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密室龍宮城
《從前從前,某個地方有具屍體……》 · 青柳碧人 · 1.7萬 字
一、
很久很久以前,某地有一位品性善良的年輕漁夫,名叫浦島太郎,和年邁的母親一起生活。一天早上,太郎像往常一樣釣完魚,沿着海灘走在回家路上。然後,他看見了五個孩子正圍着什麼東西。走進一看,原來是孩子們正用棍子欺負一隻海龜。
「嘿,慢吞吞的傢伙!」「快把頭伸出來呀,嘿!」
「喂喂,孩子們吶!」
太郎忍不住喊了一聲。
「你們這麼幹,它該多可憐吶!喂,這裏有條剛釣上來的魚,能不能用來交換你們的海龜呢?」
太郎將魚簍遞給孩子們,孩子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看上去年紀最大的男孩抓起了太郎的魚簍,逃也似地跑了開來,其餘的孩子也追着他離開了。
「等等!」
年紀最小的男孩隨手扔掉了一個淺粉色的東西,看上去像是小貝殼。海龜一面撲騰着着沙子,一面慢慢朝貝殼爬去,小心翼翼地拾了起來。接着它扭着短短的脖子轉向太郎,用女性的聲音說了句「真是得救了呢」,太郎嚇了一跳。
「海龜啊,你會說人話嗎?」
「我可不是普通的海龜哦,我是龍宮城乙姬大人的侍從。」
有關龍宮城的事情,太郎小時候從母親那裏聽說過。那是一座建在海底,供美麗的乙姬和侍奉她的海洋生物一起快樂地生活着的城。太郎本以爲這是一個荒誕無稽的童話,但面對會說人話的海龜,卻也由不得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了。
「請告訴我您的姓名。」
海龜朝太郎詢問道。
「我是浦島太郎。」
「浦島先生,作爲救了我的謝禮,我想帶您見見乙姬大人呢。這就帶您去龍宮城吧。能不能請你把這隻貝殼放在我背殼中間的凹槽裏呢。」
時之貝——有着這般奇怪名字的背殼的事情,也是太郎從母親那裏聽來的,但已然記不太清了。太郎朝它的背殼看了看,中間確實是有一個小小的凹痕,恰好能夠容納這隻貝殼。於是太郎將貝殼嵌進了凹槽裏,龜挪動着四條腿,朝着海浪拍打的方向走去。
「浦島先生,請騎在我的背上吧。」
太郎一跨上背殼,海龜就慢吞吞地朝這波濤前進。太郎慌慌張張地想要下去,可屁股就像是被膠水黏住一般,根本無法離開背殼。
「喂喂,海龜啊!」
「爲了表示歉意,請到我房間來吧。」
海龜說了聲「打擾了」,便推開了隔扇。
「章魚,請住手吧!」
海龜說出了一連串太郎聞所未聞的名字。
小小的魚兒們正成羣結隊地暢遊着,到底鑽進海里有多深了呢?真有一種像是做夢一般的感覺……
「遵命。」
這麼說來,母親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太郎伸出手去,雖並沒有觸碰到什麼東西,但他的手似乎有種穿過某種膜狀物,然後伸到外面的觸感。雖不清楚到底是進到了什麼東西里,不過龜和太郎確乎是被一個氣泡般的球體包裹着的。
「遵命。」
海龜道出了事情的經過之後,乙姬大人站了起來,朝太郎鞠了一躬。
「怎敢如此,竟敢在浦島先生面前如此失態,巖蟹啊,快把章魚給我關進岩石悔過室裏去吧。」
「請。」
「喂,你這傢伙!」
太郎宛如被閃電擊中一般,繃直腰板回答道。總而言之,他已經完全被這位身兼暮海之清明和深海之優美的女性所魅惑住了。
「浦島先生,讓你見笑了。」
乙姬大人的房間位於二樓南面的正中央,正好處於玄關上方。那個房間比其他海洋生物的房間都要大,在鋪着珊瑚的地面中央,放置着珠母貝的寢牀。
乙姬大人如此告諭道。大家都順從了,當他們全都離開的時候,乙姬大人低頭看着青甘魚說:
太郎出聲問道,於是蝴蝶魚在他跟前停了下來。
海龜告訴了他之前在海灘上發生的事。
方纔的宴會上,章魚表演了滑稽的節目,談吐也很有趣,是個非常討喜的男人,他是爲了何而發火呢?
海龜回答說:
那個名爲巖蟹的男人退了回去。少傾,隨着「吱」的一聲,大門打了開來。巖蟹就站在門口,只見他披着一聲疙疙瘩瘩的紅色盔甲,手裏也拿着滿是疙瘩的刺叉。滿臉胡茬,四肢健壯,那彷彿比毗沙門天王還要力大無窮的莊嚴姿態,令太郎不由地打了個寒戰。
「我倆一起聊會天吧。」
聽到海龜的聲音,那個坐在緋紅毛氈的女子悠悠轉過身來,紫衣少年和紅衣少女也看向太郎這邊,男人和女孩們都停止了跳舞。
那雙眼睛立刻變得溫柔了。
宴會持續了整整一日,太郎笑逐顏開,其樂陶陶。
太郎被帶進了位於二樓東南一隅的客房。嶄新的榻榻米上鋪着柔軟的被褥,一整天的宴會結束本應很累了,可太郎一點也不困,他似乎很是興奮。但這樣的話身體會喫不消吧。於是他闔上眼睛,回想着愉快的宴會,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那個白色的底座是大理石。正好位於龍宮城的正中。那個巨大的時之貝所形成的大氣泡,將整個龍宮城全都籠罩了進去呢。」
「只要進了龍宮城的大門,海洋生物和人的形態便可以共存,大夥兒大部分時候都是以人的形態生活的呢。」
「是,是……」
據蝴蝶魚說,章魚位於東北角的臥室比其他房間稍大,所以女孩子們每天都聚集在那裏練習舞蹈。宴會結束後,興奮不已的大夥都聚集在了那裏,像往常一樣開始練習。可海龜不小心把壺碰下來打了個粉碎,章魚氣得滿臉通紅暴跳如雷。朝走廊的另一端一看,只見在章魚的房間前面,鯛魚,比目魚和目張魚都在那裏驚慌失措地徘徊着。
一團黑色的物體自章魚的房間裏飛了出來,那是化爲人形的海龜。太郎跑過走廊,將海龜抱了起來,弄得滿手都是漆黑的墨汁。
「海龜啊,你怎麼弄成了這副樣子?」
「呀,你怎麼了呢?」
「誒……」
「乙姬大人。」
「哎呀,海龜啊,你在海灘上喫了不少苦頭吧。」
「海龜打碎了哥哥珍愛的壺。」
「來吧。」
太郎被邀請坐上了那張牀,之後還被特許枕在了乙姬大人的膝蓋上面。太郎的心已經是乙姬大人的囊中之物了。只要像這樣兩個人待在一起,太郎就會被重重的安心感所包裹着。
海龜領着太郎朝左手邊走去,接着來到了一間屋子的跟前,打開了一扇白木製成的雙開門。那裏是大約一疊大小的房間,庭院一樣鋪滿了白砂。裏面是一間隔扇,從內部傳來了歡快的奏樂聲。
乙姬將手放在嘴邊,只見她皮膚白皙,閃爍着星光的雙眸,鼻子大小適中,嘴脣宛如櫻色的貝殼一般惹人憐愛。
「喂,看見了嗎?」
海龜斥責道,雖然身爲漁夫的太郎也知道比目魚身體的顏色可以根據沙礫的顏色而改變,可他從來沒親眼見過這般景象。
回頭一看,就在太郎的客房前面,乙姬大人正瞪向這邊,那個名叫青甘魚的男童正戰戰兢兢地侍立在她的身旁。蝴蝶魚上前將事情的經過稟告了乙姬大人。
「巖蟹兄,巖蟹兄!」
「在春之間呢。」
朝房間裏一看,發現章魚似乎在裏面四下亂噴墨汁,全身都染成了黑色,鯛魚和比目魚正四處逃竄。
「海龜,你沒事吧?」
「各位,今天的練舞就此終止,請回各自的房間去吧。」
那正是春日裏的光景。只見清澈的流水邊是鬱鬱蔥蔥的草坪,上面有着數十顆櫻花樹,如今正處於怒放的狀態。在最粗的那株櫻花樹下,一個面容滑稽的男子在那裏跳舞,三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正嘰嘰喳喳地一邊唱歌一邊飛來飛去。在稍遠的岩石上面,一個穿着紫色高貴和服的細面少年和穿着大紅和服的十八歲左右的少女坐在那裏,正觀看着少女們的舞蹈。
海龜載着太郎麻利地爬了進去,背後傳來了巖蟹關門的聲音。前方是鋪着白玉礫石的空間,這應該就是玄關吧。只見一扇漆黑的雙開門佇立在眼前。
龍宮城共有兩層,自上面看去,就像是圍繞着庭院的四方形。衛兵巖蟹守備森嚴的大門正好位於南面的位置。據悉一樓是每日生活於此的生物們遊樂的場所,二樓則是他們各自的臥室。
不一會兒,一個與海底緊緊相連,像是發着朦朧微光的水母傘一樣的半球狀物體映入眼簾,半球相當之大,裏面有一棟氣派的雙層建築,牆上滿是珊瑚,建築的轉角似乎正處於半球的邊緣。
那雙溼潤的眼眸,已經快將太郎吸進去了。面對如此美麗的女性的邀約,世上真有男人能拒絕得了嗎?
「這種貝殼有一種神祕的力量,可以製造出圓形的氣泡,雖然不能防水,但只要身處在這個氣泡裏,我們呼吸和說話都不會有什麼不便。」
「這多虧了時之貝哦。」
乙姬大人和龍宮城的生物們當晚爲太郎擺宴接風,雖說酒和料理都很美味,但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那裏五花八門的節目,像是鯛魚、比目魚、目張魚,蝴蝶魚這些可愛的少女們的歡快舞蹈,全名爲伊勢龍蝦的紅衣的龍蝦表演了散發着成熟香氣的曼妙舞姿,紫衣的海牛少年展示了他那優雅的戲法,鮟鱇,秋刀魚,沙丁魚的笛太鼓,馬面魚的獨角戲,章魚的滑稽舞步,海膽的雜技,海蔘的落語……各種千載難逢的表演無窮無盡,無論有再多的時間都應接不暇。
當他們來到一扇氣派的鐵門跟前時,海龜朝裏面喊了一聲。門邊的一扇小窗打了開來,一個雙眼炯炯有神的紅面男人從裏頭探出了臉。
聽她這麼一講,再看那烏黑的眼眸裏,確實還映有之前的模樣,無論是衣服還是肩上披着的絹一樣的布都呈現出綠色,讓人聯想到龜的背殼。定睛一看,少女的額頭上還有一寸左右的傷疤,是在海邊被孩子們拿棒子打傷的吧。海龜歪過頭微笑着,打開黑色的門走了進去,太郎也像是被吸引一般跟着進去了。
所以,太郎是萬萬無法料到,在這之後會有多麼可怕的事在等待着他。
「爲什麼我可以呼吸呢?」
「幸地這位浦島太郎先生出手相救。」
「呀!」
章魚聽了乙姬大人的話,還是激烈地扭動着軀體,巖蟹一把抓住了他的身子,就這樣咚咚地穿過走廊,沿着樓梯走下去了。
「多謝。浦島先生,這邊請。」
「哦,是海龜啊。」
「謝謝你救下了我寶貴的海龜,真的非常感謝,雖然不成謝禮,不過還請允許你接受我的招待,在這座龍宮城,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驀然瞥見那裏已經沒有龜的影子了,唯有一位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太郎喫驚地說不出話來。
乙姬大人看着浦島的臉說道。
「嗯,那的確得引薦給乙姬大人呢,請稍待片刻。」
「青甘魚啊,請你將章魚的房間打掃乾淨吧。」
「那人是誰?」
地上鋪滿了像是用油擦亮一般閃閃發光的黑色石頭,正面則是紅色的柵欄,黑色的地向左右分別延伸爲兩條走廊,在紅色柵欄的對面,則是一個寬廣的庭院。
他用口齒不清的聲音回覆道,然後說了聲「我去拿工具過來」,就一跳一跳地沿着走廊離去了。看來乙姬大人很是信任這個勤快的男兒。
這時,太郎感覺腳下似乎有什麼動靜,地面沙沙地動了起來。就在他納悶着的時候,突然間隨着一串小小的氣泡,一個十四五歲上下,一襲黑衣,左邊臉長着兩隻眼睛的少女在此現身,太郎不禁嚇了個屁股着地。
「這是石榴石,那邊的是黃玉,紫水晶,還有翡翠。」
這是多麼稀見的庭院啊,晃眼的雪白砂礫鋪滿一地,飾以珊瑚和美麗的貝殼,外加搖曳的海草。格外顯眼的是擺放在中央的一個全白的底座上的巨大的時之貝,在它的周圍圍繞着四塊岩石,分別爲赤,黃、紫,綠……正發出奪目的光輝。
「青甘魚,你馬上傳令,命鮟鱇和秋刀魚做好宴會的準備吧。」
他用口齒不清的聲音應答着,蹦蹦跳跳地走出了春之間,這副模樣還真挺可愛的。
太郎從海龜的背上爬了下來,他的周遭充盈着海水,可還是可以如同身在陸地一樣站立或移動。
「章魚哥發火了。」
巖蟹挺起刺叉,迅速地朝章魚刺去,章魚的喉嚨爲叉抵住,就這樣被壓到了牆上,他痛苦地掙扎着。章魚雖已發狂,但疙疙瘩瘩的巖蟹緊緊抵住了章魚那滑溜溜的身體,兩人在纏鬥之中,把掛在牆上的鏡子也捲了進來,掉到地上來摔了個粉碎。女孩子們一邊哭泣一邊喊叫。
就在此刻,傳來一陣強有力的腳步聲。只見一個身穿紅色盔甲,手拿紅色刺叉的強壯男子上了樓梯,快步穿過北邊的走廊,來者正是身爲衛兵的巖蟹。章魚也已驚人的氣勢來到了走廊上面。
這可真是太奇妙了。海龜載着太郎穩穩地朝海底游去,水就像風一樣湧向太郎的身體,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憋悶。不僅如此,魚,烏賊,還有各種海草之類平日裏決計看不見的海底景觀也異常瑰麗,實在是有趣之極。
「沒事的呢。」
正在扇扇子的男童輕快地站了起來。
「是,屬下明白!」
比目魚看着海龜的臉,絲毫不介意她的怒氣。大概是在擔心她額頭上的傷吧。
「不勞擔心了,對了比目魚,乙姬大人現在何處?」
太郎開始勸說章魚,可變得全身赤紅的章魚完全聽不進去。
「哪裏哪裏。」
「你們在胡鬧什麼?」
隨着一記巨浪的到來,把太郎連同海龜一齊吞沒在大海之中。
太郎這才明白,原來這好似水母傘的膜,就是時之貝產生的氣泡。
就在這時,他聽到房間外傳來一聲尖叫,太郎一躍而起,來到了走廊上面。只見一位黃衣少女嚎啕大哭地跑了過來,她正是蝴蝶魚。
二、
「浦島先生,您可以下來了。」
最吸引太郎注意的莫過於一位坐在緋紅毛氈上,身着華麗衣裝的長髮女子,她的身邊跟隨着一個六歲左右的男童,正用巨大的扇子替她扇風。
三、
「比目魚,別搗亂!」
「浦島先生……請好好休息吧。」
這聲音就像是夜晚海濱的浪花聲一樣純淨。好想這樣在龍宮城裏住一輩子呢,不知何時太郎已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一旦返回陸上,或許就再也回不到這裏來了。鯛魚和比目魚她們惹人憐愛的舞姿,美味可口的食物,國色天香的女性,都會如夢如泡般地消失無蹤吧。
宛若夢幻……宛若泡沫……
四、
太郎似乎聽見了某人的聲音,於是驀地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自己的頭依舊枕在乙姬大人的膝蓋上,他大驚失色地支起了身子。
「這也太失禮了呀。我究竟睡了多久?」
「不清楚呢,大概三個時辰(六小時)吧。」
「這麼久……」
「畢竟參加了那麼長時間的宴席呢。」
乙姬大人報以溫柔的微笑,就在此刻,果然可以聽到什麼聲音。
似乎不是在做夢呢,聽起來像是成年男子的哭聲。
「那是誰的聲音?」
就在太郎提問的同時,門被重重地扣響了。乙姬大人從珠母貝的寢牀上下來,前去打開了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衝進來的是一個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只裹着一塊小布的男人。年紀大約三十上下,搞不好已經四十多了。這是太郎在宴席上未曾見過的面孔,只見他眼睛通紅,滿臉大汗,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是在訴說着什麼。
「你是誰?」
聽到乙姬的提問,太郎喫了一驚,龍宮城怎可能有連乙姬不認識的男人。
突然,那個男人猝不及防一把抓住了乙姬的雙肩。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不要呀!」
「龍蝦看起來像是自殺的。」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那我就向各位逐一瞭解情況吧,最後一個看到活着的龍蝦是誰,還有各位在龍蝦被殺的時候又在什麼位置,請毫無隱瞞全都告訴我。」
「而且姐姐還和我約好了,要一起做珊瑚項鍊呢。」
盛放的櫻花飄然零落,雖然身在室內,卻陽光和煦溫暖怡人,讓人昏昏欲睡,但這當然是不行的。
「爲什麼是我?」
「……這傢伙是誰?」
太郎爲了讓大夥安心而這般說道。
「怎可能還沒完成我們的約定就這樣死去了……」
兩人在倒地的男人跟前停下了腳步,大惑不解地俯視着他。
蝴蝶魚大叫道,她似乎已經哭出來了。
「啊……」
「就在這個時候,我隱隱聽見了龍蝦姐姐微弱的聲音,好像是在喊『不要』……」
「龍蝦姐姐好像一直有什麼心事。」
「我明白了。」
「嗯,沒錯呢。」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但他就是個可疑的入侵者。太郎將那個男人從乙姬大人身上揪了下來,由於用力過猛,男人摔倒在了走廊裏。
龍蝦的屍體位於幾乎被設置在房間中央位置的雪洞前面,她身着紅衣仰面躺倒,脖子上被水濡溼的海帶結結實實地纏了兩圈。龍蝦雙手握着海帶的兩端,看起來就像是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鯛魚問道,太郎點了點頭,大夥一起穿過空蕩蕩的雪地。地上的雪就像萬年積雪一般堅硬,並不會留下腳印。這裏和春之間相比實在是間乏味的屋子,除了正中間的雪洞,連一顆枯木都沒有,只有一片昏暗的雪景。
大夥兒一起抵達了黑色牆壁的拐角,那裏有一扇窗戶,可容一人穿過,太郎使了很大的勁想把窗戶打開,然而紋絲不動。透過牀上的小孔朝外看去,外面果然是密密匝匝的珊瑚。太郎放棄了,帶着大夥經過了躺在地上的龍蝦屍體旁,推開隔扇,在門口停下了腳步。腳下是白砂,眼前是被巖蟹破壞了的白木門。
難道這時候龍蝦已經死在了冬之間了嗎?太郎一邊想着,一邊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太郎注視着龍宮城裏每個生物的臉。
「這就沒辦法了,於是我轉而去邀請鯛魚和蝴蝶魚,我也試着邀請了比目魚,可是沒看見她人影。於是我們四個便商量好了去一樓的找個空房間練習。先去春之間看了一眼,可是鮟鱇哥哥門正在裏面賞花,把我們趕了出來。然後又去夏之間看了一下,看到海膽哥哥和海蔘哥哥在裏面曬殼,而且那裏本來就很熱,根本沒法練習。」
「在那之後,我們按照吩咐返回各自的房間。過了一段時間,目張魚又來到我房間邀請我說『還是去練舞吧』,我也正想去練,所以就到龍蝦姐姐的房間找她,可敲門之後並沒有回應。」
「龍蝦姐姐是個堅強的人,無論她怎麼煩惱,都不會把自己勒死的。她一定是被什麼人謀殺的……」
「事實上最裏面的牆壁有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戶,可是外面被珊瑚擋住了,並沒有辦法打開。」
*
「誒?」
蝴蝶魚插了一句:
過了片刻,海龜先開了口,她似乎是在向蝴蝶魚詢問。
就這樣,太郎開始着手調查起發生在龍宮城的這樁不可思議的事件。
「在很久以前龍宮城剛剛建成的時候,是可以打開的呢,不過據上代的龍王大人說,覆滿珊瑚會更美觀,而且可以防止歹人闖入。」
五、
第一個詢問的對象是海龜,海龜斷斷續續地回答着,她額頭上被孩童們弄出的傷口似乎已經痊癒了。
「這間屋子除了那扇白木門和隔扇以外,還有什麼可以出入的口子嗎?」
太郎回過身子看着大夥兒。門閂是一根一尺長的圓棍,左右的門扉上各有一個鐵環,將圓棍從中穿入便可上閂。而眼下因爲鉸鏈已被破壞,門脫落了下來,不過原本是正好嵌在門框裏的,關上之後嚴絲合縫,感覺根本沒法從外面把門閂上,大家都不安地沉默着。
「可是……」
「不知道啊。」
「究竟爲何會發生這種事情?」
「在我們破壞了這扇門之前,應該沒人能夠進去。也就是說,她是在這個寂寞的冬之間裏,把自己關了進去,再降門閂上,然後自己結果了自己。」
男人又喊了起來。
「如果龍蝦是被誰謀害的話,那麼那人在殺了她之後肯定是從這裏離開的,並用某種方法把門閂上的吧。」
「龍蝦姐姐……」
「那麼,我想首先問你們一個問題。」
乙姬大人帶着悲傷的表情垂下了眼睛,那個動作觸動了太郎的心,他心想無論如何都要住她一臂之力,就算幫不上忙,也要陪在她的身邊。太郎是真心這樣想的。
鯛魚的話語正好與着空蕩的冬景相呼應,冷冰冰地支配着現場。
「龍蝦姐姐死了!」
大夥的臉上都滿是恐懼,海龜看向了太郎的臉。
「啊,啊啊啊,啊啊啊……」
蝴蝶魚這般說道。
這時在東邊走廊的拐角處,跑來了兩個人影,那是披着紅色盔甲的巖蟹和身着黃衣的蝴蝶魚。
「乙姬大人!」
蝴蝶魚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目張魚也點點頭說「也是啊」。
「快把他攆出去吧!」
正抓着歹人手臂的巖蟹補充道。
「嗯,我記得呢。」
男人並沒有要起身的跡象,眼睛裏噗嗤噗嗤地淌着淚,就這樣仰望着天花板。太郎甚至覺得他這副樣子很是可憐。話說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們找到姐姐的時候,出入口的門不是從內側閂上的嗎?」
聽到乙姬大人的話後,巖蟹一把抓住了那個男人的胳膊,硬把他拽了起來。
「要先檢查一下窗戶嗎?」
鯛魚打斷了比目魚的話,她回過頭去,以怨恨的眼神盯着比目魚。
「啊……是,屬下明白了。給我過來,你這歹人!」
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了過來,大家都轉過身子,只見巖蟹巨大的身軀就像是要把出入口堵住一般。他似乎已經把歹人驅逐出了龍宮城,返回了冬之間。
太郎聽罷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我們這些海洋生物都缺乏智慧。請你使用人類的智慧來替姐姐報仇雪恨,這也是爲了乙姬大人。」
「到底發生什麼了?」
比目魚這般說道,她的衣服和死去的龍蝦一樣的鮮紅的。
「對了,乙姬大人,大事不好了!」
「總之還請馬上去一趟吧。」
「可以了。」
太郎在春之間聽取了龍宮城生物們的彙報。原本在春之間裏,沙丁魚,秋刀魚,鮟鱇,馬面魚四人舉行了賞花小宴,但被巖蟹強制解散了。順帶一提,四人在事件發生的期間一直在開宴,所以沒法殺死龍蝦。
位於西南角的是太郎初遇乙姬的春之間,東南角是青草茂密的夏之間,西北角是則是富於紅葉之美的秋之間,東北角乃是長年昏暗的雪景所覆蓋的冬之間。
龍宮城一樓的四個角分別爲四季之間。
「真是太過分了……」
「我覺得這話會讓乙姬大人傷心,所以剛剛沒能說出來……你還記得我去叫她之前,曾把耳朵貼在這扇門上嗎?」
「她倒在了冬之間的雪洞前面,脖子上纏着海帶……」
太郎下定了決心。他只是一介漁夫,從未調查過死人(雖說如今並不是人)這般事關重大的事件。但只要是爲了她,即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他感到了一股熱血湧上心頭。
「怎麼了?」
「不,那裏是不可能的吧。」
「啊啊,啊啊啊……」
目瞪口呆的太郎聽到乙姬的聲音這才如夢初醒,趕忙朝那個男人飛撲過去。
乙姬大人邊唸叨着邊離開了冬之間。背後沒人說話,也沒人敢追上去。等乙姬大人離開之後,沉重的寂靜支配了整個空間。
歹人一詞讓人聯想到了那個上半身赤裸的男子,總之,眼下最要緊的是解開殺死龍蝦的兇徒是何以從冬之間裏脫身之謎。
「她說自己要無所事事地在龍宮成裏永遠生活下去嗎?難道不該去嚴酷的大海里考驗一下自己嗎。我們挽留了龍蝦姐姐,可沒想到左右爲難的姐姐就這樣把自己……」
「不對!」
目張魚似乎想到了什麼。
龍宮城的生物們都一臉不安的地面面相覷。
太郎也想起了自己坐在海龜的背上來到龍宮城的時候,看到了整個建築物的外部幾乎都被珊瑚覆滿了。
「巖蟹逮捕了章魚,把他送到了岩石悔過室裏,然後乙姬大人要我們各自返回房間,你都還記得吧。」
*
一旁的鯛魚正嚎啕大哭。
這實在太過突然了。
「喂,住手啊!」
「什麼!」
鯛魚含着眼淚補充道。
「龍蝦姐姐果然是被人謀害的吧。浦島先生,請你一定要找出那個人,替龍蝦姐姐報仇雪恨!」
乙姬大人悲傷地撫摸着龍蝦的黑髮。
宴會結束以後,海膽和海蔘都是一起行動的,所以顯然不能殺害龍蝦。
「然後去秋之間看到了海牛哥正在吟誦俳句,雖說倒也並非不可以在旁邊練習,但蝴蝶魚會害羞的呢。」
「爲什麼會害羞呢。」
「浦島大人,蝴蝶魚喜歡海牛哥的呢。」
看來龍宮城的生物也有着形形色色的關係呢,太郎決定先不去追究這個。
「所以你們決定去冬之間練習了麼?」
「是的,可冬之間的門卻打不開了。那道門的確是有門閂,可從來就沒閂上過。我將耳朵貼在門上,想探聽一下里面的情況,卻聽到了龍蝦姐姐痛苦的呻吟聲。我和蝴蝶魚趕忙去玄關喊來了巖蟹,上去敲了敲門。由於裏面沒有回應,所以巖蟹就把門打破了。當我們打開隔扇後,看到裏面的是……」
海龜的聲音哽咽了。
「你確實聽到了龍蝦喊 『不要』 了嗎?」
「……她到底喊的是不是這個詞,其實我也不很確定,但聽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當時和你在一起的,是蝴蝶魚,鯛魚,馬面魚,巖蟹四個嗎?」
「對……啊不,比目魚也在。」
「比目魚?你不是說沒看到比目魚她人嗎?」
「當我們搖晃着龍蝦姐姐的身體事,她在出入口問了一句『出什麼事了嗎』,然後就進來了。」
「在那之前,比目魚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
海龜搖了搖頭。接下來,太郎的問話對象就換成了比目魚。
*
「比目魚,在章魚引發騷動以後,海龜曾邀請你去練舞,而你不在房間,那時你到底在哪裏?」
比目魚用長在半邊臉上的一對眼睛東張西望,扭扭捏捏地想了一會,不久之後回答道:
「其實……我在看海牛哥呢。」
「嘛,說起來龍宮城在以前也有過一樁河豚事件呢。」
太郎和章魚一道從緋色毛氈上站了起來,他的推理已經編排完畢了。
「你知道比目魚正看着你嗎?」
「哎……剛剛我還被關在一個很丟臉的地方……哦,所以我就是最後一個了麼?」
「當巖蟹破壞了門以後,直到三人發現了隔扇後面的龍蝦之前,你一直都隱身在這白砂裏吧。之後在變回人形,僞裝成剛到的樣子。」
章魚蹙了蹙眉。
蝴蝶魚用手捂着嘴巴,太郎對此點了點頭,然而巖蟹卻晃着腦袋予以否認。
「那就先把比目魚關進岩石室裏吧,至於要怎麼處置,我之後再做決定。」
*
那麼那人也就殺不了龍蝦了吧。於是太郎結束了對比目魚的問話。
不只是蝴蝶魚,看來比目魚似乎也喜歡上了美貌的海牛。
正當太郎整理思緒的時候,章魚卻說了一些和事件無關的話。
在場的女孩們都垂下了視線,果然大夥都有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呢。巖蟹身爲提問者本人只是瞪着眼睛緊閉着嘴,章魚則噗噗地拍打着禿頭,只有當事人海牛仍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對於太郎的這個問題,海牛明顯地感到不悅。
「在地底下呢。樓梯下面是有一扇門吧,打開來就能看見通往地下的樓梯。底下是一間又悶又暗的岩石房間。唉。」
巖蟹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太郎問:
關於這事,太郎已經完全忘記了。但仔細想想,這似乎愈加證明了就是比目魚殺死了龍蝦。
「乙姬大人!」
「在發現了龍蝦的屍體之後,我在房間裏巡視了一遍,正如你所見,房間裏空空如也。我到處都看過了,哪怕是海馬都沒一隻呀。」
「不,不是我!」
*
「啊?」
太郎對此並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眼下發生在龍宮城內的事件。
「對啊,聽到龍蝦被殺了我也很喫驚吶。」
「章魚啊,你知道有誰想要殺掉龍蝦嗎?」
目張魚也應了一句。這麼一說,太郎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春之間問話的時候,除了乙姬大人沒來,青甘魚也沒有現身。
「比目魚!」「你是個騙子!」「你因爲長得醜,就嫉妒龍蝦姐姐吧!」「你個叛徒!」
「沒辦法了,那就開始吧,浦島先生。」
目張魚瞪大了眼睛,眼淚噗嗤噗嗤地流了下來。鯛魚和蝴蝶魚把手放在頭上,無可奈何地晃了晃腦袋。海龜則一臉茫然地看着比目魚。
「就是說是哪個女孩爲了爭奪海牛而殺了龍蝦嗎?」
「沒錯,我是在看着庭院。」
巖蟹那紅色的刺叉狠狠扼到了正試圖逃跑的比目魚的咽喉之上。
「你知道有誰對龍蝦懷恨在心嗎?」
「爭風喫醋?」
「我可什麼都沒說哦。」
章魚噗噗地拍着他的禿頭。
「是因爲心情不好,所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了吧。」
海牛坐在緋紅毛氈一邊梳着流淌的黑髮一邊回答道。他是一位有着女性的面相,聲音清脆的俊美青年。
「那人不是在隔扇裏頭,而是在這個地方。」
「嗯,多謝。」
突然間的一聲怒吼將騷動一瞬間平息了下去。只見乙姬大人從走廊的對面走了過來,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悲傷。
「就是此人以練舞爲由唆使龍蝦過來的吧,首先把龍蝦叫進冬之間,用海帶纏在脖子上勒死了她,再把門從裏面閂上。當感到外面有誰的氣息時,便發出了聲音。原本就只是呻吟的程度,卻被海龜錯聽成了『住手』,恐怕是失算了吧。無論如何,此人就一直待在這裏,靜待巖蟹來把門打破。」
「住手!」
「章魚啊,事件發生的期間內,你一直待在岩石悔過室裏嗎?」
六、
「就是圍繞着海牛的爭風喫醋吧。浦島老爺若是再在龍宮城待上兩天,應該就能明白了。他跟我可不一樣,是個美男子呢。不僅是比目魚,蝴蝶魚也好,目張魚也好,鯛魚也好,都暗戀着海牛呢。但其中和海牛最親近的就是龍蝦了吧。畢竟她比其他人都要成熟。」
最後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太郎暗自思索道。這個青年雖說模樣很是俊美,但講話卻有些不着調,並不值得信任。
「他是一直陪在乙姬大人身邊吧。」
「怎麼說呢,平日裏中央房時之貝的底座和周圍的石頭有一種均衡的美感,但那個時候底座和石頭之間的擺放位置似乎有些異樣。我還以爲是誰改變了庭院的格局呢,不過剛纔又看了一下,仍舊是往常的樣子。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聽到乙姬大人的話,不僅是太郎,就連其他生物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沒有吧……不,其實是有的,但那位之前和龍蝦姐姐大吵了一架,惹得乙姬大人發怒,已經被趕出龍宮城了。」
「你知不知道有誰對龍蝦心懷怨恨呢?」
「比目魚啊,就是你殺了龍蝦再把她僞裝成自殺的樣子對吧?」
像是有什麼笑點一般,海牛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正在沉吟的時候,章魚開口問了一聲,於是太郎決定先聽聽章魚是怎麼說的。
「青甘魚也不在呢。」
從這裏開始,就和海龜的證詞一致了。
「老爺你住的屋子的隔壁,是空着的吧。那裏之前住着一個叫河豚的胖女人。她也迷上了海牛,還惹出了給龍蝦下毒的大亂子呢。」
「難道說門被打破的時候,他還在裏面嗎?」
「比目魚,你太過分了,何必要殺了她啊?」
章魚噗噗地拍着禿頭,而巖蟹露出了可怖的表情,湊近了比目魚。
「不,我沒注意到。不過那個孩子可以變成和地面一樣的顏色呢。」
「河豚這傢伙原本就是以不準用毒爲條件才被安置在龍宮城的。所以這讓乙姬大人勃然大怒,結果就被趕出去了。嘛,我倒是覺得她是被冤枉的……啊不好意思,貌似講了些不相干的話。不知道我的話有沒有派上用場。」
「浦島老爺,你怎麼了。」
對此太郎使勁點了點頭。
「這座龍宮城是人人羨慕的理想鄉,每個人都在此和睦相處,與這般互相敵視是無緣的。我不希望任何人爲了我而發生爭執。」
「還真是不死心呢。喂,比目魚,躲在上了閂的屋裏是隻有你才能做到吧?」
海牛在看過庭院之後,就進了秋之間,他說自己是在搜腸刮肚地創作俳句,這和海龜和比目魚的證言一致。
「浦島先生,你說什麼傻話……」
太郎指了指腳下,那裏只有一片白色的沙礫。
「你到目前爲止一直都待在那裏嗎?」
「那個房間在什麼位置呢?」
「嗯,那是當然的了,巖蟹那傢伙的力氣可真是大呢,唉。」
在冬之間的出入口附近,大多數事件的相關人員都聚集在了那裏。依舊不見乙姬大人的身影。
太郎環視着聚集於此的大夥詢問道。這時蝴蝶魚回了一句:
終於到場的章魚一面用他那細長的胳膊噗噗地拍打着他的禿頭,一面尷尬地笑着。不過這個所謂的「最後」太郎一直不太確定,除了一直在房間閉門不出的乙姬大人以外,似乎還漏了一個居民。
「理由就是圍繞着海牛的爭風喫醋吧。」
「不,不是……」
「我想起來了,是你先說龍蝦是自己選擇了死亡的吧,大概是想把我們的認知引到自殺上呢。」
「海牛哥正看着庭院,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不一會就進了秋之間。我也跟他家去,變成了落下的楓葉的顏色,把自己藏了起來,就這樣看着海牛哥。正思索着俳句的海牛哥真是太帥了啊。過了一會兒,我似乎聽到了遠處有什麼東西被打破的聲音,緊接着又是一聲尖叫。於是我來到走廊上,想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便朝冬之間走了過去。然後就看到冬之間的門被破壞了,等我進去一看,龍蝦姐姐已經倒在了地上。」
「海牛?」
「乙姬大人怎麼了呢?」
比目魚被頂到了牆上,龍宮城的夥伴們包圍住了她那嬌小的身軀。
「怎麼說呢,龍蝦很反感那個粗暴的巖蟹呢,也相當不喜歡靠近他。」
「不過我並不覺得巖蟹會殺了龍蝦呢。比起他,倒不如說是那些女孩子們……可我一點也不瞭解這些所謂爭風喫醋的東西,唉。」
蝴蝶魚剛說到這裏,就露出了一副喫驚的表情。大夥將目光齊刷刷投向了某人。那人一臉蒼白,太郎也猛地盯向了她的臉——
眼下龍宮城的生物們正對比目魚口出惡言,一副想要把她吊起來的氣勢。
「不,我是被冤枉的!」
「浦島先生,你終於查明真相了吧。」
「這座龍宮城的夥伴們每天都和和睦睦地生活着。雖說這樣,若是偶爾有誰做了壞事觸怒乙姬大人的話,就會被她關到那裏呢。」
「龍蝦果然是被謀殺的嗎?」
「我左右無事可做,就出了房間下到一樓,在秋之間裏看到海牛哥正倚在欄杆上眺望着庭院。我立刻把自己變成了和走廊一樣的顏色,就這樣窺視着海牛哥。」
之後太郎又依次詢問了蝴蝶魚,目張魚,巖蟹……龍宮城裏的大部分生物都被詢問過了。
然而,章魚的想法明顯於此相近。這時太郎忽然靈光一現。
在海龜說話的時候,巖蟹驀地往前跨上一步。
據說岩石房間是鑰匙只有一把,一直由巖蟹保管着。也就是說,章魚是沒有機會殺害龍蝦的。
比目魚悲慘的呼喊掠過了太郎的耳畔。難道乙姬大人知道真相嗎?
「浦島先生,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請馬上到我房間裏來吧。」
乙姬大人以不由分說的口氣朝太郎告知道。
*
「我好傷心啊。」
在珠母貝的寢牀上,乙姬大人帶着憂鬱的表情說道。太郎此刻已經不被允許坐上剛剛度過了美妙時光的寢牀了。
「在這座從先父龍王手裏繼承的龍宮城內,竟然發生了這種令人忍無可忍的醜惡爭鬥……」
「乙姬大人已經覺察到是比目魚殺了龍蝦嗎?」
乙姬大人以溼潤的眼眸注視着太郎。
「哎,這樣的問題是多麼殘忍啊……可是要說察覺,也應該是察覺到了吶。是我沒法讓大家歸心,真是太對不住了。」
「絕不會有這種事的……」
「浦島先生,我必須懲罰比目魚,要用相當可怖的方法。」
太郎的脊背一陣惡寒。
「在這種狀況下,恕我沒法招待你了。請你在方便的時候回到陸地上吧。和來是時候一樣,也由海龜送你回去。」
面對乙姬大人那陰氣逼人的表情,太郎無言以對。這裏已經不是那個其樂融融的龍宮城了,作爲外人的自己還是趕緊回去爲好——太郎這般告誡着自己。
乙姬大人將某樣東西擺在了太郎面前,那是像套盒一般的黑匣,上面綁着一根紅色的繩子。
「這是名爲玉手箱的寶物哦,就權當伴手禮吧。」
太郎將其收了下來。
「我們龍宮城的生物,外出之後是依然能維持身體狀況的。但你就不行了。」
「此話怎講?」
「聽好了,浦島先生。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萬勿打開這個盒子。」
獨特的岩石和遠處的山景表明了那裏確實是太郎每日捕魚的海灘,可岩石邊原本長着的一顆小松樹,此刻卻變成了蜿蜒而蒼老的參天巨樹,樹皮上長滿 鱗狀的苔蘚。太郎急匆匆的趕往了母親本該等待着的屋子,然而那裏已經沒有太郎的家,卻建有一座未曾見過的石造建築。石頭……話說那真是石頭嗎?太郎從未見過如此潔白而方正的石頭。
「浦島先生要回去了呢。」
太郎將目光投向了手邊的玉手箱,如果打開它的話,或許會有所發現吧。雖說腦海裏並非沒有想過和乙姬約定好的事情,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壓制住這噴薄而出的慾望。於是太郎拉開繩結,將玉手箱打了開來。
那種名爲「時之貝」的傳說中淺粉色的小貝殼,當是叫做「時止貝」吧,它可以將持有者周圍的時間流逝減緩到近乎停滯。太郎在龍宮城裏度過了兩天,而與此同時時止貝力所不及的外部世界已然過去了四百年的光陰。
「哎呀,你別打扮得那麼奇怪行嗎,就像當年的浦島太郎一樣。」
「哎。」
①原文中青甘魚(鰤魚)寫作わかし,在日本,鰤魚從幼魚長到成魚的過程中,每長大一點,就會換一個名字,わかし即爲其中一個階段的名字。
可以用刺叉破壞珊瑚又能從門裏進來的,就只有巖蟹了。若是力大如他,也能把巨大的時之貝連同底座一起搬開吧。但若巖蟹被龍蝦所討厭的話,是沒法將她引入冬之間的。
「爲何比目魚要把對冬之間的門閂上呢?」
此刻美麗的少女已然消失不見,眼前就是在海灘上相逢的海龜。太郎小心翼翼地捧着玉手箱,就這樣跨上她的背。
究竟應該去往哪裏呢?不知不覺,太郎又在海灘上坐了下來,就這麼怔怔地望着大海。
太郎剛一搭話,老者便喫了一驚。
太郎嘆了口氣。雖說自己身爲漁夫,卻一直沒想起來隨着青甘魚的成長,會被改名爲鰤魚①。跑來乙姬房間的那個上半身赤裸的中年男子,不正是青甘魚長大變爲鰤魚的樣子嗎?若他在章魚被捕時打碎的鏡子碎片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自然會驚惶失措,在失語的情況下找乙姬大人求救。春之間裏太郎聽取情況的時候,青甘魚並未出現,那是因爲已經被巖蟹驅逐到外面去了吧。
太郎以難以領會的心情回應着她。海龜朝他揮了兩三遍手,就消失在了波濤之中。別離就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事情。
「沒……」
七、
四百年前……?
正當感覺到自己是在變老的時候,太郎突然想起來了。
「哎哎……」
好想就這樣迴歸砂礫,化爲烏有……
「海龜啊,你幹嘛要說這些呢?」
歸途一路無言。難得一見的絕景也並沒有讓太郎心情愉悅。從現在開始,乙姬大人就要懲罰比目魚了吧。那是多麼可怖的事 啊。一想到那位美麗的乙姬大人要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就感到黯然神傷。
「好了,浦島先生,請一直保重哦。」
是嗎?不過這麼一說,的確感覺是這麼回事。
當時海龜的貝殼被孩子們奪走了,於是海龜在氣泡外待了一段時間。雖說意識還是原樣,但身體卻稍稍變老了一點。大概海龜在離開龍宮城之前,和比目魚,蝴蝶魚一樣,都是十四歲左右的少女吧,比目魚所說的「怎麼弄成了這副樣子」,還有乙姬說的「喫了不少苦頭吧」,其實並不是講她額頭上的傷,而是說海龜的身體稍微長大了一些吧。對於龍宮城的生物而言,氣泡外界的時間是流逝得很快的。
「喂,我想打聽一下。」
太郎和海龜一起來到了龍宮城的玄關處,拿着刺叉的巖蟹正目光如炬地注視着他們。
「哈哈哈,你可真有趣。說起浦島太郎,他可是四百年前從這一帶的海灘上消失在海中嘍。」
「河豚姐姐一直都很溫柔,我也很喜歡她那副胖乎乎的樣子。想給龍蝦姐姐下毒的事情肯定是亂編的。當年河豚姐姐離開龍宮城的時候,給了我一個裝有毒液的杯子,說是留個紀念呢。」
聽到這樣的話,太郎一下子又覺得依依不捨了。
餘下的唯有空無一人的海灘,空無一人的時間,浪濤拍岸,去而復至,萬古不移。
言畢,海龜不知爲何朝巖蟹遞出了一隻竹筒。
「浦島先生。」
「嗯嗯……」
籠罩在白煙中的太郎終於意識到,想要把冬之間封閉起來的話,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海龜並未回答太郎的問題,不知爲何忽然說起了早已不在的河豚。
就在此時,巖蟹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臉上也泛起了紅潮。從來的時候就能隱隱察覺巖蟹似乎對海龜很是在意。可對於太郎而言,這些都無所謂了。
龍蝦在冬之間被殺的時候,樓上正對着的章魚的房間也會跑到氣泡之外。所以謀劃者爲了不讓人發現,便要設法在那段時間之內不讓任何人進入章魚的房間。然而還是有人受到了傷害,那就是奉乙姬大人之命打掃房間的青甘魚。冒出氣泡的大概只有章魚房間的一隅。在打掃的過程中走到此處的青甘魚便一下子長大了。
「在發現龍蝦姐姐屍體的時候,比目魚的衣服是什麼顏色的呢?」
「巖蟹兄,這是我的謝禮。是甘甜的涼水哦,這次的事你肯定也很累了吧。」
「怎麼說呢,就是權當餞別禮吧。對了,已經快到海灘了呢。」
「……啊!」
「對啊,我就是浦島太郎。」
「浦島先生,請坐上我的背吧。」
太郎蹲在沙灘上,此刻平靜的海浪聲聽起來也像是邪惡的耳語。
之後巖蟹摘下了粗大的門閂,將門打了開來。外部的海洋世界在視線中延伸開去。
事到如今,她突然說出了不可思議的話。
箱子裏冒出了滾滾白煙,就在此刻,太郎的雙手慢慢爬滿了皺紋。
「要是變成白砂的話……不知道浦島先生有沒有注意到,當比目魚化爲人形的時候,她的衣服就會染上之前所變化的東西的顏色呢。」
「可這樣的謊言很快就穿幫了吧?只要把那扇門打開,那麼就永遠沒法知道到底是誰殺害了龍蝦姐姐了。而如今只有比目魚才能變成白砂的顏色,簡直就像是再說是自己殺了她一樣。」
「大概是爲了讓人覺得龍蝦是自己勒死了自己吧。」
接着沒過多久,太郎就察覺到海灘上的情況有異。
玉匣裏還在源源不斷地冒着白煙,已然瘦骨嶙峋的太郎搖了搖頭,想把這種突如其來的念頭從腦海裏抹去。但此刻他又意識到了,還有一個支持着這個推論的事實——
耀眼的白砂,寧靜的海灘,那裏有一隻虛弱的鶴。它悲哀地鳴叫了一聲,便一飛沖天,去往寒空的碧青之中,化爲孤寂之白,就這樣一去不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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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多麼的可怖啊。那麼制定了謀殺龍蝦計劃的到底是誰呢?
——我們龍宮城的生物,外出之後是依然能維持身體狀況的。但你就不行了呢。
「我永遠不會忘記浦島先生的。」
總覺得沒法溝通,太郎感到無比寂寞,可事到如今他也只得點了點頭。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從那棟建築裏走出來了一位奇怪的老者,那位老者穿着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體的奇怪衣服。
對於浮現於腦海中那絕望的結論,太郎不禁淚流滿面。就是那人惹怒了章魚,讓他把墨汁噴得到處都是,以避免有人進入章魚的房間。所謂聽到了龍蝦痛苦的呻吟,也是爲了把罪過推到比目魚身上而撒的謊吧。若是她的話,對巖蟹眉目傳情,取得他的協助也並非不能。之後只要讓他喝下自己偷偷藏下的僞裝成謝禮的河豚毒,就不必擔心祕密會泄露了吧。說起來,她之所以把太郎帶進龍宮城,就是因爲若想得出一個錯誤的結論,便需要一個信得過的外人的緣故吧。這一切都是爲了向驅逐了河豚的龍蝦和比目魚復仇。
「……那她真的就是藏在紅葉裏看着海牛了嗎?」
「原本比目魚和龍蝦姐姐就很要好的呢。就是那兩個人密謀散佈了河豚姐姐下毒的謠言,甚至還把她趕出了龍宮城。」
太郎總算理解了乙姬大人話語的真意,同時也想起了自己救下海龜時的情形。
「哎,哎……」
就是那扇被珊瑚固定住的窗戶。只要事先打碎外部的珊瑚,確保窗戶可以使用。然後那人再將龍蝦引進冬之間,用海帶勒死了她。接着把白木門閂上,經由窗戶逃到外面,再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大門進去。打碎的珊瑚不必擔心,只要稍後將庭院中央的巨大時之貝連同底座一起朝西南方向移動就可以了。龍宮城的四角緊貼着巨大的貝殼所形成的奇妙氣泡邊緣。如此一來,只需稍稍移動一下底座,整個氣泡就會朝西南方向偏移。冬之間的窗就會伸出氣泡之外。在太郎入睡的三個時辰之內。氣泡之外已然流逝了數十年的光陰,所以龍宮城那有生命的珊瑚便再次覆滿了牆壁,窗戶也就再度變得無法使用了!這麼說來,那個海牛不是說過庭院的底座和圍繞着它的石頭配置有些異樣嗎。
太郎這樣想着想着,不久便昏了過去。
的確,在第一次見到比目魚的時候,她是從黑色的地面上變回了人形,當時穿的就是黑色的衣服。
太郎已然顧不上理會老人的笑聲了。
於是乙姬大人又恢復到了之前溫柔的表情。
直到距離龍宮城已經很遠了,一直沉默着的海龜這纔開了口。
隨着嘩啦一聲,太郎的頭露出了海面。久違的陽光似乎十分刺眼。片刻之後,太郎就回到了那個令人懷念的海灘之上。
「別那麼一本正經啦,這都是過去騙騙小孩的故事了。」
海龜一面在海里飛快地行進,一面拋出了問題。太郎立刻想起來了,比目魚穿的是和變得冰涼的龍蝦一樣的紅衣,要是之前變成過白砂的顏色的話,那就應該是穿着白色的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