爲什麼就是不能遵守這個規定呢!」
「咦,連天澤老師都?真的假的……」
青岸抽了煙,也喝了咖啡,然而,他的眼皮卻越來越沉重。青岸什麼都還沒解開,眼睜睜地看着四個人死去卻沒有幫上任何忙。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是小間井。
「常世館裏有專門用在家畜身上的電擊棒,也有十字弓和獵槍。很遺憾,如果只是想克服體型上的差距,這種兇器要多少有多少。」
青岸的身體越來越沉重,陷入了沙發。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安眠藥,但這股睡意十分自然。
回到屋裏後,倉早按先前所說前往爭場的房間。爭場究竟會有什麼反應呢?
「這次的遺體遭到焚燒,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不過,這樣或許比較能安心。至少,兇手下次再殺人的話,就要下地獄了。」
「意思是說,這次的兇手一開始並不打算殺人嗎?只是意外殺了天澤老師……」
「或許,常世島會出售吧,但這座島有這麼多天使,能不能找到買家又是一回事……」
小間井露出不適合他的微笑,吐露脆弱。
「幸好,倉庫內沒有東西遺失。如果您想把會成爲兇器的物品全都丟掉的話,我不會阻止。」
「就算有天使,這個世界還是需要偵探。」
伏見的話令青岸一時語塞。這裏還可能會再出現命案嗎?
島上已經有四個人死亡。衆人切身瞭解到,這個世界也存在着連環殺人。
赤城突然說道。
「就是這樣啊。」
偵探本來就沒有審判制裁的權利,哪怕指出犯人,審判制裁也是司法的工作。就算天使取代了這點,偵探的本質也沒有改變。畢竟偵探這種人就是要破解案件,引導某人走向幸福。
宇和島嘆了口氣道。
「可是仔細想想,所謂的偵探,任務就是讓捲入案件裏的人幸福。也就是說,就算有天使,偵探也不是無事可做。」
「我的立場雖然能阻止老爺卻沒有那麼做,老爺就在做這些事的情況下遭到殺害……而我再也無法彌補。」
「你還在照顧那隻說話的天使嗎?」
「哇,大家都在。小間井管家,你不是說不要穿廚師服抽菸嗎?我今天是穿自己的衣服喔。」
「怎麼說呢……我只是侍奉老爺而已。」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麼做的確很沒效率。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需要特地利用水井殺人了吧?」
「一開始就企圖殺人嗎……」
「如果能找到對天使有興趣並且有能力買下一座島的人就好了。而且塔裏都是煙味……我說笑的。」
「……關於天澤老師落井身亡的事,就由我去向爭場先生說吧。」
「那麼,回去前我先說件事讓大家安心。」
「知道什麼?」
不,這個前提已經是理想了吧?若是這麼說的話也沒什麼好談的了。重點是,赤城非常偏袒偵探,完全不公平。
「也不用這麼糾結在汽艇上吧?」
「沒錯!我覺得應該要那樣做,青岸先生也同意我的看法吧?」
宇和島插嘴。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第四起命案的兇手和之前的案子就沒有任何關係了。你們今天早上有確認爭場先生在房裏吧?」
「那樣說的話,爭場先生會更加不肯踏出房門吧?」
「你對常世島沒有感情嗎?」
事務所裏的赤城在看着什麼書,木乃香在沙發上睡覺。雖然沒看到嶋野和石神井的身影,但他們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因爲這就是那種夢。
「安心?」
宇和島一如往常地說。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放心。
「如果你也覺得難過的話,就去換身衣服,幫大家做點什麼東西喫。你當初在老爺面前展露那樣的才華,現在正是發揮的時候吧?」
「……另外,有人破壞了倉庫的掛鎖。」
「老爺從以前就是個不擇手段的人,正因如此,才能在一代之內將事業版圖擴大到這種程度。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因此踐踏了一些東西。事到如今,老爺對此感到恐懼,竟然在天使身上尋求救贖。」
說着,大槻一溜煙地逃走了。捱了小間井一頓罵後,他大概暫時不會離開房間了。
「因爲我很緊張啊,一回神大家就都不見了,想說你們該不會都死掉了吧?那樣的話我也要抽個煙什麼的。」
爭場打算就這樣閉門不出嗎?明天下午船就會來了,這是最聰明的做法。爭場最不放心的天澤也死了,不如說,這個發展反而稱了他的意。
「沒這回事,你已經悔悟,還能……」
青岸泡了杯高級咖啡,故意丟了好幾顆糖破壞咖啡原本的風味。杯中湧上的甘甜香氣令青岸想起那口水井,心情變得惡劣起來,他越想越覺得黑色的咖啡跟水井內的樣子很相似。青岸只喝一口便後悔了,這種東西只有天使會喜歡。
小間井說的,恐怕就是「茴香」的事吧。聚集在這座島上的五個人不可饒恕的罪行。
「不管怎樣,我們暫時先回去比較好吧?畢竟爭場先生和大槻應該都還留在屋子裏。」
衆人都同意了宇和島的提議。
「汽艇裏的油原本放在外面的倉庫裏。如果能找到機油,我想,應該不難拿到那些兇器。」
「或許,不是汽艇引發了爭執,只是有人以汽艇爲餌,引誘天澤老師到水井旁。」
「對方一開始的目的可能就是要殺害天澤老師,但因爲體型處於劣勢才選擇推他入井。我不是想把嫌疑帶到女性身上,只是單純的論述。」
「……天澤老師過世了,你也拿出點身爲常世館一員的自覺吧。」
所以,這只是自己在逃避現實。自己真的沒資格當偵探——青岸自嘲地心想。
宇和島表情嚴肅地說:
「這不是選一邊遵守就好的問題!要抽菸就去塔裏抽,而且穿自己的衣服抽!」
「這個世界不再有連環殺人案,殺人變成一種比以前更單純的行爲,壞人自有天使制裁——這樣一來,偵探的確好像變得沒有用處了呢。」
身上總是帶着緊繃氣息的小間井,似乎在這整件事的過程中急速老化。
「焦哥,我知道了。」
小間井鞠躬,準備離開。青岸喚住他的背影。
這句話實在太過理想了,青岸因此醒了過來。
「不,已經結束了。老爺不在了,他丟下了常世島,丟下了天使。所以,我也……」
青岸深深嘆了一口氣,看向手邊的手機確認時間。他大約睡了一小時左右,滿久的。
「在命案中打瞌睡的偵探,真是聞所未聞。」
青岸將視線瞥向一旁,宇和島一臉受不了的表情。青岸被最不想被發現的對象看到了。
「……爲什麼沒有偵探在命案中打瞌睡呢?發生命案時,偵探比平時還拼命努力,應該要會打瞌睡纔對啊。」
「一,偵探都兢兢業業所以不會打瞌睡。二,偵探是完美無缺的超人所以不會打瞌睡。三,在客廳裏睡着會有遭兇手殺害的疑慮。所以呢,你也是託天使的福才能打瞌睡吧。」
「我是覺得不會發生連環殺人的這個前提已經沒了啦……」
「是啊。而且或許有人不惜下地獄也想殺了你喔。」
「你開玩笑的吧?」
「我是認真的。」
宇和島的聲音中滲着憤怒,他是在責備青岸的大意吧。眼前死了那麼多人卻這麼不小心,換做是青岸應該也會生氣。青岸深切感受到自己爲宇和島添了麻煩。
「……我作了個一切都很遂心如意的夢。」
「是嗎?像是靈光乍現,能夠毫不猶豫指出兇手之類的嗎?」
「那纔不是遂心如意的夢咧。」
「那你的遂心如意是什麼?」
「是有人說『偵探在這種世界沒有存在意義』是不對的夢……還說偵探是讓人幸福的人,天使辦不到這種事……」
講這種自己單方面遂心如意的夢恐怕會讓宇和島更生氣吧。然而,青岸卻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結果,宇和島不知爲何輕笑了一下。
「幹麼突然笑?」
「不,只是覺得很懷念。那是赤城說的吧?」
「什麼意思?」
懸崖上只有兩根樁釘,尺寸比巖灘上的樁釘更大。青岸將繩子也穿過那兩根釘子,繩子沿懸崖斜攀而上。
今天天氣如此晴朗,昨晚的月光應該也很皎潔吧。在那樣的夜裏,爭場爲了避開所有人的耳目離開這座島,悄無聲息地前行。
夢只是人們的願望,死去的人不會用託夢傳達什麼訊息。至少,青岸是這麼想的。
大槻的視線極自然地看向身上的帽T。那是件簡單的帽T,沒有任何花俏的設計,常木死後,大槻從第二天就一直穿着。衣服大致上還是有洗吧,上面的肉醬痕跡變淡了。
所以,青岸現在該做的,就是從這裏借用需要的物品。
天使一邊以臉磨蹭散落在地的方糖,一邊讓喉嚨發出鳴響也不厭倦。儘管每次發出聲音時喉嚨的傷口都會滲血,天使卻毫不在意的樣子。天使大概沒有痛覺,也沒有聲音。不久,這隻天使朝往某處飛走了。他一飛到空中,低鳴聲更是響徹四周。
「沒錯沒錯。那是叫……牧師製藥殺人案?那個在廚師之間傳得都要爛了。也是因爲那件事,大家纔會想把食材儲藏室鎖起來,真是超級無敵麻煩。」
我在意的不是那個——大槻迅速進行手中的作業,青岸根本沒時間抗議。過了一會兒,大槻放開天使。
「……不知道,我沒聽他說過。」
「不,不行。你之前一直穿着那件皺巴巴的廚師服,如果在命案隔天早上穿新衣的話,大家會覺得你一定是做了什麼會弄髒衣服的事,因而蒙上不白之冤吧。」
如果用這支電擊棒,即使體型上有差距,也能將天澤推到井裏吧。
若是那樣的話,應該連青岸都會懷疑大槻。
「那是天使降臨後隔了多久的事啊……赤城在調查可疑死亡案件時說過一樣的話喔。他沒跟你說過嗎?」
不過,算了。青岸明白那些都是場面話。
老舊的倉庫內牆已經褪色,只有一部分保留了原來的奶油色。那是個A4大小的長方形,之前似乎貼了什麼在上面。
一陣沉默後,一聲清脆的鳴叫劃破空氣,竄入青岸耳裏,感覺跟那日在地下室聽到的聲音一樣。大概是幻聽吧,又或者只是海鳴的聲響。
這是怎麼回事?青岸搖搖頭,甩開腦中浮現的問號,修正思考方向。他該想的不是怎麼回事,而是這條繩子能做什麼。
以系船而言,樁釘之間的間隔顯然太近,繩子通過這些樁釘張成漂亮的直線,穿過總數共十個樁釘後,大約有十二公尺長吧。但就算實際穿了繩,青岸仍然不明白它們的用途。
「你若是穿着沾血的廚師服,怎麼看都會是殺害常木的兇手吧?因此,你只好脫下那始終沒有換過的唯一一件廚師服。」
倉庫是棟細長的小屋舍,大概是爲了預防海風侵蝕,外牆塗了層均勻細緻的亮光漆。倉庫的門鎖如小間井所言遭到破壞,任誰都能進去。
「話說回來,常世館有很多廚師服喔,我只要拿新的出來不就好了嗎?」
「不是,不是那樣!就、就是因爲不想產生這種誤會,我才死都不想說啊。我沒有殺常木先生,身上也沒有噴到他的血。我只是……想幫你的忙。」
「常木王凱遇害後,你突然不在公開場合做菜了吧?因爲你說過工作很麻煩不喜歡工作,所以這麼做也不會讓人感到突兀。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你是即使想做菜也沒辦法做。」
大槻將香菸丟到腳邊,皺皺的運動鞋踩住菸蒂,發出細微的聲音。
「正確來說,你是無法在小間井管家面前做菜吧。你做菜的話,小間井管家和倉早小姐便會負責桌邊服務,屆時你若是沒穿廚師服就會捱罵。」
「然後,弄不太掉的髒污是血,這部分你也說對了,我沒想到會被揭穿到這一步。」
「所以你真的——」
青岸故意將懊惱說出口,否定自己的推測。
「嗯,你說對了。我的確弄髒了廚師服,也的確是因爲這樣不能做菜。公然穿便服站在廚房裏的話,小間井管家一定會問我理由。」
倉庫裏有幾捆繩子、鐵鏟和水桶,另外還有一把獵槍與一支專門用在家畜身上的電擊棒。
說時遲那時快,大槻將方糖撒了出去。天使立刻嗅到氣味,飛到大槻身邊。
然而,那麼堅持不穿之前一直穿着的廚師服感覺也很不自然,在酒窖時打算跟青岸借衣服這件事也很怪。因爲就算沒有便服,大槻應該還有那件廚師服。
「……人類也會這樣喔,屍體的喉嚨會因爲空氣發出聲音。我們在地下室見到的那傢伙,喉嚨上有奇怪的傷痕,我就想是不是那回事,結果猜對了。不知道是哪來的詐欺師拿刀劃破天使的喉嚨,讓天使發出聲音。」
青岸的直覺沒錯,水井附近也有六根樁釘,興許是爲了避人耳目,以稍微迂迴繞路的方式安置。青岸小心翼翼地將繩子穿過這些樁釘後,水井和汽艇之間連成一條半圓形的軌道。
「無法簡單去除的髒污?」
然而,爭場應該沒有發現小心翼翼沿着樁釘爬行的繩子,發動了汽艇。如果,把水桶那端的繩子做成一條絞刑繩,套在遭電擊棒電暈的天澤脖子上的話——
「是啊。三明治很好喫。」
這口井的深度有十五公尺,脖子上套着繩索的天澤在被丟入水井的瞬間就會死了吧?這是當然的。要是水井深度是雙腳勾得到的程度,這個計畫應該可行……
青岸的思緒一時有些紊亂。宇和島到底在說什麼?赤城曾經說過跟夢裏一樣的話?不可能。青岸沒聽他說過。
然而,正是這樣的情況讓青岸感受到了祝福。
「什麼事?你想喫什麼東西嗎?」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青岸不自覺發出錯愕的聲音。
青岸帶上一整捆倉庫裏最長最結實的繩子,前往汽艇所在的位置。天邊的夕陽將汽艇白色的船身染成橘紅色,駕駛座並無異常。
青岸的目標是汽艇附近的樁釘。他放下肩上的繩圈,實際將繩子穿過一根根樁釘。
「剛好,我現在口袋裏也有方糖,就重新表演一次我那天晚上做了什麼事吧。」
「還在我這,千壽紗叫我先拿着。我不是做了三明治給你嗎?」
此時,青岸的大腦浮現一幅奇妙的景象。
「赤城也說過一樣的話啊。你不是因爲記在心裏才夢到的嗎?」
「我開門見山說了,常木死的那晚,你弄髒廚師服了吧?而且還是無法簡單去除的髒污。」
大槻的圓眼睛瞬間眯了起來,喉頭輕輕震動。這些,都沒有逃過青岸的法眼。
青岸想到掉落至井底破破爛爛的汲水桶和井繩。假設,讓繩子沿着這些樁釘攀爬後能夠連結水桶井繩和汽艇的話,操作汽艇的人就能拉動井繩。有了這個機關,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沒事。只要有注意,天使不太會出血。」
兇手就能讓爭場殺了天澤。
一隻天使忽地停在水井屋棚上,面向夕陽,頻頻側着纖細的脖子。沒有任何倒影的平板臉孔上也有落下的夕陽。
天使似乎還沒有放棄砂糖,拼命伸長了手。不過,天使並沒有擺脫束縛的企圖,只是任人擺佈。大槻將天使翻過來按住喉嚨,取出野外求生刀插了進去。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被騙得最慘的人是常木先生。我是聽小間井管家說的,你猜他花了多少錢買那隻天使?五千萬喔,五千萬。只是在天使身上劃一痕就有五千萬,該說誇張到爆還是什麼……」
當年,青岸完全沒猜出赤城的背景。即便是現在,青岸依然覺得偵探不可能像變魔術般只靠些微的線索便揭露一切真相。那種東西只是童話故事。然而,青岸現在很想要那種靈感,什麼都好,他想知道答案。
那聲音幾乎跟之前地下室聽到的一樣。
「胡說八道。是因爲如果有人發現那些菸蒂,你說自己那天沒去外面的謊言就會被拆穿了吧?給我老實說。」
「啊,可是我說做菜麻煩到爆所以討厭的事也是真的。」大槻又仔細地補上一句。
「你好像這裏的守衛。」
「你是哪來的窮學生嗎!」
即使倉庫裏少了什麼東西,身爲外人的青岸也無從得知。而且,倉庫里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標示倉儲的內容,或許就連小間井他們都沒有正確掌握倉庫裏原本有哪些東西。
儘管如此,青岸依然站起身,無言地離開客廳,準備去做天使做不到的工作。
「是啊,比如說,血。」
「可惡,不行。這樣沒有意義。」
儘管天澤曾經對天使表現得那麼抗拒、那麼害怕,但無人弔祭、待在黑暗中的他就像是被打入那樣的地獄。一想到他在天堂研究領域裏爲所欲爲的樣子,不免覺得這樣的結局是因果報應。
「哇!」
大槻哈哈大笑,聳了聳肩膀。帽T上沾了幾滴很小的血珠。
那時青岸忙得一塌胡塗,沒有和赤城好好聊天的印象,不可能從赤城那裏聽過這些話。
青岸看向汽艇。公開說自己有遊艇駕照的人是爭場,昨天發動汽艇的人會不會其實是爭場呢?開始失去冷靜的天澤令爭場感到不安,他也說會想盡辦法讓自己活着逃離常世島。如果爭場這個時候知道汽艇的存在,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宇和島一臉訝異,過了一會兒點點頭。
小間井說的倉庫位於常世館外、高塔的對側。
青岸知道自己只差一步了。即使不覺得自己有盡好偵探的職責,卻有種能解開謎團的感覺。然而,他卻到不了那一步後的所在。
「好過分喔——我基本上每天都還是有洗衣服,晚上晾乾再睡覺。」
「青岸先生,看好囉。」
過深的水井、被丟下的屍體,無法收屍的地點與其中的天澤齊。
雙手漸漸泛出熱度,青岸知道自己現在亢奮異常。如果是這個方法,或許可行。
「我原本以爲,你會拒絕做菜是因爲常木王凱過世了。在有殺人犯潛伏的狀態下做菜揹負着風險。」
看着這個畫面,青岸靈光一閃。他拿着剛穿過樁釘的繩子一端爬上懸崖,結果發現遠方也有散落的樁釘,青岸像在玩小朋友的連連看,長度十足的繩子輕輕鬆鬆將樁釘連在一起。
「我在抽菸塔附近找到了你那個牌子的菸蒂。常木死後第二天,你在找的就是那些菸蒂吧?你爲什麼要找那些東西?」
「你最後把鑰匙還給倉早小姐他們了嗎?」
一回到常世館,大槻又在玄關前抽菸了。這樣子的話,比起影響舌頭怎樣怎樣的,正常要擔心的應該是健康。話說回來,大槻當初明明說自己是爲了遇到青岸纔會在抽菸塔抽菸,實際行爲和發言間的落差令青岸有點不服氣。
青岸帶着祈禱的心情再次覷向井內。不同於早上,井中緩緩冒出腐臭味。看來,被放在這種地方,天澤的屍體似乎正漸漸腐敗。
「啊——什麼嘛。菸蒂被發現的那瞬間就GG了嗎?我那時候沒找到,還以爲被風吹到海邊了呢。」
「啊?」
「那是因爲,把垃圾丟在庭院裏會有罪惡感啦。」
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天澤的身體應該是放在水井外才對。爭場就算沒有發現繩子連着汲水桶,但天澤那麼大一個人倒在井邊的話總會發現吧?這麼做的風險太高,無法成功。
難道,這就是水井的作用嗎?如果將脖子套着繩索的天澤吊在水井裏的話,爭場就不會發現。這樣就釐清水井的功用了。
最後一根樁釘的方向幾乎和懸崖垂直,青岸抬頭,勉強看到水井的小屋棚。也是在這個時候,青岸發現懸崖上方有一樣的樁釘。
「也是會有這種事吧,因爲這世界有天使。」
這個世界沒那麼溫柔。
「算了,我有事找你。」
「等等,你想幹麼?」
青岸應該不曉得的話透過夢境傳了過來。他不認爲那是天堂的證明,只不過是巧合或是自己真的在哪裏聽過吧。根本不可能真的有死後的世界,然後赤城還告訴青岸自己最後對偵探的一些想法。
「是齁。不過,因爲不是廚師了,找個代替的工作也很合理吧?」
瞬間,倒在地上的天使發出低鳴。
「……咦——好意外喔,我不是沒辦法做菜啊。青岸先生你剛剛說很好喫的是什麼?」
語畢,大槻抓住降落在附近的天使肩膀,用力將天使壓向地面。天使的翅膀擁有奇妙的彈性,回推着大槻,但受到這樣的壓制其實也無可奈何。
即使帽T到處沾了髒污,大槻還是拿三明治來給自己,這令青岸十分高興,也因此印象深刻。
「……該死,徹頭徹尾被騙了。」
大槻嘖了一聲咕噥道。大槻那時果然是在找菸蒂,說什麼想遇到青岸,蠢死了。大槻吐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終於承認:
「我那天不知道下刀的輕重沾了一身血。我試了五隻左右,有三隻發出聲音,超有成就感的,抽的煙也特別香。」
「你是白癡嗎?竟然因爲這種事弄髒喫飯的工具。」
「是沒錯啦,但換衣服很麻煩啊,而且常世館有一堆廚師服……如果隔天早上沒發生那樣的事,我應該會很平常地穿着新的廚師服吧。」
「這個實驗是爲了我做的嗎?」
大槻無言地點頭。
「……爲什麼?」
「我覺得你不該爲了那種冒牌貨耿耿於懷。」
大槻一反常態,直接坦承地說道:
「你在地下室的時候不是很無措嗎?什麼祝福,根本莫名其妙。那些傢伙把你受過的傷害當什麼啊?我擔心那樣下去,你會一直在意那種東西。」
即使只是看着大槻的側臉,也能看出他受傷了。當青岸因爲會說話的天使遭受衝擊時,看着這一幕的大槻也默默受到了打擊。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我們在島上是第一次見面吧?」
「是啊,我們之前沒有交流,當時,我因爲危險去避難了。雖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一直很感激你們。」
這些話勾起了青岸的回憶。
那是真矢木乃香第一次參與的案件。
那一次,三星餐廳的主廚不停收到死亡威脅,餐廳被迫停業。犯人也是名駭客高手,若不是木乃香發揮本領,他們也無法鎖定發出威脅的源頭。
那間餐廳的招牌是一名天才廚師,年紀輕輕卻廚藝精湛,獨具巧思,受到各大媒體的關注和報導。犯人心生嫉妒,因此犯案。
「我當時不太會做人,也會被人家罵得意忘形什麼的。我那時候覺得啊,無論我再怎麼認真努力,只要有一點點疏漏就會被找碴。我原本以爲自己內心很強壯,但餐廳被迫停業的時候真的很痛苦,甚至想放棄這條路了。」
「……這是當然的,沒有人面對他人的惡意還能若無其事。」
「可是,委託你們後抓到了犯人,成功破案了吧?我既安心又高興,因爲當時根本不知道那種情況會持續多久。破案後我收到一封mail,是你們事務所一位姓真矢的小姐寄來的。」
「木乃香?」
「怎麼會……小間井管家……爲什麼……」
爭場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從走廊走向他們。他的眼睛失去焦點,雙手在空中揮舞,彷佛想抓住什麼。
「……你那是跟偵探說的話嗎?我可是一直都相信你喔。」
青岸終於發現一件重要的事。爭場下地獄的意思,代表應該還有一個從常世館退場的人。
不過,青岸應該不會僱用大槻。自己並不是能回應大槻心意的優秀偵探,而且,如果再發生一次失去助手的事,青岸將無力再承受。
「『所以不要輸』。」
「……小間井管家。」
「她寫了什麼?」
「討厭,怎麼——」
爭場雙腳遭焦黑色的火焰包覆,周圍瀰漫一股焦肉味。爭場半瘋狂地試圖拍掉火焰,烈火卻毫不留情地也纏上了那隻手,燃燒吞噬一切。
「就算你這樣問我,我那天也是在做很心虛的事,所以……啊!」
的確如此。如果常木沒有遇害,大槻一定會若無其事地曬着那件沾血的廚師服,再要求一件新衣服。大槻只是單純運氣差罷了。
大槻笑了。笑容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她說『正義必勝』。」
「讓我當助手的話,好處應該多到炸喔。因爲我是天才廚師,所以無論去哪裏你都可以喫到一樣美味的大餐。每去一個地方,就能嚐到以當地食材料理的佳餚,很棒吧?」
而他那些行爲的源頭又牽扯到青岸偵探事務所。這個因果與大槻口中的正義十分沉重。
如果大槻的證詞無誤,那麼那天晚上回到常木房裏——殺害常木的人,就會變成政崎來久。
「咦?沒有耶……因爲我也是偷偷摸摸地移動,沒有見到可疑的人,而且我的房間跟案發現場根本不同層。」
「我要揭開這件案子的真相。」
然後,青岸在小間井的制服胸前口袋發現了那樣東西。
「其他房間燈都有亮。也就是說,這間房的人沒回來……應該說,至少比其他客人晚回房。可是,這間房不是報島先生而是政崎議員的房間吧?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火焰中湧出一隻又一隻的天使,他們纖瘦的手臂抓住爭場,一根根指節分明的手指刺了進去,不讓持續燃燒的他逃脫。這段期間裏,爭場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大槻露出燦爛的笑容。助手——這半開玩笑的詞總令人覺得好懷念。
青岸不自覺複誦。這兩個字與大槻的證詞和早上的事連在一起後,青岸的大腦開始發熱。
此時,青岸突然察覺一件事。
「咦?啊?真的假的⁉真的嗎⁉」
「早知道常木先生會被人殺死,我也不會做那種事,我真的很衰對吧?」
聽到騷動從客廳出來的伏見因眼前的慘狀跌坐在地。事情至此已無力迴天,地獄不是人類能夠干涉的領域。
「那四個客人說,喝完酒大家都回房了對吧?可是,這裏是暗的。」
就在青岸踏進入口大廳的那瞬間——
「嗯,大致上是有好笑啦……」
大槻不明所以,訝異地看着青岸。青岸則是抓着他的肩膀大喊:
「所以,我覺得這次的事——踐踏你的心——應該不是正義。我想說揭開那個手法後,大家應該會覺得很好笑,想跟大家講說其實是這麼無聊的東西喔——」
青岸直截了當地回答:
「大槻,你那天是出去做實驗的話,有沒有碰到誰?」
大槻高聲喊道。一陣陣不輸給大槻驚呼的慘叫——爭場垂死的叫喚,響徹大廳。
大槻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後說:
「嗯,是啦……算很精采吧……如果你當時沒有和天使嘻嘻鬧鬧的話,我們就會遺漏重要線索了……」
青岸下樓,不到一半階梯便發現了犧牲者。
「沒錯。但內容很短就是了。」
「耶!那我就算被常世館開除,也能在你那裏當助手了吧?」
「對吧?那樣一定很開心喔。」
「啊啊,搞屁啊,全都要重想了啊。」
「說這是我割天使時噴到的血你會信嗎?一想到可能會被冤枉,我就怕得說不出口。加上那些劃了割痕的天使我都放走了……」
青岸想起剛纔在水井邊聽到的鳴叫。看來,那不是幻聽也不是其他什麼東西,而是現實中聽到的聲音。
這確實是劃時代的合作吧,雖然對方是天才廚師,好像會變得搞不清楚誰纔是助手。就這樣,只要交付他應該交付的任務就好。青岸偵探事務所過去其實就是這種感覺,所有人負責各自擅長的角色——
「青岸先生你就做偵探,我做廚師,我們分工合作。」
「嗯嗯——快回屋裏!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阻止的話就糟了!」
青岸想起了那個桀驁不馴的白帽駭客。
大槻雖然一頭霧水卻仍是配合青岸猛點頭。青岸的視野因激動和焦慮而扭曲,他朝常世館大步狂奔。
「嗯,是啊。那面是每間客房的窗戶,從左到右是報島、政崎、爭場、天澤吧。」
沒有那麼好的事嗎?不過,大槻那晚有出門是重要的線索,青岸無論如何都想從這裏找到案情的突破口,他以巴着最後一絲希望的心情繼續問:
倉早一下階梯便撲倒在小間井身旁,緊捉着他不放。地下室裏只聽得見她微弱的哭泣聲。
小間井應該是瞬間把東西放入口袋內,沒時間動手腳。青岸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東西以免弄破。
「我這擊很精采吧?雖然在你問我之前我都忘了,也根本搞不清楚那是怎麼回事。」
當時,青岸還不相信木乃香是爲了正義而來到青岸偵探事務所。他以爲木乃香無處可去,有一半是赤城磨着她來的。其實,木乃香一開始就對正義滿腔熱血了嗎?破壞血汗企業的徵人廣告,總是冷冰冰的態度,原來,她從最初就和赤城昴是同類嗎?
「明天早上九點。」
●常木(心臟遭刺身亡)
沒趕上——青岸沒有趕上。
「你要做什麼?」宇和島語帶緊張地問。
大槻小跑步向抽菸塔,接着,剛好停在青岸撿到菸蒂的那一帶。
爭場是從入口大廳後面的走廊過來的,那裏大概有着讓爭場下地獄的犧牲者。青岸踏上走廊,走向盡頭的地下室大門,大門敞開,彷佛在稱讚青岸的敏銳。
「明天早上九點,大家在客廳集合。接駁船是下午一點來吧?把那之前的時間借給我。」
●政崎(喉嚨遭貫穿身亡)
「……你老實跟我說就好了吧?」
火焰中,天使緩緩捉住爭場的身體將他拖入地獄。爭場的哀號難以名狀卻依然在求救。然而在短短數秒內,爭場的身體已完全沉入虛無的深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岸一臉茫然地低語。
在一切水落石出時,青岸便已經預想到這樣的結局。然而,他應該能阻止的。
「是啊……我不敢隨便說自己知道你們……知道真矢小姐發生了什麼事,一直保持沉默。」
大槻不理會青岸的焦躁,一臉莫名開心的樣子。
「哈……」
「那外面呢?你有沒有從外面發現到什麼?」
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聲音裏是無法從平常的她身上想像的虛弱。彷佛暗號般,大家聽見聲音後全都讓了開來。
大槻尷尬地瞥開了眼神。
大槻指向左邊數來第二間房。
「等一下,怎麼了?那個,爭場先生——」
一張皺巴巴的紙因爲長時間久放已經泛黃脆化,上面記載着青岸目標的情報——那間倉庫的清單。倉庫牆上被撕下來的東西,就是這張清單。
不過不行,這樣一來,第二起命案就會出現嚴重的矛盾。因爲,下一個遭人以長槍殺害的人是政崎,如果報島沒有因爲這樣下地獄的話,人數就兜不起來。
青岸下意識吐出髒話。儘管他們揭露了決定性的事實,謎團卻因此增加了。
現在想起來,伏見也好倉早也罷,還有大槻,他們應該都很清楚青岸偵探事務所發生的事,所以纔會特地說要當青岸的助手候補。或許,他們是想拯救如今仍然困在空蕩蕩事務所裏的青岸吧。
這麼一來,就解決了一個疑惑。水井的謎團大致上也解開了,接着只要把適當的碎片正確地組合起來,應該就能拼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刺人的沉默重新回到入口大廳。明明剛經歷那樣的慘況卻不留任何痕跡,大廳一整片地毯看不到一處焦黑。
與青岸的心情相反,大槻仍繼續開朗地說:
「還在啊!青岸先生,你現在已經沒有懷疑我,覺得我沒問題了,所以可以讓我當助手了吧?」
「的確很奇怪。」
那個說着界線的故事,不可一世地宣告自己已經從罪惡感裏解脫的爭場,那個自信滿滿不會被青岸抓到把柄,未來也能繼續逍遙法外的爭場,受到地獄之火焚身。天使的規則沒有例外,殺了兩個人就要下地獄。爭場只是遵循這個規則受到制裁。
小間井倒在地上,脖子插了一把刀,身邊一大片血泊,只消一眼便明白他已經死了。追在青岸身後的伏見和宇和島看到這幅景象也說不出話來。
「爭場,下地獄了。」
「這麼說來,常木先生遭到殺害這件事……有個地方好像怪怪的。」
「我是在這裏做天使實驗的。這個位置,是三樓客房的旁邊對吧?」
「是啊。所以是我錯了,嗯?」
青岸想起破案後,木乃香在事務所一臉高興的樣子。
「獲救嗎?我們,救了你嗎?」
「說得很不錯耶。」
青岸腳步踉蹌地走近小間井的屍體,確認他身上的物品。如果青岸的推理正確,小間井身上的物品或許會留下什麼痕跡。
「最後,我沒了自己開店的心情,從原本的餐廳又換了好幾個地方。不過,我沒有放棄做菜都是託青岸先生你們的福,因爲我知道,哪怕這個世界又爛又不正確,還是有正義存在。我怎麼忍心拋棄我那好不容易獲救的才能呢?」
「你那個設定還在喔!」
此時,青岸靜靜說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位於此處的偵探身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從那天晚上到現在爲止一連串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小間井……管家……」
「角色……」
青岸那幾乎沒在用的筆記本上寫了六個人的名字。
昨天青岸沒有動手殺死的男人,接受了天使的制裁。
●報島(下落不明、下地獄?)
●天澤(落井身亡?)
●小間井(脖子遭刺身亡)
●爭場(受天使制裁下地獄)
前四個是在推理定論前寫的,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後面兩個是青岸下定決心公開推理後剛剛寫下的名字。
六名死者,倖存者五人。
照常理思考,人數已經兜不上了。
去除掉青岸的話還有四個人嗎?即使一人負責一起命案也造就不出這個局面。
儘管如此,兇手還是以可怕的執念達成了。
青岸的手指劃過一個個名字,闔起筆記本。他還有該做的事。
此時,受青岸請託的大槻按了房外的門鈴,臉上浮現藏不住的笑容。
「怎麼樣?」
「搞定。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查好內線電話的通話紀錄了。唉——我剛來常世館時他們的確跟我說過要怎麼查啦,但我忘了。反正館裏有什麼不知道的事,基本上問小間井管家就知道了。」
語畢,大槻尷尬地垂下雙眸。爲了平撫那份尷尬,青岸問:
「這真是件大功勞呢。怎樣,有嗎?」
「跟你說的一樣,小間井管家死前沒多久,爭場房裏接到內線,撥出的地點是——」
「天使展覽室嗎?」
青岸在大槻說出口前搶先一步確認。
「答對了。你真清楚。」
「是啊……不然就對不上了。」
青岸比天使早離開地下室。
這世界明明應該有上帝存在卻過於不完美。人類必須生活在這種地方——這個笑話有點難笑。如果是這樣的話,青岸寧可上帝不要將地獄的存在告訴世人,待靈魂奉召離開後再打入地獄就好了。
以及解開真相後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的恐懼。
青岸剛剛去了一趟天使展覽室,已在那裏確認自己的推理是否成立。加上內線電話的結果,他大概能推測出剛纔發生了什麼事以及原本應該會發生什麼事。
室外燦爛的陽光令他眯起雙眼。
「告訴我,人類有救贖嗎?上帝爲什麼要創造人類?是爲了嘲笑我們愚蠢的樣子嗎?」
大槻堅定地說:
「不,我要聽。我想知道一切,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青岸向籠中的天使問道。
「是啊,在我們之中。」
「嗯,你跟我說的事把一切都連在一起了。」
「……是啊。」
小間井說過照顧這隻天使的人是他,所以已經不會再有人理這隻天使了吧。青岸也想過是不是乾脆把這隻天使放到外面,但天使會因此而開心嗎?天使看起來沒有自己的情感與意志。所謂天使,只是透過把人類拖向地獄顯示神諭的東西,待在這個地下室和外面有多少差別呢?
天使似乎沒有多開心,像只蟲子似地爬了出來。見天使根本沒在看自己的樣子,青岸忍不住笑出聲。什麼嘛,什麼祝福其實都是騙人的吧?
如今,青岸心目中的「偵探」不是正義的一方。青岸或許曾想過要成爲那樣的偵探,但如今那件事對他而言不過是憧憬,已經被丟在那團大火中了。
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吧,大槻的話聲幾乎變成了懇求。然而,青岸無法回應。
「千壽紗嘴上雖然說沒事了,但看起來精神狀態很差,我甚至覺得是不是連她都跟着死了。聽宇和島醫生說,伏見小姐的心理好像也受到很大的打擊,他們剛纔會在客廳,也是在做心理諮商之類的東西,結果出客廳第一眼見到的就是爭場下地獄的樣子,心裏很難受吧。」大槻露出僵硬的笑容。
還有這些事所蘊含的意義,他全都知道了
青岸的最後一句話幾乎已成泣聲,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暈染出一滴滴深灰色。然而,天使沒有瞧哭泣的青岸一眼,在籠中追着自己的翅膀,接着再次發出聲音。沒錯,所謂天使,就是這樣的東西。
「……該死,搞什麼,搞什麼東西啊……到底要我怎麼辦?」
「這世界有天堂嗎?」
「青岸先生……你真的已經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這樣了嗎?」
「這樣啊……」
「赤城上天堂了嗎?木乃香呢?嶋野怎麼樣了?石神井過得好嗎?天堂裏有車嗎?那傢伙的夢想是買車喔,她的哩程數還開不到幾十公里。」
青岸再問一次。此時,天使剛好發出「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的回應,然而這只是毫無意義的殘響。儘管青岸抓住銀籠搖晃,天使也無動於衷。青岸仍繼續問:
看着那樣的大槻,青岸很肯定,不只是伏見,大槻也受傷了。青岸自己也是,看到人類下地獄的景象不可能不衝擊。
「就是這樣才需要偵探。」
「我是偵探,審判制裁不是我的角色。我的工作是解開謎團,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這件事。」
「就算爭場下地獄了還是有兇手?說到底,所謂的兇手到底指的是什麼?那傢伙沒下地獄對吧?這樣的話,那些事算有罪嗎?兇手——」
「兇手……在我們之中嗎?」
雖然也想過要不要幫天使打開通往地面的門,但在地下室爬行的天使根本不轉向那一頭,因此青岸最後不再管他。天使有類似人類的手,也有能去任何地方的翅膀。
天使一反幾天前活動上的樣子,沒有看向青岸。他一邊在籠中蠕動,一邊左右搖晃那沒有臉龐的腦袋。
「這世界有天堂嗎?」
青岸每搖晃一次,天使的身體便跟着搖擺,喉嚨發出鳴響。然而,青岸冀求的話語天使卻一個字也沒說。人死後只是歸於塵土嗎?即使向上帝獻上祈禱,發誓要在天堂重逢也沒有任何意義嗎?
大槻的眼裏交織着期待與恐懼——對解開神祕殺人案的期待。
爭場臨死前的哀號如今依然在青岸的耳畔徘徊,不肯離去。雖說爭場下地獄是罪有應得,但實際上遭火焰焚身的模樣還是令人不忍卒睹。
「宇和島醫生他們移動了小間井管家喔。」
「說是移動,其實也只是把小間井管家放到他房間而已,但總比就那樣留在地下室好吧?」
「你如果不想聽的話可以不用聽。你明天也會離開這座島吧?這種事情還是忘了比較好。」
所謂樂園,便是沒有偵探的地方。
大槻突然低語。
青岸不認爲解開這個謎團能讓誰幸福,夢中赤城說的話根本是天方夜譚。青岸焦一輩子都無法成爲天使降臨後,這個世界所需要的偵探。
青岸默默哭了一會兒後終於打開籠鎖。天使在籠中徘徊了一陣,似乎連門已經開了的這件事都毫無所覺。待天使離開籠子,已經是二十分鐘後的事了。
天使的聲音跟大槻給青岸聽的聲音一樣,天使甚至不知道自己發出了這種聲音吧。這整件東西唯有銀籠是美麗的,其餘都透露着詭異。青岸坐到了籠子前。
常世島上漫長的時光即將告結。解決這個案子後,青岸會回到日常生活裏吧?到頭來,他還是不知道天堂的所在,甚至還要揭開也不知是爲了誰而存在的真相。青岸沒有得到他追求的救贖。救贖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青岸在這座島上只有一個深切的感受,他想起自己曾經和赤城的對話——
沒有一個地方有答案。如果赤城昴是上帝的話,他會去除世上所有的不幸嗎?或許,他會創造一個沒有任何人會受苦的樂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