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層
《獵捕史奈克》 · 宮部美幸 · 4.1萬 字
一
讓織口搭上COROLLA的男人自稱神谷,副駕駛座上還坐着一個稚齡孩童。
「他叫做竹夫。」神谷說着,對孩子露出笑容。「我們要先送這位先生去金澤。」
竹夫張大眼睛來回審視着兩人,織口對他說:「你好。」孩子只是默默地仰望他。這時,神谷略微垂下眼,說:「這孩子不太會說話,請別見怪。」
「這樣子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竹夫的眼神一直盯着抱緊大包袱鑽進後座的織口。神谷問織口:「坐好了嗎?」緩緩起動車子後,竹夫才把臉轉向後方。
「哎,多虧有您幫忙。」織口又說了一次。
神谷再次朝織口一笑。他是個氣質溫和的男人,看起來就像個好爸爸,應該纔剛滿四十歲吧。
想必他天生就有這種不忍見死不救的特質吧,織口不禁暗自感謝命運之神讓他在今晚遇見這樣的男人。雖然這無法彌補賓士爆胎的那起意外,不過即便如此,這會兒也總算把計劃的漏洞先給填補上了。
其實當織口站在目白大路的行人道上,空虛地舉手攔車時,心中早已絕望了。他甚至考慮過,既然走到這個地步,乾脆把槍組合起來,使出持槍威脅計程車司機或長途大卡車司機這種非常手段算了。
「小朋友好像困了。」
大概是因爲這樣,神谷纔沒打開收音機,也沒放音樂。
「已經過了十二點半了嘛。在家的話,這個時間他早已睡着了。」
「他應該念小學一年級左右吧。」
「二年級了,他的個頭比較小。」
織口露出微笑,「好可愛的小弟弟。」
這時,他發現車子右手邊的行人道上,有個巡警正騎着腳踏車緩緩而過。雖然隔着車窗,但如果換算成直線距離,彼此相距還不到兩公尺。
巡警並沒有看這邊。他一邊眺望着行人道旁陳列的自動販賣機,一邊慢條斯理地踩着踏板。那是賣酒的自動販賣機,過了晚間十一點,全部的按鍵都亮起紅燈,停止販售。巡警也許是在確認這個。
號誌燈由紅轉綠,前面的車子動了起來。神谷也起動車子。無意識中,織口轉着頭,目光追逐着逐漸走遠的巡警,視線停留在巡警戴着帽子的後頸部。
大概是在夜間巡邏吧,如果他繼續往下走,說不定會在谷原發現遭他棄置的賓士車。
對,在他眼中看來,在這個擁擠的世上,有九成的人都是沒用的人查。多虧剩下那一成的人左右社會、掌管經濟、使國家富強,那些人渣才得以苟活。偏偏他們還喜歡人模人樣地說大話,其實卻是什麼也不會。說穿了,根本是無能。
國分對小川耳語:「傷腦筋,平白惹起一場騷動。」
一個幾乎把整個身子越過寬闊的服務檯面、看起來就像穿着出租禮服的年輕人,和一個身穿豪華和服的年輕女孩,正在跟服務檯的職員爭論。女孩眼看着就要哭出來了。
他只是感到好奇。因爲那個看似輕浮的年輕人,一臉非常認真的表情。笨蛋惹出來的笨麻煩,在旁觀者看來格外有趣。
「喂喂,你還沒正式當上律師耶,少管別人的麻煩了。」
「我想絕對是掉在停車場,不會錯。其他地方我們全找遍了,而且在電梯裏的時候,她明明還插在頭髮上。」
其實,我根本不想死——這一點,她現在終於明白了。
說不定,自己會這樣死掉。因爲真的很不舒服。
COROLLA走得很順暢,不久就上了關越公路。走了一陣子,經過收費站的關卡時,織口不由得屏息吞聲、身體僵硬,不過從窗口伸手領取繳費收據的神谷似乎什麼都沒有發覺。
「綠色的連身裙。」
「啊,真討厭。」
這時,年輕人的話傳入耳中,令國分猝然止步。
「你確定她拿着黑色皮箱嗎?」
如果是這樣,那他就錯了,慶子想。正如同今晚,範子不惜捨身來阻止她一樣,一定也有人會試圖阻止織口。只要還有這樣的人在,織口就不可以死,不可以走上險路。
這時候——
他看着身旁的包袱,心想,這樣包起來就沒有任何人會發現這是霰彈槍了。子彈裝在腰包裏。就連同車的神谷,似乎也對織口看似沉重的手提行李絲毫沒有起疑。這是當然的,因爲我是個趕去探望女兒生頭一胎的父親……
或者,修治是怕如果把織口的企圖說出來,慶子會去報警。到底會是什麼樣的苦衷、什麼樣的理由?
國分放開年輕人的肩膀後,走向小川站立的位置。他的眼睛雖然睜着,但眼前卻宛如變得一片漆黑。
昏暗中,她看到前方亮着小小的紅燈,出門前按下答錄機後就忘了這回事。察覺到此,慶子終於哭出來。
「我想起來了,我們把廂型車開走時,有一個開賓士的女人在旁聽。是賓士I90E23。我還說年輕女人開這種車很稀奇。我記得她還拎了一個很像裝樂器的大型黑皮箱,也許她看到了什麼?又或者,是被她撿走了?」
這大概是懲罰吧。她企圖尋死,卻沒有成功,反而傷害了範子,更何況現在她還讓範子和修治身陷險境,替自己企圖做的傻事收拾爛攤子。
胸口像打嗝一樣湧起一陣窒息感,慶子連忙俯在洗手檯上,總算及時趕上。她一邊因惡寒顫抖,一邊嘔吐,吐出的幾乎只有黃色的胃液。她這纔想到,今天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喫過什麼東西。
服務檯職員也很困惑。最後,他略微皺着臉說:「您找過兩位搭乘的廂型車內部嗎?」
國分幾乎把臉貼到那張臉上逼問:「那個開賓士的女人,長什麼樣子?頭髮很長嗎?」
飯店的人告訴他們,要去酒吧得先搭電梯到服務檯所在的一樓,再去大廳中央的大理石階梯比較快。他們在一樓出了電梯,穿過空曠的大廳。酒吧演奏的鋼琴聲,從頭頂上隱約傳來。正在爲剛到的外國客人帶路的門僮拖着有輪子的行李箱跟他們錯身而過。從套房一路胡鬧下樓的國分他們一行人,也不得不放低了音量。
是嗎?國分心裏暗想。不見得吧?我倒是很想好好管管那種傢伙。
服務檯職員微微嘆了一口氣。「你們把廂型車開走時,有沒有其他人在旁邊。」
「她來了,來我的喜宴。絕對不會錯。」
「喂,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服務檯的年輕人還在那裏僵持不下,反正也不可能是什麼了不起的金額,瞧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真可悲。」國分低語。
國分還無暇多做考慮,身體便已經筆直地湊近服務檯,抓住傾身向前的年輕人肩膀。
服務檯職員這下子表情更爲難了。
接着,他發覺國分正望向服務檯那邊,便嘻嘻一笑。
慶子一邊空虛地祈禱,一邊半昏迷地陷入昏睡中。
黑色皮箱。
年輕人很生氣。「那當然,就是因爲沒找到我們纔會回來問你。」
東邦大飯店的地上十二樓,國分慎介正跟一羣死黨站在電梯裏。挑空的二樓酒吧營業到凌晨兩點,他們要去那裏續攤。
剩下自己獨處後,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與反胃。
而現在,訂正的時刻終於來臨。他已站在正確的階梯前,不是那種立刻就走到盡頭、專給那些人渣攀爬的階梯,而是每上一層空氣就變得更好、轉角處還鋪着足以淹沒腳踝的長毛地毯的階梯。
「喂,你們先過去。」
看樣子,好像是那個女孩的髮飾不見了。
二
她試着把身體換個方向,這次輪到右腳踝發出悲嗚。慶子躺在地上,左臉緊緊貼着地板。
年輕人沒有馬上回答。他瞪大眼睛觀察國分之後,轉頭看着服務檯職員,彷佛要求解釋。
國分當場凍結在原地,在走在他前方的小川察覺他的樣子不對勁返身找他之前,他一直無法動彈。
說話者語氣非常急切,國分不禁抬眼往聲音的主人看去。
神啊,請不要再讓任何人發生更危險的事了。
「是慶子。」國分舔着嘴脣。「慶子來了。」
「這位先生……」職員連忙上前排解。
「什麼其他人?」
小川抓住國分的手腕。「你清醒一點,這怎麼可能!?她應該連你結婚的事都不知道吧?」
年輕人驚訝地轉身。
小川轉頭問:「怎麼了?」
她靠在沙發上一陣子,又開始想吐。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從地上撿起毛巾捂着嘴。這次雖沒吐出來,可是暈眩和惡寒卻越來越嚴重了。
他那羣朋友和小川的妻子和惠都已經先走了,只有他和小川,裝做一副若無其事的閒聊模樣,遙遙觀望着服務檯。
當我離開這裏時,已經打算死在國分面前了。可是,我居然還開了答錄機……
服務檯的對話會傳入國分的耳中,可能也是因爲四下太過安靜吧。
他們踩着香檳色地毯,走進電梯。朋友們還穿着赴宴的正式禮服,只有國分一個人已換上做工上等卻只是平常穿的西裝。這組合奇妙的一行人,映現在電梯內的鏡子裏。
她這麼說出聲,又繼續吐。
扭傷的右腳踝腫了起來,還伴隨着發燒。脖子後面感覺像板子一樣僵硬,大概是爲了避免增加腳部負擔一直躺着,姿勢不良造成的。她隻手抱着發冷的身體,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扶着牆壁走向洗手間,中途因爲很不舒服而休息了好幾次。
健康的美女嗎……現在的我,又是什麼德性呢?想來,一定是慘不忍睹吧。
「不,我剛纔的意思只是打個比方,請您不要這麼輕易就下結論。」
太陽穴很痛,後腦也很痛,大概是克羅洛芬造成的吧。又或者,是昏倒後被抱上樓時,不知不覺中頭部撞到哪裏了,而揮之不去的作嘔,大概也是同樣的原因吧。
「什麼樣啊……」年輕人一時語塞。「是個美女。」
國分搖晃着年輕人的肩膀。「喂,我在問你是什麼樣的女人?」
「穿什麼樣的衣服?」
賓士I90E23。
「怎麼回事?」小川大概是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壓低了聲音問。
「該走了吧。好了啦,別理那種傢伙了。」小川一臉不耐煩。
可是,我不同——國分慎介就這麼想。打從還在穿短褲的小時候開始,在他從小看着父親終日操作印刷機,被噪音弄得重聽,對顧客哈腰鞠躬卻只能在附近的小酒館看着新的裸女月曆權充下酒菜的過程中,他對這點更加確信——我是第一級的。就像不小心混雜在污穢的塑膠麻將牌之間的純白象牙。如果真有所謂的命運之神,那祂遲早會發現祂自己犯下的錯誤,把我放回正確的桌子,回到正確的夥伴羣中。
「嗯……算是吧。沒錯。」
0;織口先生……1;
「也許她調查過。」
國分也笑了。「我可不是要插手管閒事。」
新娘子一個人留在總統套房的臥室中。
「啊?」
修治只說織口「有很大的苦衷」。當然,這是因爲沒有時間多談,不過慶子感到,即便不是如此,他恐怕也不會解釋給她聽。
「喂,你怎麼了?」
國分咄咄逼人的態勢逼得年輕人縮起肩膀。「絕對不會錯,因爲我一直看着。那好像是一個很重的箱子。」
國分一邊尾隨着小川邁步走去,一邊對着他的背影竊笑——不過,對你這種人來說,那傢伙惹起的無聊騷動也許會令你感同身受喔,因爲你跟我站的位置不一樣,你只是自己沒發覺,其實你跟那種人是同類。算我拜託你,你可別以爲你跟我是同樣層次的人喔……
朋友們半揶揄半認真地問他,但國分只是笑着敷衍過去。他的新婚妻子打從喜宴結束換好衣服後,就說今晚她想好好睡覺——我沒心情「做」,無所謂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做了。這種和外貌不符的率直作風,正是國分欣賞她的優點之一,更何況他自己也覺得今晚與朋友鬼混比較愉快。他想這樣沉浸在優越感中,咀嚼勝利的滋味。
慶子甚至無從推測織口到底在想什麼?爲了什麼目的而奪槍?那個看似溫馴,好像對人生非常滿足的初老男人心中,突竟沉睡着什麼樣的炸彈?
修治他們不知怎樣了?已經凌晨一點了,他們兩人到哪裏了呢?說要追織口,真的追得上嗎?
大概是因爲太過緊張的神經繃斷了吧,慶子想。亢奮的情緒放鬆之後,身體就開始對先前承受的過量負荷表示抗議了。
真的不會有危險嗎?
慶子認識的織口,只是個會幫來漁人俱樂部的小孩裝魚餌的慈祥伯伯。上次去參觀兒童釣魚大賽時,她隨口說到自己從未釣過魚,織口立刻勸她應該嘗試看看——一開始,可以先搭乘我們租的船去就行。慶子小姐長得這麼漂亮,如果再曬曬太陽吹吹海風,一定會變成更健康的美女喲——當時他笑着這麼說。
國分朝他身旁的小川夫妻說完,便停下腳步。
「沒有?真的嗎?你們仔細找過了嗎?」
請保佑修治一定要趕上,請保佑他能夠阻止織口。
織口今夜不惜做出這種事,那他每天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思過日子?這就好像慶子選擇這麼難看的死法想要拉國分一起陪葬,表面上卻還平靜地和修治及漁人俱樂部的店員們來往一樣,難道他也一直過着戴面具的生活?如果剝下薄薄的一層皮膜,就會顯現另一張截然不同的嘴臉?
神啊,請保佑我順利進行下去吧,織口默禱着。請不要再節外生枝了,讓我平平靜靜地達成目的吧。
一起身,放在額頭上的溼毛巾便頹然地掉落地板。吸收她的體溫後變得微溫的溼毛巾,看起來好似不定形的生物。慶子踩着毛巾,從沙發上站起來。
「喂,我問你!」
「瘦骨嶙峋嗎?」
「您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既然您都找過了,還是沒找到……」
織口沉入座椅,深深吐出一口氣。車子再次起動,開始這趟從此處到金澤,長達四百九十五公里,耗時七小時的旅程。
「要是沒有那個真的很麻煩,因爲那是她很寶貝的東西。」年輕人握緊拳頭逼問着服務檯職員。
其實你也一樣……慶子在心中低語。如果任憑一時的激動莽撞行事,一定會後悔的。
漱口之後,慶子幾乎是用爬的回到客廳。膝蓋顫抖發軟,抬頭想仰望時鐘時,糾結的亂髮因冷汗黏在溼冷的額頭和臉頰上。
毛巾從慶子手中滑落。
「我是說在停車場。說不定旁邊某個人,把這位小姐掉落的髮飾撿走了。」
國分瞪着差點笑出來的小川。
「絕對不會錯。因爲那人說是個開賓士的年輕美女,還拎着黑色皮箱。」
「什麼黑色皮箱?」
說完之後,小川大概也領悟那代表什麼了,原本輕鬆的笑意突然僵硬。國分對着他點點頭。
「沒錯。慶子那傢伙,帶着槍來了。」
小川的笑意像被擦拭得一乾二淨。
「你應該也知道那傢伙有競技用的霰彈槍吧?那傢伙帶槍來是爲了射殺我。」
國分和小川呆立在頭上閃爍着水晶吊燈的大廳正中央,國分敏銳地四下打量,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射擊的飛靶。
三
那輛車遭到棄置的賓士I90E23是一對年輕情侶發現的。午夜十二點半過後,他們正要從朋友住處回家,撞見這輛停在路上,堵住狹窄道路的肇事車輛。
他們按了幾下喇叭,可是車內卻沒有反應。再仔細一看,駕駛座似乎不見人影。
這對情侶都已喝醉了,多少有點怕麻煩。所以他們討論了一會兒,最後兩人下了車,打公用電話通知一一○時,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四十五分了。
「又來了?」
黑澤洋次脫口而出的,就是這句話。
「這已經是第幾輛了?」
「啊……呃,你等一下喔。」電話彼端的桶川勝男慢條斯理地回答,大概正在翻閱資料。「應該是第十三輛了吧。」
這麼多嗎……黑澤再次驚得目瞪口呆,同時從被窩起身,搔着蓬亂的頭。枕畔的鬧鐘正指着凌晨一點。
幹這一行早已習慣被電話吵醒,尤其像今晚由桶川值班,他會嚷着「好無聊」就打電話來,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當然,就算桶川真的覺得無聊而打來也不會講久。頂多兩、三分鐘就會掛電話。當刑警的,沒有人習慣抱着電話聊天。也許是因爲這一行總是在趕時間吧,不過黑澤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今晚桶川的電話是爲了公事。大約十分鐘前,警方接到通報,在谷原七丁目的路上,發現一輛疑似被棄置的贓車。
「我們局裏的人打過好幾次電話了,可是都沒有人接。」
「她住在六樓,所以也不能從陽臺進去……」
「也按過了,沒有回應,在可見範圍內也看不到燈光。」
如果談一談能夠排解苦悶,那他想說多久我都願意傾聽,織口想。仔細想想,這個男人也許將會是織口在人生最後時刻,親密交談的唯一對象。
這樣重複數次後,終於把鄰居吵醒了。傳來一陣門鏈的沙沙聲後,右鄰的門悄然開啓。一個眯着眼、皺着臉,和黑澤年紀差不多,身穿睡衣的男人探出臉來。
慶子就緊貼着大門內側。
「沒辦法,只好開開看了。」
黑澤住的這間廉價公寓,位於墨田區的向島。
對方纔一臉不耐地說到一半,似乎就察覺到制服巡警陪同在場的意味。滿臉睏意的臉立刻繃得緊緊的。
歹徒的犯罪手法大致很固定。打開引擎蓋接上線路,發動引擎,駕車四處兜風之後,不只把車內的東西洗劫一空,還在椅子上澆汽油縱火,或是把車子的烤漆颳得亂七八糟,扔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後逃走。更慘的是,如果車上裝有車用電話,車子事後還會接到電信公司的大筆帳單,當然,這是犯人打的電話費。
桶川調閱過車牌資料後,發現車主是住在江戶川區南小巖某公寓大樓的女性關沼慶子,可是卻無法聯絡到她。
練馬北方局?在谷原?被人開過後棄置?
「累了吧?您可以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後座應該有小毛毯。」
僅僅一門之隔外有警察……這點,畢竟還是讓慶子的心情有些動搖。是不是該出面比較好呢?想到這裏,她好幾次差點伸手去開門。可是,她毫無把握一旦面對警察,關於車子失竊的事是否能扯出像樣的謊,遵守她跟修治的約定。
修治的懇求在耳底迴響,慶子答應他不會報警。她並不打算違約。
黑澤說着,把臉轉向巡警。
鑰匙孔傳來某種東西戳入,喀嚓作響的聲音。
上路之後好一陣子,聊過天氣和確認路程之後,大概是因爲副駕駛座的竹夫在睡覺吧,握着方向盤的神谷就一直沒說話,也不打算開口搭訕。車內燈和收音機也關着。
「織口先生,您的家人呢?您說過夫人已經過世。另外,就只有住在金澤的令千金嗎?」
織口這麼一說,神谷似乎有點慌張,又瞥了他一眼。
第一通電話打來時,是凌晨一點過後。她被電話鈴聲吵醒,搖搖晃晃地走近電話打算接起,她想,也許是修治打來的。
巡警用手電筒照亮。「應該是擦車用的抹布吧。」
神谷的臉朝着織口稍微動了一下,立刻又面向前方。在正好錯身而過的對向車車燈照射下,可以看到他臉上掛着笑,可是他的笑容似乎並不大。
公寓的名稱叫做「克萊斯?江戶川」,是一棟貼着磚紅色磁磚的時髦建築物。
「手法還是跟之前一樣嗎?」
「這邊的鄰居呢?」黑澤往左鄰的大門一指,男人搖搖頭。
「喂,都這麼晚了……」
穿過新座市,接近所澤出口的標誌時,神谷開口了。
「別說是今天了,我們根本很難碰到面。」
「不,不是這樣的。」
黑澤亮出證件、報上姓名,表明是來找關沼慶子後,男人揉着眼睛說道:「不知道……隔壁的事我不清楚。」
「那真是抱歉,我不該問這個的。」
六○四號室的門旁,也掛着「關沼」的名牌。黑澤確認之後,按下對講機的按鍵。
接下來有那麼一陣子,他們針對織口在漁人俱樂部的工作啦,神谷的同事中某個喜愛釣魚的男子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逐漸地,氣氛似乎舒緩熱絡了起來。
經他這麼一說,還真的聞到一股機油的味道。黑澤也沒多想,習慣性地把布塞進西裝口袋。
對於自己隨口說出的話,神谷這男人居然如此深信不疑,織口不禁對他產生好感,心裏湧起一陣溫馨。到了明天,當他知道織口在金澤做了什麼,是爲了什麼纔去金澤之後,這個男人會怎麼想呢?他會對自己的做法深表同感嗎?又或者,他會反對?甚至責難?
不管怎樣,他都不能給這對父子添麻煩。不只是爲了順利完成計劃,就算是爲了不拖累這對父子,他也得隱瞞真正的目的。織口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
「竹夫的媽媽嗎?是哪裏有毛病?」
有種不好的感覺……黑澤想。她真的不在嗎?如果是這樣,案情就會變成是車子在外失竊,駕駛車輛的女性又下落不明……
不過,桶川倒是毫不煩躁。那位老爹大概又是一邊拔着鼻毛一邊講電話吧,黑澤想。
「車子不在耶。」中年巡警說着用手電筒照來照去,因爲他想,這位女車主有可能遭人棄置在這裏。
唉,公寓裏多半是這樣的人。
神谷似乎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最後,才幽幽地吐露,「是心臟。」
「對。」
她從不知道警方還能這麼做。都這麼晚了,應該聯絡不上管理公寓的不動產公司了,所以她以爲至少不用擔心門會被強行打開!
「噢。」
黑澤確認巡警已經把隔壁男子趕回門裏後,這才取出撬鎖器。
這是怎麼回事?織口把車鑰匙和槍一起偷走了,他應該把車開走的。那輛車,怎麼會在練馬區呢?
「很遺憾,美眉正在洗澡。」
「您滿腦子都想着令千金,所以睡不着嗎?」
可是,答錄機的動作比腳步踉蹌的她更快,從揚聲器傳出對方的聲音時,她才知道這通電話絕對不能接。因爲對方是警察,說是發現了慶子的車。
「睡在你旁邊的美眉,由我負責道歉,你叫她來聽電話。」
黑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虧你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
「玄關的對講機呢?」
「關沼小姐,你在家嗎?」
黑澤仰望大門,輕輕握拳,這次試着敲門。手背撞到金屬大門的聲音,出乎意科地響亮。他稍微看了一下左右兩鄰,不過目前爲止,兩邊似乎都沒有開門的跡象。
「辛苦你了,拜託你跑一趟。隅田川東邊是妖魔鬼怪的巢穴,像我們這種在山手高級住宅區長大的人可不敢去。」
黑澤的睡意總算清醒了。「那,你是說她有可能捲入什麼案件?」
其實桶川是個籍貫不詳的人物,可是講話卻有那麼一點特別的口音。他每次喊黑澤這樣的年輕人時一律稱呼爲「老弟」,聽在黑澤耳裏好像是「老迪」。
只有今晚一晚,就這麼一晚而已,緊閉大門按兵不動吧。明天,如果修治攔下織口,平安回來了,如果槍拿回來了,到時候她再跟修治商量編個謊話,主動向警局報案「車子失竊」就行了。今晚姑且假裝不在家——不,說是睡着了就好。因爲身體很不舒服,喫了藥睡着了,所以沒聽到動靜。只要這樣說就行了。
「也許吧。」桶川還是慢條斯理地說。「所以呢,我想請你啊,去她的公寓看看情況,就是這樣。」
他儘量壓低聲音,呼喚着。
竹夫安靜地睡着。織口問:「小弟弟……是叫竹夫是吧。」
「說是急事是很急啦,不過不是像您這樣的喜事。老實說,是內人住院了。」
抬頭一看,雲破天開,星星從雲縫中露臉。織口這纔想起,傍晚的氣象預報曾說天氣會從西邊開始好轉。
「不,不是什麼重病啦,真的。該怎麼解釋呢……呃,該說是心病吧。」
電話鈴聲後來仍頻繁地不斷響起。由於聲音太刺耳,她把鈴聲調整成靜音。可是,過了一會兒,變成玄關門鈴也開始響了。她從門上的貓眼一看,門外站着身穿制服的巡警。大概是爲了確認她的下落,所以親自過來了吧。
「那間是空屋。雖然有屋主,不過大概是投資客吧,好像不住這裏。」然後,他露出從下窺伺的眼神。「關沼小姐闖了什麼禍嗎?」
「關沼慶子」的名牌站在六○四號室的信箱上。
四
「是的,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你今天沒看到她嗎?」
面對一臉苦惱的巡警,黑澤拍拍西裝暗袋。「真到了緊要關頭,就用撬鎖器破門而入。但願沒這個必要就好。」
神谷好像很想傾吐,可是似乎又覺得不該跟偶然搭便車的陌生人說這種事,所以有點遲疑。
聽他溫吞的口氣,似乎已經認定不可能見不到本人,黑澤自己也還沒什麼緊張感。現在是深夜,也許車主只是還沒察覺車子被偷吧。一定是睡着了,所以沒有接電話。
織口倚着後座位子,茫然地將視線投向窗外。高架高速公路穿過這陷入沉睡的夜晚都市之上,就像大樓配線和電力系統的管線在牆內穿梭一樣,這條不眠不休、繼續奔馳,宛如粗大動脈的道路,也走在都市的天花板夾層中。
「對。要是有備用鑰匙就好了,可是管理員白天才在,所以聯絡不上。」
可是現在,站在門前的警察,正說「只好開開看了」……
他聽見屋內響起鈴聲。可是,即使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還是無人應答。
「我跟附近的派出所聯絡過了,巡警會陪你一起去。如果見到她本人,就把原委告訴她,請她到現場來一趟。」
「留井他們已經趕去現場了,至於公寓的地址嘛……」
「不。排除車禍這點不談,這次的車子倒是很乾淨,也沒有被洗劫的樣子。基本上,也不是我們轄區的事,所以還不能斷定是相同的犯人乾的。只不過,狀況有點詭異就是了。」
黑澤迅速抄下地址。
「不好意思,每次都抓老弟你公差。」
「請問出了什麼事嗎?」對方連語調都客氣起來了。
「關沼小姐?」
兩人匆匆穿越停車場。黑澤就是在這時候踩到某種柔軟的東西。他停下一看,是塊像抹布的髒布。撿起來一看,才發現大約有手帕那麼大。
在同行的巡警陪同下,黑澤首先前往地下專用停車場檢查。雖然那只是在水泥地上用白油漆畫線的簡單格局,倒也停滿了車子,唯有牆上貼着「關沼小姐」名牌的停車位突兀地空在那裏。
黑澤說的是最近這半年左右,東京都二十三區中的西北部——練馬、澀谷、杉並區內,頻頻發生的汽車竊盜事件。歹徒專挑高級車,是很惡質的犯行。過去已發生多達十二起,其中在練馬北分局轄區內發生的有四起,搞不好這次的賓士將是第五件。
「電話也沒人接,開着答錄機,很奇怪吧。」
織口微笑。「不,我不要緊。」
「明天應該要上學,這麼晚了還大老遠跑去和倉,想來應該是有什麼急事吧?」
沒辦法,只好開開看了——聽到這句話之前,她一直靜止不動。連氣都不敢出,燈也沒開,一直在窺探情況。
雖然不是什麼兇殘的案件,可是手法這麼惡質且次數一多,報紙和電視新聞就會開始報導,對市民生活的影響也不容小覷。有些社區認爲警方靠不住,甚至開始主動在夜晚巡邏停車場。站在練馬北分區搜查三課的立場,這也關係到他們的顏面。而且最近認爲犯案者是一羣少年的看法逐漸佔了上風。因爲,有時一個晚上失竊兩輛車,歹徒不但機動性十足,也令人感到其動機似乎是爲了取樂,車種的選擇也相當追求時髦。如果真是這樣,就更得加緊追查了,因爲抈少年犯罪往往會越演越烈。
「只好這樣了。」
「門是鎖着的嗎?」
桶川在落腳於練馬北分局之前,曾經遊走各個分局之間,算是沙場老將了,而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向島分局。他自己纔是妖魔鬼怪吧。
黑澤一邊伸手去拿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襯衫,一邊把傳來桶川笑聲的話筒掛上。很遺憾,這間屋子裏沒有女人生活的跡象,連一根長頭髮都撿不到。除非從未整理過的萬年地鋪,基於同情生活不規律又忙碌的主人而化身成大美女自薦枕蓆,否則暫時恐怕與女性無緣了。
0;算我拜託你,請你先不要報警。1;
織口的妻子已經過世,這點並非謊言。不過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前妻」。至於說女兒還活着,這是騙人的。不過,這麼跟神谷一聊,謊言好像變成真的,他漸漸覺得真有一個快生頭胎的女兒在金澤等着他。
不,也許的確是這樣。女兒和妻子,或許真的在等他。等着現在正要出征、替她們遭受的非人待遇討回公道的織口。
「小孩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神谷低聲呢喃着。「說是父母的鏡子,還真的沒錯。」
織口不慌不忙地問:「剛纔,您提過竹夫『不太會講話』。這孩子看起來很聰明,是因爲媽媽生病都不能陪在她身邊,所以太寂寞了嗎?」
織口的問題似乎直搗核心。神谷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略作思考,然後纔回答。
「這孩子是個緘默兒。」
「緘默……」
「對,完全不說話。不過,不是一生下來就這樣,都是我和內人的錯。」
大概是因爲卸下心防了吧,神谷開口說出原委,包括岳母的事、妻子的事。雖然他慎選字眼,沒有責怪特定的某個人,可是織口很清楚,他爲了這件事已經身心俱疲。從他壓抑的口吻底層,已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此外,神谷言談的內容,對織口來說,就像身體上留的舊傷一樣熟悉,他很能理解——宛如對自己的事一樣深刻理解。
二十二年前,織口在生長的故鄉——石川縣伊能町這個地方,和當地地主的獨生女結婚。他是入贅的,因此,他曾經連織口這個姓氏都放棄了。
他們是戀愛結婚的。當時的織口在當地高中擔任國文老師,妻子比他小五歲,曾經是他的學生。他們的結合遭到了對方父母的強力反對,但在她揚言如果雙親堅持反對就要私奔後,終於勉強答應了。和神谷現在的情形,其實非常相似。
出了所澤,經過三芳、川越、鶴島……神谷一邊目送着標誌,一邊淡淡地敘述。織口不時接腔,一直傾聽着。不知不覺中,他全神貫注在聽神谷說話這件事上。也許是因爲這麼一來,就可以忘記時間和現在的立場。
「唉,如果要說誰最不應該,可能是我這個上班族不該高攀旅館的獨生千金吧。因爲我明明知道,將來一定會牽扯出該怎麼繼承家業的問題。」
神谷自嘲似的這麼說着,並結束了話題。車子駛進東松山市。
「對不起,跟您說這種奇怪的問題。」
「我倒是無所謂。而且,我也不覺得你有錯。」
神谷的頭動了一下。織口從後照鏡窺視神谷,鏡中只見他沉鬱的表情。
「您跟夫人是在東京認識的吧?」
「對,我內人也是在東京上的大學。」
結果,還是白費脣舌。
「你們結婚時,關於旅館的繼承問題應該已經達成協議了吧?」
「哪樣……?」
「對,就是啊。」
神谷苦笑。「沒關係,我自己也這樣覺得。」
國分默默地把手伸進長褲口袋、掏出鑰匙圈,上面掛着三把鑰匙,有他位於市中心的公寓新居鑰匙、車鑰匙,還有……
「深夜開車,光是不用擔心塞車就輕鬆多了。」
「也的確是有這樣的人選吧?」
「你這女人怎麼什麼事都拿來開無聊的玩笑!那你自己去試試看!」
可是,現實卻不如他想所預期的。既然這樣,做個修正也就是了。既然那時跟慶子分手時就應該轟掉她的腦袋,那麼現在動手,應該也沒什麼不方便吧?
「還說處置咧。」和惠笑了。她的門牙上沾了口紅,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三人同樣受到了震撼。本以爲關沼慶子的事早已解決,可以拋在腦後了,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重返戰場……
最後,一些迴避着織口偷偷交談的耳語,還是傳到他的耳中。
「這時候,搞不好她正在你們的蜜月套房,把你的過去全部抖出來給新娘聽。」
三年後,那個希望徹底破碎。因爲離婚協議正式成立。他恢復了原來的姓,卻沒能爭取到女兒的監護權。
好一陣子,三人都陷入沉默,他們正各自在心中盤算。
是國分慎介。他人在東邦大飯店的大廳,身後緊貼着小川和他的妻子和惠。小川夫妻倆把身體傾向話筒,耳朵幾乎貼在國分的耳上。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慶子帶着霰彈槍來。該死,以前同居的時候,爲什麼沒有針對這點好好地多做考慮呢?要是當初用甜言蜜語哄她繳回槍械執照,現在就不用這麼提心吊膽了。要不然,乾脆更狠一點,在分手的時候,就先下手爲強轟指那個女人的腦袋也好……
而和惠則用尖銳的小指指甲搔着鼻頭,邊打着馬虎眼:「這跟我可沒關係喔,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小川夫婦面面相覷。小川鬆開領帶結,樣子顯得很邋遢。因爲不勝酒力,連脖子都一片通紅。
「不行,沒人接,她不在家。」
的確會如此吧,織口想。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以前也是這樣。」
「怎麼了?」
奇怪的是,織口對於這些竊竊私語並未感到太大沖擊。真正讓他幾乎膝蓋發軟、大受打擊的,是出院後的妻子告訴他暫時要分房睡時;是當他發現她比以前更黏着她母親,和織口變得甚至無話可說時。
「我以前也曾經處在跟你相同的情況。」
「這樣子嗎……」
可是,國分不予理會。他的腦中,就像猛灌下蘇打水時不斷打出不愉快的嗝一樣,擠滿了類似的念頭。
對和惠來說,或許這只是隨口說說,沒什麼深刻的意思,但這些話卻射穿了國分心臟的正中央。看到他神色大變,和惠似乎也嚇了一跳,連忙又補上一句:「騙你的啦,開玩笑的。」
——是他在家中失去容身之地時;是他不管坐在哪裏都覺得地板、椅子或坐墊都冷冰冰的,不管說什麼都不再有人回答時。
小川爲國分跟和惠之間緩頰。這時,放電話的大廳一角走過一名服務生。國分三人立刻嚇得抱成一團。
說來還真現實,小川夫妻立刻湊近他,夫妻倆都露出謹慎的表情。國分咀嚼着苦澀的思緒,繼續說:「你們找個理由,讓酒吧那票傢伙先回去。然後,我們三個回樓上,就說決定要在套房裏繼續喝。」
「我就坦白說吧,我希望你們兩個替我做不在場證明。」
織口對着神谷在後照鏡中微笑的臉,輕輕一笑,一邊垂下臉。不是的,很抱歉,那些全都是謊言。
國分瞪着他。「虧你還能一派悠哉。」
那當然,織口回答,接着他又把視線移向窗外。自己的臉部輪廓模糊地映在窗上,臉色分外慘白。
「我也贊成和惠的說法。」小川插嘴說。
神谷主動跟他說。織口從回憶中甦醒,回看着他的臉。
小川低聲吹起口哨。「你啊,還真是準備周全的傢伙。」
「別罵和惠了。」
「就是啊,所以她纔會去東京念大學。」
和惠皺起細細的柳眉。「然後呢,你想幹嘛?」
「幫我一個忙。」
國分把視線從他臉上轉開。「萬一真的沒輒了,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要處置慶子,讓她再也不能來攪局。」
而且再沒有比今晚更適合這麼做了。一個正逢洞房花燭夜的新郎倌,怎麼可能跑去殺人呢?法官大人。
「您的夫人也不想繼承旅館事業吧?」
即便如此,當他下定決心要離家之際,他仍打算把妻子女兒一起帶走。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家就完了。讓我們兩人離開這裏,帶着孩子,一家三口重新建立我們的家庭吧——他如此提議,懇求着。
國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從裏面溜走,去慶子的公寓察看情況。」
沒錯,有可能。去年冬天當他提出分手的要求時,慶子的爽快妥協令他很安心,因此,他以爲兩人之間已經結束了,慶子果然如自己所料,是個容易擺佈的女人。
這時,某個和織口立場截然不同的人,正拼命打電話去關沼慶子家。
而織口,也用不着這樣拿着槍朝着故鄉奔去了。
和惠傲然撇開下巴,把臉轉向一旁。小川用手肘戳戳她,「好了啦。別說了。基本上,如果慶子真的帶着霰彈槍打算射殺我們,爲什麼到現在還在蘑菇?要動手的話,早就應該動手了吧。」
對,沒錯,國分一隻手放在電話上,煩躁地敲着指尖。爲什麼?既然慶子已經找來這裏,爲什麼毫無動靜?
那時,二十年前的那時,他還是應該帶着妻女一起離家的,他們應該一起離開伊能町的。那樣的話,只要這樣做,命運就會改變,撫養女兒的前妻,和剛滿二十歲的女兒,就不會遭到那樣的下場。母女倆也不會一起被射穿腦袋,陳屍在泥濘路上了。
醫生如是說。妻子由於嚴重難產,產後在牀上躺了將近一個月。嬰兒由岳母一手照顧,如果未經她的允許,織口連抱都不能抱孩子。
織口的手在臉前搖了搖。
國分默然握拳。站在他的立場,無法就這麼輕易接受和惠的說法。因爲,這關係到他的性命。
從新婚之際夫妻倆就頻頻發生齟齬,並在勉強忍耐的過程中有了孩子。可是諷刺的是,生下來的小寶寶反而成了割斷織口與岳家關係的決定性因素。
「這種話你何不留着對慶子說?她一定會很高興地拿着霰彈槍來找你。」
織口的妻子寧願選擇她從小生長的家、應有盡有的家,而非跟他攜手共同建立的家。所以,織口把妻子女兒留在伊能町的家,隻身來到東京。可是那時,他還沒放棄遲早有一天會把妻女接來——這個現在回想起來太天真的希望。
小川夫妻心中的計算機,似乎閃出了對他們有利的答案。換句話說,這個答案是——能夠在不弄髒自己雙手的情況下,就把麻煩的問題解決掉。
織口的低語,被神谷搶先說完:「要打去醫院是吧,說不定孩子已經出生了。」
我錯了,我太小看慶子了——他以爲她自尊心那麼強,應該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搞得醜態畢露;他以爲她心裏根本沒有那種純情的部分,應該會很快就忘了他。
和惠嘲弄的口吻令國分火氣上衝。
實際上,織口是一個人前往東京的。二十年前——婚後第二年就生了女兒,當時女兒甚至還沒學會走路。
「喂……」國分死盯着磨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低聲說。
「我也是這麼想啦……問題是腦袋雖然知道,卻不曉得具體上應該怎麼做。」
再確認一次吧。
「開着答錄機對不對?那就不見得是不在家了。」和惠嘟起抹着濃豔口紅的嘴脣,「說不定只是睡着了,才把答錄機開着。欸,國分先生,我看你想太多了吧?說她拿着槍跑來,這根本不可能嘛。」
「就是啊,如果只是去看看情況的話。」小川也口徑一致,還翻着白眼窺伺國分的臉。
對,那也有可能。慶子可以把跟他之間的過去種種,全都在他的新婚妻子和親戚面前抖出來。
「在把那間公寓的備用鑰匙還給慶子前,我另外又打了一把。」
我們簡直就像巢中的幼雛——身處在幾近崩潰、胃底彷佛被抽空的奇妙無力感中,國分想。慶子在高空自由盤旋,好整以暇地思索要選擇我們三人之中的哪一個當餌,而我們卻連躲都不能躲。即使三人互相用對方當盾牌,頂多也只是把挨槍子兒的順序稍微延後。
「我和你們都是一丘之貉,她恨的不只是我,你們也是共犯,說不定會跟我一樣被她槍殺喔。」
和惠故作天真地問。國分突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個女人,爲什麼這麼卯起勁,非要置慶子於死地不可?她有什麼理由這麼憎恨慶子?因爲慶子長得比她美?因爲慶子是有錢人家的女兒?
沒錯,不管什麼事我都會準備周全纔開始行動,然後如願以償,國分想。誰也別想阻撓我,誰都別想……
和惠率先抽回身子。可是,她那一頭做得花俏的頭髮微微顫抖的模樣,並未逃過國分的眼睛。
「欸,我們回酒吧去吧,別管那個關沼慶子了。」
「大約一點半左右,應該能抵達上裏的休息站。我得帶竹夫去上廁所,順便打個電話看看內人的情況,大概會停個十分鐘,您看可以嗎?」
說不定她會說出去——知道他要結婚後,那個女人想到了最有效的復仇方法。
「是的。後來我們感情就一直很好。我的經驗談沒什麼參考價值,所以就不多說了,但我只想強調一點,不管是要離開孃家還是要做什麼,只要夫妻之間好好商量,一般來說,夫妻同心應該都可以克服過去。」
可是,變成這個田地就另當別論了。慶子既然這麼鑽牛角尖,甚至不惜持槍找上門,那麼就算她今晚並未採取實際行動殺他或傷害他,也不能保證今後她還是會乖乖地忍氣吞聲。
「就算她在家,要是她不讓你進屋呢?」
「慶子會在哪裏?」國分自問般地低語。「她會在公寓嗎?或者還在飯店裏?」
「到了上裏,我也得打個電話。」
「那,您就跟夫人兩人一起去了東京?」
「那麼,您到現在還是……」
織口笑了。「那,不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嗎?你並沒有錯。雖說有點太過溫和,或者該說是優柔寡斷……啊,對不起。」
「不不不,結果還是不行,後在實在無法忍耐就離開了那個家。不過,現在我倒很慶幸自己這麼做了。」
是錯覺嗎,神谷似乎有點心虛。織口看着他的側臉,只能在心中道歉。因爲他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又扯了一個謊。
國分喀嚓一聲切斷電話,粗魯地掛回話筒。電話卡發出嗶音退出來,在安靜的大廳裏簡直像警報聲一樣響徹四方。國分抽出電話卡。
打去慶子的公寓看看吧,他一邊整理着腦中思緒,一邊如此想着。把她關在屋裏離開時,他確認過答錄機是開着的。如果她還沒被人發現,答錄機應該還是開着的。
而在二十年後的現在,織口感到一種深刻的懊悔。那種悔意,促使他採取說謊的方式,形之於言語,說給神谷聽……
——大小姐要是沒找那種女婿,本來應該可以健康地生下一大堆孩子。都是那個男人害的,纔會讓她差點賠上性命。
「當時協議由內人的父母在旅館的職員當中找一個適當的人選,收養那個人當養子……」
「不過,雖然你有必要再強勢一點,尊夫人也得趁早切斷她母親的影響力纔行。」
「幹嘛?」
「只是去看看情況,應該不需要什麼不在場證明吧?」
「說不定是埋伏在停車場喲。要試試看嗎?」
「對,是個比我和內人更適合的人選,我認爲他把旅館打點得很稱職。」
國分退後一步凝視她的臉,一股酒臭味撲鼻而來。
他沒有再婚。在東京獲得了教職,卻也沒持續太久。因爲一從事這種教育小孩的工作,就會迫使他一再想起留在伊能町的女兒,所以他一直像現在這樣隨意更換各種工作,一邊注意不讓人探究過去,獨自生活到今天。
織口把曾經入贅的事說出來後,神谷看似好脾氣的臉立刻緊繃了起來。
「孩子最好是生一個就好了。如果還想生第二個,可能會賭上尊夫人的性命。」
「笨蛋,你們緊張什麼啊。」
「好,那,我們先回酒吧去吧。」
小川立刻堆出共犯的笑容,牽起和惠的手。
時間纔剛過凌晨一點三十分。
就在同一時刻,這次換成織口從上裏休息站的電話亭,打電話給關沼慶子。
神谷帶着竹夫去洗手間了。隔着電話亭玻璃看去的上裏休息站停車場,除了神谷的COROLLA,只有一輛小貨卡,和兩輛正停泊着巨大車體的深夜長途巴士。可能是因爲電話亭的玻璃染了色,景色看起來奇異地泛藍。從電話亭的方向看過去,停車場對面靠出口那頭有個加油站,儘管燈火通明,卻沒有車子停靠。
電話響了四聲後,嗒地一聲響起接通的聲音,慶子事先錄音的聲音立刻傳來。
「關沼目前不在家……」
把慶子的留言聽完後,織口默默地掛上電話。很好,慶子還沒被人發現,她還被關在廁所裏,沒有任何變化。
他緩緩推開門,走出去。
休息站的餐廳圍着停車場,呈L型而建。L的縱線那一側是販賣部和休息室,橫線那兒則是洗臉室,人影稀落,只有長途巴士前,車子駕駛與接替員的年輕人同樣穿着深藍色制服、戴着帽子,一邊伸着懶腰轉動手臂,一邊談笑。乘客們幾乎沒下車,車窗大多垂着窗簾,也沒有開燈。
販賣部的自動販賣機並排放着長椅,椅子上坐着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正端起紙杯喝着什麼。他一手夾着點燃的香菸,紫色的煙霧從亮處往暗處緩緩飄去。織口茫然看着之際,神谷已經牽着竹夫的手從廁所的方向出現,穿越那片煙霧走近織口。
「電話打通了嗎?」
織口做出笑臉搖搖頭。「對。可是,好像還沒有生。」
「第一胎通常比較耗時,內人生竹夫的時候我也緊張了好久。」神谷彷佛自己是過來似的說着,推開電話亭的門。
「不好意思,我再打個電話就好。」
「沒關係。」織口說着彎下腰,對站在門邊的竹夫說:「我們喝點飲料吧。伯伯口渴了,竹夫你想喝什麼?」
神谷一邊按着號碼,一邊代替孩子回答:「不用了,這孩子……」
「你來杯咖怎麼樣?」
「啊?啊,好呀。」
「那我去買,就給竹夫買柳橙汁羅。」
範子感到很窩囊。「在我聽來,那就像郵遞區號一樣。」
孩子沒有回答,不過織口還是向販賣部走去。
「換我去買。」
織口當下變成了複眼。同時間看到各種東西。有背對着這邊的神谷、正把帽子重新戴好的司機、捻熄香菸的棒球帽男子,以及彷佛正在腳邊地上畫的分隔線上獨自玩耍、蹦蹦跳跳走着的竹夫,還有逐漸逼近的摩托車車燈。
「你怎麼知道?」
「我不是被捲入的,是我自己主動說要一起來的,不是嗎?」
「沒關係。你說,什麼事?」
「好了,我們走吧。」
那樣的話,等於是市區正中心了。那裏不但有很多賣紀念品的土產店,也是交通要衝。如果在那種地方揮舞霰彈槍,想必會引起大騷動吧。
死——死神。Death。
織口伸手輕觸他的肩膀,讓他轉向窗戶那邊。
對,那是大家在「這一類的機構」前面拍照時說到的。所謂的「這一類的機構」就是……
她的意思是問他這樣會不會吵架,可是修治似乎會錯意了。
「沒事,我們沒事。」
即使聽到織口這麼問,竹夫依然沉默不語。
「好大喔,真想坐坐那種巴士。」
三人在COROLLA車中安坐下來後,織口問神谷:「尊夫人怎麼樣了?」
他輕輕轉移視線,凝視那個包袱。從綁得很緊的紐結形狀可以看出自己打包時意志之堅強,決心之堅定。
可是,她和佐倉修治如今雖然並肩坐在同一輛車的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卻已沉默了三十分鐘以上。她並非無話可說,也不是沒有話想問。然而,她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不瞭解可以涉入到什麼樣的程度,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電話大概又是他岳母接的吧。
正好這時候,長途巴士緩緩啓動。隔着車窗看到的巴士巨大車體,就像兩隻正在水族館的水槽中並肩游泳的鯨魚。
原來如此,路上明明不擁擠,車流也很流暢,前面那輛車車尾的紅燈0;她後來才聽說那叫煞車燈1;,卻毫無意義地忽明忽滅。光是在範子觀望的時候就又閃了兩次。第二次時,修治往方向盤一拍,對他嗚喇叭,前面車子駕駛座上的男人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有人高喊:「危險!」
五
此刻佔據範子心中的只有一個念頭——是自己企圖利用慶子的。她想教訓哥哥慎介,可是又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於是企圖利用慶子當盾牌。她越想越覺得這種做法真是可恥又卑鄙。
她戰戰兢兢地問修治,他似乎正全神貫注於一輛右轉車上,遲了一拍才反問:「啊?」
大約兩年前,她曾和公司同事環繞能登半島一圈,當時曾在金澤市內觀光。兼六園是觀光聖地,當然不可能錯過。
「嗯。」修治點點頭,又把臉轉向前面。他似乎很在意緊貼在前方形似吉普車的車子。範子注意到了。
被他這麼一本正經地反問,範子反而更不好意思問這麼基本的問題。她頻頻潤着脣,最後才小聲地說:「要怎麼找慶子姐的賓士?路上車子那麼多。」
「對不起。」
修治愣了一下,然後綻出上車以來第一次的輕笑。這讓範子產生了勇氣。
回憶籠罩的迷霧這時乍然放晴。她失聲說道:「是法院。」
話聲剛落,他瞄了旁邊一眼,把方向往右轉動切換車道。他一下子看鏡子,一下子看前面,忙碌地轉動視線,接着一口氣衝到前面,迅速超越那輛吉普車後,又回到車流之中。
「……應該怎麼去找?」
修治說過,他是要去殺人。那麼,是那個槍殺對象住在金澤羅。
「能在這麼棒的環境上班,真是好命。這裏跟東京一樣都是都市,人口卻少了很多。」
「我嗎?」她指着自己的鼻頭。「對我道歉?」
竹夫眨了眨眼睛,仰望織口,雖只是一瞬間,但他覺得彼此有點心意相通。爲此,織口感到很高興,但連忙撇開臉——
把三個杯子放在塑膠托盤上,返身走回停車場時,耳邊傳來摩托車巨大的排氣聲,彷佛在嘲笑織口的想法。
她回想着抹茶滋味的甜點屋,以及物產會館那幾個地方。那兒綠意盎然,在等巴士的空檔,她曾四處散步。她記得兼六園下的十字路口呈斜狀交叉,一條路上蜿蜒上坡。不停拍照的同事還很感嘆地說,連這麼理所當然的馬路都可以美得如詩如畫,不愧是觀光都市……
「去市內嗎?還是說……」
範子感覺到握着方向盤的修治身子猛然僵硬。
就算想破頭,也不可能找出答案。不,也許根本沒必要去思考答案。用不着這麼好心地袒護他們,那只是在替他們找藉口……
神谷表情還有些僵硬。「還是老樣子。不過,不去露個臉畢竟不太好。」
「織口先生打算去金澤的哪裏?」
0;請你們不要見怪,我們現在正在追一個企圖用霰彈槍殺人的伯伯。1;
車子並非沉默的機械。國分範子聽着不絕於耳的引擎轟隆聲,如此想着。車子是會講話的機械,是一種外向性的機械。因爲不管怎樣,有兩人以上一起搭乘時,通常絕不可能保持沉默。
「不要緊,我馬上就超過去了。」
「對呀。而且整體來說外型也比國產車更堅固,一看就知道了。」
範子用力點點頭。「我知道了,那我去找。」
「這一帶也可以說是金澤的商業街或是政府辦公街。」同事邊按快門邊說。
這場小小的意外似乎也引起長途巴士上的乘客,及加油站員工的好奇。巴士的窗簾紛紛掀起開,加油站那邊也出現兩道人影。
「而且,我現在是慶子姊的代理人。你可以想成不是我跟來,是慶子姊本人來了。」
據說慶子的車子是白色賓士。可是,對範子來說,光這樣根本不足以構成任何線索,她對車子一無所知。朋友告訴她「只要看標誌就知道了」,她還反問人家「什麼標誌?」聽到賓士,她腦袋浮現的也頂多只是「很堅固的進口車」這點印象。連方向盤是不是在左邊都不確定。她最近才知道,原來進口車當中也有方向盤在右邊的。賓士說不定也屬於這一類,她想。
「對,沒事。」
範子幾乎充耳不聞。她正在腦中重現兩年前的金澤觀光之旅,回想自己在哪兒見過什麼。
「咖啡被我扔掉了。」織口說完,對着神谷微微一笑,神谷總算回他一個笑容。
起先,範子根本沒想到修治是在跟自己說話。當她發現修治正面向她時,着實喫了一驚。
「你看,爸爸回來羅。」
織口還來不及思索,雙腳便率先採取了行動,一時間托盤離了手,視線一隅,神谷正踹開電話亭的門衝過來。織口跑了出去,無論是過去或未來,這是他唯一一次動作如此敏捷地奔跑着,他撲向竹夫,一邊避開摩托車的車燈,一邊滾臥路面。
是竹夫。由於神谷還沒講完電話,他大概是覺得無聊,邁着小腿穿過停車場,走到長途巴士旁,一邊輕輕踩着墊步,正從巴士巨大車身的陰影中走出來。
「哪裏,我也不夠小心。您一定沒想到這麼晚了還會有小孩在停車場吧。」說完他又朝着織口躬身說:「謝謝您,」語尾還帶着顫抖。「您沒受傷吧?」
被她一問,修治保持臉朝前方的姿勢回答:「因爲把你捲進這種麻煩當中。」
同時,兩輛一組的摩托車隊,正朝着竹夫小小的身影奔馳而來。
範子還沒說完,修治就問道:「你去過兼六園嗎?」
車子進入練馬區,奔馳在西武線的沿線,逐漸接近關越公路的入口。想必修治有十足的把握,確定織口一定正朝那兒走吧。他既沒有東張西望,舉止之間也不見絲毫不安。
「織口先生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附近。」
範子轉頭看着被超車的車子,雙方距離越來越遠,那是一對跟他們年齡相仿的年輕情侶。接下來,他們說不定有好一陣子會討論「剛纔那輛車上的傢伙真過分」。那兩個人恐怕連想都想不到,在僅僅兩小時前修治和範子還素昧平生,現在會這樣共乘一輛車,是因爲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東京的政府辦公區不也位於日比谷公園旁?所以這一類的機構大概專門蓋在綠樹環繞的地方吧。」
「他的車尾一直甩來甩去,三不五時還急踩煞車,一定是開車的傢伙忙着跟旁邊的女生聊天。」
「說來很理所當然,因爲我知道織口先生的長相。」修治回答。「而且,賓士的車一看就知道,她也說了車型是I90E23。」
神谷抱着竹夫,護着織口回到COROLLA那邊,臨上車場,織口對着還擔心地遙望他們的連身裝青年輕輕舉起手。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考慮,是否該把詳情告訴你。」修治說。「……這件事跟慶子小姐的情況不同。不過,織口先生也不是會隨便殺人的人。正因爲這樣,我才認爲只要好好勸他,他應該會回心轉意。」
前方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並排着兩顆腦袋,是一對年輕男女。
範子很慌張。「不,沒什麼。」
我是爲什麼才這麼做?千萬不能忘記目的,否則說不定會想打退堂鼓。絕不可以。
「剛纔你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青年似乎也放心了。雖然緊貼在他身後另一名較年長男子輕輕戳着他的頭,但他總算露出笑容。「對不起,我剛纔沒看到。」
事情的發生說來其實很單純。今早,她抱着「今天是哥哥大喜之日」的心態起牀,中午還爲此上美容院;然後到了晚上,撞見手持霰彈槍的慶子;而深夜這一刻,正如此走在那條延長線上。
吩咐過之後,他下了車。織口傾身靠向副駕駛座。
「沒關係嗎?」
突然回過神,織口才發現竹夫也望着同樣的地方。竹夫略微側首,睜着在昏暗的車內更顯漆黑的眼珠。
看似領隊的車手邊取下安全帽尖聲問道,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看到他那雙誠懇的眼睛,和他想碰織口和竹夫卻又惶恐地縮回去不敢隨意觸碰的手,織口總算鬆了一口氣。
回過神時,他已抱着竹夫滾倒在鋪了柏油的停車場。停在五、六公尺外的摩托車上,穿着連身裝的車手們紛紛下車,一起衝了過來。神谷也推開他們飛奔而至。
不只一、兩臺,不過幸好不是暴走族,是飆車族。他們個個穿着皮製連身裝,戴着堅固的安全帽,以優雅的角落傾斜車身,邊劃出漂亮的半弧形邊滑入停車場。一時之間,他幾乎對那漂亮的動作看得出神了。
「沒事吧?」
神谷一邊抱着竹夫,一邊把視線轉向青年。
打從剛纔,修治就一直盯着正前方,表情也幾乎毫無變化。側目窺視他的臉後,範子閉緊了嘴巴。該從何問起?該說些什麼?簡直就像眼前送來一個大蛋糕,獲准隨意切來喫的五歲小孩,怎樣也無法跨出第一步。
他不希望這孩子用那種眼神盯着那個包袱。唯有這點,他說什麼也無法承受。
「你嚇了一跳吧,有沒有哪裏擦傷了?」
巴士上的乘客看到並沒發生什麼事後,車上的窗簾又闔起,加油站的人影也縮回去了。
正值深夜,休息室和設有店員的販賣部都關門了。鐵門上有油漆塗鴉,大概是暴走族乾的吧,字跡難以辨認。織口從口袋的零錢包裏取出銅板,塞進自動販賣機,買一杯熱咖啡、兩杯柳橙汁,同時試着解讀門上的塗鴉。
可是,下一瞬間,他看到別的東西。
「是沒錯啦……」修治皺起臉。
「去過。」
好一陣子空氣中又只有引擎的運轉聲。夜晚的街景在窗外飛馳而過,右手邊纔剛出現恍如薄羽蜉蝣展翅的淺綠色高球練習場的球網,轉瞬間已被拋到身後。範子弓起身子朝擋風玻璃的上空仰頭一看,雲層似乎有些散開了。
到底是什麼驅使這些年輕人寫上這種字眼呢?和織口年輕時相比,現在的年輕人早已遠遠逃離了「死」的威脅。既無戰爭也沒饑荒,更沒有傳染病。雖然車禍增加了,但即使身負在過去會致命的重傷,救活的例子也增加了。既然這樣,到底是有哪點有趣,讓他們偏偏拿「死」這種字眼寫着玩呢?
「我對車子完全外行。該根據什麼去找呢……賓士的方向盤在左邊嗎?」
然後,他伸出食指朝竹夫一戳:「你待在這裏。」
摩托車的廢氣噴上臉頰,一股橡皮的焦味迎面而來,耳旁還聽到大聲尖叫。金屬的氣息和味道在整個嘴裏瀰漫開來。
神谷伸出手把他拉起來。「對不起。我電話講太久了,因爲不想讓竹夫聽見,所以背對着他。」
「這輛車從剛纔就一直擋路。」修治面露不耐。「大概是忙着聊天吧。」
「我猜對了吧?在兼六園下有個法院,織口先生就是要去那裏吧?」
隔了一會兒,修治才緩緩說:「他要去金澤地方法院。」
不知不覺中,車子停下了。他們開進上關越公路的車隊行列,等着前方車輛通過收費站。對範子來說,通過這裏上高速公路,意味着此去之後再也不能回頭。
頭一次,她的手臂冒起雞皮疙瘩。她忽然對修治無論如何也要攔阻織口的理由有了概念——這事非同小可,可不是那種闖入誰家跟那家人爭執的小問題。
「織口先生要殺誰?是法官,或是檢察官之類的嗎……?」
修治沒有看她,他正仰望着收費站的職員,並伸出曬得黝黑的手臂,從收費員手中接過收據。
車子上了關越高速公路,穿過在範子上方亮着照明燈的高聳關卡。
「織口先生打算射殺誰?」
修治先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之後纔回答:「現在正在金澤地方法院接受審判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是年輕人,一男一女,年輕情侶。
「是強盜殺人犯。已經是將近一年半的事了,他們爲了搶車襲擊一對母女,並用手槍擊斃她們……」
修治大約在五個月前窺見織口過去的一角。
「純粹是偶然。正好跟今天——已經過了凌晨該說是昨天了吧——一樣是個星期天,我把錢包忘在店裏置物櫃了。因爲我平常隨身只帶着零錢包,所以偶而會發生這種事……」
到了晚上,他才發覺這件事。
「那時我跟朋友去酒吧,真的很丟臉。那筆酒錢請朋友先代墊了,所以倒還好,問題是隔天公休一天,沒有錢包無法生活,只好回店裏拿。反正順路,不麻煩。」
他從店鋪後方的後門走進去,爲了避免不慎觸動警報器,先伸手摸索保全系統的開關。不料,就在他察覺開關已被切到「OFF」的同時,辦公室裏傳來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當時,我的心臟彷佛要從嘴裏跳出來。因爲身處一片漆黑之中,我還以爲是小偷……」
可是,當他抓着某人忘了拿走的雨傘權充防身武器,躡手躡腳地走近,看到「某人」的臉孔時,他又爲了別的原因嚇了一跳。
「那人竟然是織口先生。」
織口正在狹小的辦公室裏走來走去。修治目瞪口呆旁觀的同時,忽然想到,織口簡直就像獨自在玩切西瓜遊戲的人。在遼闊無垠的沙灘上,雖然蒙上了眼睛,卻沒有人在旁拍手誘導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踉蹌着走過去,又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我作夢也沒想到,會在那種情形下重逢——修治想起織口當時一邊說,一邊拼命差着額頭的表情,彷佛正在極力安撫額頭裏面某種即將要竄出作亂的東西似的。
可是,隨着往返次數的累積,返鄉旁聽這件事在織口心中也成了一大負擔。
「他們是爲了什麼而離婚,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織口先生沒跟我說這麼多。不過,從他的語氣推測,我認爲他們絕不是在彼此憎恨的情況下離婚的。尤其,他應該一直很掛念女兒,所以一直沒有再婚,過着獨居的生活。」
「織口先生好像在案發後就立刻回伊能町了。我印象很模糊了,只記得當時化好像臨時請了假,出席了兩名被害者的喪禮,也見到了遺族,據說是睽違二十年的重逢。」
回想當時的情形,命案發生時織口的樣子似乎沒什麼不對勁。他還是一如往常地工作、且談笑風生。
「起先,他們僞裝成搭便車的,讓麻須美一個人站在路邊招手。那可是一月的北陸地區,除了鏟過雪的道路之外,其餘是一片銀白世界,氣溫也在零度以下。因爲已經是傍晚了嘛。」
命案現場位於伊能町南端遼闊的山林中,旁邊不遠處,就是連結金澤市內和伊能、鋪設得很完善的雙線道路。
事情發生在去年一月上旬,地點位於石川縣金澤市外的小鎮伊能町。
看到修治的身影,織口彷佛突然泄了氣般,就這麼攤坐着凝視地板,動也不動。
促使他這麼做的,到底是什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從何而來?
然後,她又連忙補上一句:「當然想必我自己也是這樣啦。」
那種審判簡直是鬧劇——織口鄙夷地說着,並握緊拳頭敲打着膝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織口改變了?
「兩人都是高中中輟生,也就是所謂的『無業少年』。年滿二十歲之後,情況依然毫無改善,只是變成了『無業青年』,所以,他們纔想藉機大撈一筆。」
範子小聲說:「這纔不是什麼慣例。」
修治突然開了燈。織口連忙轉身,力道過猛之下腰部撞到桌角,他哀嚎地彎下身子。
織口是北荒川分店的老爸,深受大家敬愛。他總是笑咪咪的,喜歡小朋友,對老年人也很親切,又有耐心——這樣的人居然會發瘋?
黑澤走出關沼慶子的公寓,在入口處和巡警分手後,立刻去找電話。斜對面的兒童公園裏有公用電話,他拉開門,用腳抵着門,並按下按鍵。看看手錶,馬上就要凌晨兩點了。
「可是,大井善彥持有手槍,大概是走私進來的吧。因爲他和黑社會也有瓜葛——雖然只是小嘍羅,問題是,那把手槍上膛的子彈少了三發。」
「他說他開始聽到謠傳,說那兩人可能不會被判什麼重罪。因爲日本法院對兇惡的犯人向來寬大。而且善彥和麻須美當時纔剛過二十歲,又是多年的吸膠中毒病患,犯案當時據說也吸了強大膠,連是否有行爲能力都是疑問……」
「居住當地,算是鎮上名士的某位企業家家中,闖入兩名強盜,是一對才二十歲的男女,男的是那個企業家的外甥。」
「會嗎……」範子連笑也不笑。「人只有在茫然失神時纔會顯露出本性。我哥就是這樣。」
善彥把女兒押到後座,持槍威脅母親開車。開了一陣子,命她拐入旁邊的叉路,在那裏將兩人拖下車,帶到命案現場。
「這段日子,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他說要壓抑情緒,親眼看到審判的最終結果。他還說,如果抱着『以眼還眼』的想法,那我們就會退回原始時代了。」
修治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燈光,數到二十個之後,纔開口,「被殺害的兩名女性,就是織口先生的前妻和唯一的女兒。」
當然,織口自己也很清楚,這種想法很危險。也因爲如此,每次出席旁聽他就好像被壓扁了一樣。
命案公寓後,織口每次都去法院旁聽。
「噢,是老弟你啊。」桶川的聲音帶着笑意。「我就知道你會打來,有什麼不滿嗎?」
當警方提出事實證據逼問後,善彥才終於斷斷續續供稱:母親是先遭到擊斃的,先射背部,然後是頭。不過,我只有殺一個人……
「命案發生時,他們是開着在東京偷來的車子一路來到金澤,不過大概是因爲半路上超速吧,被警察盯上了,無奈之下只好棄車。他們爲了取得新的交通工具,纔會在那等待合適的車輛經過。」
五個月前那個週日晚上,修治就是聽到這番話,看到織口溫和的表情背後隱藏的苦澀容顏。
「哪有這麼誇張的事。」
「發生那件案子時,織口先生已經在我們店裏工作了。」
修治瞥了一眼一直凝視前方的範子,又補上了一句:「而且,彷佛是這種案件的慣例般,做女兒的遭到強暴……」
「所以他很苦惱,在他自己的公寓都待不住。可是,他也不是那種會用花天酒地來逃避的人,又無法找到任何人商量。所以,纔會潛入空無一人、一片漆黑的辦公室。」
「命案本身毫無爭議之處,連一分一毫都沒有。被害者既沒有抵抗,又是兩名女性。如果對方真的只是想奪車,把她們扔到路旁一走了之就行了。可是,善彥和麻須美卻刻意把兩人趕到命案現場,還槍殺了她們。」
修治調整呼吸。雖說事不關己,但說着說着還是感到頭部發熱。
範子的低語,令修治一驚之下猛然望着她。
大井善彥,過去曾經多次闖入該企業家處要錢。企業家一家子於旁系親戚中出現這樣的人,似乎也感到非常困擾。
「他的前妻也沒有再婚?」
遇害的母女——也就是織口的前妻與女兒——看到年輕女孩發抖地招手,等待願意載她的車輛時,想必不忍心坐視不管吧。然而,這份善意卻招來厄運。
「是露出本性了……」
他們的襲擊行動以失敗告終。企業家家中裝設的保全系統派上了用場,保全公司和警察立刻就趕來了。
自己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喪失做父親的資格。身爲丈夫,想必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好,因此纔會無法好好建立家庭,中途就逃走了……
「他們會吸膠,是自己願意的,沒人強迫他們吧?可是,卻可以因爲這樣而減刑?」
修治暫時打住,等到範子的臉袋能夠消化剛纔說的內容後,才繼續說下去。
「可是,警方驗屍之後卻發現被害者的手腳都有遭人用力捆綁的痕跡。警方也查出疑似用來捆綁被害者的繃帶,是善彥和麻須美當天中午在鎮上的雜貨店買的。」
「喂?搜查三課。」
「對於遇害的前妻和女兒,他已經無法償還這份虧欠。正因爲如此,他才說至少要親眼看到判決結果,他說他必須好好盯着,以免她們母女的死遭到了不當的輕忽處理。」
他曾表示:「我想親眼確定犯人遭到嚴厲的懲罰。」
這位老爹還是這麼敏銳——黑澤在內心咋舌,抓着話筒的手忍不住握緊了。相對的,聲音卻放低了。
然後,是今晚。
範子緩緩點頭。
「他突然抱着頭痛哭失聲,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把年紀的大男人哭呢。」
修治說完之後,車內只聽見和沒有完全緊閉的車窗被風震動的聲音。修治緊握着方向盤,彷佛那是很沉重、很難掌控的東西。
兩人開至企業家住處的輕型私家車,是同樣住在伊能町的二十歲女性所有。在警方追問下,「大井善彥供稱,半路上爲了奪車,把擁有該車的女性,以及與女孩同車的母親一併槍殺了。」
範子緩緩轉過臉,昏暗的車中,她的臉頰顯然格外泛白而發亮。
「夠了。」範子撇開臉。「我不想再聽了。」
「如果照你這麼說,當時織口先生的表情纔是他的本性嗎?」修治感到寒意直竄胃的底層。「那,現在的他也會是那種表情嗎?」
車子走得很順暢。除了前方一輛小貨卡的車尾隱約可見之外,看不到別的車影。修治稍微用力踩油門、加快速度,碼錶的指計徐徐移動,車速已經超過一百了。
修治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正準備笑出來,可是笑意卻凝結住了。因爲,一直垂着頭的織口……
範子仰起臉,目瞪口呆地說。
「你可真是一嗚驚人。」
範子仰起臉。
「可是,如果是這樣,今晚織口先生的行動豈不是自相矛盾。」
沒錯,這樣講不通。因爲如今織口等於選擇了訴諸武力去執行他之前一直極力否定的想法。
受到這樣的消息打擊之下,去旁聽對織口來說變得很痛苦。他怕自己要是去了,說不定會當場站起來,撲向被告席的善彥和麻須美。
電話還沒響完一聲,桶川就接起了。
「他曾說過:『每次,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告席的大井,我就會想自己爲什麼要來這兒受這種罪。爲什麼我非得聽這種渾蛋的辯解不可?爲什麼要給他這種狡辯的機會?他明是用那麼殘虐的手段連殺兩人的惡徒。』」
「那趟回鄉,他曾和負責這件案子的刑警談過,對事情經過有了瞭解,也明白犯人是什麼樣的人……」
修治沒有回答,因爲他答不出來。
母女倆的屍體,被棄置在離道路約十公尺、深入山林的斜坡上。錢包、手錶、首飾都遭到盜取。母親的後腦和背部各中一槍,女兒則是右耳後方一擊斃命。兩人都雙眼暴睜,眼中沾着泥巴。
「我就是覺得不對。」
——不,至少,看起來像是這樣。
「不只是這樣。根據現場勘驗和檢驗被害者遺體,查明子彈射出的方向和角度後,發現更慘無人道的事實。據說犯人似乎是讓母女倆並肩跪地,然後一個一個擊斃的。」
「我是黑澤。」
「你會發瘋?」
「法律就是這樣規定。」修治唾棄地說。「因此,他們要的話,還可以進一步主張他們各自的家庭也是『問題多多』,因此,他們也是環境的犧牲者,有更充分的餘地爭取減刑。」
六
「五個月前,我發現織口先生在辦公室的那一晚,正是開庭前夕。可是他說他好痛苦、好難受,連明天的飛機都搭不了。」
「射殺女兒的是麻須美,聽說她表示:『看起來好像很好玩,讓我也射射看。』」
織口終於抬起頭。然後,他以勉強聽得見的低沉音調回答:「如果我再那樣一個人繼續往在這裏,一定會發瘋。」
「等了很久之後,他是這麼說的:『謝謝你,佐倉老弟,多虧有你幫忙。』」
「你說什麼?」
修治困惑地反問:「我到底幫了你什麼?」
「不只是我,店裏不論是誰聽到這種話都會笑出來。你該不會是累了吧?還是說,你跟我們喝酒時比較壓抑,其實你喜歡發酒瘋?」
「沒有。」
「織口先生是伊能町當地人,那是他生長的故鄉。他在那裏結婚,生下女兒……不過,因爲諸多因素,在女兒尚在襁褓時就離婚了,他一個人隻身來到東京。」
善彥和麻須美都說他們只是想搶車,如果對方乖乖交出車子,本來不會殺人滅口。
男的叫大井善彥,女的叫井口麻須美。兩人都是東京人,打從國中時就列管有案,在雙方老家的區少年課裏是個名人。
「很像演短劇吧?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是露出本性了。」她又重述一次,把臉轉向修治。「人啊,在學校或公司時都會戴着面具,那其實是虛僞的臉吧?」
「他跟我說完之後,大概心情平復些了吧。後來,大約兩個月一次,他會遠道前往金澤。每一次去他總是一直給自己打氣。幸運的是開庭日通常是在週一,不用請假,所以也不會被店裏的人發現,知道的只有我。」
「一定是終究忍無可忍了吧。要不然,他不可能做出奪槍這種事。可是……爲什麼?爲什麼突然這麼做?」
「當兩人車一停,善彥就從麻須美的背後拿着私造手槍出現了。據說當時開車的是女兒。」
「我問他到底是怎麼了,可是起先他什麼也不肯說。在那之前,我和織口先生雖然算是走得比較近,但當時的織口先生看起來好像變了一個人……該怎麼說呢,比方說,平常在公司或學校認識的人,一旦在截然不同的地方遇到,有時不是會覺得對方好像判若兩人嗎?——有時看起來格外蒼老,女生有時會變得很美,相反的,也有時看起來極爲兇惡,好像連說話的方式都變了……就是這種感覺。」
說着說着,那天織口告訴他這番話的怒火,似乎也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那股怒火,應該就是促使織口今晚採取行動的原動力。
「光這樣,就能夠充分想像她們飽受多大的驚恐了吧?」
那晚,修治一籌莫展地凝視着攤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織口。他不能撇手不管,卻又束手無策,所以只能在旁邊拉把椅子坐下,默默等待,等待織口說些什麼——不管是辯解也好,怒罵也好,或是道歉……
然後,織口道出原委——帶着向人傾吐後總算卸下肩頭重擔的表情。
社會對這類案件往往很快就失去興趣,旁聽者的人數逐漸減少。案發當時爲之騷動的東京新聞媒體,也難得再露面。這當中,只有織口繼續往返。
「哪裏不對?是對方不夠漂亮,不值得把半夜吵醒跑這一趟嗎?」
「不,是個美女,關沼慶子真的是個美女。可是……」
大約十分鐘前,黑澤借用慶子家的電話,把從慶子那裏聽來的事情經過向桶川報告。當時,她就在旁邊聽着,所以他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實際上,他怎樣也無法釋懷。
「關沼小姐說……」桶川複述他剛纔做的摘要記錄。
「今天沒用車,因此並不知道車子是什麼時候失竊的。白天她去過附近的超市,也許是那時遺失了車鑰匙。但就連鑰匙遺失這件事,她還是接到通知後才發現的。以前車子也曾遭人惡作劇,管理員也說過,這一帶有很多偷車賊和專偷車內物品的人,必須要多加小心,可是沒想到自己會遇上這種事……她的敘述,到底爲止都沒錯吧?」
「是的。」
「電話和門鈴響時沒有回應,是因爲睡着了。她從傍晚開始身體便極不舒服,一直躺着。直到剛纔——這個『剛纔』指的是你登門造訪的時候吧——才醒過來,聽到門外有人聲,驚訝之餘開門一看,才發現是這麼回事。由於現在還是很不舒服,所以今晚不想出門,明天再去練馬北分局報案……我倒覺得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呀。」
「她看起來身體情況真的很糟。」
黑澤說着仰望克萊爾?江戶川這棟建築,一、二……六樓的那扇窗就是慶子家,現在還亮着燈。
「真可憐,年輕女孩啊,最脆弱敏感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一隻手好像扭傷了,臉色也很蒼白,簡直像個病人。」
「老弟,你到底想說什麼?」
黑澤鼓起勇氣說:「車子失竊時,也許她就在現場。」
桶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跟犯人發生扭打受了傷。可能是捱了揍,所以纔會到現在都不舒服。就連她宣稱今天沒用過車,我都懷疑是真是假……不說別的,如果是你,車鑰匙遺失了你會毫不知情嗎?」
「不知道耶,因爲我沒有車。」
「那,請你想像看看。」
「如果是我,搞不好真的會這麼糊塗喔。」
桶川咕噥着說完,發出粗重的鼻息。
「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爲什麼不把這些事告訴你?」
飄浮在半空中的視線,最後定着在屋內一隅的電話。慶子從椅子站起,跛着腳匆匆越過客廳。
慶子把它撿起來後,突然愣住了。
黑澤翻着口袋,取出只剩下兩、三張的小包面紙,擤着鼻涕走出電話亭。
牀頭桌上的電子鐘離現在是凌晨兩點零四分。慶子茫地看着看着,數示顯示變成了兩點零五分。時間流逝,事態正在發展,慶子卻覺得自己彷佛一個人被排除在外。
那麼,他現在怎麼樣了?找到其他的交通工具了嗎?
她決定放棄,繼續聽第七通留言。令人驚訝的是,這一通也跟前三通一樣沒人說話,立刻就掛斷了。不過,這通電話是在一點三十四分打來的。
「她的車有沒有什麼特徵?比方如與衆不同的地方。」
透過電話,傳來支撐桶川重量級體重的旋轉椅嘰呀作響的聲音。
「再不然,就是遭到威脅。」
在黝暗的客廳裏,慶子攤坐在地上,她告訴畏怯的自己:我答應過修治,現在只能忍耐着等下去了。
他只是很想確認這種不知哪裏不對勁的感覺,纔想問問桶川。
她用力咬着脣,刻意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緊緊封鎖。這怎麼可能?對方只是來調查竊車案件而已。
八
「那也許只是因爲那傢伙是她的親人,或是男朋友。哎,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大。」
桶川的語氣逐漸帶着幾分認真,不過似乎也還沒有真的當一回事。
你這是明知故問嘛,黑澤想,「她是在袒護犯人。」
「客廳隔間的地方掛着一套嫩綠色薄皺紗質洋裝。不是平常上街穿的,是盛大場合穿的禮服。」
離開上埋休息站前,織口改坐到副駕駛座,好讓竹夫躺平了睡。後座中,竹夫以椅墊權充枕頭,小小的身體完全藏在毛毯下,正發出鼻息。距離他的頭部不到十公分之處,就是織口的「包袱」。
「這個案子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案件。雖說出了車禍,可是車子已經找到了,照她的說法,也沒有其他的東西失竊,對吧?」
慶子回想那個自稱黑澤的練馬北分局年輕刑警的臉,他和慶子年齡相仿——頂多差個兩、三歲吧。這個年紀就能當上便衣刑警,可見他的腦袋應該不錯,不過他看起來很粗壯,給人的感覺不太世故。那一類的男人應該不會注意女人穿的衣服。想到這裏,慶子纔想起,他自己好像也穿着領口發皺的襯衫,一頭亂髮纔剛被人叫醒似的。
「就算真如你所說的,假設她真的是在袒護偷車犯……」
「不,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唯一慶幸的是沒有引起警察起疑。慶子遺失了車鑰匙,有人用那把鑰匙從停車場偷走了她的車;她一直窩在家裏沒出門,所以不知是何時被偷的,當然也不知道是被誰偷的——就這麼簡單。
可是,這個自稱野上的女人,語氣到此突然變得吞吞吐吐。
這麼一笑使得心情鬆懈下來。也許桶川說的沒錯,是他想太多了,一定是這樣,一定是。反正不管怎樣,不過是樁私家車失竊案,他如此告訴自己。
小禮服上還殘留着慶子愛用的香水氣味。今晚,由於決定死在國分眼前,她精心盛裝,打扮得很美才出門。這件小禮服也是爲了今晚特地買來的,無論是設計或材質都不像平常穿着上街的衣服。
她右腳腳尖一碰到地板,腫得老大的腳踝就一陣鈍痛。她忍着痛,在屋內來回走動。這樣走着走着,腦袋總算勉強開始運轉了,簡直像上了發條才能跑的玩具小汽車。
在深夜的北荒川分店辦公室和修治碰個正着,已是半年前的事了。織口回想起當時,自己面對年齡幾乎可當兒子的修治抱頭流淚的樣子。
黑澤正想回嘴說六月怎麼可能有夜露時,這時竟諷刺地打了一個噴嚏,他忍不住笑出來。
起先的三通內容都很清楚,一聽就知道是練馬北分局的刑警打來的。打來的時間,分別是凌晨一點剛過、一點五分和一點十分。由於這樣再三打電話慶子都沒接,所以派出所的警員纔會和那個黑澤刑警登門造訪。一想到這點,她忍不住想咋舌。
慶子的應答錄音播放之後,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說話的方式很拘謹。
沒事,沒事,是我想太多了。他人不是已經很乾脆地走掉了嗎……?
織口會把她的車開到半路上棄車,是因爲發生車禍,不得不然吧。
「不知道,你何不回去問她?」
她感到心臟跳起來直衝腦門,踉蹌地奔向了電話旁,把揚聲器的音量調大一點,等待對方開口。
那位刑警不也說過嗎,因爲考量車主是年輕女性,所以纔來調查一下,以防萬一。既然已是深夜,她又身體不適,汽車失竊的報案及認領手續等明天再去也可以。然後,他不就說聲請多保重就走了嗎?沒問題,他什麼也沒發現。更何況,那位刑警只進了客廳,槍械櫃在寢室,他不可能察覺槍被偷了。
「欵,總之今晚你先回家去吧。」他用安撫的語調說。
「因爲你的聲音帶着這樣的味道。」
一看來電記錄,螢幕顯示共有七通留言。她倒回帶子,按下播放鍵。隔了一段令人心焦的時間,終於開始播放錄下的留言。這種機型會在播放每一通留言後,以電腦合成聲音報告該通留言打來的時間。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豎耳傾聽。
七
不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修治怎樣了?範子現在在做什麼?他們兩人知道織口已經沒開慶子的賓士了嗎?從他們毫無消息的情況看來,八成還在死命追趕織口吧。
「桶川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會再打電話來?」
黑澤再度仰望慶子家的窗口。就在這時,燈光熄了。
「我打電話來是……呃……這個……請問我們店裏的佐倉……是不是在您府上……」
慶子輕輕向窗口走去,途中改變主意,先關掉客廳的燈。然後,她躡手躡腳地靠近窗戶,貼在牆邊,從窗口俯瞰地面。
一掛上電話,黑澤又打了個噴嚏。不可能是感冒,他有點過敏症狀,所以偶而會這樣。應該是室內灰塵造成的。對了,八成是那束乾燥化害的。
「那會是什麼呢?」
左手邊的車窗外浮現出黯然森林、平線的丘陵,但神谷的駕駛技術很好,車體幾乎毫無晃動,也不搖擺。這是個幾乎令人忘了速度,不管到哪兒都暢行無阻,只要一敲似乎就會發出聲音的速度。
這時,電話彼端插入別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
這時,來回走動的慶子手肘撞到某樣東西,那東西砰然掉落地板。
那時,織口已疲憊不堪,身心皆已達剽倦怠的頂點,很想丟下一切逃走。這時他碰到了修治——一個年輕的青年,反而讓他覺得可以不必再忍耐,纔會卸下心防,把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慶子瞪大了眼。這麼晚了,她到底有什麼事?
正因爲如此,她腦中一片混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禮服旁有一束插在大花瓶裏的乾燥花。起先,黑澤還懷疑是花上面噴了香料,仔細確認之後,發現自己的直覺是對的——是小禮服發出的香味。
第四通錄音留言完全沒說話便立刻掛斷了,第五通和第六通也一樣。慶子皺着眉,若說是惡作劇也未免太死纏不放了,這幾通分別是一點十二分、十四分、十七分,這短短的時間內,會是誰打的呢?
對對對,問題就出在這裏,黑澤想。當他告訴慶子車子爆胎,撞上電線杆時,她原本籠罩着不安的表情,霎時出現變化。照理說,聽到被偷的車子撞壞了,起碼也會露出一絲不悅。可是她卻反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只是頻頻點頭。
「我要回去了,明天見。」
「我知道了。」
好一陣子,桶川似乎一直在沉思,他的背後傳來細微的雜物聲和說話聲,大概是從車子發現現場回來的相關人員吧。
真是夠了!「可是……」
「不對,上面還留着香水的味道。」
可是,那位刑警真的走了嗎?
「你說,你到底想怎樣?再回去找她,擺出凶神惡煞的樣子逼問真相?」
「可是,店長,我……」
「喂!裕美,你幹嘛打電話……我不是叫你別胡鬧嗎……」
修治來這裏的事,北荒川分店有人知道了……唉,從頭到尾不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
她安心地呼出一口氣,正要離開窗邊時,電話響了。
灰色的道路在織口的視野內無限延伸,就像反覆地捲了又卷的平滑輸送帶,永無止境、不眠不止。身體任由車子震動着,腦袋中心明明很清醒,身體卻頹然萎縮,好像逐漸泄了氣。
那個叫黑澤的刑警注意到這件衣服了嗎?
對,答錄機。大概是一點左右吧,打從她發現警方打電話來後,就把鈴聲切換到靜音,說不定這期間修治曾經打過電話來。
就這樣,她再也沒有打來。
「據說沒有,你等一下喔。」
後來他和修治也曾多次談論伊能町的強盜殺人案。每一次修治總是對犯人殘虐的手法義憤填膺,另一方面似乎也勾起他滿腔好奇。
還是說,他已經不需要慶子的車了,所以才棄車不顧?也許車禍純屬偶然,織口已經去了不需要用車的地方。這表示他已經抵達目的地了嗎?
「報告書明天再寫就行了,聽說夜晚的露水對身體不好,是吧。」
織口的腦中閃過修治在上野分手時的臉。這時他不曉得怎樣了,大概正在跟野上裕美共度愉快時光吧。他們兩人很相配,但願能進展順利。
「你是說她的服裝?」
隔着狹小的道路,對面有座小型兒童公園,兩邊都沒有人。公園入口的左手邊有一具電話亭,雖然整晚都亮着燈,但幾乎淹沒在五月開始繁茂生長的公園樹叢中,無法窺見。她觀察了好一陣子,似乎並沒有人在那裏走出來。
出了上裏,經過高崎、前橋、駒寄、赤城高原、沼田、月夜野……神谷的COROLLA順暢地繼續奔馳。
那位刑警察覺到這點了嗎?因此進而看穿慶子說今天沒出門的謊言嗎?
「你看吧。」桶川也笑了。
「連身洋裝。」
黑澤彷佛早就在等這句話,立刻回答:「當然,但不是看得非常仔細啦。」
「你看吧,」黑澤提高了音量,「這你是憑着直覺感受到的吧?可是你猜對了,我也是一樣,憑着直覺感到怪怪的……覺得她好像隱瞞着什麼大事。」
「那麼,有發現什麼問題嗎?」
「也許是剛從乾洗店拿回來吧。」
刑警離去後,慶子立刻鎖上門,轉身回到客廳。強烈的暈眩和作嘔雖然好多了,但頭部卻還在抽搐,難以集中情神思考。
「晚安。」
「喂,據說沒什麼特別的。不過,車上的手套箱做得比一般的大,聽說還襯着類似緩衝材質之類的東西,應該是特別訂製的。」
「是。」
「噢?」
桶川直截了當地說:「你的『直覺』和我的『直覺』在經驗火候上差多了,不能隨便相提並。」
「請問是關沼慶子小姐嗎?我是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的野上裕美,謝謝您平時照顧本店生意。」
一陣喀嗒喀嗒的雜音之後,電話就斷掉了。
慶子再次啓動答錄機,把鈴聲撥回正常音量後離開電話旁。明明待在住慣的自家屋裏,卻總覺得極度不安,好像迷路的孩子般。她一邊護着疼痛的腳,一邊繞着兜圍子,這期間她無意識地用雙手搓着身體。
桶川又完全不當一回事的樣子「哼」了很長一聲。黑澤不禁焦急起來,如果桶川親自來到這裏,當面見過她,一定也會有同感。她那態度、那臉色非比尋常,可是他卻苦於不知如何讓桶川明白。
她又把第四、五、六通調回去重聽了一遍。打電話的人等電話接通,傳來慶子的留言、聽完之後就立刻掛斷了。不過,這樣毫無線索可循。
桶川好像在跟旁邊的同事說話,話筒中傳來簡短對話的隻字片語。
「你看過她的屋裏了嗎?」
黑澤咧嘴一笑。「看吧,最起碼,她說今天沒出門就是騙人的。」
那是掛在衣架上,穿去東邦大飯店的小禮服。本想吹吹風再收起來,所以掛在衣架上,吊在客廳和廚房隔間之處。
「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人類走上那條路呢?」修治曾這樣一臉嚴肅地問過他。那時兩人正坐在井波屋。
「你是指殺人嗎?」
織口這麼一問,修治連忙搖頭。
「對不起,是什麼原因根本不重要,反正他們都已經做了壞事了。」
織口不禁微笑。
「沒關係,不必顧忌我。其實,關於這點我也想過很多次。」
修治問的是「人類爲何會成爲犯罪者」這個問題。
「這可是大學問。」
「織口先生,你以前教書時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嗎?比方說,如果班上有你應付不了的不良少年時……」
「不良少年和犯罪少年可不一樣。幸好,我雖然教過不良少年,卻沒有教過犯罪少年……」
聽着令人心情平穩的引擎聲,織口靠着椅背閉上眼。
——我遇到的學生、小朋友、年輕人,全都在我的理解範圍內。即使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理解,也不至於無法理解。
可是,那兩人不一樣。
仔細想想,大井善彥的父母給他取的名字未免太諷刺了,沒有比「善」這個字更不適合他的了。
僅僅一個月前,就在上次開庭聽到辯方證人的證詞之前,織口本來還相信——他試着去相信:不論是善彥或麻須美,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只要有良好的環境,他們一定會洗手革面。正因爲如此,這場審判纔有意義。這是爲了處罰,同時也是爲了讓他們領悟自己犯下的罪行代表什麼。
聽着律師不斷重複的證詞,他理解他們其實也是犧牲者。不,應該說他必須去諒解,現在他們已經自己的行爲後悔、對被害者深感抱歉。這一次,他們一定會重新做人……
然而,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我們全是一羣忠厚老實的濫好人,織口想。所以他們纔會被騙了那麼多次依然沒學到教訓,纔會繼續遭到殺害。
是的,所以現在……
善彥和麻須美是否真的悔悟,他們是否曾經回想過那對恐懼得雙眼暴睜就這麼遭到擊斃的母女?會不會感到心痛?現在就讓我來一探究竟吧。在法庭上,在正爲被告大井善彥滔滔雄辯的律師身後,他是否正悄悄吐出紅舌頭扮鬼臉,是否毫無悔改之意,心裏對逮捕自己的警察和正要審判自己的法庭,乃至周遭旁觀人羣只有遷怒的恨意,會不會正在耐心等待機會釋放這種敵意?現在就讓我來弄個明白吧。
「對方說沒看到?」
「不是的,是我自己太笨了。」
「什麼事?」那個比較年輕的駕駛反問她。
大卡車發出轟然震動停車場靜謐夜氣的巨響,緩緩起動,絕塵而去。從加油站跑回來的修治,跟他們錯身而過。他揮着一隻手,做出「毫無收穫」的動作。
範子撂下這句話拔腿就跑,那兩人說的沒錯。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白癡。
「會嗎?」
從頭頂上方緩緩滑過的夜空中,織口發現了北極星。他輕輕動了一下手,一邊觸摸着裝子彈的腰包,一邊仰望着那顆星星,並在心中道出最後一個問題——
「現在沒發生任何事故,所以進入隧道後什麼都聽不見,可是萬一發生意外時,只要打開收音機就會聽到報導。所以,纔會有那種標誌。」
正因爲這樣想,他才擬定了這個計劃。織口再次想到這點,激勵自己。
修治一問,她又點點頭。
下一瞬間,神谷的COROLLA也鑽進了亮着橘色燈光的隧道內。收音機的聲音頓時消失,什麼也聽不見。
「就是啊。所以我簡直有夠白癡。不說別的,現在把車停在這裏的司機,怎麼可能看到比我們先走一個小時的織口先生開的白色賓士?我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懂,真是笨到家了。我每次都這樣,完全幫不上忙又不懂得察言觀色,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修治略微挑起嘴角,露出笑容。看樣子,這好像是他的習慣動作,每當如此,他就會看起來像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他突然想到——
「噢。」她如此回答,但內心仍感不安。停車場上停靠着一輛巨大的冷凍貨櫃卡車,周遭不見任何人影。該去問誰呢。
也許這麼做可以對他二十年來疏於照顧的妻子女兒,盡一點爲人夫、爲人父的職責,也許這麼做可以彌補當年棄家逃走該負的責任。現在織口總算趕上這輛中途下車的列車了,在最後的這個關鍵時刻,終於獲准坐上駕駛座。
「對,因爲我不開車。」
範子取出置物箱中的面紙,擤鼻涕,擦眼淚。
你說有困難時應該互相幫助,對我這個陌生人非常親切。你一方面疼愛小孩、關心妻子、對岳母客氣,同時又要殫精竭慮地維持家庭生活。想來你在公司也擔負着類似的職務,夾在部下和上司之間喫足苦頭,不亢不卑地工作着吧。
她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是因爲她覺得只要這樣動着嘴巴,就可以阻止淚水奪眶而出。可是,實際上淚水並未止住,反而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讓她更覺出醜。
「我又學到了一課。」織口笑着說。
前方石見關越隧道的拱型入口,前方的車輛逐一被吸入那洞開的半圓形內。神谷略微減速,把COROLLA靠向車道中央,引擎聲似乎變得越來越大。車子滑入隧道的前一刻,緊臨左手邊以大字書寫着「隧道內請打開收音機」的標誌躍入織口眼簾。
由於他問得很認真,範子連忙否認。
修治本來正伸出手去插鑰匙,頓時停下手,稍稍笑了。
電視或電影之中,絕不可能出現正在追蹤某人的人半路衝去上洗手間的鏡頭。然而,現實情況更糗,步驟也更笨、更平凡——想到這裏,範子連忙訂正。不對,是我太糗、太平凡了,這種緊要關頭居然還要上洗手間。
「我問過剛纔那輛卡車的司機。結果,對方說一天起碼看到幾十輛白色賓士,被他們笑話了。」
「還是被什麼卡車司機騷擾了?」
「好,那我們走吧。」
他指着靠近出口的加油站。範子點點頭。這時,修治好像順帶一提似的補上一句:「你要不要先去上個洗手間?」
「那,你是說……」
範子深吸了一口氣,想要抑制顫抖。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鑽進車裏。修治一邊繫上安全帶一邊說:「對於每件事情,最好別動不動就鑽牛角尖。」
修治默然凝視着獨自說個不停的範子,中途把雙手伸進夾克口袋,微微歪着頭,浮現有點被打敗的表情。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範子更害怕地陷入沉默,本想繼續說,但能說的話早已說盡了,結果只是立刻陷入了雙肩顫抖、啞口無言的窘境。
「這樣子嗎,不好意思。」
「嗯。我想問問看有人見過織口先生駕駛的白色賓士。」
範子默然。修治把它放回口袋後,用辯解般的口吻說:「我本來想拿手帕給你……」他用空着的那隻手打開車門,說:「結果沒帶。釣錘可不能擦臉,車上或許有面紙吧。」
「不是的,不是的。」
修治車子一停妥,兩人立刻下車。範子朝着販賣部關上的鐵門,和只有自動販賣機並排而立的無人休息室看去。
收音機的聲音非常微弱,織口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光滑的眉間出現皺紋,又說:「不過,倒是有件事有點可疑。據說正好一個小時前,有個小朋友差點在這個停車場被一部摩托車撞倒。當時救這孩子的人,他的年紀、外貌,聽起來跟織口先生很像。」
「你們有沒有在這附近看過白色賓士?」
「嗯。」修治點點頭,旋即把眼睛轉向空無人影,只有蒼白燈光閃爍的盥洗室,然後湊近範子的臉。
左手正伸向收音機調整音量的神谷,連忙說:「啊,對不起,吵到你了嗎?」
像你這樣的普通人,如果遇上了大井善彥那種人,你會怎樣應付呢……?織口無法對正在開車的神谷開口,只能在心中暗問。
「我說你啊,犯不着這樣什麼事都怪到自己頭上。就算是浪費時間,也不過才區區五分鐘呀。」
範子戰戰競競地抬起頭,發現修治一隻手從口袋抽出,正眺望放在掌心上的某樣細長流線形物體。
兩名駕駛一臉意外地停下腳步。其中一個年紀相當大,另一人年約三十上下。
看到修治放慢車速,朝着休息站的停車場開去,範子問:「要進去嗎?」
「我知道了。」
「……」
「不是的,真的啦。」
車子緩緩滑出停車場。
「對不起,」範子惶恐地說,「都是我害你浪費時間。」
「賓士倒是看過很多輛。」年輕的也答腔,他還在笑。「因爲這年頭,阿貓阿狗都開起進口車嘛。一天之內大概會看到二十輛左右的賓士吧。而且,通常都是白色的賓士,不過偶而也有黑色的啦。」
「我記得好像是從日本坂隧道大車禍之後開始規定的吧。如果真有事故,即使在隧道中,也會播放該處的車禍訊息。你想想,日本坂隧道車禍時,裏面已經發出了追撞,卻一直無法通知遠在入口處陸續進入的車輛,纔會演變成那麼嚴重的慘劇。基於那次教訓,纔會出現這種措施。」
修治搖頭。「不,問題是那孩子跟一個看似他父親的男人在一起。後來,他們就和那個救小孩的年長者三人一起開車走了,而且車子好像是COROLLA……」
你是個毫不特別、煩惱多多的平凡人。這樣的你,會怎麼看待大井這種人?你會怎麼做?像大井善彥這樣的人,你覺得應該信任他到何種程度纔對?
範子跑向洗手間,在空無人影的昏暗洗手間內提心吊膽地匆匆解決。走出來時,正巧撞見兩名制服胸口繡着公司標誌的駕駛也剛從洗手間出來。兩人大概是那輛冷凍貨櫃車的司機吧。
大約三十分鐘前,她就很想上洗手間了,可是她就是說不出口,只好一直忍着。不,她以爲自己忍住了,可是似乎還是被修治察覺了。他說要去加油站打聽可能只是藉口,其實是爲了她才停車的吧。
氣壓的變化令耳朵一緊,不,不大聲用吼的大概無法交談,織口乾脆默默地坐着。
車子正朝着谷川嶽前進,右手邊是水上溫泉鄉,不時看到路旁提醒駕駛已接近關越隧道的標誌。
「噢……」
她一逕垂着頭,想着修治會怎麼說她,沒想到縮着身子惶恐地等了半晌,他卻發出一聲:「奇怪。」
收音機裏播放的節目大概是了深夜長途大卡車駕駛所設計的吧,在演歌和流行歌之間穿插着女主持人的聲音。兩點半時,插播道路交通情報中心的現場報導。神谷豎耳聽了一會兒,低聲說:「看來沒什麼狀況。」
這句話狠狠地打在範子心屸。眼淚又快流出來了,她連忙忍住。
「你不要想得這麼嚴重。不管是好是壞,周遭的人其實根本不會這麼介意的。」
「你還好吧?」
「這玩意被我不小心帶來了,我完全忘了這個東西在身上。是冒煙釣錘。」
「你身上還擔負跟織口先生解釋原委的重責大任唷,其實就連這件事你也不是非做不可,可是你願意接下這個任務,我很感激。所以,你就別再爲一點小事畏畏縮縮了,好嗎?」
修治愣住了。範子整個人縮得小小的,恨不得就這樣直接消失。
「嗯。」修治也有點喘。「我早就料到機率不高了,對方說印象中過了半夜後,就沒有給賓士加過油。唉,這也沒辦法。」
範子點點頭,眼淚順勢滑落臉頰。
在你知道一切真相後,你會不會後悔讓我與你同車呢?
十
她毫無必要地死命喘着氣跑回來,兩手撐在掀背式轎車的引擎蓋上,正在咀嚼窩囊感之際,看到那兩名駕駛走向卡車,一邊帶着笑容,說着什麼。那兩人跨上高高的階梯,輕快地鑽進駕駛座時,年輕的駕駛察覺範子的視線,還對着她揮手說再見。範子連忙移開眼光。
「那邊的加油站說不定還在營業,我過去看看。」修治說。
範子終於回以微笑。哭出來之後,一時之間情緒還無法平息。不過,現在心情已經變得輕鬆多了。
大概是這個問題太單純了吧,神谷微微露齒一笑。「怎麼,您不知道嗎?」
和範子四目相對後,他露出笑容。
「你是太累了,也難怪啦。」
頓時,修治臉上的緊張神色褪去,嘴脣也鬆弛下來。「對方說的也沒錯啦。」
然後,他任由薄夾克的衣襬翻飛,朝着加油站奔去。範子悄悄地臉紅了,真是的,原來被他發現了。
織口感到不可思議,脫口問道:「在隧道里既然聽不見,爲什麼還要豎立『打開收音機』的標誌?」
車子走出關越隧道的瞬間,感覺上好像變成了子彈。這種聯想或許只有帶着槍的織口才會有,不過從漫長的水泥管解放出來後,神谷的側臉看起來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不會,沒關係,反正我也沒睡着。」
出了隧道的同時,收音機的聲音也復活了。
「啊,說的也是喔。進入那種超長的隧道時,按規定一定要打開收音機。」
兩名駕駛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噗嗤一笑。年紀大的那個一邊重新戴好跟制服繡有同樣標誌的帽子,一邊說:「小姐,你這種問法,我們無從答起耶。」
對於急着趕路的修治來說,這次休息想必令他急躁難耐吧。範子一心想彌補,只顧着打聽線索,也無暇多想就喊住他們;「你好,請問……」
凌晨兩點三十分,修治和範子的漁人俱樂部掀背式轎車抵達上裏休息站。
神谷是個合乎情理的人,也很注意家庭。雖然他的家庭似乎有很多問題,但是他仍然爲了想辦法解決而感到萬分苦惱。
——雖然兩名乘客都已死亡。
神谷的雙手放回方向盤上。「馬上就要進關越隧道了,要聽一下路況報導。」
範子連忙望着他。修治沒有笑,但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修治轉動鑰匙,發動引擎。車子開始震動,發出起動的聲音。爲了不被噪音壓倒,修治稍微提高音量繼續說:「今晚的事也是一樣。慶子小姐會在槍上動手腳,是她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不是你強迫她去做的。沒錯,你是寫了信想慫恿她,但你做的也只有這個。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你用不着覺得內疚。」
「是不是遇到色狼了?」
耳邊微微傳來音樂,織口睜開眼。
說到這裏,修治微微睜大眼睛凝視範子。「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九
這是在號稱日本脊椎的山脈上鑿洞貫穿的道路,開了一道很長很長的洞。穿越這裏就進入新瀉縣了,距離練馬約一百七十公里,等於已經走了前往金澤的三分之一以上的路程。
原來如此,織口點點頭。
因爲知道修治是真心地擔心自己,範子更覺窩囊,忍不住想掉淚。
慶子靠着沙發,在黑暗中睜着眼。眼前這片黑暗,和她心情的顏色一樣。
大約三十分鐘前,突然再也沒有電話打進來。不,應該是從一個小時前吧。她已經失去了時間感。
好安靜,像死一樣的靜。隨着她心臟的跳動,隨着從心臟壓出的血液踊動,腫脹的右腳傳來陣陣刺痛。要是沒有這股疼痛,她甚至快要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還是在作夢。
織口已經走到哪裏了呢?修治和範子現在又怎麼樣了?
究竟織口打算去哪裏?
她茫然想着。思緒轉了又轉,就像上頭掛着形狀怪異的馬兒轉個不停的旋轉木馬。轉啊,轉啊。這樣就能打發時間,等到早晨來臨,一切都會解決。轉啊,轉啊……
這時,不遠處傳來細微的聲音。
是聽錯了嗎?隱約傳來金屬互相觸碰的聲音。就像遠處有誰拋起銅板,沒接好,掉落地上的那種聲音。
是錯覺嗎?此際又毫無聲息了。
慶子把頭重新靠回沙發上,凝視着黑暗。即使閉上眼睛,黑暗仍在,模糊的思緒蠢動,令她無法不睜開眼。可是逐漸地,疲倦壓垮了她,緩緩地,慢慢地,以糖果融化的速度包覆着她的意識,眼睛還睜着,睡意卻已降臨,最後眼皮漸漸下垂。旋轉木馬開始迴轉,然後下巴突然垂落,脖子一動又使她清醒。如此週而復始,不斷反覆。
朦朧的,朦朧的……
腳步聲。
起先她以爲這也是在睡夢中,也許是旋轉木馬發出的聲音。可是,目光越過客廳的黑暗看去,雖然有點模糊,還是可以看出某人正站在入口處。
慶子睜大了眼,反射性地縮回來在地上伸直的腳,右腳踝的痛楚令她清醒過來。這不是夢,這間屋子裏真的有人!
對方的眼睛似乎尚未習慣黑暗。正扶着牆,謹慎而緩慢地橫向移動。那個看不出是誰的人……對,是個男的,他那穿着長褲的眼正極爲緩慢地移動,身體微微前傾,彷佛正豎耳傾聽。
他到底是誰?來做什麼?是怎麼開門的?
那個男人沒看着慶子這邊,大概作夢也沒料到慶子會在這裏吧。他的身體正朝着寢室的方向,腳也正朝那邊走。
慶子連大氣也不敢出,儘量不發出聲音地緩緩縮回腳,視線緊緊盯着那個男人黑暗中的剪影。是誰?是誰?是誰?彷佛發瘋的鋼琴家,在鍵盤上猛力敲擊出不和諧的音調,這句話在慶子腦海中轟然作響。你到底是誰?
要站起來必須先撐着沙發靠背,她在鋪着木板的地上緩緩地,慢慢地挪動臀部,一點一點地移動。男人左手摸着牆,右手則在黑暗中摸索着……寢室的……對,他是在找房門的握把。
慶子抬起手,抓住沙發的靠背,試着拉起身體,但卻失敗了。她必須退到更後面。
「你連喜宴會場都打聽出來,還帶着槍跑去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是……」
黑澤一邊問,一邊伸出手,把覆蓋慶子的沙發椅套拉近,替她擦擦臉。
有那麼一、兩秒,黑澤面無表情凝視着國分的臉,看起來似乎毫不驚訝。最後他一個轉身背對國分,又屈膝在慶子身旁蹲下,彷佛要看清她的眼眸深處般地靜靜問道:
「你不要緊吧?」
慶子一點頭,淚水便從雙眼奪眶而出——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丟人吧,我……想到這裏,她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慶子依舊默默地凝視他。我竟然愛過這個男人,這是真的嗎……?她想。
這時黑澤回來了。國分把頭一仰,咬緊牙關地放話。
一點頭,慶子忍不住落下淚來。國分瞪着慶子,接着又把視線移向黑澤,咆哮着說:「你這是非法拘禁,是暴力行爲,我是……」
慶子緩緩微笑。「你反應好快。」
扶着她的刑警低聲說。這時,慶子終於想起刑警的名字了,是黑澤。
慶子閉着眼繼續哭。雖然累壞了,但她不能違揹她對修治許下的承諾。她顧不了其他,只是死命想着這一點。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認識的人偷走的……
「那,我換個問題,你有槍吧?我想,應該是競技用的霰彈槍。對不對?」
遠遠的,傳來警車的警報聲。一輛又一輛,慶子腦海中浮現數不清的警車奔馳而來的景象。
黑澤也微笑了。「因爲第一次來府上拜訪時,就發現你的樣子不太對勁了。我覺得好像不只是車子被偷這麼簡單。」
她碰到的桌腳,非常柔軟。而且摸起來有布料的質感。順着往下一摸,摸到了類似折邊的東西。
「這是繡有名字的毛巾。邊上繡着『厚木射擊中心 俱樂部』,我一看到這個,立刻想:說不定這是你的東西,本來可能放在失竊的車中。」
「你能說話嗎?如果很難受只要搖搖頭就好。」
「慶子,你以爲你逃得了嗎?」
「所以你又回來了?」
「對,沒錯。」
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對她訴以如此樸實的同情之辭。令堤防崩潰瓦解的一顆小石頭,就只是這麼純真、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可是,慶子很想起來,她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聲音,那隻抓住她的手……
「不要慌。慢慢做個深呼吸……對對對……這就對了,已經沒事了。」
慶子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桌腳。她抬起膝蓋前進半步,試着想確認。
他又消失在慶子的眼前,再次回來時,拿着沙發椅套,好像是隨手扯下的,他把椅套蓋在慶子脖子下面後,說:「我現在就叫救護車。你乖乖躺着,不能動喔。」
慶子仰望黑澤的雙眼,很想笑一笑。她想笑着說:「我真的不知道。」
可是,她只能歪斜着嘴脣。
「我的演技太差了。」她如是說。說完這句話,一直支撐她的精神武裝就散了架。即便如此,她還在做最後抵抗,她顫抖着嘴脣,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不能說,不能講出來,因爲她答應過了……
男人的聲音呼喚着她,某種東西輕觸慶子臉頰。她睜開眼。
「你知道是誰偷的嗎?」
慶子點頭。「是霰彈槍。」
在刑警緊急通報的期間,慶子一直凝視着國分,他也瞪着慶子。充血的眼白、滴溜溜打轉的黑眼珠,看起來好像是另外一種生物。
是國分慎介。
她張開嘴脣,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用不着他說,慶子也知道那是什麼——是她擦槍用的布,上面沾了油。那原本是射擊俱樂部贈送的小毛巾。
男人一邊撫着慶子的頭,一邊沉穩地說,接着四下環顧一圈,迅速移動了一下,又回到原位。他抓了一疊面紙,一邊塞進她微微側向一邊的腳部下方墊着,一邊抱着她的頭讓她側臥。
「那玩意跟車子一起被偷了嗎?」
她張開口想尖叫,卻被厚實的手掌捂住。男人揪住她的頭髮,拽起她的腦袋往地上猛撞。這當中,男人一直壓低了聲音,不斷髮出呻吟般的低語。
「慎介……」
國分撇開臉。「喂,我結婚的事,你是怎麼查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
慶子只能眨眼。一吸氣喉嚨就猶如火燒,忍不住咳嗽。
她抓着正欲起身的對方衣袖,喊道:「我,我……」
「我猛打噴嚏。伸手去口袋找手帕時,發現了這玩意。之前我完全把它給忘了,這是我第一次找你時在停車場撿到的,那時因爲四周太暗我沒細看,重新攤開一看立刻就明白了。你看,就是這個。」
男人的聲音伴隨着粗重的呼吸傳來。挨巴掌時承受的力道,使得慶子耳朵還在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即使如此她仍在想,這是她聽過幾百遍的聲音,曾經在自己耳邊甜言蜜語的聲音,可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你最好還是趁現在全部坦白地說出來。槍械失竊這可是大事。你應該明白吧?趁着事態還不嚴重前,全部說出來吧,就算袒護他也沒有好處。」
嚴酷的聲音發出命令,然後抓住牆邊還想反抗的男人後頸,對着牆上就是狠狠一記,這下子對方終於不再抵抗,喀嚓的金屬聲響起。
慶子哽咽着哭了出來。話語和眼淚一起泉湧而出,止也止不住了……
醒悟的同時,慶子縮回手企圖逃走,可是從黑暗中伸出的手臂卻猛然掐住她的脖根,把她從牆邊拖開。慶子束手無策地滾倒地上,連着幾個耳光甩過來,讓她無法呼吸。
沒錯,果然如此。
「你認識他吧?」
慶子起身,半蹲着。就在這時,她的頭稍微抬得太高,在一瞬間被窗口的光線照到,可是她自己並未察覺,她保持弓腰的姿勢繞到沙發後面,朝着房間對面那頭,朝着男人想去的寢室房門相反的方向,兩手撐地越過通往廚房的那扇門前緩緩爬行前進。只要能夠順利繞到男人後面,抵達玄關大門口就行了……
黑澤說着把沾了油的布塊攤開來給她看。
「你在袒護誰?」
慶子的目光避開黑澤的臉,她沒有力氣開口。
「你來做什麼?」
「你別動。」男人的手溫柔地按着慶子的頭。
「你在流鼻血,側着躺好。」
「關沼慶子小姐,剛纔這個男人說的話是真的嗎?」
黑澤只是微微聳肩,攙着慶子把她移到沙發旁靠着沙發後,就走近電話。
「刑警先生。」
慶子閉上眼,儘量靜靜轉動脖子側過臉。鼻子下方和嘴巴四周微溫的感覺,原來是因爲流血了……
「跪在地上,雙腳張開與肩同寬。快點,不要掙扎,掙扎只會更痛。」
一定是織口遺落的……她想。
慶子強忍着,如果,黑澤沒能說出接下來那句話,說不定她還能繼續堅持。
刑警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扯出一塊骯髒的布。
刑警扶着試圖坐起的慶子。她看着那個頭倚着牆癱坐在地、雙手被手銬反扣身後、鎖在通往廚房隔間門的握把上的男人。
下一瞬間,掐着慶子的手鬆開了,她順勢倒在地上。有人在呻吟,一旁傳來撞牆的聲音。接着清楚傳來「好痛!畜生,放開我!」的叫聲。她知道這是誰的聲音。隨着猛烈跺腳的聲音響起,糾纏的人影也同時撞上牆,暫時分開,又再次撞擊。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壓在牆上,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在慶子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那個被壓在牆上的男人的膝蓋,正被後面的男人抬腳猛踹。
他關心着慶子額頭的傷,一邊很單純地說:「真可憐。」
是長褲。
一次、兩次,她的頭被猛力撞擊地板。慶子逐漸失去意識,發不出聲音。然後,她感到男人的雙手掐上脖子,開始用力絞緊……
慶子連起都起不來,只能茫然地凝視着。她聽見腳步聲,天花板的燈亮了。耀眼的白光射穿眼睛,她不禁閉上眼。
「對,是很熟的人。」
慶子的聲音令他抬頭,他露出恨不得朝她吐口水的表情,一臉蒼白。
慶子睜開眼。在她身邊的,是那位練馬北分局的刑警,他的名字叫什麼來着的?她腦袋一片茫然,想不起來。
「你不能亂動。就這樣,就這樣。可以呼吸吧?」
她再次放下手,磨蹭着往後退,抓住椅背。這次成功了,千萬不能碰到背後窗子垂掛的蕾絲窗簾,千萬不能讓窗口射入的光線射到自己,一定要小心,要小心。
這不是桌子,是人類。
恢復正經後,刑警問:「你有槍吧?」
「你知道是誰吧?」黑澤又問了一次。「你該不會是在袒護那個人吧?」
慶子閉上眼點頭。
沒問題,前進得很順利,也沒有發出聲音。再幾步路,應該就會有一張邊桌。如果碰到桌腳,就繞過那個,再回到牆邊,一定要小心別碰倒桌子——
「快逮捕這個女人!她持槍外出,企圖槍殺我,所以我的行爲是正當防衛。不信你自己問!都是這女人的錯。」
「你們這裏的樓梯間上了鎖不能走,電梯的速度又特別慢,害我耽擱了不少時間。應該跟管理員好好抱怨一下。」
「你不該來礙事的,像你這種人根本沒資格阻撓我,你這個婊子……!」
起先她還認不出這個蹲在地上,單腳跪地,正探頭凝視着她的男人是誰。又要遭受攻擊的恐懼率先升起,慶子頓時掙扎着想往後退。
慶子終於張開嘴脣,擠出話語。她感到鹹鹹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