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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於是,樂園破滅

《偵探不在之處即樂園》 · 斜線堂有紀 · 2.7萬 字

「青岸先生,您破過跟船有關的案子嗎?」

在前往常世島漫長的航程中,倉早千壽紗問道。

「跟船有關的案子啊……」

「是的,因爲您是名偵探啊。」

航向常世島的船與其說是船,更像是在海上移動的飯店,女僕倉早時刻都在船上大廳待命。

這讓青岸這個小老百姓很不自在,在他拒絕超出自己平常能負擔的香檳與打發時間的電影后,愈發無事可做。雖然在抵達目的地前可以使用手機,但他也沒有玩手機的習慣。

在這種情況下,倉早向青岸攀談或許是種服務的概念。青岸在船上無所事事,望着大海出神,看到纏着船隻不放的天使還嘖了幾聲。只要見到這樣的青岸,大概就會覺得必須和他說點話纔行吧。一想到麻煩倉早費心關照自己,青岸便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努力挖掘腦海中的記憶。

「……有,而且還是能乘載千人以上的豪華郵輪。」

「好厲害喔!方便的話,可以稍微告訴我是怎樣的案子嗎?」

「我可能沒辦法說得很好。」

「不,您願意的話請務必與我分享。其實,我最喜歡推理故事了……我這樣說可能會讓人覺得我把偵探這個職業當成小說裏的存在,可是……」

「不,本來就是這樣,沒關係。像你這樣期待破案故事,偵探這份不幸的職業也比較有回報。」

對青岸而言,千紀號殺人案也是樁令他印象深刻的案件。一名企業家邀請青岸搭乘郵輪做爲破案的謝禮,想不到郵輪上竟然發生了命案,遭到殺害的還是邀請青岸的那名企業家。那一次,木乃香因爲船上的宴會而眼睛難得閃閃發亮,嶋野則是意外展現善於交際的一面,與周遭打成一片,案情在這兩人特別的奔波下得以破解。

「豪華郵輪加偵探團,真的很有fu耶,焦哥!」

「不要叫什麼偵探團,好丟臉。」

像那樣念赤城的時光也好令人懷念。

最後,當青岸無論怎麼思考,結論都指向「參加船上宴會的幾十個人全是共犯」時,實在備受衝擊。原以爲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但原來那幾十名賓客從一開始就換成了毫不相干的人,連千紀號的船長都被迫協助他們。

青岸之所以會察覺到這件事,是因爲郵輪上的旗子變成了求救用的紅色叉叉,那是Victor旗號,意思是「我需要你的援助」。那道只升起一瞬間的旗子是遭受脅迫的船長拼死發出的訊號。在郵輪抵達港口的前一刻揭開兇手的詭計,的確很有fu吧。

順帶一提,青岸偵探事務所衆人之中唯有石神井早早就醉得不省人事,與案件擦身而過。被排擠的她在船上像個孩子般地鬧脾氣,上岸後卻像個沒事人似地說:「或許我是最單純享受這趟航程的人呢。」石神井是正確的。

聽完一連串故事後,倉早露出微微亢奮的表情說:「好棒喔。」

大槻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皺巴巴的廚師服而是件灰色帽T。

失去長年侍奉的主人,小間井看起來失魂落魄,宛如一縷幽靈,曾經那麼硬挺的背脊也縮了起來。

面對青岸的問題,政崎很明顯地支吾其詞。

「他被殺死了。青岸先生,是殺人案!」

回答的人是小間井。小間井說,他每天早上七點半會來喚主人起牀。

「是我。昨晚是我負責服侍。」

青岸確認時鐘,時間正好八點整。是因爲自己早餐遲到,外頭的人才這麼慌張嗎?青岸邊想邊打開房門。

「這把刀是常木董事長的個人物品,平常掛在牆上,本來是打獵時切割獵物的獵刀,保養得很好。」

「在場有人半夜聽到什麼聲音,或是看見誰走出房門的嗎?」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殺人案。天使降臨前,青岸遇到這個詞的次數是常人的好幾倍。

負責相驗的宇和島淡淡地報告。

「第一個發現常木先生死亡的人是誰?」

「……啊,嗯嗯,沒錯。我們之中沒有人有不在場證明。」

「跟我沒關係喔!」

果不其然,纔剛辯輸的政崎鎖定了目標。

衆人沉默不語。大家都明白,只要說出來,反而是自己會遭到懷疑吧。現下這麼一來,就是要互揭瘡疤了,也可以說是揭開獵巫的序幕。

大概是很意外爭場會反駁自己吧,政崎驚訝得雙目圓睜,嘴脣顫抖。爭場趁隙緊接着說:

「老爺說要休息,我就回自己房裏了,之後一直休息到凌晨五點。」語畢,倉早行了一禮。

「呃、不……」

「大約在凌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吧。」

死因很清楚。遭解剖野獸的尖刃刺殺,不論是誰都會死。

「啊,對喔……實在太失禮了,不可能有這種事發生。」

結果他纔剛來這座常世島就撞上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欸?欸?那、那是……記者的天性!」

「很遺憾,政崎議員,我覺得這應該說不通。」

「太好了。還好我沒有班門弄斧,說了多餘的話。」爭場溫和笑道。

「這樣啊。」

這間房裏聚集了所有嫌疑犯,之所以寂靜無聲,是因爲沒有人保證清白無辜。這個時間點若想非難某人,指責的矛頭便會轉回自己身上。此刻,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在互相牽制。

「……爭場啊,我們都是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樣的人不可能會說謊吧?」

「常木先生被殺死了。」

人人都可能犯案,現場也沒有可疑之處,這麼一來就無法鎖定嫌犯。連兇器都是常木王凱房裏的東西,無法得知兇手是臨時起意還是蓄意謀殺。

「話雖如此,但我是門外漢。接下來的事就交給真正的偵探,青岸吧。不管是我、政崎議員、報島還是天澤老師——我們這些問心無愧的人都一起幫忙,尋求解決之道,好嗎?」

「常木兄邀我來他房裏,大家相談甚歡,之後我就直接回房了!不只是我,還有天澤、爭場和報島。我們都是直接回房,跟我們無關。」

「這個記者大費周章來到這裏來一定有什麼目的。雖然常木兄饒了她,但她本來就是非法入侵。這個女人殺了常木兄是最合理的推論吧?」

「是的,當然。所以我們才更該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地證明自己的清白,沒必要在奇怪的地方託大,因爲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

「等一下!他們跟我說不能出房門,我都有乖乖聽話喔。重點是,我的目的是充滿謎團的常世島,怎麼會殺害常木先生……」

在爭場穩重的發言下,遭點名的賓客全都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這一席話,條理分明……雖然有點介意這是爭場準備好的舞臺,但無論如何,青岸當前還是從最令人在意的地方切入。

爭場一連串的話令政崎漲紅了臉,像是在說「你到底站在誰那邊?」

「…………啊?」

「死亡時間推估是?」

「你們喝酒時都談了些什麼呢?」

伏見的臉龐瞬間失去血色。身爲記者不該有的老實令人不忍卒睹。

其中,唯有偵探青岸宛如一種特權階級般的存在,這令他更加無法冷靜。

「啊?」

「我不覺得你對天使那麼有興趣,你的目的是殺死常木兄對吧?」

很遺憾,倉早的說明也無法當作不在場證明。

事情變棘手了。因爲太過單純,毫無頭緒可言。

宇和島斬釘截鐵地說。

「聚會中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話說回來,負責隨侍的人是……」

「那麼,我們這次應該做出應有的處置了吧?在接駁船來之前把她綁起來,確保我們的安全!」

「這樣的話,代表常世島會發生案件啊……」

「要說可疑的話,那個女記者最可疑吧?」

「我們那樣子不能當作不在場證明。雖然我們的確都回房了,但也有可能回頭殺害常木董事長。這樣一來,我們反而會變得比較可疑喔。只要說有東西忘了拿,輕輕鬆鬆就能回到常木董事長的房間。」

不只是我——青岸猶疑着是否該說出來。那艘郵輪案也有其他成員四處奔走,是靠大家合力解決。這麼說來,從某個時期開始,所有案子就都是大家合力解決的。

即使面對毫無邏輯的反駁,爭場依舊冷靜回應。或許是發難都遭人堵了回來的關係,政崎滿臉通紅,不再吭聲。見到政崎的反應後爭場輕輕點頭,轉向青岸。

隨意梳洗整理後,青岸前往現場。常木的房間裏全員到齊,連無法早起的政崎也被叫了起來,青岸似乎是最後一人的樣子,連他自己都覺得偵探怎麼會最慢登場。

大概是再也忍受不了沉默的氣氛,政崎大喊。

「常世島是人間樂園。我保證,這段期間您都能享受自由自在愉快的時光。」

據說,案發時間當時所有人都已經回到自己房裏。

聚集在房裏的人們看着死狀悽慘的屍體,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押到刑場似的,每個人都顯得惴惴不安。

這種類型的人很不妙,不但會引起他人多餘的恐慌,隨着時間過去也會越來越無法正常溝通。看來,政崎的抗壓性相當低,必須想辦法安撫纔行。就在青岸這麼想的瞬間,一直沉默不語的爭場開口了。

「聚會結束後,你就離開常木先生身邊了嗎?」

「如果您在常世島需要辦案的話,請務必選我當助手,我一定能幫上忙。」

爭場的一番話不僅不多餘,甚至很精闢,如果他沒開口,青岸也會說出一樣的話吧。不過,因爲率先發言的是爭場這個舊識才能控制住政崎,讓事情變得更好辦。這是爭場自然而然的反應還是察言觀色後的行動呢?

常木王凱的房間大概比客房大五倍,與其說是房間,更像自成一棟的屋子。房裏的窗戶能將島上的景色一覽無遺,也能清楚看到天使在空中飛翔的姿態。

畢竟那麼晚了,青岸自己也一樣,無法抱怨什麼。

大槻的聲音異常緊繃,令人無法想像是出自他嘴裏。

遭點名的伏見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然而,政崎的氣勢卻絲毫不減。

「我跟平常一樣敲門,進入老爺的房間,發現牀上沒有人。我覺得奇怪,便走到客廳,結果看到老爺……」

「……相信我,我只是,對常木先生和常世島有興趣而已……」

政崎氣勢洶洶,搭配誇張的手勢宣告。事情的走向越來越糟。然而,一直單方面捱打的伏見也開口了:

青岸向一直盯着自己的宇和島問道。儘管宇和島的態度依舊冰冷,但他公私分明,還是給了答案:

「青岸先生確實接收到那道訊號,幫助了船長,是名偵探呢。」

再加上青岸自己也知道伏見很可疑。伏見本來就在跟蹤常木,甚至想方設法來到常世島。若說伏見因爲某些原因逼問常木,結果失手殺了他也不是不無可能。應該說,目前這個時間點有明確動機的,只有她一個。

「死因是刺向心髒的這一刀,不確定兇手是否計畫要一刀斃命,如果第一刀沒有致死的話,或許也會刺好幾刀吧。」

倉早綻開笑容。

「沒有。包含我在內,這間房裏的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倉早站直身體接着說:

「……是啊。那時候是名偵探。」

政崎大概不是很瞭解「不在場證明」的意思,得意洋洋地說個沒完。在他身旁的天澤微微皺起眉頭。

「那,不在場證明……」

常木的胸前深深插着一把大刀,幾乎沒流什麼血。

「青岸先生,」

案發現場是常木王凱位於頂樓的房間。

伏見突然語塞。青岸是最後一個進房的人,不曉得這項情報。那種行爲的確很可疑。

「……是我。協助老爺早上盥洗更衣是我的工作。」

然而,若特別向倉早說明,就不得不談及後續的始末。當時破解的案件歷歷在目,是青岸珍貴的回憶。然而,這一切都連向了那一天的火焰。青岸靜靜接着說:

房間中央一張高級尊榮的單人沙發上,是死去的常木王凱。

「青岸先生!青岸先生!」

「……怎麼了?如果是因爲我睡過頭——」

因爲見到會說話的天使,青岸這頓覺睡得極不舒服,他在大槻的呼喊和震天價響的敲門聲中睜開眼睛,不快的感覺跟睡着時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倉早舉手道。

「青岸先生回覆意識後,老爺命我拿葡萄酒和日本酒等等的酒精飲料過來,老爺和幾位貴賓歡談結束前都是由我隨侍。幾位貴賓應該是在十一點左右時回房,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你剛進來房間時,不是也到處在找什麼東西的樣子嗎?」

然而,青岸別無選擇。他按照大家的期望起頭:

「……我是這麼認爲的。青岸的看法呢?我們都一樣有嫌疑對吧?」

大槻低語,面色蒼白。

「你都要把傢俱翻過來了吧?那也是記者的好奇心?」

「國際信號旗可能不算是暗號,是船長的臨機應變吧。」

看來,政崎並不打算說細節。不只是表現出動搖的政崎,參加這場聚會的天澤和報島也都一臉緊張。他們聊的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吧。相反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的爭場感覺也很詭異。

「……這麼說的話,青岸先生不也很可疑嗎!」

「想不到現實生活中真的有代入祕密暗號、偵探華麗解開謎團這種事。雖然這麼說不太恰當,但我有點憧憬呢。」

然而,最近青岸真的很少碰到了。降臨後的殺人案不是兇手明擺在那裏就是大規模殺人,很少有案子會找偵探幫忙,加上青岸自己也一直避免以偵探的立場和命案扯上關係。

「……也沒什麼,都是些閒話家常。我們這種人,只有對於公於私都可以信任的對象才能推心置腹地聊天。和常木兄聊天是我少數的樂趣之一。」

「……啊?」

青岸不自覺發出傻眼的聲音。

「昨天的那場活動,青岸先生打擊大到昏倒了吧?那麼,他因爲這個原因而對常木先生懷有殺意也不……奇怪吧……」

太過無言的狀況令青岸遲遲才反應過來。現在要把我推出去嗎?一思及此,青岸反而覺得荒謬。這並不好笑,遭到非難的伏見大概是走投無路了吧。從受到天使祝福的偵探被貶爲殺人犯,這個狀況實在太諷刺了!

「那就是你殺的囉?原來如此,如果是偵探的話,大家就不會懷疑你了吧?你有一個很好的僞裝嘛!」

單純的政崎瞪着青岸說。雖說老實是好事,但政崎這樣還真虧他能當議員。

事情不可能會這樣發展吧——正當青岸打算反駁的瞬間,一名意外的人插嘴道:

「這個推論是不是有點太過粗暴了呢?」

是先前一直沉默的宇和島。

「青岸先生的確因爲常木董事長的舉動受到打擊,但他並不是會因此就憤而殺人的人。」

宇和島的語氣始終冷靜,聽起來卻如法官般堅定。

「就算你維護他的人品,那又有什麼意義?」

「議員您也說過,這裏的賓客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會說謊。同樣的,我認識青岸先生的時間也不短,請您不要過於憑一己之見來評斷。此外,我也不太贊同您用『僞裝』這個說法。青岸先生是帶着驕傲從事偵探這個行業……在還不清楚他是否爲兇手時就踐踏這點,我不太能苟同。」

宇和島的發言堵得政崎無話可說。

「……那,果然還是記者殺的嗎?」

「咦、怎、怎麼這樣……」

嫌疑繞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身上,伏見瞪圓了眼睛。這樣根本是原地打轉,沒完沒了。青岸對無法收拾的局面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情況爲之一變。

兩隻天使飛入房裏,發出刺耳的振翅聲。天使在室外時青岸還不太在意,但一飛進室內,青岸便馬上爲他們龐大的身型感到震懾。若將細長的手腳算進去的話,天使大概與一名成年男性差不多高,老實說,看起來就像是可怕的野獸。

「呀啊啊啊啊啊啊!」

「……抱歉,各位,我不小心情緒太激動了。我認爲讓天使接觸死者是很不恰當的行爲,想利用這種事引發祝福等於在測試天使,這麼一來,甚至可能觸怒上帝。重點是,常木董事長的靈魂應該已經在前往天堂的路上……如果我們做什麼多此一舉的事……可能會妨礙上帝迎接他。」

青岸環顧地板,尋找是否還有其他東西。他四處調查,連傢俱的縫隙也不放過,就怕有所遺漏。當他彎腰覷向鏡臺下方時,找到了一樣掉落的物品。

「對,我是這麼打算……」

「說到底,企圖找出兇手沒有意義啊。常木董事長遇害雖然是悲劇,但在場的我們如果想破案的話就錯了。」

離開前,青岸又調查了一次屍體周圍。

倉早露出無奈的笑容。看來,即使僱主過世,她也打算守護這座別墅到底。另一方面,小間井則是視線遊移,一副不知所措。兩相比較,都不知道誰纔是前輩了。

見到天堂學者失態的樣子,其他人也都有些驚惶。大概是察覺到現場的氛圍,天澤企圖粉飾太平。

「恕我冒昧,在場的大家應該都是一樣的想法。」

「你真的不做飯了嗎?」

面對不打算善罷甘休的政崎,爭場乾脆地說。接着,他看向青岸。

「怎麼會有這種事!我纔沒有什麼讓人家殺我的理由!」

「沒事的,罪人全都會下地獄。」

「在這種時候罷工嗎!你沒有身爲廚師的驕傲嗎!」

平常在這種封閉空間發生命案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必定會出現裂痕,疑心生暗鬼,造成更大的悲劇。

「真可惜。我來這裏以後,每天都很期待喫你做的菜。」

「我說過,基本上我覺得做菜很麻煩嘛。大家工作都是這種心態吧?都想靠被動收入生活吧?就算我是天才,這點也跟大家沒什麼不同。」

儘管青岸想再進一步思考,卻苦無頭緒。

待廚房只剩下兩人後,大槻喃喃道。

大槻爽朗地問,青岸一時語塞。雖然青岸再自然不過地展開了調查,但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行動。天使降臨後,他在這類的偵探行爲上應該很消極纔對。躊躇了一會兒,青岸敷衍地說:

雖然警方在聽聞大致情況後表示會盡快前來常世島,但也不知道他們的儘快是多快。長久以來,常世島就是常木王凱的小小王國,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裏的正確方位,要找到能立即開往常世島的船也是一大困難。歸根結柢,從常木王凱的名字出現的那一刻起,地方上的警察就表現出不想扯上關係的態度。

宇和島毫不留情地回應政崎。

報島的表情越來越畏縮,他的辯解讓天澤更加怒不可遏。

「……啊、嗯。的確。」

大槻咯咯傻笑,很愉快的樣子。與僱主死亡之間的距離就是這種感覺嗎?還是說,大槻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沒錯,如果這起殺人案真的這麼單純的話。

政崎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聲音透着悲痛。大槻冷冷地看着政崎。

「那我把鑰匙還給你們,這個可以開廚房和食材儲藏室的門。啊,給千壽紗比較好吧?」

以及——兇手有什麼理由非殺常木王凱不可呢?

青岸原以爲大家都關在自己房裏,沒想到餐廳卻十分熱鬧。正確來說,是政崎正咄咄逼人地質問大槻,倉早和小間井則是拼了命地在安撫他。

「各位,別吵了,我們再怎麼想也沒用。這樣下去的話,就非得等批鬥倒一個人纔可能結束爭論。」

這次案件呈現的氛圍是一種良好的詭異。

的確,青岸同意。不過,政崎似乎完全不明白大槻的意思,一個勁地眨眼。

然而這棟別墅裏的賓客知道,不會有下一個死者。

「別人說不準做就不做很不甘心吧?啊,這樣的話,我來當助手吧,助手。助手這種人只要在偵探身邊毛手毛腳的就可以了對吧?」

大槻一臉泰然,彷佛稍早的不知所措都是騙人似的,這種情緒切換的速度很有他的風格。面對這樣的大槻,政崎仍激憤不已。

大槻說出這種與全世界偵探助手爲敵的發言後又笑了。從工作中解放似乎讓他十分雀躍。

「你是要我們都餓死嗎……!」

這是天使降臨後很難想像青岸會做出的行爲。自從變爲孤零零一人後,青岸放棄了成爲正義的一方,不曾以偵探的身分積極行動過。然而,他現在卻很自然地展開調查。

爭場看向伏見。剛纔的話題雖然因天使闖入不了了之,但現在接着說的話,又會演變成要把伏見綁起來了吧。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爭場強硬地打斷了這股風向。

一枝紋着金飾的深藍色鋼筆。

「我說啦,這裏不用料理的食材還有葡萄酒要多少有多少,千壽紗好像也打算爲大家服務,小間井管家也是吧?」

「你是喜歡推理小說類型的人嗎?看不太出來。」

爭場誇張地高舉雙手,做出結論。

「那,我可以只做給你喫,畢竟抽菸的事我還欠你人情。」

「青岸先生,我想當偵探助手啦~調查孤島富豪殺人案絕對比做菜好玩。」

「政崎議員也是,只是沒人做飯而已就那樣哇哇大叫,真難看。而且我只是說我不做飯了,其他隨便他愛怎樣就怎樣啊。」

缺乏線索的推理不過是妄想。雖然也可以去找鋼筆的主人,但這就跟問昨夜的行蹤一樣,沒有人會承認吧。話說回來,青岸根本不知道這枝筆跟案情是否有關係。

已經有人死亡的事實也是警方採取這種態度很大的原因之一。據說,接到通知的警察幾乎想表示「你覺得還會再發生什麼事嗎?」

「我和小間井管家都有鑰匙,這串鑰匙你還是先拿着吧。」

「對了,你昨晚做了什麼?」

「我想說,常木董事長這樣虔誠的天使信徒死了,如果讓天使接觸董事長的話,會不會出現『祝福』……」

聽到青岸老實這麼說後,大槻的眼睛閃起晶亮的光芒。

思路毫無進展。青岸將鋼筆收進胸前口袋,站起身。

趁着天澤氣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之際,報島讓另一隻天使逃出窗外。那隻天使也不知道有沒有明白狀況,搖搖晃晃地飛走了。

「你再說一次看看!」

「而且,應該也不會有人再遇害了吧。」

在與兇手同處一室的前提下,人們會開始生疑,擔心自己成爲下一個目標。不趕快捉住兇手的話,下一個遇害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因爲到頭來大衆追求的就是這個啊!人們厭倦了什麼下地獄,想要能得到救贖的祝福。只要有一點可能,就會想嘗試吧!」

青岸回到房間,一邊轉着剛纔撿到的鋼筆一邊思考。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不懷疑、不害怕,接受這個狀況。接駁船三天後就會到了,我們只要別去想這件事就好。」

老實說,那些大人物現在一定在想「再死一個人就好了」。如此一來,不但能自然而然知曉兇手是誰,也可以保障自身安全。不需要偵探,倚靠天使的制裁破案。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一時想到?想到什麼!」

「僱主都死了爲什麼還必須工作呢?而且,在這裏做菜的風險又高。」

「不會有第二起殺人案。畢竟,這麼一來兇手就會下地獄了。常世館不會再有犧牲者。」

這是誰的筆?留下這枝筆是意外還是故意?

「可是,爭場——」

「……說到這,既然常木王凱已經死了,常世館的禁菸令應該也解除了吧?」

沙發旁的圓桌上擺着開封的葡萄酒、空空如也的清酒壺和幾瓶啤酒,另外還有十幾個玻璃杯。喝得這麼兇,常木就算睡在沙發上也不奇怪,將刀子插進他的胸膛應該不是難事。

話雖如此,但青岸怎麼看大槻都覺得他只是認爲這樣很好玩。

「咦?」

小間井聯絡了警察。

天澤一邊揮舞撥火棒一邊喊道,不斷以撥火棒毆打跌落在地的天使。那副失去理智的狠樣,無人敢出手阻止,捱打的天使就這樣漸漸失去了動靜。不用多久,這隻天使就會化爲塵土了吧。

「別這麼說,我人生也是有一、兩個契機開啓我對偵探的憧憬喔。」

爭場淡淡地說,政崎的臉龐頓時失去血色。

「對、對不起!不,我只是一時想到……!」

小間井苦澀地說。

「又是你那個無聊的『祝福報導』嗎?用那種東西褻瀆天使、褻瀆上帝……!」

天澤丟開撥火棒大吼,聲音透着憤怒。報島顫了一下道:

在連環殺人幾乎滅絕的這個世界裏,現在的狀況相對令人放心。不顧下地獄的懲罰殺害第二人的人並沒有那麼多,地獄就是如此可怕。

「結果,三天後的船好像會是最快的呢。」

「當然,兇手也有可能不怕地獄,想再殺一個人……但若是這樣的話,他應該會一不做二不休,採取把我們全殺了的方法吧。」

天澤的話怎麼聽都像是狡辯。要青岸說的話,他想問什麼纔是真正的祝福?

青岸在爭場的拋問下回答。他順勢接下說明的任務,緩緩道:

「爭場先生說我們不該做這種事。」

爭場的這番話避開了一場危機。衆人悠悠回到各自的房間。

「是誰開窗的!」

爭場點頭表示同意,那彷佛校對答案般的態度令青岸很不爽。

聽見報島這麼說後,天澤嫌惡地嘖了一聲,接着才一副終於發現還有其他人在場的表情。此刻,那裏站着的已非青岸所認識的電視名人,只是一個略顯尷尬的男人。

「對吧?」天澤露出微妙的笑容徵求大家的同意。然而,無論是對天使還是祝福都不太清楚的衆人,只能尷尬地回看天澤。

這是怎麼回事?天澤應該是天堂研究權威、國內最親近天使的人。然而,剛纔他的樣子卻像是打從心底憎惡,或者說是恐懼天使。現在想想,天澤在地下室看到會說話的天使時,所呈現的反應感覺也像是在抗拒天使這個存在。

「政崎議員,真的很抱歉,我會盡全力做到最好,但應該是以加工食品的方式出菜,沒辦法達到大槻廚師料理的等級,請見諒。」

倉早向自己這麼一道歉,政崎也說不出什麼了。就這樣,他踏着誇張的腳步聲,離開了餐廳。小間井和倉早也跟着政崎相繼離開。

「啊,或許喔。這樣的話……要不要去那座高級酒窖抽根菸呢?」

高明。爭場不但漂亮地控制住局面,儘管氣氛仍有些微妙卻也算是讓衆人恢復了冷靜。爭場從事的明明不是居於幕前的職業,卻很神奇地習慣這種場面。

「我說,常木先生已經死了,我不做菜了。」

跌落在地的天使屍體已經開始從指尖化爲沙子。爭場隨之再度開口:

「所以,你要破這個案子嗎?畢竟你是偵探。」

「你們這些傢伙!……不準進來!」

大槻連珠炮似地說着,將看起來很沉重的鑰匙串塞到倉早手中。

「想當助手的話,必須先確認你的不在場證明吧?你昨天晚上人在哪裏?」

倉早看着天使在天花板一帶飛舞后蹲了下來。雖然不知道天使爲什麼會飛進屋裏,但不快點將他們趕出去的話實在太礙事了。突然,飛舞的天使遭人拍落,滾到地上。他們蜷曲着手腳,痛苦掙扎。

「對吧,青岸?」

小間井低語,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原以爲大槻會隨意敷衍帶過,沒想到他的眉頭卻顫了一下,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動搖。

「咦——就很平常地待在房間裏啊。你昏倒後我就回廚房整理東西,準備隔天的食材,然後大概從九點開始就一直在房間裏耍廢。」

「從九點開始一直待在房裏?一步也沒出來?」

「對啊。這裏只要求我完美地端出三餐,其他都沒我的事。然後我時間差不多就睡了。」

大槻不羈的態度一如往常,看不出剛纔那一瞬間他爲什麼而動搖。此外,他堅稱自己一步也沒踏出房門這點也很神奇。大槻會抽菸,青岸原以爲他會說自己有去抽菸塔或是屋外抽菸。

大槻那雙看起來很困的眼睛已經平靜無波。青岸緊盯着大槻不放,大槻露出大大的笑容。

「所以?我通過助手測試了嗎?」

「大概……通過了吧。不過,我基本上秉持不帶助手的路線。」

「咦——騙人。那你從這次開始帶嘛,我很熟悉現在流行的東西,關鍵時刻會幫上忙啦。」

大槻歪着頭說,分不清楚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不管怎麼看,大槻都在隱瞞某些事,在尚未查明那是什麼前都不能信任。

正當青岸思考着該如何甩開大槻時,餐廳的大門突然打開。

宇和島從門後探出頭。這種預期外的碰面跟昨天早上一樣,只不過,這次換宇和島關上門,一溜煙地逃走了。

「抱歉,這件事以後再說。」

青岸丟下這句話後追了出去。大概是不覺得自己會追上來吧,青岸在走廊中間輕鬆地逮到了宇和島,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宇和島嫌惡地說:

「幹麼?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吧?」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發生命案了喔?醫生跟偵探不分享調查狀況的話是想怎樣?」

「什麼調查狀況?我沒有隱瞞任何事,早上跟大家宣佈的就是全部。我勸你不要以爲即使在這樣的世界也只有偵探是特例,可以到處走來走去。」

「我沒有覺得自己是特例。」

「那是什麼呢?焦先生。」

「不……最辛苦的人應該是你吧?我只是很想負責治療……你的手,已經沒事了嗎?」

「這樣的話,我先說自己昨天做了什麼吧。」

然而,在這座島上,在宇和島面前,青岸還是偵探。

雖然沒有明確的答覆,但這是宇和島接受青岸提議的證明。

「基本上,我的任務就是無論何時、不管幾點,只要常木董事長呼叫我就要爲他診療,所以沒有固定的下班時間。昨天你昏倒我幫你檢查完後,就一直待在房裏。」

「沒有。需要的東西房裏都有,也沒事要出去,我也沒在抽菸。」

「另外,這裏每個人都很可疑。那些賓客就不用說了,連大槻這傢伙也在隱瞞些什麼。」

宇和島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了。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跟赤城昴有點像,一旦決定的事便不會退讓。儘管如此,要隻身抗戰還是很可怕吧,所以纔會這樣邀請青岸。

「對,沒錯。結果到頭來,你卻爲了知道天堂是否存在來到常世島,真的是沒救了。你覺得如果有天堂的話能解決什麼事嗎?」

「焦先生,找出犯人吧。」

青岸的話令宇和島蹙起眉頭。

「回房後一直到早上都沒有出來?」

青岸當然知道,身爲偵探這麼做是不對的。這裏沒有赤城憧憬的那個青岸,他一定很失望吧。

青岸原以爲,赤城他們不在後,身爲正義一方的名偵探青岸也一起死了。

若是從前的青岸,應該會二話不說這麼做吧。即便是現在,青岸的內心也這麼期盼着。

宇和島甩開青岸的手準備離去,跟當年在病房時一樣。然而這一次,青岸朝那道背影開口:

「結果說了這些,我們彼此都沒有任何收穫。先說好,我已經沒有能講的事,也沒什麼能幫到你的地方了。」

「……那也是我分內的工作。我昨天的工作就只有那樣。」

宇和島捉住牀單懇求。

「大家都死了,我做這種事還有意義嗎?沒人保證能找到源頭,難道要永遠追着茴香,一輩子爲那些傢伙的事痛苦嗎?」

宇和島賣掉自己的診所,消失無蹤了。

「我覺得這件事還沒結束。」

就算青岸獨自前往,對方可能也會因爲尷尬而不肯開門。那是總讓青岸覺得難以掌握節奏的一個人。

「那你就去追尋那個不存在的天堂,不要一直襬一副偵探的樣子。」

青岸知道,眼前的宇和島就像遭人甩開手的孩子,逐漸被失望淹沒。實際上,青岸也正試圖丟下宇和島。儘管宇和島此時此刻非常需要青岸——身爲正義一方的名偵探,青岸仍是棄他於不顧。手上的灼傷突然傳來陣陣刺痛,彷佛在說那可以當作贖罪券。

「……太好了。就算只有你,也還是獲救了,如果連你都不在了……」

「重點是,事到如今你想怎樣?你已經不當偵探了吧?當時沒有站起來的人還能做什麼?」

「我昨晚也沒心情抽菸。」

宇和島是對的。這次爆炸案中犯人使用的,就是那款坊間流行的炸彈——茴香。是青岸偵探事務所憎恨,也是他們一直想方設法阻止流通的炸彈。既然犯人拿到了茴香,就應該有經手的人。引起爆炸案的犯人當然罪無可恕,但有人也要負起其中一部分的責任。

曾經,宇和島的信念是爲衆人服務,後來卻成爲專屬於一人的醫生,其中的心路歷程青岸只能發揮想像力。不過,與兩人剛認識時相比,宇和島雙眼的光輝深沉了許多。

青岸第一次知道伏見貳子的名字,是在並木通十字路口爆炸案的報導上,也就是那起造成事務所四人死亡的事件。

假設青岸跟宇和島聯手,奇蹟似地抓到茴香的源頭好了,赤城他們也不會死而復生,心愛的青岸偵探事務所不會回來。這無可奈何的事實,奪走了青岸全部的力氣。

當伏見和政崎把懷疑的矛頭轉向青岸時,是宇和島袒護了青岸。比起出聲維護,當時青岸更驚訝的是自己在宇和島心裏還是偵探這件事。或許,那只是說服政崎的權宜藉口,但宇和島還是將那些話明確說了出來,這對青岸而言意義非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雖然我早上在現場那樣說,但並沒有排除你是兇手的可能性。」

「正義的一方死了。」

「啊?」

「如果就這麼放任下去,一定還有人會再受到相同的傷害,這樣赤城先生他們也會死不瞑目……青岸偵探事務所的人是正義的一方吧?既然如此,身爲一直參與協助的人,我也想盡我所能。」

宇和島幾乎要哭出來。

「兇手只要再殺第二個人的話就會下地獄喔?還是說你覺得這棟屋子裏不只一個殺人魔,會在一人殺一個的規則下持續犯案?」

「說是戒心,其實是因爲我不知道對方會採取什麼態度。」

「或許吧。待在這種世界,人也會變得奇怪吧。」

青岸冷冷道。此時,青岸手上的灼傷已大致痊癒,身爲醫生的宇和島大概也察覺到了那異常的痊癒速度吧。然而,他們之間沒有心情提什麼天使的祝福這種愚蠢的觀點。宇和島只說了句「太好了」。

「啊啊,是你幫我檢查的嗎,謝謝。」

「那種事不可能。茴香是那些幕後操作者的搖錢樹,那些人光憑我這種人是抓不到的。如果東西是從國外運進來的話,就更難追蹤源頭了。我無能爲力。」

然而,青岸沒料到宇和島竟然會成爲常木王凱的主治醫生。爲國內屈指可數的富豪主理醫療工作,或許比宇和島自己開業時還賺錢。只是,青岸很意外。

「也有這個可能。那麼,有我這種失格偵探總比不調查來得強。你也很在意這件案子,覺得應該捉住兇手吧?」

「……是嗎……原來如此……」

「伏見貳子,那個找上這座島的可疑記者。」

「很多事……讓你擔心了。」

「而且,做這些事又能怎麼樣?就算這樣做,那些傢伙也不會回來了。」

「你不也一樣嗎?」

那件事過後沒多久,青岸迎來了和宇和島的分別。

宇和島繃緊嘴角。

其實,青岸很想立刻握住宇和島的手,跟他說一起戰鬥,寬慰因失去友人而顫抖的宇和島。如此一來,也能當作獻給死去夥伴的餞別禮。換做是赤城,他一定會這麼做。

「那時是我對不起你……你無法原諒我也是當然的。」

「大槻?爲什麼……」

從此以後,宇和島再也沒來找過青岸。

「你說意義……焦先生,你怎麼了?你好奇怪。」

最後,青岸還是一無所獲,甚至連常木王凱都死了。就宇和島的角度來看,應該厭惡青岸到極點了吧。

「你自己也還把我當作偵探吧?」

宇和島是真心這麼認爲的吧。然而,病牀上的青岸卻因爲這句話全身僵硬。

宇和島的眼神在動搖。宇和島自己也想解開常木的這樁命案吧,此外,他或許也認爲事情沒有結束。宇和島夾雜着嘆息開口:

「這一點我也一樣。」

知道這件事時,青岸雖然惆悵卻也能理解。揹負那樣的傷痛,宇和島應該無法再待在同一個地方吧。或許,他連在青岸偵探事務所附近都難以忍受。宇和島是名優秀的醫生,無論去哪裏都不缺工作機會。這樣想是青岸唯一的救贖。

邀請最後一位正義的一員,偵探青岸焦。

「……犯人已經下地獄了。我看到了。」

「焦先生,你是正義的一方吧?不能再讓那種事重演了。」

「你到底想去找誰?」

不只默不作聲,甚至脫口說出反對的話語。

這句話顯然傷害了宇和島。儘管如此,青岸還是不得不說。

宇和島也是受赤城理念打動的一人,想改善這個世界。他也很仰慕青岸,會跟着事務所的大家一起天南地北地聊天。

「……我明白了。算了,我不會再期待你這種人做什麼『偵探』了。」

話說出口後青岸便曉得,這是自己百分之百的真心話。

「至少,他想隱瞞昨晚離開過房間這件事,或許跟常木遇害有關。」

若非這裏是病房,宇和島大概會揍青岸一拳吧。宇和島渾身發抖,他站起身,痛苦地低語:

「沒事。」

那陣子,媒體的採訪讓青岸精疲力盡,宇和島的探視對他而言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宇和島一進病房便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是啊,我原本以爲那樣就能解決問題,即便是現在,我也還是無法放棄天堂。」

「正義的一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全死了。」

「我是認真的。」

「不,我現在有件事就想請你幫忙。我自己去的話,可能會喫閉門羹。」

宇和島似乎無法理解青岸說了什麼,瞪着眼睛好一會兒。不讓這樣的宇和島有機會開口,青岸繼續道:

宇和島只是點頭,不曉得是否接受這個答案。

然而,青岸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只是覺得活着這件事很可怕、很悲傷。青岸這個人,也死在那輛車裏了。

「焦先生,你沒事吧?」

「……什麼?焦先生,你是認真的嗎?」

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話題大多介於事務聯繫和閒談之間,像是住院情形或是事務所的應對等等。儘管不想聊什麼悼念故人的話題,但即使是無心的對話,也充滿了赤城、木乃香、嶋野和石神井的影子。

宇和島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件事而來的吧。儘管他的表情因緊張而僵硬,雙眼卻燃着復仇的火焰。

青岸和宇和島本來就是透過赤城昴連結,失去赤城昴的他們聊起天來總有種假假的感覺。大概是察覺到這點了吧,宇和島下定決心道:

「閉門羹?我不認爲兩個人去,對方就會消除戒心。」

「我不會叫你原諒我,我當時就是逃跑了。只是,如果你覺得應該破案的話,至少在這段期間內能不能幫我呢?」

大概是意識到大槻的事吧,宇和島特地提起煙。的確,宇和島應該沒有抽菸的習慣。

但是,「正確」這種東西對現在的青岸而言太過沉重。青岸的心比自己感覺到的更加筋疲力盡、支離破碎。追蹤茴香,替赤城他們報仇雪恨、抓住殺死青岸重要夥伴的真兇——

所以青岸纔會這樣嗎?青岸之所以會這麼自然地離開房間,展開調查,或許是因爲有個人認識從前的青岸,並願意稱現在的他爲偵探吧。

「不是這個,是『茴香』,那個延燒力很強的小型炸彈。這件事的兇手或許已經下地獄了,但他應該是跟某人買炸彈的。若是那樣,那個人也該下地獄。請你找出那傢伙,至少讓對方接受法律制裁……拜託你,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你也是,你昨晚真的一步都沒踏出房門嗎?」

宇和島彼方是在青岸偵探事務所附近開業的醫生,雖然不是事務所的成員,卻經常幫助他們。青岸他們調查案件時,有時也需要徵詢醫學上的意見,宇和島在這種時候十分可靠。

宇和島似乎很意外青岸這麼說,毫不隱藏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伏見貳子撰寫的報導沒有強調慘況的煽情文字,也沒有爲天使傾倒的超自然色彩,只是平鋪直述地整理案情,查出事件背景,刪除臆測後寫下正確的內容。

聽到宇和島像過去一樣喊自己的名字,青岸一時間有些怯弱。宇和島最後這樣喊自己,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然而,青岸的嘴巴卻默不作聲。

「我很在意常木王凱爲什麼遭人殺害,因爲他是我的僱主。」

報導控訴犯人使用的新型炸彈「茴香」是多麼惡質的武器,結論指出政府應該調查有多少這種炸彈流入國內,犯人又是如何取得,以免相同的悲劇再度上演。這種觀點的報導十分罕見。

青岸當時心想,寫這篇報導的人值得信任。

實際上,伏見貳子本人則是個做事瞻前不顧後的性情中人,有些地方會讓青岸想到赤城昴。因此,青岸纔會有些忍不住相信不顧一切來到常世島的她。

『咦?宇和島醫生?有什麼事嗎?』

「伏見小姐,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想問你。」

『好!我開個門……』

語畢,伏見立刻打開房門。怎麼說都纔剛出了殺人案,她這麼輕易開門好嗎?伏見對任何事的警戒心都不夠,所以纔會落得整個人和青岸面對面的窘境。

「啊,青岸先生⁉哇啊!」

果不其然,伏見想直接關門,青岸伸腳硬是擋了下來。伏見露出一步步被逼到懸崖邊的表情,嘴脣顫抖。

「聽好,我只是想和你談談。」

「對、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是……不是真的認爲你是兇手!只是如果在那裏被懷疑的話,感覺我是兇手這件事就會定案了……」

「我也不是來找你算帳的。你先忘掉那些事,覺得抱歉的話就幫我!」

「……好。」

伏見不情不願,終於讓青岸進入房門。

早上一別後,伏見明顯憔悴許多。被捲入這種事,她大概走投無路,不知所措吧。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最像「被捲入殺人案裏的人」的樣子。

伏見的房間與青岸的房間大同小異,一樣奢華,感覺日常起居都能在這間房裏獲得滿足。

由於伏見坐在牀上,青岸便坐到了辦公椅上。宇和島似乎打算就那麼站着。

伏見的書桌上除了平板電腦還有好幾張類似筆記的東西,寫的都不是日文,大概是爲了防止讓人一眼就看到內容吧。

「怎麼辦?我真的是白癡。這一切一定都是陷阱。找我來這座島也是,全部的全部都是爲了要嫁禍我。」

伏見一坐下立刻垂頭喪氣地說。

伏見拿出一張名單,上面記載了對應八名受害者的的八起案件,例如車站亂槍掃射、某間公司的炸彈恐攻,又或是餐廳遭人安裝炸彈等等。其中有好幾件是連青岸也知道的大案子。

常木王凱開始對天使信仰異常着迷,爲了天使買下一座島,熱情不斷高漲到病態的地步。他甚至因爲在意天堂是否存在,豢養會說話的天使,並安排傳聞中受到祝福的偵探跟天使碰面。

「這樣啊……嗯,你還沒辦法相信我吧?」

「你已經知道我在懷疑什麼了吧?我懷疑,是常木誘導這些案件,而調度炸彈和槍械的人是爭場雪杉。實際上,爭場在那種危險行業裏也有門路……我猜,他可能參與開發了那款炸彈。」

然而,除此之外伏見還能做什麼呢?區區一名記者就算主張恐攻和謀殺有關,也不可能有人會認真聽她說。這麼一來,青岸也能理解伏見跟蹤常木,伺機大逆轉的心情了。

「……爲什麼這麼問?」

「那些常木王凱的競爭企業裏,有高層幹部很不自然地因爲捲入案件而身亡。若是一、兩人或許還可以當作是巧合,但高達八個人的話就實在太多了。」

這些話也戳中了青岸。無論是誰,失去重要的人之後都會忍不住尋求天堂,大概也會將報島那些無聊又牽強附會的文章當成福音吧。

此時,背後傳來忍俊不住的低笑聲。

不過,青岸自己也對爭場控股公司不自然的成長感到驚訝,也懷疑光靠旗下事業成功有辦法賺那麼多錢嗎?

「很無聊的文章。大肆報導一些牽強附會的東西,什麼天使靠近屍體啦,美麗的光線灑落啦,被捲入不幸事件裏的人全都上了天堂等等。因爲大家都對天堂和祝福在意得不得了。」

「所以我纔想靠自己調查常木。沒有證據,但有嫌疑。既然這樣,就只能靠自己的雙手蒐集證據。」

「現在還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談不上解不解的……」

常木的靈魂現在在何方呢?

「沒有,只是覺得也有別種可能。」

「你笑什麼?」

這點說到青岸的痛處了。青岸自己也調查了常木的房間,甚至還拿回了一枝不曉得是否跟案情有關的鋼筆。

這句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青岸不認爲犯行會就此終止,這麼說是爲了安撫伏見。但後面的決心是真的。

上帝爲何把殺人下地獄的標準設爲兩個人呢?上帝厭惡殺人,甚至以地獄之火焚身爲懲罰,卻又爲何會寬恕第一次的殺人呢?

「這麼說來,你怎麼會盯上常木?這也是你的調查能力嗎?如果是的話,你很優秀呢。」

「很遺憾,祝福報導大受歡迎,報島越來越有影響力,文章也越來越常曝光,一切都往常木和爭場有利的局面發展,真的是差 勁透了……這種交易以常木和爭場爲中心氾濫開來,在真正的自殺式攻擊裏混入謀殺。這就是我對常木王凱等人的懷疑。」

稍微躊躇後,伏見開口道:

那個青岸放棄追查、宇和島祈求應有懲罰,導致兩人分道揚鑣的元兇。

「不說的話對她不公平吧?」

「那真的是因爲我自己也想調查啊!爲什麼偵探東翻西找都沒人說什麼,記者調查就要被抱怨?」

青岸暫時這樣回答。

「青岸先生……」

「但我沒有殺死常木!殺人無法揭露他的罪行。這次的事對我來說是最糟糕的結果……那傢伙死了,也沒有下地獄。」

伏見戒慎惶恐地問。

「雖說這個世界只要出錢,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買不到。但普通人想拿到這些武器非常費力喔。尤其是『茴香』,因爲破壞力強大,想入手得有門路或是運氣。」

人死後到底會怎麼樣呢?

伏見表情雖然嚴肅,眼底卻是藏不住的好奇心。

伏見豪氣干雲地握緊拳頭,朝看不見的敵人重重出拳。那個動作,青岸也曾經看過。

「所以,你真的打算解開這起殺人案嗎,名偵探?」

「嗯,差不多結束了。你也小心點。」

宇和島問了和伏見一模一樣的問題。之所以特地這麼問,是因爲宇和島想要跟伏見不一樣的答案吧。

無論大槻也好伏見也罷,只要有別墅、偵探和殺人案,即使處於這種狀態也能燃起想當助手的心情嗎?

「你想問的就是這些嗎?」

「難道……」

如果這是他平日鑽規則漏洞,產生罪惡感的另一種表現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現階段沒有需要助手做的事。」

思考片刻後,青岸靜靜說道:

即便殺了人,下地獄的也是實際動手的正犯。花錢僱人替自己下地獄嗎?還是說,常木還有以別的東西逼迫他人呢?

「現在常世館裏有十個人,就算排除下地獄的狀況,也還能殺五個人。我、你還有青岸先生,都擁有殺一個人的權利。」

「我來這裏是爲了尋找天堂。」

不管願不願意,常世島的命案都跟過去連結在一起,與當時青岸逃避的東西息息相關。既然如此,青岸只能迎戰。這雙受到天使祝福的手如今依然靈活得可恨,彷佛就是在等待這一刻。

因爲知道地獄的存在,所以無論如何也不會將死亡視爲清算。除非人死後會重新接受審判,否則,常木已經不會下地獄了。

看來,之前進行調查的人都是那位資深記者而非伏見。如此一來,也就能理解眼前這名記者和尋找到常木所展現的優秀之間的落差了。伏見是受人所託,拼命繼承前輩調查的新聞。

「你真的在解這個案子對吧?」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有沒有天堂。接着發生了這起命案,死者可能與利用『茴香』殺人的案件有關……既然如此,調查這件事或許能找出殺死那些傢伙的『兇手』,揭穿他的真面目。這麼一來,我就能脫離自己的地獄了。」

「所以,常木的嫌疑……常木的罪行是什麼?那傢伙不是隻是單純很有錢而已嗎?」

語畢,宇和島靜靜扳起手指。

另一方面,他也有些在意。伏見跟大槻一樣,恐怕都在隱瞞什麼。

「信上寫着『想不想揭露常木王凱的罪行?』其他還有你搭的那艘船的資訊,以及躲在哪裏不會被發現等等。」

「等一下。」青岸交代完正打算撤退時,伏見出聲喚住他。

「怎麼會?你的猜測跳太快了。根本沒有證據顯示開發那個東西的人是爭場。」

「我還沒放棄!我會想辦法揭露常木的惡行。還有,進出這座島的賓客全都很可疑,我也會把他們統統拖到陽光底下。」

「嗯,是啊。」

「這樣的話,你的動機就很明確了呢。」

這些話一時間教人難以置信。若是事實,常木就不是壞人這麼簡單了。他掌握礙事者的行爲模式,配合時機,引發攻擊案。

一聽到青岸的問題,伏見馬上露出顯而易見的狼狽。

「我沒有覺得兇手還會繼續犯案。只是,查明常木王凱遇害的內情或許也會讓你想知道的真相水落石出。既然如此,我就想以偵探的身分挑戰。」

常世館中,有人在尋找願意揭露常木王凱罪行並告發他的人。

「這樣啊。那要不要讓我當助手呢?我好歹一直都是個記者,一定能幫上忙喔。」

賓客間的關係在一條又一條線的編織下,逐漸明朗。

宇和島直白地提出對伏見的懷疑。果然,伏見不悅地皺起眉頭。

青岸回想和他在這座島上交談過的爭場。他是賓客中最理智、沉穩也是最能溝通的對象,無法跟那款兇殘的炸彈連結在一起。

「你一句話讓我的好心全白費了。」

突然,青岸想到了某種可能。

宇和島緊抿雙脣,直直盯着青岸。

有段時期,青岸只要見到路上奔馳的車子就會害怕地垂下視線。

常木之所以想知道天堂存在與否,或許是因爲在意自己能不能上天堂吧。身爲罪人,免去了下地獄的懲罰,死後又會有什麼樣的待遇呢?或許,常木是因爲害怕這個答案纔會越陷越深。

伏見正色道:

「就像你說的,我以爲知道有天堂的話,死去的他們也就有回報了——不,不對,是我自己就能得救了。」

「什麼是祝福報導?」

這麼說的話,常木王凱身邊果然有內應嗎?

「……不,這件事本來不是我負責調查,是以前很照顧我的記者前輩一直在追的新聞。我受檜森前輩囑託,必須替他揭開常木的罪行。」

「天使降臨後,很流行那種儘可能牽連他人的死法吧?」

「信上連那位女僕小姐什麼時間巡船也都寫了出來,所以我纔有辦法來常世島。」

「對了,你去常木房間時是不是在找什麼?」

宇和島點出疑問。伏見的表情暗了下來。

宇和島補充。那些線又更牢固了。

青岸喉頭一緊。那是跟奪走赤城他們性命一樣的炸彈,殺傷力強,引燃的火焰難以撲滅,容易發展成二次傷害。那種炸彈的狠毒,青岸最清楚。

「媒體幾乎沒有人報導這些不自然的地方,盡是講些天使在案發現場附近出現神奇的舉動,或是看起來像祝福的徵兆。因爲寫這些東西一舉成名的,就是報島那個爛記者。」

衆多神學者至今仍爭辯不休,企圖解釋上帝的這份寬容。將來有一天,青岸前往那個世界時,也能向上帝詢問祂這麼做的理由嗎?

「……面對大企業金字塔頂端的對手,這種蠻幹的方式……」

那艘船的確很大。青岸是想過那艘船給自己一個人搭實在太豪華了,卻沒想到船上還混進了另外一個人。

「你是指報島司的祝福報導嗎?據說還有那個天澤齊掛保證。」

「在日本,這種類型的案子超過幾十件……我懷疑,常木王凱可能跟這些事有瓜葛。」

「這些案件有個共通點,犯人用的都是機關槍或炸彈。尤其是炸彈,是現在很流行的高殺傷力小型炸彈——『茴香』。」

「什麼?」

「……雖然我懷疑爭場,也絕不可能喜歡這個人……但也覺得他說的話有道理。常木遭殺害這件事確保了我們其他人的安全。有人會帶着下地獄的覺悟殺人嗎?」

原來如此,伏見很不安吧。青岸繼續積極調查的模樣,如同犯行還沒結束的證明。她想聽爭場的話,把這件命案掩埋。爲了讓伏見安心,青岸直視她的眼睛道:

青岸一走出房門便立刻抱怨,宇和島卻一臉不以爲意。

青岸不知道真相是什麼。然而,偵探的第六感——往往被衆人視爲不可靠的東西——告訴他,常木是罪人。

「……你打算解開這個謎團嗎?」

青岸下意識瞥向宇和島。宇和島看起來也微微動搖,靠在牆上的身體因緊張而僵硬。

某種意義上來說,宇和島是對的。如果兇手不只一人,便無法因爲已有犧牲者而放心。如宇和島所說,可能還會有五個人死亡。那將是場惡夢,這棟別墅裏的所有人可能其實都是共犯。

「……是因爲我收到一封信。」

「什麼事?」

「我的目的沒變,只是希望自己能得救。在這座島上,我是爲了自己當偵探。」

「你不是自己決定要來這裏的嗎?」

若真如伏見所說,那麼宇和島在找的那個製作販賣「茴香」的人——他所說的兇手,就是爭場雪杉。

伏見淺笑道。雖然助手的提議應該只是伏見一時興起,但她是否是利用這個問題衡量青岸對自己的懷疑呢?

這不是赤城他們嚮往的正義的一方該有的偵探作風。然而,青岸已經準備好接納這樣的自己。這一次,青岸必須把自己從那輛熊熊燃燒的車子裏拯救出來。

「……我知道了。反正只剩幾天,你在島上的這段期間我會幫你。」

宇和島說道,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我就讓你看看逃走過一次的偵探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我會好好看的。」

好不容易吐出這句簡短的回答後,宇和島似乎變得稍微柔和一些了。如果能從病房那天修正過去的話……現在想這些也於事無補。而且,如果能修改過去,青岸想回去的也不是那一天。

兩人間瀰漫着一股奇妙的沉默。大概是因爲彼此很難抓出該以怎樣的距離相處吧。三年的時間很漫長,無法馬上回到從前的樣子。

「……伏見說的那些事你怎麼看?」

總之,青岸決定先問問宇和島的看法。宇和島突然恢復嚴肅,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覺得有可能。有武器流入這個國家是事實,應該有人在穿針引線,而我們無法否定那個人就是常木的可能。不,這個說法不正確……我跟伏見小姐一樣,覺得常木王凱是我在尋找的兇手。」

「這就是你成爲常木主治醫生的理由嗎?」青岸單刀直入地問。

宇和島露出微笑。

「這樣我就不能笑伏見小姐了。」

「也就是說——你一個人在孤軍奮戰嗎?」

「是啊,從那天起。」

青岸的表情大概很難看吧。「我不是在責怪你,」宇和島像是幫青岸解圍似地繼續說道:

「近來,常木周邊的動靜很顯眼,我認爲他一定跟什麼東西有牽扯。定期在常世島聚會的政崎、爭場和報島也一樣。政崎接受常木的贊助,扮演常木王凱和政治界聯繫的便利管道,報島的任務則跟伏見小姐說的一樣,爭場的角色不用說也知道。」

從抽菸塔的香菸痕跡可以看出,這種聚會舉辦過好幾次。

假設這些聚會是挑選下一名犧牲者的會議的話,這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宇和島心思縝密,應該對照過常世島聚會的週期和可疑自殺式攻擊發生的時間。

「你在常木身邊工作多久了?」

青岸朝房裏踏入一步後,全身戰慄。

聽到這裏,青岸想到了某種可能。宇和島從青岸眼前消失是三年前的事,當主治醫生的時間是一年半。

「不過,你和伏見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卻都盯上了同一個企業家嗎?」

裱框的照片中也有青岸的照片——燃燒的汽車前,天使以翅膀阻止伸出雙手的青岸。不知是經過修圖還是原本就是這樣,一道很適合「祝福」的美麗光束落在天使和青岸之間。

「兩年前,常木王凱因爲心臟手術在鬼門關外繞了一圈,這件事對他的影響應該很大吧。一旦開始意識到死亡,不管願不願意都會忍不住思考死後的世界,愈發無法自拔。」

「檜森記者一開始是懷疑常木,仔細地從外圍一步步逼近,雖然有的只是謠言程度的線索,但終於找到了常木王凱身上。有段時間,我們有一起合作……」

「現在看不出來就是了。」

「討厭天使的天堂學者嗎?感覺很痛苦耶。」

「……結果現在一無所獲,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天澤怎麼回答?」

「討厭或是接近恐懼吧。他的本質可能跟常木一樣,因爲不停看着天使,人生遭到吞噬。常木是藉由對天使超出常軌的愛來維持精神平衡,天澤則是走向相反的路。」

「讓常木迷上天使的人是天澤,但那個開啓天使大門的人卻討厭天使,感覺不是很嚴重的背叛嗎?」

「嗯,必須考量到可能是某個對常木想抽身這件事忿忿不平的人殺了他。動機是滅口。」

天澤將棲息在醫療機構裏的天使命名爲「阿諾迪努斯」,這個名字源於拉丁文,意思是從痛苦中解放。

「是嗎?那接下來是分開行動吧?我有知道什麼再跟你說。」

「也不能說一無所獲……但我要稍微整理一下思緒,不然這樣下去只是單純在瞎猜。」

儘管如此,還是能殺第一個人。

現在,他也知道伏見爲何要奮不顧身、不擇手段追蹤常木,內心泛起一陣苦澀。

「喂!」

「因爲手術成功,我才能像這樣成爲主治醫生。」

「如果我是天澤,會開始害怕天使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擅自爲天使代言,不斷製造自己解釋出的『上帝』,這樣的他死後會受到什麼樣的制裁呢……關於這點,我個人也很有興趣。」

「這不是道理說得通的。你跟我來。」

天澤做的事是對常木洗腦嗎?如果常木是爲了問這些問題僱用天澤的話,也就能理解乍看之下在那羣人之中似乎沒有任何功用的男人,爲何能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了。因爲實際掌握這座人間樂園的人,是那個天堂學者。

「應該不會到那一步吧?」

大概是對沉默的青岸感到訝異吧,宇和島補充道。

案情一轉,跑出一整排有力的嫌疑人。隨着常木王凱的中心思想漸趨明朗,便能明白這次的聚會對常木而言十分危險。伏見的直覺不能說是有錯。

「上面?」

人們原以爲這場混亂會持續很久,沒想到很快就控制住了。

「也是。你就是這種人。」

要說石像和現實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天使帶了把巨大的長槍吧。那把點綴着華麗裝飾的長槍,恐怕真的能貫穿罪人的身體,將其碎屍萬段。

僅僅只是這樣,所有醫生便恢復冷靜,回到工作崗位。那一瞬間,全體醫護人員都得到了一種共識——即使救不了哪名患者也無罪。就像人們見到天使的瞬間便明白那是「天使」一樣,這項規則也立刻擴散開來。

「找伏見來的人是你嗎?」

在那個奇妙的天使面前,宇和島拯救了或許是仇敵的男人性命。

宇和島連扯都沒扯一下嘴角就離開了。青岸望着他的背影思考。

青岸再次環顧滿是天使的展覽室一圈。儘管房裏充斥着許多他無法理解的東西,但所有展示都傳達出唯一一則訊息,那就是對天堂的滿腔憧憬。

如果常木是伏見說的那種罪人,宇和島也有殺害常木的動機吧。不只常木,爭場跟「茴香」可能也有關,宇和島便也有理由對他出手。

「怎麼可能?我雖然觀察出常木想從這羣人裏脫身,卻也沒認爲他開始要懺悔了,沒理由找伏見小姐來。」

「要當上常木的主治醫生,沒有天大的功勞是不可能的,我可是用真本事開刀,真本事。」

此外,展覽室還擺放了大量的天使照片與天使造型物品,其他還有天使相關書籍、繪有神祕圖案的壁毯等等,設置在大門旁的內線電話也刻着天使。惡劣的是,展示櫃中甚至收納了應該是天使殘骸的砂粒。

「難道說,幫他動手術的人……」

也是。青岸默默在心中接受這個答案。而且,雖然這樣講有點那個,但讓伏見這種陌生人擔任協助的工作不是宇和島的作風。

該說什麼才能阻止他呢?

「誰知道呢?我們無從得知天使的想法。雖然天澤爲所欲爲,但或許他的解釋有天使的擔保吧。」

「離開常世島前我都會幫你。無論哪條路,目標都只有一個。」

到時候,青岸該怎麼阻止宇和島呢?

看着青岸說不出話的樣子,宇和島搖搖頭,將話題重新導回。

因爲,一種「特殊天使」降臨在各醫療機構,一動也不動地貼在牆壁或天花板上,無一例外。

「阿諾迪努斯在旁邊看,我沒辦法殺他。」

「啊啊,她有說是……檜森前輩。」

走廊上是拿着三明治的倉早。看來,倉早是真心想代替放棄工作的大槻照料賓客的三餐。那副堅強無比的模樣,令青岸忍不住考慮等會兒是否要去遊說大槻。

常木足以遭殺害的動機一下子冒了出來。這樣一來,那些有牽扯的人誰是兇手都不足爲奇了。不過,常木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可以嗎?」

青岸他們每個人都擁有這樣的權利。

「什麼意思?」

不難想像,一直以來在人間手握大權的男人面對死亡時會產生何種心境變化。常木在天澤的馴化下,一點一滴累積對天堂的感情。青岸不打算同情常木,卻也覺得他很悲哀。

「常木王凱原本對天使就是愛恨交織,好像是因爲一直看着天使的關係,越來越坐立難安,常常問天澤『世界上有天堂嗎?』、『我有可能會下地獄嗎?』。」

阿諾迪努斯的手腳比一般天使還長,特徵是脖子會不自然地彎曲。他們就那樣貼在病房或手術室的牆壁和天花板上,守望着人類生死交接的關頭。

「這門還真誇張。」

宇和島聽出了青岸的弦外之音。

「……上帝如果真看天澤那麼不順眼的話,早就降下天譴了。天使不是很擅長帶人去地獄嗎?」

「重點是,僞裝成醫療疏失殺害常木無法得到我想知道的真相。我希望得到應有制裁的人,不只常木一人。」

青岸不禁啞口無言。雖然在伏見把話說得含糊不清時他就能想像到了,但一旦直接面對這個事實,心頭還是熱熱的。

「等一下,如果常木真的想抽身的話……很不妙吧?至少,有牽連的那羣人會很焦慮,出手阻止他,常木自己也會有危險。」

此時,青岸突然想到。

「爲什麼?雖然這樣講不好聽,但常木王凱幾乎是天澤的信徒了吧?」

當天使的規則明朗後,醫療前線亂成一片。如果殺害兩個人會下地獄的話,手術失敗該怎麼計算呢?救不了病人的罪需要下地獄嗎?當時,多數醫生拒絕治療,少數醫生則帶着不惜下地獄的覺悟走進手術室,無法論定何者的選擇才正確。

「……我沒自己來是正確的,你如果不在的話我會吐。」

語畢,宇和島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繼續道:

「心臟手術?這麼說來,他說過自己生了場大病。」

「打擾了,青岸先生,您要不要喫點午餐呢?」

「……那個,雖然您大概不能對這些三明治的味道有所期待,但我們沒有在食材的品質上妥協,這是老爺的方針。」

宇和島輕輕點頭。

「不過,這次聚會的性質有點不一樣。」

青岸在房中整理思緒時,門外傳來輕柔的敲門聲。

青岸的腦海裏浮現天澤拼命用撥火棒毆打天使的畫面。

「或許是想解散這個團體吧。畢竟,他們的舉動顯眼得連我都看得出來。另外,常木好像也打算把這次常世島的聚會當成最後一次。」

青岸這句話包含許多意義。宇和島主刀時,應該已經在懷疑常木了。

宇和島帶青岸前往的地方,是常木等人房間所在的三樓。因爲不想跟大人物撞上,青岸一直避開這層樓。宇和島的目的地是三樓繼常木臥房後第二寬敞的房間。一道朝外開啓的厚重對開門迎接着兩人。

「啊?常木是他們的中心吧?他抽身的話是想怎樣?」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手術能成功,真是難爲你了。」

「這麼說的話,難道……天澤討厭天使嗎?」

那是間應該稱爲天使展覽室的房間。

「……說不定,常木會想離開這羣人的關鍵就是天澤齊。」

「開玩笑的。」

「如果常木是受天澤影響開始信仰天使的話,天澤改變的那時候,他應該會清醒過來吧?」

「常木大概打算從這個團體裏抽身。」

「不,不是。常木不是天澤的信徒,他信奉的是天使。常木過去一直是透過天澤看天使,所以覺得現在的天澤不值得信任了吧。你也看到了。」

「常木買下這棟別墅前,這個房間好像是拿來當作小劇場。」

「這樣你應該就能瞭解常木變心的理由用道理說不通的事了。」

「小劇場?」

「結果他卻把調查託給了伏見?那傢伙現在在幹麼?」

「死了。他被捲入都內的一間銀行爆炸案,爲了保護身邊的小孩,被大火吞噬了。」

「還有,阿諾迪努斯沒有降臨常世館,所以這裏沒辦法實行太大的醫療措施。就算你被人捅一刀還是遇到攻擊,我也救不了。」

「不管怎樣,意思是天澤討厭天使,常木喜歡天使,兩人的偏執越來越嚴重,導致彼此出現裂痕嗎?」

「雖然不知道這種洗心革面是不是真的能免受地獄之苦,但我知道常木爲什麼不顧他人看法也要金盆洗手的原因了……也就是說事情變得更棘手囉。」

展覽室中央踞立着一座特地打造的天使石像。石像天使沒有經過一絲美化,連削瘦身軀上的每條肌理都栩栩如生,讓人忍不住懷疑有必要這麼寫實嗎?

「反正我也是嫌疑犯之一,你根本不會讓我治療吧?」

宇和島是認真的,儘管如此卻還沒將常木的惡行公諸於世,代表他還沒掌握決定性的證據。如果罪證確鑿,宇和島應該會有所行動。

「檜森百生……伏見小姐說從他手中接着調查的那個人。」

「別這麼說,謝謝。這幫了我一個大忙。」青岸急忙道謝。

「大概一年半吧。要走到這一步,很不簡單。」

「當然是常木希望聽到的話啦。」

「不,我只是和伏見小姐沒有關聯,我和她的上面有接觸。」

倉早綻放出高興的笑容。

「您方便的話,能稍微跟我說說現在的情況嗎?邊喫午餐邊談也沒關係。」

「啊,當然可以……不過,我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能說……」

「沒這回事,您是偵探啊,應該有看出什麼我們沒看見的東西吧?」

進入房內的倉早微微偏着頭問。

「……我開玩笑的。因爲當初在船上說的話竟然一語成讖,我的心情有點亂。」

「你不是很嚮往當偵探助手嗎?」

爲了鼓勵看起來有些消沉的倉早,青岸打趣道。

「沒錯。若您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讓我當助手呢?我來常世島有一年了,一定能幫上忙喔。」

大概是因爲認真接下了青岸的玩笑話,倉早露出淺笑。

「……老實說,調查本身也沒有進展到需要助手的地步。」

「有什麼跟兇手有關的線索了嗎?」

大概是因爲能談話的時間有限吧,倉早突然就這樣問道,眼瞳裏透着對偵探無條件的期待。這讓青岸想起了第一次見面的赤城,這種眼神讓他十分畏縮。自己與小說中大顯身手的偵探彷佛雲泥之別。

「……不,一點線索都沒有。不過,我一定會揭開真相。」

「不愧是青岸先生。只要有您在,我們就不用擔心了。」

倉早開朗地說。主人遇害,她應該也很害怕吧,儘管如此卻能表現如常,或許是因爲有青岸在的關係也不一定。若是這樣,那自己這種落魄偵探也有存在的價值了。

「對了,你知道這枝鋼筆的主人是誰嗎?它掉在常木先生遺體附近。」

青岸順手將從常木房裏帶出來的鋼筆拿給倉早看。

「……我不知道,不過應該不是老爺的,老爺平常不用鋼筆。」

「這樣啊……」

「什麼啊?」

青岸前往抽菸塔想在晚餐前抽一根,結果,這次是在塔旁遇見了大槻。

「你如果忙着收拾局面的話,也給我想想辦法處理『那個』。」

他下一句該不會要說「那我來當你的助手吧」,思及此,青岸瞬間繃緊了身體。不過,政崎只是嫌惡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怎麼會找到這枝筆?你是在常木兄房裏趁火打劫嗎?」

「青岸先生,你是老煙槍吧?我基本上都抽一根。」

就連那根菸看起來也沒抽幾口,就像是陪青岸抽個意思而已。

倉早壓低聲音說:

青岸根本沒有想和常木王凱培養交情也不想來常世島,更沒有被迫看到那種怪物還很開心的興趣。

「因爲小間井管家好像會幫忙想辦法搞定晚餐嘛,而且千壽紗也很會做菜喔。」

「這樣啊……你原來是偵探喔。」

原本打算一個個詢問鋼筆主人的青岸,突然抽到了正確答案。

「那我先回去囉。」

「但還是跟你做的不一樣吧?」

人們在天使降臨前也提出過這個問題。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人類爲何生而不完美?一直毫無道理地承受着痛苦?關於這點,人們也有各式各樣的解讀和接納方式,至今尚未有答案。

「硬要說的話,講盜墓比較貼切……我是調查途中撿到的,因爲這基本上是謀殺案,就我的立場不可能不調查。」

「那麼,我們或許還是該感謝天使呢。」

「我也沒抽那麼多。」

「啊,啊,不好意思。咦,青岸先生怎麼了嗎?」

此時,報島從樓梯口走了上來。他看到青岸後一臉驚嚇,露骨地撇開眼神,與在抽菸塔時的態度截然不同。

「沒錯。來,進去吧。」

青岸配合倉早有力的話語,重重點頭。

「所以纔會鬼鬼祟祟,東查西查嗎……原來如此。」

青岸思考大槻特地來找菸蒂的理由。大槻不會是需要菸蒂,所以目的應該是毀屍滅跡。因爲抽過的菸蒂掉在這裏會令他很傷腦筋。

「你這個小偷!你爲什麼拿着我的鋼筆⁉你……你果然是兇手吧!」

還是說,或許正是身爲核心人物的常木死了,他們才必須談某些話。

結果,儘管下午四處奔波,這一天卻沒什麼耀眼的收穫。

「我這不就遇到了嗎?光是遇見青岸先生,我這趟就來得有價值了。」

「你的確有實力可以說這些話,這點我心服口服。」

大槻開心地笑着。這樣看着褪下廚師服的他,就像是哪裏的大學生一樣。在青岸心中,大槻穿着帽T的形象已經蓋過廚師服了。

若非心虛,不會特地來找什麼菸蒂吧?雖然大槻那不習慣說謊的樣子還算讓人可以鬆一口氣,但可疑的地方還是很可疑。

「就是那個常木兄花了五千萬的可怕怪物,會說話的天使啊。」

「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啦。」

——不要把我跟你們混爲一談。

「可是,常木是因爲那種事纔會找你來常世島吧?你賺到了呢。」

「是很麻煩,但今天不一樣。」

「常木兄都過世了,那東西應該也要處理一下。這一類的事你很熟吧?獲得祝福的人應該認識很多對天使有興趣的人吧?」

「不一樣?」

「我明白您的心情。我也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爲什麼這世間會有壞人呢?如果一開始壞人沒有出生的話,也不用讓他們下地獄了。」

看着那幅景象,青岸不禁覺得,世上果然沒有什麼天堂吧。

「喔喔,報島,我在等你。」

「不……沒什麼,只是把政崎議員掉的東西拿給他而已。」

「哇……我好高興喔,但我還是不會做就是了。」

這麼說來,大槻剛纔沒有直接進塔而是在附近閒晃,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大槻露出親人的笑容說:

青岸差點就要撂出狠話,然而,纔剛發生殺人案,他想盡可能息事寧人。

政崎邀報島入房,一句招呼也沒打就關上了房門。常木王凱纔剛死,這兩人有什麼好暢聊的嗎?

政崎語帶嘲諷,對青岸充滿不屑。

遠方傳來天使的振翅聲。天使只是自由自在地在屋頂上飛上飛下,不見他們有爲剛死去的常木王凱哀悼的樣子。

「我在想,來這裏會不會遇見你。」

政崎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悻悻然地說了句「是嗎」。青岸無法釋懷,自己撿到東西,本來應該獲得一聲感謝的。

「能體驗到人生難得的經驗,很不錯吧?畢竟常木兄都那樣了,常世島未來也不曉得會如何。」

「是小偷吧!你,是從哪偷來這枝筆的!」

「……老實跟你說,我不怎麼喜歡天使,也不喜歡派他們來的上帝。」

樹根旁掉落着菸蒂,而且是大槻抽的牌子。因爲,那不是青岸也不是報島抽的牌子,不會有錯。

明明鋼筆是被丟在房裏,眼前的政崎表現得卻像是孩子遭人奪走的動物。青岸不由得愣愣回答:

「我並沒有到處宣揚自己獲得祝福。」

青岸拿着鋼筆漫不經心地走上三樓時,突然衝出來的政崎一把搶走了鋼筆。

倉早喃喃自語,接着突然看着青岸。

吸了幾口後,大槻將還很長的煙壓入塔內設置的菸灰缸。

「已經夠了嗎?你才抽一根吧?」

政崎將藍色鋼筆壓在胸前,惡狠狠地瞪着青岸。

「那個?」

倉早盯着喫着三明治的青岸,輕輕問道。

大槻一邊抽着煙一邊說道。然而,這些話缺乏可信度,應該沒有人能接受這種理由。

這樣一來青岸便能肯定,大槻昨晚不但有出房門,還來了抽菸塔附近,以及他想隱瞞這一切。

常世島充滿了謎團,每個人都在隱藏些什麼。然而,最重要的殺人案卻很單純,因此容不下任何推理。

青岸不自覺逸出嘆息。一想到常木竟然用五千萬買下那種東西,青岸的心情便有些慘澹。

「……的確。」

倉早的眼睛望向窗外飛翔的天使。

大概是因爲青岸乖乖聽話沒有回嘴讓政崎的心情好轉,他不可一世地說。

「啊啊……」

「撿到的?……真的嗎?」

不是這樣的。青岸想否定,但眼前倉早的眼神卻認真無比,令他連該說什麼都感到猶豫。倉早溫柔地眯起眼睛道:

「小偷……」

就這樣找了幾分鐘後,青岸發現了他要找的東西。

政崎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着青岸。

「不會再有人遇害的這個前提讓大家覺得放心吧。」

「我對天發誓,我只是在常木先生房裏撿到而已,不會有人偷這種東西吧?」

「而且,這世界除了殺人以外還有許多悲劇,像是疾病、貧窮、飢餓……上帝爲什麼只懲罰殺人,而不願意伸手拯救我們呢?」

「所以我認爲,現在守護這座島的既非天使也非上帝,而是您。青岸先生,謝謝您。」

「所以,這裏一定沒有上帝。老爺雖然稱這裏爲樂園,但這個地方只是天使聚集的仿冒品……」

語畢,大槻便回常世館了。青岸打開塔門,目送大槻離開,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爲止。待常世館微微響起大門闔上聲音的瞬間,青岸立刻衝出塔外。

「你跟小間井管家說一樣的話。他一直叫我做飯做飯的,煩死了。說什麼晚餐我下廚的話大家會很高興啦,是很棒的招待之類的。這不是廢話嗎?我都很清楚。」

「那就更彼此彼此啦。我們都必須善待舌頭纔行對吧?」

「即使在這種世道,我也還沒關門大吉就是了。」

「真巧,你不是嫌來這裏很麻煩嗎?」

「就算不能當助手,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都請告訴我,我也會幫忙。」

青岸開始搜索自己來之前大槻待的地方。大槻當時的樣子怎麼看都很不自然,這個地方有什麼。

「大家都能保持平靜,果然是託天使的福嗎?」

「你晚餐也還是罷工嗎?」

相反的,上帝彷佛在懲罰青岸的無能,常世館發生了第二起命案。

可以說前進一步了嗎?反正,就是那場酒會中的誰遺漏的吧。即使只是獲得之後要一一詢問的結果也值得感謝。

老實說,這是青岸最不想扯上關係的人——感覺無法溝通,因此也抓不準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不過,面對難以捉摸的大槻,青岸已經有點懶得去深究他行爲的意義。或許他只是單純因爲沒工作很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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