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寸法師的不在場證明
《從前從前,某個地方有具屍體……》 · 青柳碧人 · 1.7萬 字
一、
惡鬼現身之時,正值春姬小姐去存生祭參拜完畢的歸途之中。所謂存生祭,正是爲感謝生命,互頌生之美好,並禁言一切死亡。乃自古以來例行祭典之一,於每年九月七日舉行。往年的話回程會更早些,而今年卻被神官挽留,出發得晚了。
途徑的那片所在昔日被稱爲下慄村,如今僅餘殘損的民宅和荒蕪的田野。往日便有妖物出沒的傳言,是以包括我在內的三條右大臣的家臣門時刻都保持着警惕。
當京城內傳來宣告申時三刻(下午四時)的鐘聲時,突然捲起一陣腥風,天空猝然陰雲密佈,傳來了鳥肌四起的寒意。伴隨着雷鳴般的大笑,眼前立着一個全身只裹了一塊虎皮腰巾的鬼,頂着牛一樣的角,雙眼瞪得老大。岩石一樣的身軀好似腫起來般通體赤紅。
「順着紫藤花香過來一瞧,這姑娘是何等的美味啊。就待我從腦袋開始往下啃吧。」
鬼抿着大嘴,將通紅的手臂伸向小姐,十個家臣齊刷刷拔出了刀。
「春姬小姐,快逃!」
我揮刀斫向惡鬼的腳,可那把劍卻被鋼鐵一般的皮膚撞成兩截。鬼哇哈哈地笑着,幾乎要將周圍的草木和廢屋盡數吹飛。
就在這時,那個傢伙從春姬的懷裏一躍而出。
「你好啊,鬼呦。」
他是從五天前開始進府侍奉的男人,因爲身長僅有一寸多一點,所以便自稱是一寸法師,身體小到能裝進茶杯之中,嗓門卻出奇的大。第一次出現在府上的時候,把我等家臣都嚇了一跳,但是春姬小姐卻對他甚是憐愛,因而右大臣殿下也對他親眼有加,將其算作家臣的一員。今天的參拜也得以同行。正是他那有趣的身段令神官驚奇不已而施以挽留,所以纔出來得這麼晚。
「是誰啊,就只聽得到聲音,連個人影都沒有。」
鬼瞪着眼睛滴溜溜地搜尋着腳下。
「喂一寸法師,搞什麼呢你,哪來回哪去吧。」
我們一齊朝他喊道,可一寸法師卻根本聽不進去。
「看哪兒呢?這裏這裏,你的大腳趾邊上。」
「哦,是你麼,好小隻啊。」
「身子是小,卻有足以匹敵一百個武士的豪氣呢。鬼啊,就讓我一寸法師來當你的對手吧。」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惡鬼樂不可支地縱聲大笑,彎下腰輕輕捏住了一寸法師的後頸,一寸法師嘩啦嘩啦地揮舞着針刀,自是碰不到鬼的半根毫毛。鬼快活地張開大嘴,把一寸法師放了進去,然後咕嘟一聲吞到肚裏。
「這傢伙都不夠我塞牙縫的!」
但變大的只有身體,衣服啪的一下四分五裂。
春姬將一柄小槌交予右大臣殿下過目。那個把一寸法師從嘴裏吐出來的惡鬼一邊嚷着「拿去吧!」,一邊拋下此物,就這樣逃回山裏去了。
黑三日月嘿嘿地笑着,窺視着我的臉。
我催促着其餘的家臣,衆人揉着倒在地上的鬼腹。鬼並沒有反抗,看來已然遭到了一寸法師的懲戒。
雖說全身包裹着鬼的胃液和口水,散發着腐魚爛蝦的腥氣,他卻露出了若無其事的爽朗笑容。
春姬小姐扔下了小槌,害羞地捂住了臉。
婚禮結束,宴席開場。府邸中傳來的笛子與太鼓的樂聲和歡愉的笑聲。然而今日是我值守的日子,即便是大喜之日,大門也須有人看守。
府邸之中,右大臣殿下正焦急地等待着春姬的歸來。我們剛一入門,他就和侍女們一齊跑了過來,一邊咳嗽一邊拉着春姬的手,可愛的白貓也喵喵地纏在春姬的腳邊。
「雖說要勞駕大家一下,但能不能請各位從鬼的肚臍往胸口揉一揉呢?我想就着肚子的蠕動從它嘴裏爬出來。」
而那個赤裸的男人卻紅着臉看着春姬說:
黑三日月轉過了頭,一本正經地盯着我的臉。
「唔,此物我有所耳聞。據說能讓活物的身體改變大小,不過似乎並不能對自身使用。」
「變大吧,變大吧。」
我聞言喫了一驚。
「我也時日無多了吧。這段時間我正認真考量着繼承人的問題。既然是像你這樣的好男兒,我就把女兒嫁給你吧。」
一寸法師行了個禮道。
「呀,不好意思,我的衣服卡在喉骨上了。」
站在眼前的已然不是那個手指大小的男人了,而是一個身材魁梧,赤身裸體的俊美青年。
——兩天後,九月九日。
「可惡,你,你個混……」
「你說什麼?」
「請您放心,我並沒有受傷,多虧了一寸法師出手相救。」
「行吧……江口兄,你都聽到了嗎?」
「就是此物。」
「對了,江口大人,春姬小姐被那個男人搶去,您真的不在意嗎?」
之後直到一寸法師出來爲止,花去了不少時間。鬼雖然狂嘔不止,但一寸法師就只是在肚裏嚷着「還差得遠呢」「再加把勁」,遲遲不肯出不來。這番折騰之下,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們和鬼都筋疲力盡,直至京城內傳來酉時三刻(晚上六點)的鐘聲時,一寸法師才從鬼的獠牙間探出臉來。
肚子裏的一寸法師喊的正是我的名字。
我從十二歲開始在三條右大臣殿下的府邸侍奉,如今已經是第十三個年頭了。春姬從小就是由我照顧的,看到她成長爲如此美麗的大小姐,我亦深感欣慰。她那櫻花般笑靨每每令我傾心不已。若春姬願意成爲我的妻子的話……我屢屢有過這樣的想法。
如果是真的,那可真的大事不好了……可我真的能相信這個男人嗎?不僅是那副笑臉,連身上也滿是污垢,還散發着奇怪的臭氣。可不能把他放進右大臣殿下的府邸。想到此節,我上去一步,卻間黑三日月卻以輕盈的身法穿過大門,已然站到了我的身後。
「作爲家臣,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情。」
「萬勿聲張,有傳聞說冬吉是某貴人和庶民女子所生之子,可能是某人爲了害怕祕密被公之於衆才殺了他。」
既然他已經被萬寶槌變成了一名武士,再冠以「一寸法師」的名號就有些不妥了,於是右大臣殿下便賜他了「堀川少將」這樣響噹噹的名字。
「可把我擔心壞了,在哪裏耽擱了那麼久啊?」
「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萬寶槌。」
「好疼疼疼疼啊!」
「真是個可靠的男兒呢。話說回來,那個所謂的寶物又是什麼?」
「但是春姬小姐似乎對那個男人很是傾心呢。」
「喂,鬼啊,把我喫下肚裏就是你氣數已盡了,現在我正在你的肚裏扎着針刀呢。嘿!」
——這讓我想起了今天早晨,廚房的侍女們吵吵嚷嚷的,我上前看了一眼,原來是堀川少將用萬寶槌把香魚變大了,由於侍女們吵着要在鯛魚身上也試一試,於是堀川少將就揮了揮寶槌,鯛魚卻絲毫都沒變大。堀川少將解釋說是剛從河裏捕撈上的香魚是活的才能變大,而鯛魚已經死了,所以就不行了。這麼說來,堀川少將自己變大的時候,身上的衣服依舊是原樣,只有身體變大了。小槌的法力似乎只能影響活物的軀體。
「呣……」
三、
「不過大家都已經喝得爛醉如泥,根本沒人聽我講話,於是我就出來了。」
「我,我錯了。」
「檢非違使來右大臣殿下府上有何貴幹?」
「那麼,就請把春姬小姐許給我吧。」
他輕巧地抬了抬手,就朝府邸走去了。雖然想追上去,可不知爲何雙腳就是邁不開步子。少傾,黑三日月就從府邸裏出來了。
總覺得他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那猥瑣的笑容和彎曲的後背。看上去年紀不大,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
「是那個河邊的村子麼。」
我橫起刀瞪着惡鬼,可雙腿卻不住打顫幾欲跌倒。
突然間,惡鬼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正當我大惑不解的時候,剛剛被喫下肚子的一寸法師的聲音驟然傳至耳畔。
正當惡鬼朝我伸出手的時候——
「您知道都城以東有個叫上慄村的地方嗎?」
黑三日月將手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會,片刻之後似乎想到了什麼——
雖然嘴上還在咒罵,可看起來它的肚裏又被一寸法師拿刀紮了一記,正自痛不欲生。故意讓對方把自己整個吞下,然後再用針刀扎它肚子,真是機智的做法啊。
「難道是三條右大臣殿下?」
「疼死啦!快住手,我知錯了,我會把我珍藏的寶貝獻給你的!」
春姬向右大臣殿下講述了從惡鬼襲來到獲得寶物的整個過程,右大臣殿下盯着自己腳下的小人喊道「幹得漂亮!」
「想要什麼就儘管說,我都會給你的,這是救下小女的獎賞,請講吧。」
春姬見此突變嚎啕大哭起來,但我們也無能爲力,比起這個,仍得全力保護好小姐周全纔是。
「呀……」
「聽到了,要怎麼辦?」
「沒錯,就是那個上慄村。我接到一位同僚的報告,說在存生祭那天的傍晚,那裏發生了殺人事件。所以我決定去現場調查。被殺的人名叫冬吉,時年三十歲。獨居,一邊務農一邊販賣醃菜,他做的醃菜在這個村子周邊似乎小有名氣。」
「寶貝?」
「那個鬼把此物喚作萬寶槌。」
於是右大臣殿下命一寸法師原地站着,然後像春姬低聲囑咐着什麼,春姬點了點頭,一面向一寸法師揮舞着萬寶槌,一面低吟道:
「您喜歡春姬小姐對吧?」
黑三日月一言不發,越過我的肩頭指了指宅邸的方向。
……不過把這些告訴眼前的男人也沒什麼用吧。
「父親大人,我不沒有在路上耽擱,而是半途在下慄村被惡鬼襲擊了。」
「變大吧,變大吧。」
近來右大臣殿下有恙,身體狀況不是很好。
我們難以置信地看着,只見小槌發出了黃光,被其包裹着的一寸法師的身體驟然變大了。
「檢非違使的人爲何會去調查這種人的死呢?」
聽他的語氣似乎是在給我煽風點火。我就將堀川少將,也就是一寸法師來到這裏,直至兩天前降服惡鬼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訴了他。
「好事要趁早,婚禮就定在兩日之後舉行!」
「您說他是九月二日來到府邸的……短短五天,不僅擄走了小姐的芳心,就連右大臣大人的心也被奪走了,這已經不是美男子而是妖怪了吧。」
「夠了吧,你最好快點走人。」
「小人黑三日月。」
「而且菜品也很棒啊。鯛魚和青花魚看起來都很美味,我還是頭一回看見那麼大的香魚呢,這是在哪條河裏撈上來的?」
將近未時一刻(午後一時),一個自稱是檢非違使①屬下的男子突然登門拜訪。
「是。」
「春姬小姐真是漂亮呢,堀川少將也是儀表堂堂啊。」
惡鬼仰面朝天地告饒道,眼裏噙着淚水,嘴角也淌下了唾液。
鬼就如擱淺在陸地的鯨魚一樣四處翻滾。
「小人去去就來。」
「聽說右大臣大人身體不好,時日無多了。照這樣下去,和春姬成婚的人就將成爲繼承人。不過如果冬吉在這個時候出現,聲稱自己纔是繼承人的話,事情就很難辦了。」
聽到這話,家臣和侍女都大喫一驚,而被病魔侵擾的右大臣殿下卻摸了會下巴然後點頭道「不錯。」
本就臉色鐵青的右大臣殿下嚇得渾身顫抖,侍女們也在一旁叫嚷了起來。
鬼痛苦萬分地掙扎着。
雖說有些突兀,但值得慶幸的是侍女們似乎都很開心。春姬小姐也滿面通紅地低着頭,任誰都能看出這是兩情相悅。
「哪位貴人?」
「疼疼疼疼死了!」
「鬼啊,迄今爲止你也是作惡多端了吧?這種程度的懲罰還差得遠呢。我會讓你喫夠苦頭的。嘿,嘿!」
「好,乾脆把你們一起喫了吧!」
「明白了。」
黑三日月把臉貼了上來,壓低聲音說道:
「話不能這樣說吧。話說那個堀川少將到底是什麼來歷?大人應該是知道的吧。怎樣,能跟我說說嗎?」
右大臣殿下高聲宣佈道。
「來人,拿衣服來……一寸法師啊,你真是個勇敢的好男兒,這柄萬寶槌就授予你吧。」
二、
「其實遇害的冬吉在九月初一的晚上留宿過外人,同住上慄村的一個名叫小米的十二歲姑娘從河川的上游撈上來一個乘碗而來的小人,冬吉把他捧在手心裏帶回了家。」
「什麼?就是說可能是右大臣殿下私生子的冬吉和一寸法師曾經見過面嗎?」
「不僅如此呢。」
黑三日月朝我靠上一步——
「冬吉的屍體是兩天前的晚上由小米姑娘發現的。那時冬吉家的門內側是被棍子頂着的,屋後是有一扇窗,但上面裝着柵格沒法出入。據小米說因爲頂門棍稍稍短了一截,門可以打開一條細縫,再多就不行了。縫隙正好就是一寸左右。」
我終於明白了這個男人的來意,他是在懷疑一寸法師。
「冬吉死亡的確切時間是什麼時候?」
「九月七日申時三刻的鐘聲敲響時,冬吉來到了正在河裏汲水的小米姑娘身邊,對她說『這次蘿蔔醃的很好喫,分你一點,酉時三刻左右過來拿吧』,等小米按照說好的時間去了他家,發現冬吉已經死了。」
「嗯,那一寸法師明顯不是兇手了。」
「怎麼說?」
我朝着頭一遭露出意外表情的那個男人說:
「九月七日的申時三刻到酉時三刻的那段時間,一寸法師都待在鬼腹裏。」
黑三日月怔怔地聽着我的解釋,不一會兒卻咯咯地笑了出來,我甚至有些擔心這笑聲會傳到府邸裏去。
「太有趣了,這真是傑作啊。」
「這有什麼有趣的?」
「江口大人,您在這要當值到什麼時候呢?」
黑三日月無視了我的問題,這般問道。
「等會就結束了。」
「那我就在菅原大人的府邸前打發一下時間吧。換班後請一定過來。我們一起去趟上慄村,那裏有比婚宴有趣得多的事情等着您呢。」
這般告知以後,黑三日月還沒等我回復,就徑直離開了這裏。
「沒錯。這位是檢非遣使江口景末大人,我是他的屬下黑三日月。」
「這難道不是想把冬吉的死栽贓給一寸法師的人乾的嗎?」
「好了,請告訴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當我穿過門板已然被破壞的大門口時,某物靠近了我的腳下,抬起頭看着我的臉,那是一隻貓,髒得彷彿從爛泥地裏撈出的草鞋。我甩手噓了一聲,貓就伴隨着嘶啞的叫聲跑了開來。
只見土坯地上鋪着兩張粗陋的草蓆,其中一張草蓆兩端各綁着一根長繩,鬆鬆垮垮地在地上伸展開來。其他值得一提的東西后還有在一個粗製的陶器中融化的蠟燭,一個倒在地上的酒壺,放在屋子一角的舊茶几,一個骯髒的鍋和一盞破碎的茶碗。雖說還應當擺個水缸,但由於靠近河川的緣故,因而大概是沒什麼必要吧。
「是的。」
難道一寸法師也屬於此類?
回頭一看,只見黑三日月躺倒在草蓆上,頭朝門腳朝窗,我挺在意草蓆的底下,因爲我看那裏似乎鋪着用杉木之類的材料製成的相當漂亮的木板。
上慄村是坐落在河邊的一個村莊,雖說是個小村子,但似乎住了不少人。
「啊,對了!」
「有沒有可能一寸法師和鬼是同謀呢?他們演了一場假裝一寸法師在鬼腹裏的戲,要是鬼的話,會變聲也是很正常的吧。」
「或許吧。」
「是我,你們是來調查冬吉哥的事情麼?」
「江口大人,這下如何?你不覺得一寸法師有很多疑點嗎?還有說起紫藤花,雖說已經過了季節,不過你有什麼線索嗎?」
小米點了點頭,開始說了起來。雖說我依舊無法釋懷,但還是仔細聽着她的話。
黑三日月歪了歪頭,似乎並不明白我的提問的意思。
在黑三日月的催促下,我進了屋。
把我說成是檢非遣使,是爲了避免惹上麻煩吧。
「是覺得很可愛吧。冬吉哥可喜歡青蛙、壁虎一類的小動物呢。」
「鬼身上的出口可不止一個,不是還有個尻穴嗎?」
「好,多謝,你可以回去了。」
*
「這樣啊。」
黑三日月思索了一會兒,再次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呣,言之有理。」
「嗯。我看到冬吉哥脖子上纏着一根繩子,綁得相當緊,他的衣服上可以聞見酒味,應該是酒灑到上面了麼?還有他的右手並沒有套進袖子,不曉得是不是在被殺之前發生了什麼扭打。在舉行了簡單的葬禮後,冬吉哥的屍體就被村裏的人抬走,埋進了墳墓裏。」
「在這裏耽擱什麼呢?江口大人,趕緊進去吧。」
「果然很有趣呢,我們快走吧。」
「右大臣殿下是嗜好香道呢。」
黑三日月邊說邊瞥了我一眼。這麼說來,我是聽到過那鬼說過什麼「被紫藤花香吸引過來一瞧」之類的話。
「如果真是一寸法師殺了冬吉,那爲何還要用這根棍子把門頂上呢?」
我喫了一驚,原來一寸法師在來府上之前就已經知道下慄村盤踞着惡鬼,還有萬寶槌的事情了。
黑三日月點了點頭,接着又催促小米接着說九月七日的事情。她說聽到申時三刻鐘聲的時候,冬吉喊她待會去拿醃黃瓜,這些話和之前黑三日月說過的大致相同。
「那是什麼?」
「原來如此……」
這個男人似乎認定一寸法師就是兇手了。
「如果門口只有一條小縫的話,不就等於告訴別人自己是兇手嗎?」
宅邸的一隅甚至設有專用的房間,裏頭存放着無數薰香。這自不必說是舉家皆知的事。若似一寸法師這般小小的身體,想要溜進房間盜走紫藤花的香粉,定然是手到擒來吧。
「下慄村和上慄村離得不遠,來回大概需要半個時辰(一小時)的時間吧。」
這時我提了一個問題:
我對堀川少將的懷疑愈來愈大了,但事實上尚有些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的地方。
「冬吉不覺得那個小人很古怪嗎?」
「因爲九月七日是存生祭呢。」
看到黑三日月煞有介事的表情,我驚得目瞪口呆。
「他說他是三條右大臣的私生子哦。」
黑三日月像是爲了打消我的疑問似的,輕輕地拍了拍手。
「然後他們又說了什麼呢?」
「是什麼話呢?」
「之前有過右大臣大人病魔纏身,時日無多的傳言,就連這個上慄村也有所耳聞。如果右大臣大人死去的話,繼承人就不好辦了。他和正妻所生的女兒春姬還沒有招到女婿。聽冬吉哥說,待右大臣大人去世之後,應該就能自報家門把謀奪整個家業。」
原本我可以不管這個小個子,去舉行宴會的大廳裏轉轉的。可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似乎沒人注意到我進來了。本來就不會喝酒的我顯得愈發尷尬,於是便出了後門,朝菅原大人的府邸走去。在此等待已久的黑三日月快活地朝我抬了抬手,隨即兩人起身向上慄村進發。
「嗯,不會錯的,申時三刻的鐘聲剛剛敲過,鬼就出現了,沒過多久就把那傢伙吞到了肚裏。等他在鬼腹裏大鬧一番後,鬼馬上就被降服了。不過之後從嘴裏出來似乎經過了很長時間,就是在酉時三刻鐘聲響起的時候吧。」
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黑三日月忽然朝我拋出了一個問題。
這時黑三日月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說黑三日月,果然在存生祭那天去殺冬吉是辦不到的吧。我能證明那傢伙一直在鬼的肚子裏,而且憑一寸法師那麼小的身體,能用繩子勒住冬吉的脖子嗎?」
按他的意思,當我們爲了救出一寸法師而揉鬼腹的時候,他從鬼的尻穴裏溜了出來,跑到上慄村通過門上的小縫殺了冬吉,然後又回到這裏。
「住在這裏的人都知道下慄村的鬼喜歡聞紫藤花的香味。甚至有警言說,在萬不得已經過那裏的時候,絕不可穿帶有紫藤花香的衣服。鬼的鼻子比人靈敏很多,千萬要小心謹慎。」
確實一寸法師從鬼嘴裏出來的時候,滿身都是臭魚爛蝦的味道。但這種說法我還是沒法接受。
我心想已經沒什麼東西可檢查了,便往壞掉的門板處看了看,只見頂門棍滾落在了地上。
聽到小米的回答,我不禁「咦」的一聲喊了出來。 記得另一個同僚曾向黑三日月報告了這事,小米應當告訴過那人發現冬吉屍體時候的情況吧。可這位姑娘看起來似乎是頭一回講述這樁事情。
四、
「我聽說第一個發現冬吉屍體的就是小米姑娘吧。」
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冬吉雖說住在這樣的房子裏,但野心似乎不小。
「我們按揉鬼腹的時候,鬼一直都很痛苦,而且肚子裏還時不時傳出一寸法師的聲音。」
「但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某個知道冬吉和一寸法師有關係的人了。」
這時,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忽地從門口探出頭來。
聽到黑三日月的話,小米姑娘低頭行了個禮就離開了。
「紫藤花香又怎麼說?」
「爲何不在發現屍體的當晚就講呢?非得等到第二天?」
黑三日月驀地跳了起來,拉開草蓆掀開了木板,只見土坯地的中間挖了了洞,並排擺着三個甕,一股米糠味撲鼻而來。
「莫非是小米姑娘嗎?」
「好像是個蓋板,底下有什麼嗎?」
黑三日月問道。
「我聽見那個小人說『無論如何我都會協助你的,但這樣的身體可能幫不上什麼忙』,冬吉哥聽了以後,就講起了下慄村的鬼手上的萬寶槌。」
「即使江口大人和其他人並未察覺,一寸法師身上也一定有些許紫藤花香,他設計引誘惡鬼前來並將之降服,以便給右大臣大人留下功勳卓著的勇者印象。之後靠萬寶槌變大了自己的身體,成爲春姬夫婿。這時候作爲一切情報的來源,同時又是右大臣私生子的冬吉就成了妨礙,想殺他也就不足爲怪了吧。」
「男人問『這裏是都城嗎?』我答道『離都城還有一段路』。於是男人又說『今晚可否借宿?』我答覆他『因爲我和媽媽兩個人生活,再加上家中貧寒,恐怕招待不周』。這時從背後傳來了冬吉哥的聲音。」
「唔……」黑三日月沉吟了片刻——
我對這個答案表示接受,畢竟存生祭的那天禁止談論有關死去的人的事情,村裏的姑娘們都很守這些規矩。
「之後天就黑了。不知爲何我很惦記那個小人,便去冬吉家查看。當我即將進門的時候,聽到了冬吉哥和那個小人的對話。儘管我知道這樣不對,但還是忍不住把耳朵貼在牆上,偷聽他倆說話。就在這時,冬吉哥講了一些不可理喻的話呢。」
「於是我便按照他說的,在酉時三刻鐘聲響起的時候來到這間屋子。那是我看到門開了一條一寸左右的縫,裏面漏出了燈光。於是我一面打招呼一面往裏面看去,只見冬吉哥倒在了昏昏暗暗的燭光下面,脖子上套着繩子,面容猙獰。我慌忙想要開門,可始終沒法把門開到一寸以上,然後我就這樣回了家。第二天我將冬吉哥的事情告訴了村人,那些村人把那扇只開着一條縫的門打破了以後,這才發現了屍體。」
這時小米繼續說道:
「呃,嗯嗯,可以的。」
「其實當時我沒站穩,頭磕到了牆上,不小心弄出了動靜。冬吉哥喊了句『是誰』,我意識到自己幹了壞事,於是拼命往家裏跑。所以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你是說從腸子裏穿過去嗎?那還不臭死了啊。」
「即使離得再近,人在鬼腹裏的話也是去不了的吧。」
黑三日月再度把視線移到了小米身上。
「原來如此。反過來講,只要散發出一丁點紫藤花香,惡鬼襲來的把握就會變大吧。」
「方便的話,就請從初一晚上留宿在冬吉家的小人的事情開始講起吧。」
「是了,之前說過冬吉靠賣醃菜生活,用的就是這個甕吧。」
「鬼應該是裹着虎皮腰巾對吧?從尻穴裏溜出來不是很輕鬆嗎?江口大人和同僚們一直注意着鬼的嘴呢,在那樣昏暗的傍晚,即使沒注意到一寸法師從尻穴裏鑽出來也毫不足怪吧。」
「那是九月初一的下午,正當我在河裏洗衣服的生活,從河川上游漂下來了一隻碗,裏頭坐了一個手指大小的男人,拿筷子當槳朝我這邊過來,嘴裏喊着「幫忙撈我上來」,於是我停下了洗衣服的手,撈起了那隻碗。」
「那個小人聽到了這個消息很是高興,於是他向冬吉哥打聽,有沒有能把鬼引出來的辦法,然後就聽說了紫藤花香的事。」
「申時三刻到酉時三刻,有整整一個時辰(兩小時)的時間呢,這段時間一寸法師一直都在鬼腹裏嗎?」
「殺完冬吉回去之後,他再次從尻穴裏鑽進去,穿過腸、胃和喉嚨,這是是不是在腥氣之中混入了腸子的臭氣呢?」
「江口大人,借問一下。」
冬吉家冷冷清清地佇立在村子的盡頭。與其說是宅院還不如說就是個小屋子,不過用來獨居也足夠了吧。在房子邊上有個小竈,看來煮炊都是在外面進行的。
「你說什麼?」
但我不知道存生祭的當天,一寸法師身上有沒有散發出紫藤花的香味。包括春姬在內,在場的人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於是我說明了緣由,冬吉哥說那住到他家去就可以了,然後他便把那個男人捧在手心帶回了家。」
「方便的話,可否把當時的情況告訴江口大人呢?」
「據說冬吉就是像這樣仰面躺倒在此處的。」
他口出驚人之言。
「別把人當傻子了啊。」
「那就去趟下慄村好了。」
「去做什麼?」
「去找那個鬼問個明白吧。」
五、
兩日前去過的下慄村一片死寂,令人不寒而慄。黑三日月似乎對這裏很熟,我們在廢屋之間雜草叢生的小道里前進着,到達了一處懸崖跟前,懸崖上有個很大的洞穴,洞內蜿蜒曲折,深處一片漆黑,一無所見。
「喂,鬼啊!你出來吧!」
黑三日月喊了幾聲,從洞的深處感受到了某種氣息,鬼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之前遇到的鬼剛和我照了個面,就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打算逃回洞裏,看來那時候一寸法師的手段相當有效。
「鬼呀!且等一下!」
我喊住了它。
「饒了我吧!我不會再幹壞事了,也拿不出什麼寶貝給你了!」
赤鬼擺出一副可憐樣,而黑三日月呼呼地發出一聲怪異的噓聲,鬼就像是被引誘似地轉過身來,從洞穴裏出來了。
「我們只是來確認先前九月七日存生祭的事情的,申時三刻當我們經過這個村子的時候,你出現在了我們面前對吧?」
「是,是的吧。我最喜歡紫藤花香和人類美味的體香混在一起的氣味了。」
它點頭哈腰地回答了我的提問。果然紫藤花香就是契機。
「當你一口吞下一寸法師,他在你肚子裏大鬧了一通,你表示降服之後,直到我們揉着你的肚子讓你把他吐出來爲止,是過了一個時辰吧?那段時間裏,他確確實實是在你的肚子裏麼?」
「對,對啊,我一直在喊疼,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那傢伙不會從你尻穴裏出來,之後又進去了吧?」
「哪有那麼恐怖的事情。我肚子裏不是還有他的聲音嗎?啊啊,我已經不想再回憶那個傢伙了。」
「正是堀川少將。」
「什麼消息?」
黑三日月湊上來看着我的臉。我感覺他的眼睛比白晝的時候更大,正發出耀眼的精光。
我斜過眼睛盯着堀川少將說道:
「還有這事……」
「江口大人,江口大人。」
「喂!」
堀川少將眉毛微微一顫,我佯裝不知,目視着右大臣殿下的臉繼續說道:
「就在九月初一,此人從河川上游漂流而來,住進了冬吉家,被附近的一個叫小米的人看到了,小米甚至還聽到了那天晚上此人和冬吉的對話。」
如果沒法繳納地租的話,整個村子都將遭到嚴厲的處罰,不難想象村長都被嚇成什麼樣子。」
「我是檢非違使浮橋元輔,你是……」
「三條右大臣殿下的家臣,江口景末。」
「別看他現在儀表堂堂地坐在這裏,但在他的出生地,也就是近江的村子裏,可是個臭名遠揚的頑劣小子。」
「隨着年齡的增長,惡劣程度也不斷增加,已經發展到潛入別人家偷東西了。就在八月底,村長把一寸法師叫出來訓斥了一頓。他表面上假裝反省,晚上卻潛入村長家,在米袋上戳洞,把裏頭的米全倒到河裏去了。那米原本是作爲地租要送到都城去的。」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惡行,全村人都沒法原諒的吧。於是村裏發生了一場暴動,大家都要去處死一寸法師。據說老夫婦慌慌張張地將碗船和筷子槳塞給一寸法師,讓他順着河流漂走了。村民發覺後急忙趕了過去,但終究還是沒能追上……不僅如此,據說村民還聽到了一寸法師喊出的可怕詛咒。」
「江口大人,請聽小人一言,剛從近江回來的同僚告訴我了一個消息。」
他輕盈地站了起來,朝庭院的方向跑了過去。
「是的。」
「幹什麼?」
就在昨天舉行婚禮的大廳裏,我和浮橋站在三條右大臣殿下跟前,殿下右邊坐着春姬小姐,左邊則是小姐的新婚丈夫堀川少將——即一寸法師。
「什麼啊?你的意思是一寸法師又不是兇手了嗎?」
浮橋有些噁心地說道。不過當事的壁虎確是悠然自得,慢悠悠地躲進了兩甕之間,好似嘲諷我們一般。
「說起九月七日申時三刻到酉時三刻的那段時間裏,我不是正好在鬼腹裏嗎,難道說我在鬼腹裏講的話,一句都沒能傳到江口兄的耳朵裏呢?」
而他居然在夜幕的掩護下摸進房間,真是個厚顏無恥的男人。
「小米發現冬吉倒在家中的時間是酉時三刻,她和活着的冬吉最後的交談時間則是在一個時辰前的申時三刻。」
彷彿被黑三日月的目光所打動一般,第二天,我暫停的府上的工作,一個人往上慄村走去。冬吉家的門板被砸得稀碎,土坯地上擺着蠟燭,茶几和餐具,鋪着兩張草蓆,屋內一片沉寂。
「江口兄,你說得太過了!」
「『今日之事沒齒難忘,等我在京都發跡,就一把火把這個村子燒成平地』——之類的。」
右大臣看起來很是悲傷,春姬也低下了頭,看來這個同父異母哥哥的事情,她似乎已經知道了。
「你,你說什麼?」
「這麼了?」
「那麼,今晚就到此爲止吧。」
我點了點頭,簡略地述說了之前的經過。浮橋剛聽到一半,臉上就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堀川少將沉默了片刻,很快又笑了出來——
「江口大人啊,那個短一截的頂門棍果然入江口大人所言,就是『想把冬吉的死栽贓給一寸法師』的人乾的。」
「或許是有過這樣的事吧,但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在我來到府上之前早已洗心革面。而且很不巧,我從來沒見過那個叫冬吉的人。」
接着,黑三日月說了以下的內容——
果然,他對自己佈置周密的不在場證明有着絕對的自信。爲了打破他的信心,我毅然決然地凝視着他的臉說:
知道鬼的棲身之處,潛入了府邸,以及打聽到了近江國的事情,這個男人身上有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小屋中傳來了嘎嘎的響聲,我和浮橋面面相覷,尋找聲音的來源。看樣子聲音似乎是從屋子中間的醃菜坑裏傳來的。於是我們揭開草蓆,取下木頭蓋板,只見醃菜甕的邊緣粘着一隻差不多一尺長的巨大壁虎。
堀川少將插話道。
「對於那個什麼小米姑娘的話,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啊。」
浮橋所說的那個男人的扮相,簡直就跟黑三日月沒兩樣。看來那個男人是檢非遣使屬下的事情也是假的了,而且檢非遣使知道冬吉死亡的消息本就是今天的事。
雖然我朝他呼喊着,但聲音似乎已然無法追上他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個男人和春姬結爲夫婦,顯然將成爲下一代右大臣了。近江國的那個村子被燒掉也將化爲現實了吧。」
「夠了嗎?」
黑三日月應和着,不知何故他又興奮地說道:
「果然吧,一寸法師不就在鬼腹裏嗎?」
八、
「去讓謀害冬吉的真兇大白於天下吧。」
六、
「嗯,事件的梗概和我這邊所知的基本相符,可有一件事情尚不明白,那個叫做黑三日月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我可沒說過她是女孩子呢,你是怎麼知道的?」
「所以請您天亮後去上慄村找出證據,拜託了。」
「嗯,冬吉是三條右大臣私生子一事,當局早有耳聞,但這人三天前被殺的消息,是今早一名從衙門過來的人捎過來的,所以我纔會趕到此處。」
明明是赤鬼,卻嚇得臉色發青,身子瑟瑟發抖。儘管它確實是個鬼,不過看這副樣子似乎並不像是在撒謊。
「哦,那你已經知道死在這間房子裏的男人,就是右大臣的私生子了嗎?」
「是一寸法師的出身哦,那傢伙果然就是個惡棍。」
「江口,所來何事?把檢非違使帶到這裏,是有什麼想要稟報的嗎?」
在下慄村結束對鬼的問話後,這個矮小的男人所講的推測是在過於荒唐,我實在無話可說,便返回了府邸。
七、
我探查了一會兒,未曾發現任何疑似證據的東西。正當我無法可想打算放棄的時候——
「哎呀——」
「怎麼會……」
「江口大人。」
「不僅如此呢,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惡棍,是妖怪。京都危險了。江口大人,這事只能靠你了。請早三條右大臣面前揭發那個男人的罪行,並嚴懲不貸。」
「喂。」
我感覺我的膝蓋都在瑟瑟發抖。
聽到門口有人喊我,只見那裏站着一個留着漂亮八字鬍的大漢。
右大臣邊說邊咳嗽着,看來他今天的狀況也不大好。
「突然登門打擾雖是萬分失禮,不過我想和您談談上慄村冬吉的事情。」
「誰知道,可能是喫了什麼大補的東西吧。」
「九月七日酉時三刻冬吉被小米發現的時候,其實他並沒有死。」
「就在那天晚上,冬吉向此人表示自己就是右大臣的私生子,甚至還坦言只要右大臣殿下一死,這間府邸就歸他所有。此外,此人還聽說了有關下慄村的鬼和萬寶槌的事。於是此人表面上協助冬吉,請求事成之後被提拔爲家臣,背地裏卻計劃獲取和普通人一樣的身體,併成爲春姬的丈夫,謀奪整個家業。正是因爲冬吉知道這一切,會構成妨礙才下手殺人。這是何等殘忍邪惡,老奸巨猾的人啊!」
「浮橋大人,今天方便到三條右大臣殿下府上去一趟嗎?」
我將昨晚黑三日月告訴我有關他毀壞地租的惡行全部公之於衆,在我說到一半的時候,感覺右大臣和春姬對於堀川少將的信任已然開始動搖了,不過他本人卻很坦然,把手放在嘴邊發出呼呼的笑聲。
浮橋喫了一驚,而我看着他的臉向他說道:
「你是說不知道有這個人嗎?「
右大臣和春姬喫了一驚。
我循聲望去,不禁大喫一驚,驀地跳了起來,只見黑三日月正坐在我的枕頭邊上。
對於推翻自己以往意見的黑三日月,我感到大惑不解。可黑三日月卻說他已經完全弄明白了,並向我披露了自己推測的作案過程,他講的實在過於離奇古怪,我的思維完全無法跟上。
這次不是浮橋,而是換我回答了。接着我明確地指着那邊那個男人的臉說:
「……查明兇手了嗎?」
「這是從哪進來的?」
「可你的說辭也太信口開河了。」
聽到有聲音在呼喚着我的名字。睜眼一看,發現所在之處正是自己平時就寢的家臣臥房。四周瀰漫着酒氣。除了我之外的家臣都在婚宴結束後留在大廳裏又開了酒會。原本就不會喝酒的我便先回到這個房間睡下了。等到夜深之時,其他人想必也回來就寢了吧,此刻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
「壁虎有長到這麼大的嗎?」
「冬吉在三天前被人謀殺了。」
「好像是如此呢。」
「怎麼是你!你是從哪進來的!」
鬼弓起背,消失在了洞的深處。
生活在近江國的一對老夫婦,由於長年未育而嘆息不已,於是在某神社拼命地祈求子嗣,終於喜得貴子。但那孩子身長只有一寸。然而這對老夫婦並不介意,而是將那個孩子命名爲一寸法師。一寸法師想和附近的孩童玩耍,但因爲身軀太小,每每都被人欺侮,所以性格慢慢變得扭曲,會用針戳狗的眼睛,還會做半夜裏盜挖農作物的壞事。
浮橋在我接話之前先開了口,右大臣殿下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一聽就是個姑娘家的名字嘛。江口兄,冬吉被殺的在九月七日呢,你知道是具體時間嗎?」
我以開玩笑的口吻回應着浮橋的提問,就在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黑三日月的推測,腦子裏的某條線似乎搭上了。
我嚇了一跳。
「是何詛咒?」
右大臣的臉上血氣頓失,連我身邊的浮橋也喫了一驚。
「那是成爲堀川少將的一寸法師事先和冬吉串通好的。」
*
「存生祭的前日,也就是九月六日深夜,一寸法師悄悄溜出宅邸,前往冬吉的住處,騙他說『我在府上聽到右大臣殿下想抹抹殺你的存在,近期會派刺客過來』,對於心驚膽戰的冬吉,一寸法師又給了他裝死的建議『只要明日酉時三刻喊小米到你家來,在那個時間你用繩子套住脖子,佯裝被某人殺死的樣子就好』。」
「可要是來人的話,裝死的事情不就被揭穿了嗎?」
浮橋提出了疑問。我將視線從右大臣殿下身上轉移到了浮橋那裏,用平和的口氣對他說道:
「七日正是存生祭當天,禁止談論有關死者的話題,小米在日期改變之前都沒法跟家人提屍體的事,所以有足夠的時間躲藏起來。一寸法師應該就是這樣說的,冬吉也表示接受。」
「呣,確實呢,就算沒有屍體,只要有小米的證詞,冬吉就算是死了。」
而我繼續往下說道:
「之後一寸法師在七日日出之前返回府邸,終於等到參拜的時候了。按照他的計劃,由於成功引起了神官的興趣,使得回家的時間被推遲了。故而傍晚時分才途經下慄村,惡鬼襲來正好是申時三刻鐘聲敲響的時候,這時他從春姬小姐的懷裏跳出來,出言挑釁鬼,得以進到鬼的肚子裏。就算鬼已經被降服了,他也不會馬上出來,而是在裏面等待酉時三刻的鐘聲。」
「胡說八道。」
堀川少將雙手朝榻榻米上輕輕一叩——
「我怎麼可能知道鬼會恰好在這個時間出現呢!」
「那一帶的人都知道鬼喜歡紫藤花香,你是從冬吉那裏聽來的。只要散發出紫藤花香從附近經過,就一定能把鬼引出來。右大臣殿下嗜好香道,對你來說也是僥倖吧。你將紫藤香粉盜了出來,令身上散發出雖然人類無法察覺,卻能傳到鬼的鼻子裏的些微紫藤花香。不知不覺中被你操縱了的鬼,一口把你吞了下去。而與此同時的另一邊,冬吉則在上慄村按你的計劃裝死,並把小米叫了過去。就這樣,你便得到了鬼腹之中的鐵打不在場證明。」
「怎麼可能,那天我身上可沒什麼紫藤花香。對了,那時我穿的衣服不是還掉在院子裏嗎?只要過去聞上一聞……」
「恐怕不行。」
我搖了搖頭。
「由於鬼的胃液和唾液,紫藤香已經被抹去了,真是個狡猾的傢伙。」
「你竟然空口無憑說出這種話來。右大臣殿下,這些都是江口在胡說八道,請讓他立即住嘴。」
右大臣殿下看了看堀川少將的臉,立刻轉向了我。
「江口,繼續。」
「若有頂門棍的話,已經變成了普通人大小的我就進不去了吧。」
於是我解開放在一邊的包袱,遞到了右大臣殿下的面前。
我搖了搖頭。
這正是我昨天聽到黑三日月的這個推測時所提出的疑問,而此刻我道出了黑三日月對此給出的答案。
接着傳來了「喵」的一聲。
他那副凜然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了。
「你是說我把冬吉恢復成原來的大小再勒死了他麼。江口兄啊,難道你忘了廚房裏鯛魚和香魚的事情了嗎?萬寶槌是不能改變死人大小的,如果我殺掉他的話,並無辦法將他送回屋去。如果以變小的模樣殺了他再放回屋裏的話,就沒法再恢復原先的大小了。」
「它一直趴在冬吉家土坯地裏的醃菜甕上,右大臣殿下,您見過那麼大的壁虎嗎?」
「若這樣做的話,在大小不便的繩圈裏變大的脖子,豈不是會被繩子勒住嗎?」
定睛一看,只見一隻白貓正用腦袋蹭着春姬小姐的膝蓋,像是在安慰她一樣,那正是春姬的愛貓。
「閉嘴!」
「那個漏洞是什麼?」
「對,對,我知道江口兄想要說什麼。是我殺了冬吉之後,再用萬寶槌把自己的身體變小,然後逃到外面。又恢復成常人的樣子對吧?那我就朝你那記性不好的腦瓜再聲明一下吧,我是沒法對我自己使用萬寶槌的法術的,還是說你覺得我有幫兇?」
都結束了……沉浸在疲勞感和安心感的我產生看疑問,剛纔那個白色物體究竟是什麼東西?
「污衊!這都是污衊!」
「一直在這種富麗堂皇的府上侍奉的你又懂什麼?我生在窮鄉僻壤,因爲長得小就一直被欺負啊!」
「你不是有那柄萬寶槌嗎?」
只見竹籠裏有一隻巨大的壁虎,正直勾勾地瞪着這邊看。
「是。」
在我喃喃自語的時候,貓又高興地喵了一聲。我彷彿正與那個剛從妖怪手裏自豪地救下主人的家臣一同分享着喜悅。
「你把冬吉拉到外面後,並沒有立即殺死他,而是把剛好能勒住脖子的繩圈,套在了變小的冬吉的下巴和喉嚨之間,然後把他放回草蓆上,繞到後面拉穿出窗外的繩子,草蓆便載着變小的冬吉回到了屋子裏。接着你再把萬寶槌伸進窗戶,這次唸的是『變大吧』的咒語。」
「世上豈會有如此巨大的壁虎……除非用過那柄萬寶槌。」
「這可謂是證明殺人時用過萬寶槌的一個莫大的證據。萬寶槌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通過小米的證詞可以得知,冬吉在九月七日申時三刻之前還活着。但此刻萬寶槌仍在鬼的手裏。之後交予春姬小姐暫時保管,等回到府邸把身體變大之後便一直在堀川少將的手裏了,因此兇手即是……」
「請看,這就是冬吉家的草蓆。這個草蓆兩端各系着一根相當長的繩子。變成了常人大小的一寸法師,自然是由冬吉除掉頂門棍再把他放進來的。之後他把酒交給冬吉,趁他喝着酒時的疏忽,將一根繩子從窗戶裏穿出去,一根繩子從門裏穿出去。冬吉應該是沒能注意到吧,畢竟他的住處是隻有一根蠟燭照明的簡陋房子。待冬吉喝醉之後,就告訴他『我去準備一下臨時的藏身之處,你在這稍等一下,即使睡着我也會叫醒你的』,之後便離開了屋子,當然也沒忘記讓冬吉在門內再次將頂門棍撐了起來。據說死去的冬吉衣服上有酒味,大概是喝得酩酊大醉淌到衣服上了吧。待冬吉按照一寸法師的計劃在草蓆上睡着之後,一寸法師從後窗柵格的縫隙裏伸入了握着萬寶槌的手,向着冬吉唸了『變小吧』的咒語。」
①日本平安時代設置的官職,掌管了京都的治安維持和民政,相當於同時代唐朝的廷尉。
堀川少將一把推開了浮橋,就這樣逃到庭院裏去了。
「啊……!」
「冬吉雖然參與了一寸法師的計劃,但也沒徹底信任他吧。因此他在裝死的時候,就在房門上撐上了短一截的棍子,留下了一個尋常人等無法使用,只有一寸長的人才能出入的間隙。他的意思是如果自己爲人所害,那兇手就是能從縫隙裏鑽出去的人。」
「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種蠢事確實發生了!」
「等冬吉變到足夠小的時候,就繞回門外,將剛剛放出去的繩子往外把草蓆拉過來就行了。這樣就能連衣服一道把昏睡過去的冬吉拉出來了。」
貓就這樣坐在春姬的膝蓋上看着我這裏,之前一直未曾注意到,它的額前有一個月牙形的黑色印跡。
右大臣殿下臉色鐵青地哼了一聲,堀川少將卻在一旁笑出聲來——
右大臣殿下和春姬小姐似乎都明白了,這隻壁虎在兇手將冬吉變回原來的大小將之殺死的時候,正好就在草蓆附近吧。
浮橋點了點頭,把掛在一旁證物上的蓋布取了下來。
「冬吉的屍體的右臂並沒有穿到袖子裏,那是因爲一度縮小的身體恢復到原來的大小時,左臂順利穿過去了,而右臂卻沒能穿進去,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呢。但即使注意到了,也沒法糾正了吧。」
這次一直沉默的春姬最先喊出聲來。
「堀川少將,請冷靜一下!」
「給我閉嘴!」
在這一瞬,只聽見砰的一聲,一個從庭院裏飛來的白色物體撞上了堀川少將的腦袋。
「唔……」
看着用手捂着嘴,臉色蒼白的春姬,我點了點頭。小米說冬吉的屍體上套着繩子,事實上並非拿繩子絞在脖子上,而是變大的脖子自己勒在了繩圈裏面。
他充血的眼睛宛若兇猿,突出的牙齒猶似猛虎,眼前的這個男人無疑就是妖怪。
「堀川少將對此不知該如何是好。要是冬吉的屍體是在第二天頂門棍被取下的狀態下發現的話,就說明是冬吉起來把頂門棍撤下了,也就是說,在被小米發現的時候,冬吉仍活着。那麼好不容易的不在場證明就會化爲泡影。與其這樣,還不如保住不在場證明,在撐着頂門棍的狀況下讓冬吉喪命。或許他是因爲狡猾過了頭,過度沉湎於鬼腹之中的鐵打不在場證明吧。」
右大臣向前探出身子。
堀川少將倒在了地上,癱成了一個「大」字,浮橋跳了上去,迅速捆住了他的手腳。而堀川少將在頭撞地板的衝擊下,一直翻着白眼。
堀川少將大喊一聲,朝我撲了過來,然後騎在了我的身上,試圖勒住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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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非違使拍了一下手說:
堀川少將似乎微微咂了咂舌。
「浮橋大人,把東西呈上來吧。」
「是這樣嗎?」
「堀川少將有可能認爲,要右大臣殿下應允他和春姬的婚事需要一段時間,沒想到當右大臣殿下聽說他降服惡鬼救下春姬的壯舉時,當即允准了婚事。於是堀川少將爲了殺死冬吉,按計劃深夜離開的府邸,從廚房偷了酒跑到上慄村。就在這個節點,他遇上了唯一能動搖整個計劃的漏洞。」
堀川少將漲紅了臉——
我行了個禮,朝着右大臣殿下繼續往下說道:
「你瞬間就想出了一個可以讓冬吉獨自死在那間屋子裏的辦法,實在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我突然想起在我第一次造訪上慄村的時候,一直滿身污泥的貓靠在了我的腳邊。它就是那個向黑三日月報告了冬吉事件的同僚吧。而那位去近江國打探消息的同僚,大概也是它們的同類。
右大臣殿下嚇得滿臉是汗,搖了搖頭,口中嘟囔道:
堀川少將站了起來,看着右大臣殿下的臉,拼命分辯道。但眼見右大臣殿下的疑心越來越重,他就轉而直瞪着我,以一副要咬上來的樣子大聲怒吼道:
「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