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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喜歡的人的教室

《下雨天,不上學》 · 相澤沙呼 · 1.3萬 字

松尾老師把整理好重點的講義發下來。對於不會一邊聽講一邊抄黑板的我來說,這可真是幫了大忙。講義的分量很多,如果現在不好好整理,到考試前可就麻煩了,所以我每個星期都會把當週的講義用訂書機釘起來。

我那個褪色的漆皮寶盒裏,彷彿爲了填補那個大空洞般,塞滿了瑣碎的東西:各種螢光筆和修正液、小型訂書機、可以擦掉的原子筆。小學時,大家用的是卡通角色的可愛鉛筆盒,還會帶到學校互相比較。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女生們的鉛筆盒裏裝的不再是色筆,而是顏色鮮豔的脣蜜和細得彷彿一折就會斷掉的眼線筆。那是擺脫了稚氣、填滿各種繽紛色彩的女生專用珠寶盒。曾幾何時,裝得鼓鼓的鉛筆盒變成了化妝包。她們會站在廁所的鏡子前彼此分享,爲變淡的眉毛補上線條。

我從來沒化過妝。雖然也對那種像水彩顏料一樣的管狀脣蜜擠出的亮粉有些許憧憬,但總覺得還是國中生的我們用那種東西太早了。傳簡訊問律子,她說:「我們學校沒有人帶那些東西耶。」大概是那邊的校規比較嚴吧,一旦被發現就是立刻沒收。

教室裏的喧鬧聲鑽進耳朵。我壓下釘書針後,翻了幾頁講義才發現失誤。其中有一張講義釘反了。我嘆了口氣,指甲輕輕塞進堅硬彎曲的釘書針下。

下課時間快結束了,但是分散在教室各處的女生依然躁動着,一副還沒定下心來的樣子。有些人發出興奮的歡呼,有些人散發甜甜的洗髮精香氣。在笑聲中,我就像摳掉結痂那樣,用指甲奮力挑起釘書針。在那封簡訊後,律子打了電話給我。我們彼此報告近況。學校怎麼樣?重新分班之後教室的氣氛怎麼樣?我回答她還算順利,爲了證明我是說真的,我還告訴她自己最近跟一個叫美羽的女生感情不錯的事。美羽擅長模仿電影小偷※,是個很high的女生。什麼嘛,我也想看她模仿。律子笑着這麼說。我的個性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是愛操心的人。不過,她的猜測其實滿準的。教室氣氛怎麼樣?在新班級交到朋友了嗎?一切順利嗎?

「森川同學,你在幹嘛?」回到教室的女生們這麼問我。冢本同學身上總散發出一股水蜜桃的味道。釘錯了,我正在拆釘書針。我這麼一回答,她就說嗚哇,森川同學超一板一眼的啦!要是我的話,不是直接撕破,就是嫌麻煩放着不管了。是說,可能一開始就不會釘起來吧?一般女生身上根本不會有訂書機嘛。聽了冢本同學的話,其他女生都笑了。接着,她們聚集在我前面的位子,聊回原本的話題。

※日本電影院於正片開始前所播放的宣導短片中的角色。

冢本同學沒有像我那樣的鉛筆盒,她是將鼓鼓的化妝包偷偷藏在書包裏的那種學生。所以,圍繞在她身邊的女生,也都喜歡聊那些充滿粉紅泡泡的話題。比方說,幾班的誰跟三年級的學長交往啦,哪個社團的男生很帥啦,該怎麼告白才容易成功啦,都是那種事,那種像我手上的講義紙一樣薄,可是卻又犀利得會割傷手指的刺人話題。欸?小愛有喜歡的人?是誰是誰?哪裏的誰?冢本同學她們興高采烈、比手畫腳地聊着這些事,氣氛很熱絡。我從講義上拔起摳得歪七扭八的釘書針,把講義重新疊整齊。保險起見,再確認一次紙張的方向一致,這才把訂書機湊上去。

國二的學生。四月的空氣。教室裏都是陌生面孔,令人坐立不安。這一班的比例有點不大好。可愛的女生和打扮誇張的女生比例偏高,像我這種不起眼的人,或是對動漫懷有夢想的那種女生以人數來說稍微居下風。有種受到壓迫的感覺。

所以,她們總是吱吱喳喳地嚷着要趕快交男朋友,要變瘦,要變得更可愛才行,也總是用同情的眼光看我們這些有點土、談不了戀愛的女生。

戀愛的話題,讓我覺得身體輕飄飄,癢癢的。

「噯噯噯,森川同學呢?你有喜歡的人嗎?」

冢本同學用講祕密般的口吻,輕聲細語地把話題扯到我身上。爲了逃離那些興致勃勃與好奇中交織着一絲輕蔑的眼神,我低下頭微笑。還來不及說什麼,冢本同學就接着說:「啊,抱歉抱歉,森川同學是認真的好學生呢。對這種事還沒有興趣對吧?」

我跟律子說自己過得還算順利,最好是這樣。我覺得自己就像抱着小小的氧氣瓶在水底呼吸。等氧氣吸完了,一定會窒息。

嗯,沒有喔。我回答。因爲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

手裏的釘書機夾着講義,發出喀嚓聲。

沒有喜歡的人的教室很無趣。女生的對話悄悄罩上一層淺粉紅色的膜,讓我實際感受到這一點。

小學時根本難以想象這種事。我一直以爲,猶豫不決地觸碰男生的手,閉上眼睛等待親吻落下,這些應該是隻存在於漫畫中的事。然而現在,聽着周遭女生說的話,我漸漸深切體認到,那種偏離日常的事如果降臨在自己身上也不奇怪。我們已經成長到這樣的年紀了。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談戀愛的年紀了。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祕密有個名字叫怦然心動,得小心翼翼地收進化妝包。那甚至給人一種錯覺,好像擁有這種祕密纔是天經地義的事,反而是沒有的人比較奇怪,和普通女生不一樣。在我們的日常話題、電視劇、一集一集追着看的漫畫……一切的一切之中,都看得到那樣的女生。

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心情,我不懂。

就像無法想象沒喫過的甜點是什麼滋味。

「不過,你真的好厲害喔,要怎樣才能畫得這麼好?」

我覺得自己不行了。再也承受不了了,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忍耐下去。不管我用什麼方式抵抗,不管我做出什麼表現,她們都會曲解事實、擅自解釋,把我當成笑話嘲弄。我已經束手無策了。這種事,根本就沒有辦法解決。

「就覺得……很抱歉,都是我害的……」

我一邊嘆氣,一邊把手靠在窗框上。我把腋下壓在冰冷堅硬的鐵窗框上,望着向晚的天空。剛纔是不是應該生氣纔對呢?問題是我又不想和冢本同學那些人爲敵。她爲什麼要說那些討人厭的話?是故意的嗎?還是說,她只是在捉弄我而已,其實並沒有惡意?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這種人神經未免太大條了。

我開的這個玩笑,應該能當場讓氣氛開朗起來,證明我一點也不介意冢本同學她們做的那些事。

我把色彩繽紛得像一片花田的筆記本闔起來,對冢本同學的玩笑話笑了笑。

因爲讀的是同一所小學,我和岸田同學回家的方向自然一樣。我抱着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經沒有人願意跟我一起走路回家了。即使如此,駝着背慢吞吞走路的岸田同學還是出現在視線前方。

那時,我一點也沒發現他這麼會畫畫,只覺得班上有個不起眼的男生,有時也配合班上大家的話題,爲了同樣的事一起笑他。

「嗯,一模一樣。哇,好強喔,真的。可以拜託你畫別的嗎?」這次不是動物,我想看人物畫。我思索有什麼是岸田同學聽過、我也熟悉的漫畫角色人物。「魯邦三世之類的,你會畫嗎?」

女生們竊笑的聲音,像是宣告暴風雨即將來臨的隱隱騷動。早上一進教室,我立刻感覺到窮追不捨的視線。還沒走到自己的座位,我已經明白那種說不出所以然的奇怪感覺到底是什麼。坐我前面的冢本同學神清氣爽地回頭,朝我低聲丟出一句「真可怕」。到底是誰幹的好事?

他停筆問我。

我環顧教室裏的女生,大家都在看我,有人嘻嘻竊笑,有人尷尬地低下頭。男生們的反應也差不多。爲什麼做得出這種事呢?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把自己的桌子拖回原位,再朝黑板走去。不只白色粉筆,畫的人還貼心地用紅色粉筆畫出彩色的雨傘,下面寫上「森川」和「岸田」。旁邊有一條延伸的箭頭,一個女生的字寫着「好配」、「邊緣人」、「阿宅」等文字。我感覺臉頰發燙,抓起板擦不斷揮動手臂,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想擦掉黑板上的塗鴉。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自己非得遭受這種待遇不可?只不過是剛好坐在岸田隔壁,無可奈何借他課本一起看罷了。粉筆畫得很用力,不管用板擦來回擦幾次,還是無法完全擦乾淨。

「原來這隻熊叫Boof喔。」岸田同學抬頭看着手機吊飾。「森川同學的鉛筆盒圖案也是這個吧?」

「對對對,我還滿喜歡的。雖然不是人類角色,你會畫嗎?」

「可以啊,但你又忘了帶喔?」

我掏出手機,讓他看掛在上面的吊飾。這隻泰迪熊是插畫「suzy』s Zoo」裏的人氣角色,比主角還受歡迎,女生們都很喜歡。

他沒有回答。我一邊問,一邊遲鈍地察覺了原因。岸田同學小學時就一直畫着同一個漫畫裏的角色。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作品,只知道是一個動畫風格的女生。我之所以以爲他是隻會畫動畫角色的阿宅,也是因爲小學時在教室裏看過好幾次他畫那個女生的緣故。還有班上同學都說老是畫動畫裏的女生很噁心,也經常聽到笑他只會喜歡二次元,沒辦法跟真人談戀愛的耳語。

「是喔,這麼正式啊。」

令人無法呼吸的教室像深海,愈是掙扎,身體愈是不聽使喚。那些女生掀起的暴風雨持續了不只一天,我抱着的氧氣瓶也已經快見底了,因爲,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對抗。每天早上到學校時,桌子一定是被並在一起的,桌面還有塗鴉。想知道到底是誰幹的好事,視線朝衆人一一巡視,換來的也只有一陣竊笑。下課時間結束,回到教室時,我的課本或鉛筆盒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進岸田同學的抽屜裏。她們好像已經不打算跟我講話了。不只冢本同學她們那幾個人,連原本跟我感情不錯的女生也持續好幾天都不理我。她們一定是害怕自己也遭到冢本同學她們一樣的捉弄吧。教室裏短暫的友情就是這麼脆弱,只要一點小事就會輕易瓦解。我一直忍耐,希望大家很快就會玩膩了,可是現在,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到什麼時候。上理科實驗時,我和岸田同學分到同一組,非得跟他一起做實驗不可。每當這種時候,「兩位何時結婚啊?」之類的嘲笑聲就會落到我頭上。岸田同學總是滿懷歉意地彎腰駝背,小心翼翼觀察我的表情。我努力不和岸田同學說話,視線也不看他,好像只要這麼做,這漫長的一星期就會結束似的。

如果我身邊有崇拜的學長,或是意氣相投的青梅竹馬那種漫畫裏會出現的人物就好了,偏偏現實往往無法那麼稱心如意。

我覺得自己成了玩具。成了閒閒沒事做的女生們打發時間的玩具。

這種線條簡單的可愛角色看似單純,要畫得一模一樣卻很難,因爲他們眼耳口鼻的位置是以絕妙的黃金比例構成。我曾嘗試過畫拉拉熊或憂傷馬戲團的波波,不曉得失敗了多少次。真的,只不過是眼睛的位置差了幾公釐,就會變成一點也不像的醜娃。畫圖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岸田同學只是瞄了Boof一眼就能畫得一模一樣,表情活靈活現。除了畫畫功力外,他一定還有一雙擅長觀察特徵的眼睛吧。在昏暗的教室裏,我蹲低身子靠近去看筆記本。岸田同學停下畫圖的手,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或許是因爲我靠近的臉在筆記本上形成陰影,打擾了他畫畫。

欽?什麼嘛,真的不可能啦,別說那種蠢話了,真是的。

我隨意亂走,轉過校舍某個角落時,看見一扇半開的窗。從這裏往下看可以看到中庭,男生們常把上半身探出去吹風。這附近有很多沒在用的空教室,很少人經過,所以很安靜。

「咦?爲什麼爲什麼?」

「如果不是練習就不會畫在筆記本上了,如果要認真畫,得用原稿用紙纔行。」

如果這是少女漫畫的內容就好了。要是少女漫畫,岸田同學大概會是足球隊的王牌,仔細一看長得挺帥的,個性出乎意料有溫柔之處。可是現實又是如何呢?我和岸田同學讀同一所國小,三年級和五年級的時候還曾同班。話雖然這麼說,要不是這次他坐到我旁邊來,我根本忘了現在我們上同一所國中的事。對我來說,他就是這麼不起眼的存在。

這個問題讓岸田同學沉默了。他看了我一眼,轉過頭去。

她們平常雖然忙着談閃亮亮的戀愛,但畢竟還是會有沒事可做的時候,所以就合我這種和她們不同世界的人當玩具打發時間。一定是因爲同類之間的團結力太大,無法攻擊彼此,只好拿我開刀。如果我能跟冢本同學她們相處得更好,或許這種事就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了?還是我也應該有個喜歡的人?只要我也像大家那樣談個戀愛就好了?一股無處可發泄的憤怒熊熊燃燒,燒得我臉頰發燙。同時,另一個自己也告訴我,這只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大家只玩這一次就會膩了,很快就會結束了吧?應該不會持續到明天或後天吧?回座位途中我正好對上美羽的眼睛,但她也只是尷尬地別過頭。我們明明是朋友,美羽卻沒有幫我說什麼。我移動僵硬得像木棍的雙腿和手臂走回座位。我想笑着對大家說,噯,大家,這只是開玩笑對吧?我和他又沒有怎樣。岸田?怎麼可能。岸田他可是阿宅,那麼不起眼又噁心,我、我對那種人纔沒有興趣,他完全不是我的菜……

我儘可能想表現出開朗的態度,然而,說出口的話聽起來既傲慢又尖酸刻薄。岸田同學始終低着頭,駝着揹走了好幾步,然後才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我會和大家一起罵岸田同學,一起在背後說他的壞話,一起笑他噁心的。所以,請大家別再拿我當玩具了。

「咦?只有練習嗎?」

我發揮演技,假裝還有其他事情要忙就走出教室,總之就是想快點從冢本同學眼前消失。剛纔那堂已經是第五堂課了,或許應該直接回家纔對。沒參加社團、正要回家的人和要去參加社團活動的人把書包掛在肩上,一邊聊天一邊整隊。我漫無目的,一心只想甩開女生們充滿粉紅泡泡的對話,穿過走廊。

「什麼嘛,幹嘛畫這個。」

我攤開課本,他拖着課桌過來和我的桌子併攏。正在黑板上寫東西的田村老師聽見桌腳在地上拖動的聲音,轉過來用受不了的語氣說:「怎麼,岸田,你又忘了帶課本?」教室裏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到我們身上。轉頭過來看的女生有的嘴角上揚,有的竊竊私語。我往下看,裝做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與我無關。一點關係也沒有。只不過是這傢伙忘了帶課本,沒辦法我只好借他看。

岸田同學立刻提筆畫起來。只見他很快地勾勒出角色的輪廓,再畫上比例適當的眼睛和鼻子。全白的筆記本上彷彿注入了生命,轉眼之間,泰迪熊可愛的笑容浮現紙面。

岸田同學噗嗤一笑。

「我也不知道,說不上爲什麼就想到了。有時候電視上的星期五電影院不是會播嗎?」

「那是什麼?漫畫?」

「呃,這是祕密。」

不過,既然上課內容已經和課本無關,那就沒必要並桌了吧。攤開的課本像搖搖欲墜的吊橋,無力地橫跨在我和岸田同學的桌子之間,彷彿隨時可能承受不了自身重量,就這麼掉到地上。拜託岸田同學快點退場,儘速拆掉這座橋吧。只見他低頭在桌上的筆記本角落振筆疾書。我想應該是塗鴉吧,畫某本漫畫女主角的插圖。嗚哇,好宅。

「只是把忽然想到的場景畫下來而已,也沒有情節可言,和其他頁畫的內容完全無關。」

其實不用特地問,畫在筆記本上的東西具有強烈的說服力,一看就知道是漫畫。雖然應該還是草稿,但用自動鉛筆龍飛鳳舞畫出的分格配置得很恰當,人物動作與背景也畫得很仔細。好厲害。好像真的漫畫。

「岸田爲了吸引森川同學注意,所以故意忘記帶課本啊。那傢伙應該喜歡森川同學吧?」

岸田同學握筆的手停了下來。他抬起看似沉重的腦袋,慢條斯理地仰頭看我。

「呃……我也希望自己畫得出喜歡的角色唷。」

「森川同學。」

我屏住呼吸,握緊拳頭,頭也不回地越過他往前走,沒想到他卻喊着「森川同學」,把我叫住。我猶豫了一下是否應該回頭,結果還是停下腳步。

接着,岸田同學就迅速動起筆來了。看起來畫得比剛纔喫力,有時自動鉛筆的筆尖也會看似猶豫地搖來搖去,不過,魯邦三世的輪廓還是漸漸成型,我一看就笑了出來。他畫的是魯邦脫掉褲子跳過來的招牌動作。

附近有間空教室,門上的牌子原本印的字已經模糊難辨。室內昏暗,門是開着的。藉着照進室內的微弱陽光,隱約看見有個人影。如果是晚上,說不定會以爲是鬼吧。那個人坐在窗邊角落的位子,身體往前傾,額頭幾乎要撞上桌面了,手裏握着的筆沙沙動着。從那特徵明顯的駝背看來,肯定是岸田同學沒錯。我四下張望,確定附近沒有人之後才走進教室。這是個好機會,我一定要說他兩句。我走到他坐的座位旁,岸田同學好像沒發現我,非常專注地在筆記本上畫着什麼。

「找我有何貴幹?」

「森川同學,你真的跟岸田同學在交往嗎?冢本同學她們說,看到你們兩個昨天在空教室裏……」

冢本同學一臉無辜地笑着。我看着她,說不出話來。還以爲這種事只會出現在漫畫裏,因爲實在是太幼稚又太白目了。擅自把別人的桌子並在一起,還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大的相合傘※。

「應該可以。」

原本一直以爲岸田同學只會畫動畫女主角那種大眼睛的女生。

「這只是練習而已,亂畫的啦。」岸田同學用含着滷蛋的聲音說。

「好厲害好厲害,好快喔。」

「我看你們乾脆交往算了,一定很配。」

什麼故意的?嘴上雖然這麼反問她,耳朵其實不想聽到答案。看她的表情我就猜到了。

「我不知逍啊,因爲印象最深刻?不過不太像耶。」

原本有點擔心他會抗拒人家看,不過岸田同學似乎也沒打算把筆記本藏起來。

所以,當國語課在課堂上輪流朗讀時,直到老師點到岸田同學的名字前,我都沒注總到他在埋頭畫畫的事。下午的課又長又無聊,我原本就處於一邊強忍呵欠一邊對抗睡魔的狀態,聽到老師低沉的聲音責問「怎麼啦岸田?」時,我好不容易纔瞥向他一眼。被點名的岸田同學停下畫畫的筆,急忙望向課本。不過,他一定不知道上一個人朗讀到哪裏了,只見他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盯着課本上的字。我低下頭什麼也沒做,只是等待時間過去。其實我知道前一個人讀到哪裏了,也可以告訴他。如果是以前,或許我會那麼做。只要用手指着課本,掀動嘴脣低聲說「這裏」就行了。

下課後,我們之間那座橋總算拆除,岸田同學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坐我前面的冢本同學笑容滿面地轉過來。

「森川同學和岸田是同一所小學的吧?我猜……他那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不過,如果我舉出少女漫畫裏的角色,岸田同學會知道那是誰嗎?男生們喜歡看的漫畫我又不熟。嗯……

有個叫吉田的文靜女生走到黑板這邊,小聲問我:

「我忘了帶課本,借我一起看好不好?」

女生這種生物真麻煩。什麼叫「乾脆交往算了」啊,怎麼可能,還說什麼一定很配,到底是怎麼看的,會得出這種結論?

「跟你無關啊。都是冢本同學她們擅自誤會,把事情鬧大而已,介意也沒用。還是說,乾脆我們真的交往算了?」

「嗯,大部分都會吧。」岸田同學低下頭,視線落在筆記本上。「森川同學可以指定啊,我應該畫得出來。」

「會是會,可是爲什麼要畫魯邦?」

「別再忘了帶課本,那樣會對我造成困擾。」原本是想這麼說的。

明知根本就不是他的錯,我卻很想揍他,想臭罵他一頓,想大聲尖叫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可是,一想到這麼做就跟那些女生掀起的風暴一樣不講理,我只能深呼吸,好讓眼淚不要掉下來。

我看着他,嘆了一口氣。岸田同學人是不壞,只是現實往往無法那麼稱心如意。他不但駝背,講話又像嘴裏含了滷蛋含糊不清,還是個四眼田雞,長得一點也不帥。他是那羣在教室角落聊動畫和電玩的男生中的一員,在班上也不起眼。原本期待升上國二之後能認識新的男生,結果隔壁坐的偏偏是他。

我很驚訝。小學時我也挑戰過畫插圖,所以很清楚這有多難。尤其是人物,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功力,要改變頭身比例或畫出好幾種不同畫風是很困難的事。更別說像這樣畫出不同姿勢,連指尖和背景都鉅細靡遺仔細描寫。像我,因爲無法精準描繪人物的手臂或手指,就曾經只畫上半身,或是畫成雙手交握在腦後的姿勢朦混過去。

「竟然稱讚這種地方。」

「沒什麼啊。」岸田同學低下頭,一邊動筆一邊回答。「就只是一直畫而已。畫自己喜歡的漫畫角色,總之就是想親手讓喜歡的角色做出喜歡的表情或動作,一直畫一直畫就是了。」

我這麼安慰他,接着在沒有開燈的教室裏,朝牆上時鐘望去。時間已經很晚了。然後,我開始想自己爲什麼會來這間空教室,好不容易纔想起來,我原本是打算來說他兩句的。

「是喔,哪部漫畫?」

我們在昏暗的教室一角笑了好一陣子。走廊上奔跑的吵鬧聲和沾上沙子的抹布味道都不會傳進這個寂寞的空間,只有自動鉛筆輕柔劃過筆記本的聲音靜靜響起,伴隨我們不時爲無聊小事發出的笑聲。岸田同學又畫了龍貓和小梅給我,不過小梅畫得不是很像。他自己也說不擅長畫宮崎駿動畫角色的表情。「我比較喜歡貞本義行筆下的角色。森川同學知道嗎?像是《超越時空的少女》啦,或是《夏日大作戦》等動畫電影。」他說的電影我也聽過,不過沒看過。有機會的話我也想找來看看,所以在心中悄悄記下電影名稱。

他這麼說着,啪啦啪啦翻動筆記本。沒有格線的全白筆記本,頁面上湧出各種用自動鉛筆畫的角色,連陰影都加了上去,看起來栩栩如生。也有很像速寫的寫實靜物畫、小個子大眼睛的女孩子,和好像在哪看過的少年漫畫角色等等,全部都畫得很好。哇,好厲害喔。我忍不住發出讚歎。

「真的嗎?」

「像嗎?」

「很像啊,超像的。腳毛好酷。」

岸田同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一副什麼都沒發現的表情,悠悠哉哉地走進教室。要是冢本同學她們發現他進來,又說了什麼怎麼辦?要是岸田同學聽了那些話誤會了怎麼辦?要是他看到黑板上擦不乾淨的粉筆字跡怎麼辦?我什麼都無法思考,跑出教室。

我回頭瞪了一眼,吉田同學膽怯地退後一步,接着便逃回自己的位子。我朝冢本同學她們一看,她們正用只有自己的小圈圈聽得見的聲音低聲竊笑。一對上我的眼睛,她立刻用我也聽得到的聲音說:「你們好配喔,要幸福喔。」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老師講起跟課本內容差很多的話題。田村老師有時很喜歡講一些和上課內容無關的東西。不過,這好像很對一部分男生的胃口,課堂上不時爆出笑聲,可惜對我來說只是一段沒事可做的時間。我從鉛筆盒裏拿出幾支筆,爲抄完板書的筆記增添色彩。粉紅色、黃色和淺藍色。在重要單字下加上花邊狀的底線,再用會散發香草味的香水筆仔細寫上「這裏考試可能會考!」等文字。我喜歡這個味道。有些女生會在身上噴香水,我只要有這香香甜甜的味道就夠了。

開始上課沒多久,我就發起呆來,過了一下子才發現隔壁的岸田同學在叫我。

我站到他的桌子邊,從正確的方向觀賞他在筆記本上創造出來的世界。至少在我買的少女漫畫雜誌中,有的連載畫功還比不上他。不過那個漫畫的故事倒是很不錯。

感覺得到岸田同學在看我。我裝作沒發現,只是一個勁兒地低下頭。女生們以老師不會發現的氣音偷笑着。老師的嗓門大了起來:「怎麼啦岸田,你剛纔沒在聽課嗎?」岸田同學什麼都沒說。這段沉默不語的時間對我來說太難忍受,光是呼吸都覺得心臟要痛起來了。可是。我在心裏這麼辯解着。可是,會這樣都是你自己不好。誰叫你自己不聽課。誰叫你要在筆記本上畫畫。所以這是你自作自受,我沒理由救你。

※傘狀記號底下寫上男女兩人的名字,以共撐一把傘的形象暗喻彼此爲情侶。

「你什麼都會畫嗎?」

一轉頭,岸田同學就跑了上來。明明是他開口叫我的,自己卻一直不說話。這麼一來,我們只好再次邁開腳步,兩人並肩向前走,不時回頭確認有沒有被看見。

「啊,對了,你會畫這個嗎?Boof。」

這麼說起來,這傢伙從小學時就很會畫畫。

放學後,我正準備離開教室,耳邊傳來冢本同學她們說話的聲音。今天太太沒幫先生耶。怎麼啦,倦怠期嗎?嗚哇,好慘喔,面臨離婚危機了嗎?

你們很配嘛,何不乾脆交往算了?祝你們幸福喔。

是的,我們真的在交往,所以請大家安靜祝福我們就好。我也是懂得戀愛的女生。

要是能滿不在乎地這麼說,是不是就不會再被取笑了?大家能不能不要再嘲弄我了?

至少,要是我也能把時尚的化妝包放進書包,代替裝滿文具的鉛筆盒;要是我也能在下課時間站在廁所鏡子前,一邊用眉筆把變淡的眉毛重新畫好,一邊和其他女生聊天,說些誰很帥、誰跟誰交往、誰很噁心、誰很討厭之類的話題,是不是就沒事了?

沒有喜歡的人的教室,令人難以呼吸。

不管等着我的是多麼難過悲傷的時間,只要有人陪在身邊,或許光是這樣就能讓我受到鼓勵。就算只是單方面的暗戀,只要能喜歡某個人,即使遭到再不講理的對待,說不定都能挺得過去。可是,我沒有半個喜歡的人。因爲沒有,所以也沒辦法。我無法表現得和大家一樣。

爲什麼非得和誰交往或不交往纔行呢?

眼睛睜不開了。總覺得只要稍微放鬆眼皮,熱流就會像噴發的熱水一樣不斷溢出。

還是說,乾脆我們真的交往算了?

聽了我這句最糟糕的玩笑話,岸田同學並沒有笑。

他只是這麼說:「那不是正確的戰鬥方式。」

戰鬥方式?

「爲了迎合大家,不惜對自己說謊,這麼做一定沒辦法解決任何事。」

「什麼意思嘛。」

我這麼說着,一邊用制服袖子拭淚。如果是正在戀愛的女生,吸滿眼淚的袖子一定會有星星般亮晶晶的亮片附着,不過大概也會被咖啡色的眼影弄髒吧。

「再見。」

光是說出這句話就費盡力氣。

隔天我請假沒去上學。

肚子痛。

好痛好痛。

這女孩是在等我——

「噯,筆記借我看。」

過去我借你看過那麼多次課本,這次借我看一下筆記不會怎樣吧?

爲了迎合大家,不惜對自己說謊,這麼做沒辦法解決任何事。

翻着講義時,橡皮擦的屑屑從紙張間掉落。我心頭一驚,發現夾在最後面的那張紙是沒有格線的白紙,紙質也明顯和其他紙張不同。我着急地一次翻開好幾張講義,想趕快看到最後一頁。當那張紙映入眼簾時,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真是莫名其妙。可是,我好久沒這樣笑了。

沒有任何理由膽怯,也沒有必要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請第四天假的那天,我被媽媽叫醒時,窗簾緊閉的房間一片漆黑,時間已經很晚了。沒去上學的時間,我幾乎都在睡眠中度過。就算想看漫畫逃避現實,現實還是會不時從旁介入腦袋,阻礙我展開幻想世界中的旅程。冢本同學她們的耳語。「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的疑問。要到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才能解決這件事?這些懸宕的問題紛紛湧上心頭,怎麼也停不下來,逼得我不得不放下翻看漫畫的手,腦中充滿各種不得不去思考的事。

爲了不對自己說謊。

說完後,媽媽就走出了房間。我撐起身體,一張一張翻看講義。好像是我請假這段時間的各科講義,全都整理得好好的。會是誰呢?是老師吩咐的嗎?說不定是美羽。會特地幫我送講義來,或許認爲我暫時不會回教室了吧?

我出神地看着岸田同學在空白活頁紙上描繪的世界。」個女孩站在畫中。柔和的線條創造出淡雅美麗的世界。是我喜歡的畫風。說不定道纔是岸田同學原本的作畫風格。一條細窄巷弄朝遠方無盡延伸,兩旁是一大片使人聯想到夏天的清爽街景。道路中央,穿連身洋裝的女孩站在那裏凝視着我。那眼神帶點寂寞,卻又以無限溫柔包圍着我,彷彿深海一般的眼神。

岸田同學曾經這麼說。

不知不覺已經進入五月,早晨的空氣卻還很冷,吹過膝蓋間的風用力拍動着裙子,像是在催促我趕快走。不時仍會有呼吸不到空氣的感覺,即使如此,我還是抱着肚子在走廊上前進。每吸一口氣,都覺得進入肺部的氧氣不夠,途中不知道喘了幾次。就像游泳時浮出水面換氣一樣,走走停停地朝教室前進。

「奈子〜」聽到媽媽上樓的聲音。我拿起手機確認螢幕上的時間,剛過六點。接着是敲門聲。「朋友幫你拿講義來了喔。」媽媽打開門這麼說。我從矇住頭的棉被裏爬出來問:「講義?」誰拿來的啊?媽媽把一疊整齊的講義拿給我,一邊嘮叨地說差不多該喫晚飯了,身體還好嗎?有沒有發燒?我回答不要緊,低頭看手中的講義。正想着這麼暗根本看不清楚時,媽媽幫我開了燈。手中是一大疊松尾老師的講義。我問媽媽,是誰幫我拿來的?媽媽歪着頭說不知道耶,放在信箱裏。不是你的朋友嗎?

義無反顧地。

可是,她們要怎麼說我們都無所謂。

我一如往常穿着制服坐在門口,把腳套進總是磨腳跟的樂福鞋時,感覺就像全身大失血一樣,站都站不起來。想提起書包,手指卻在發抖。看到我一直不站起來,媽媽擔心地過來問,怎麼啦?不舒服嗎?我一邊說沒事,一邊想着要是能直接倒下必不定還比較輕鬆。這麼一來就不用去學校,也不用被冢本同學她們取笑了。不用擔心看到岸田同學一臉抱歉的表情,也不用期待美羽今天終於主動來找我說話。我愈想肚子愈痛,連轉身都痛苦,難受得不得了,覺得活着好麻煩,同時也覺得好像笨蛋。我對媽媽說,好像感冒了,會不會是太累了呢?我勉強走回房間。那今天請假好了。隔天我繼續說謊。我愈說謊,媽媽的表情愈擔心,不斷反覆說要帶我去醫院。可是,一旦去了醫院,我的謊言就會被拆穿,還必須跟媽媽說明爲什麼我不想去學校。我的謊言苦了媽媽,讓她一天比一天擔心,我卻只是自私地想隠瞞事實。但是,因爲,就是不想讓她知道啊。不想讓她知道我在學校遇到什麼事,不想告訴她我在學校過得這麼悽慘。

什麼嘛,原來是岸田同學啊。我躺在牀上看那張畫。好像還有另外一張紙上也畫着插道。我一邊向有一顆少女心的次元告別,一邊把這張從活頁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往後放。看着畫在那張紙上的世界,不知爲何,我恍惚地思考夢的後續、夢中的世界,以及夢中無法解決問題的不安心情。

一如往常地。

痛得踏不出家門一步。

即使在夢中也一樣。到底該怎麼做這一切纔會結束?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解決?我到底想怎麼做?許多問題在腦中打轉,我飛向黑暗的夜空。一直飛實在太累了,其實差不多應該着地纔對,我卻不知道着地的方法。和在泳池裏漂浮打轉時,怎麼也爬不起來一樣。天空好恐怖,擔心輕飄飄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去摔死,卻又不知道如何靠自己降落。

紙上畫的是《魯邦三世》裏的角色次元大介,可是他卻抱着Boof的絨毛玩偶在睡覺,搞怪到不行又莫名其妙的畫。畫中的世界以鉛筆描繪的輕柔線條交織而成,話雖如此,次元帽沿下的眼睛卻超帥氣,使得他和懷中的Boof更不搭調。無厘頭,但是好笑。我笑了好久。

我想怎麼做呢?

不是正確的戰鬥方式。

一看到我出現,女生們之間出現一陣輕微騷動。已經沒有人移動我的座位,桌子好好地排在原本的地方,早上的黑板也不再畫滿百花綻放的塗鴉。或許女生們失去捉弄的對象,興趣早就轉移到其他話題上了吧。我穿過冢本同學她們的視線,走向自己的座位。

面對課桌坐着的岸田同學朝我瞥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感覺得到女生們的視線與耳語。

我抓住桌面,拖着桌腳,把課桌搬過去並起來。

因爲,我們大家只不過是剛好同一年出生,彼此的家又剛好住得近罷了。只因爲這樣樣的原因被圈在一起,關進教室這個狹隘的空間。不惜說謊來維持這種程度的人際關係根本就不值得,真的,沒有任何必要。

我沒有喜歡的人,也還沒有談過戀愛。或許這樣的我和大家不一樣。可是,這又有什麼不對?

我走出家門時,媽媽顯得非常擔心。她說了好幾次要開車送我去,不過那樣太引人注目了,我決定自己走路去。

別擔心,這個鉛筆盒準備了許多用具,可以讓你畫個夠。

爲什麼這個女孩會一個人佇立在這樣的道路中央呢?我盯着活頁紙,恍惚地想了這個問題好一會兒。

「那不是正確的戰鬥方式。」

還有,如果老師開始講無聊的事,拜託你在筆記本角落畫圖。這次不是畫在你的筆記本上,而是我的筆記本。要畫很多很多喔。

教室裏的大家怎麼樣都無所謂。

不過,我早已知道答案。

我打開課本,接着,視線落在因進度落後而變得一片空白的筆記本上。松尾老師發下講義,一邊念課本里的文章,一邊仔仔細細地在黑板上寫下一連串板書。

松尾老師走進教室,開始舉行晨間班會。接着馬上就要開始上課了。

我躺在棉被裏發抖,不斷祈禱大家已經忘了我的事,也祈禱我能真的生病。這麼一來就不用再說謊,可以正大光明地請假了。我就這樣蓋着棉被,爲了那些不講理的事和內心的恐懼而發抖,彷彿逃避現實般拼命想睡着,這樣就不用再祈禱那些事了。

媽媽想帶我去醫院,我只是不斷堅持只要睡一下就會好,她一臉擔心,走出房間。

要是可以像一切都沒發生過那樣,回到原本的教室就好了。我可以和冢本同學她們好好相處,也會用化妝包代替鉛筆盒,走到哪帶到哪。只要能這樣融入教室裏的氣氛,或許就不會成爲大家捉弄的對象了?只要能加入班上的強勢團體,應該就不會被欺負了吧?只要成爲大家的同夥,大家與我爲敵的時間就會結束了吧?

如果有誰在等着我,最後我就能抵達那裏。

說不定,在教室裏待得不舒服的事實可能不會改變。被女生們嘲笑、不知道該如何呼吸纔好的日子可能又會來臨。

沒錯。他一直都在戰鬥。不說謊,用不同的方式戰鬥。就算周遭的人都在背地裏說他壞話,說他噁心說他可憐,說他只能和漫畫裏的女生談戀愛,就算被人這麼瞧不起,他也從來不會跳出來否認。只是默默地畫,不間斷地畫着自己喜歡的東西。不說謊,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

所以,我還是會用又大又鼓的鉛筆盒取代化妝包,在裏面裝滿許多筆。

那麼做或許就等於認輸。至少,岸田同學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放棄畫畫。就只是一直畫而已。畫自己喜歡的漫畫角色,總之就是想親手讓喜歡的角色做出喜歡的表情或動作,一直畫一直畫就是了——正是這份心意,賦予了他的筆力量。

說謊什麼的。

我還沒有要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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