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終結靜靜地開始

這是個極其令人不悅的坦白。

「錯的並不是引發事件的我，而是整個的社會。這個社會充滿了惡人與壞蟲——」

拓留坦白自己是新狂的重來這一系列事件的幕後黑手。將身爲有名人的大谷和高柳還有渡部殺死，殺害普通人柿田用來練手，逼迫朋友殺害自己的義妹，最後還把自己的義姐害死了。

拓留一臉得意，高高在上地闡述着『對社會的叛逆』這種常見的犯罪動機。這惡趣味的謊言這是誰的陰謀？是誰用思考誘導讓我看到的？還是拓留被強迫說的？

拓留是被害者。犯人是尾上世莉架和佐久間亙。但是拓留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說自己是犯人。而且他似乎是在一個記者很多的地方。時不時會有像閃光燈一樣的強光閃出來。

■

——2016年3月28日——

「好，好像醒了……？」

我在很久以前也被照過那種光。

「什麼好像不好像的！已經有反應了！羽希，快點叫久野裏來！叫一般護士也行，快點！」

護士……啊對了，那個光和幾年前在醫院地下被照過幾次的那個很相似，但是那個地方纔不會有什麼護士……

「我，我叫來了！」

「真是的，你們到什麼時候才肯用用電鈴啊」

聽到了什麼人的抱怨。眼前被一片光芒包圍。是從沒看到過的謎之圖案，是我沒見過的羅夏測試圖。

咔嚓，扣在我頭上的器具鬆開了。

陌生的天花板。身體躺在牀上。

地獄是會給罪人病牀的美好地方嗎？

「醒了麼。說實話我都沒自信你能醒來……喂，知道我是誰嗎？」

穿着碧朋的制服外面套件白大褂的女性正在瞪着我。

「……鬼？」

「噗噗！」

乃乃被瓦礫堆壓在底下痛哭。我拼死了打算救她，但這是一個小孩子無能爲力的。乃乃漸漸死去。這下我就真是孤身一人了。

我催促拓留繼續說。

幫助宮代拓留復健也讓我從『扮演來棲乃乃』的壓力之中解放。因爲食堂飯菜的問題和老師們爭論，擔任學生會長領導學生。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能自如扮演不僅溫柔而且強大的乃乃了。

又一個戴着眼鏡的短髮少女說話的瞬間，我驚訝無比。

「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乃乃應該是第一個聽我說這個的吧」

但我不能像這樣活下去。

在被醫院那邊來的追兵無視的時候，我察覺到了不對勁。看向水泊的我發現自己的能力已經覺醒，讓自己『變成』了憧憬的來棲乃乃。

能獲得幸福。雖然覺得很內疚，但還是選擇了這條路的我——在某一天忽然想到。

乃乃把我當作朋友。在和別人玩的時候，也不忘把我拉入圈子中。就算大家都視我爲眼中釘，乃乃還是心懷善意把我的當作摯友。

我主動提出要照顧宮代拓留。一不把他看在眼裏，我就覺得緊張。

宮代拓留從牀上滾了下來。喜悅先於驚訝湧出我的心。他從牀上掉下來了。也就是說，他能翻身了。

（你，當時是不是在那個醫院裏？）

來棲乃乃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孩呢？

「香月！？你居然說話了！？」

被青葉寮收養的我在結衣和結人面前扮演溫柔大姐姐的時候，一個成爲一切轉機的少年來到了青葉寮。

「咦！？」

說出這個回憶的拓留顯得非常痛苦。他還流出了眼淚。

有村同學又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

久野裏同學動作麻利地把我頭上身上的各種電線，裝置取下來。她的手法熟練得像個醫生。明明我熟知的她是個沒有功夫去管實際操作的學者。

確實，我以前偶然聽來的神一般的Gigalomaniacs和只擁有單獨能力的有村同學還是有差別的。

「太，太失禮啦，有村同學」

「啊，地下已經被封鎖了，醫院的人員也被更換過了。你在去年11月4日在碧朋學園的屋頂被刺，然後被抬到了這裏。之後的幾個月就一直在睡，情況一直很不樂觀」

我是害怕。害怕那個看到了身爲南澤泉裏的我，看到了在地底下的南澤泉裏的少年。有種已經被埋葬的過去復甦的感覺。

那個時候我被世莉架刺中，還以爲自己要死了。

「我現在偶爾還會夢到她，爲什麼當時沒救她呢」

披着涉谷地震中死亡的來棲乃乃這個身份外衣的假貨。這就是我的真身。

迷信某個邪教的母親把我，南澤泉裏帶到了AH綜合醫院的地下設施。那個醫院，是母親信仰的宗教團體經營的。

因爲他的話太突然，我驚訝地發出怪叫，然後說了句『沒什麼』。

唯一，沒有拋棄南澤泉裏這個人類的，是當時班上的寵兒來棲乃乃。

「AH綜合醫院」

「說起來啊，我小時候去過醫院地下……現在想想，那真是個不該去的地方啊」

而這其中也隱藏着某種感情。是那天在屋頂上對決時，我才察覺到的。在我認爲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切的那個時候。

「那個女孩一定不會恨你的。因爲，你一直掛念着她」

在拓留的復健差不多要完成的時候，他說出了醫院地下的回憶。

我坐在躺在青葉醫院的病牀上的拓留身邊。

「拓留呢！？不，話說，在那之後事件怎麼樣了！？」

爲什麼，被大家嫌棄的我還活着，被大家愛着的乃乃卻要死掉呢。我憎恨着這個不講理的世界。

「吶，你一個人嗎？要不和我一起玩吧？」

「是嗎……」

涉谷地震後得到能力的人，失去了能力。

■

這句話他不可能對現在外貌已經變化了的我說。再說，他根本沒醒過來。但是我還是害怕得不得了。

雖然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我還是自然而然地幫助宮代拓留進行復健。

憤怒的宮代拓留開始朝結衣和結人撒氣。怎麼辦。在我如此煩惱的時候，事件發生了——從診所那邊傳來的巨大響聲。還在門口的我馬上趕了過去。

點頭的香月旁邊是羽希。然後是有村同學和久野裏同學。新聞部的同伴還有家人——總之是與事件有關的人們圍在我的牀邊。

我變成了來棲乃乃。不過，如果是來棲乃乃而非南澤泉裏的話，我或許就能抓住幸福。被極其殘酷的思考支配的我，不肯放棄乃乃的身體。當我察覺到自己乾的事是多麼可怕時，爲時已晚。

當初反對這樣的父親也輕易地把我拋棄了。在小學裏，狀態陰沉，身上殘留有各種手術和注射痕跡的我被大家疏遠。他們就這樣拋棄了我。

樂觀，開朗，溫柔。

我將願望說出口的瞬間。

果然，拓留就是那個時候我在地下看到的少年。

作爲來棲乃乃入院以後，很多在地震中生還的同學們來探望我。記憶混亂，休克狀態，我活用各種各樣的藉口，成功扮演了來棲乃乃這個角色。大家看着來棲乃乃的表情，在看南澤泉裏時絕不會出現。

成爲來棲乃乃的我之後也多次見到過當年的同學。他們都忘記了南澤泉裏的事，倒不如說，是強迫自己忘記。甚至還有人來勸我忘了她。

我——我是……

「呃，那個……我，已經不能看穿別人的謊言了」

涉谷地震發生的前幾年。

但是拓留一直記着她，一直覺得很內疚。如果那一天我死了，我在死後的世界知道拓留這份心意的話，我也一定會很高興。

羽希迅速將一面鏡子遞過來，肯定是料到我會要了吧。我支起上半身，看着自己鏡中的臉。

我不禁瞪大眼睛，確認自己的身體。就算除去睡了幾個月的影響，手腳身體都比以前纖細，胸部和臀部也沒有原本豐滿。身高也縮水了。

和來棲乃乃美麗的臉龐完全不同。是個神色陰暗的，相貌平平的少女。頭髮也缺少色素，和來棲乃乃亞麻色的頭髮完全不同。

有村同學一直是用『你』來稱呼我的。

「怎麼會……」

身體顫抖起來。

結果，被發現有某種潛質的我持續受到如同拷問般殘酷的實驗折磨。說是爲了成爲名叫『Gigalomaniacs』的神。

我下意識地抱住了他。我原本並沒這個打算。但我很高興，我一直抱着宮代拓留……直到他紅着臉生氣地說『喘不過氣』。

那是地震之前在醫院地下見過一次的男孩子。雖然有所成長，但他的面龐還和以前有幾分相似。

一個戴着眼鏡，梳着側馬尾的小女孩正在勸阻比她年長的雙馬尾。怎麼回事，總感覺大家都很面熟。

於是，我拼命地回憶着來棲乃乃，盡力扮演好她。如果是乃乃的話，一定會這樣做。如果是乃乃的話，一定會接受這個請求。得到幸福的代價，就是失去自我。

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我面色慘白。那個時候我對他求救了。而我對當時棄我於不顧的他並沒有任何怨恨。一個小孩子又能做得到什麼呢。現在我終於能理性地看待這個問題了。

拓留不在這裏。不，有村同學說了去年11月。之後又過了幾個月，現在應該是2016年了。

「啊？」

我說出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拓留，這話你對其他的什麼人說過麼」

「看來你終於從剛醒來的混亂之中清醒過來了」

他潛入了某個醫院的地下，看到了正在接受殘忍實驗的女孩子。但是因爲太害怕就直接逃走了。雖然細節有所不同，但他的話和我的記憶是吻合的。

至今爲止只會和『嗯~~』交流的香月居然說話了。初次聽到的她的聲音成爲了我最好的鬧鐘。

我之所以能持續扮演來棲乃乃，也是多虧了拓留。是他細緻入微的溫柔拯救了我。

然後，涉谷地震發生的當天。走在從醫院回來的路上的我被捲入地震，但沒受什麼傷。見證了母親死亡的我，逃出了對我說我父親死了並打算把我這個小白鼠帶走的研究員的魔爪。結果，在涉谷拼命狂奔的我，撞上了自己摯友的死亡。

「這個會慢慢解釋的，但是有件事情必須要先說清楚」

「那麼，你到底是誰呢？」

臉頰頓時抽搐起來的女性旁邊，一個金髮雙馬尾少女笑噴了。

「……對不起，能給塊鏡子嗎？」

有村同學平淡地說。

宮代拓留花了一年時間才醒過來。他睜開眼的時候，我莫名覺得高興。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爲並不是白費力氣。在睡之前發現了，明明可能一覺醒來就有對自己不利的事情發生，自己還是覺得很高興。

「這裏是……」

「不能看穿別人的謊言？意思是能力消失了？」

有村同學身旁的羽希也點點頭。不知爲何連香月都一起點頭了。

連睡覺翻身都翻不了的宮代拓留憎恨着自己的無力。當然，把火撒到我身上的情況也出現了好幾次。安慰，勸誡，轉移話題。我扮演着乃乃，用盡自己所積累下來的東西一直在幫他。但是復健的效果並不理想。

「我是……南澤泉裏」

就在那個瞬間，我第一次看到了籠罩着白光的DI-sword。

妄想……能力……Gigalomaniacs！？

「沒錯。而且，我也看不到DI-sword。不光是我，羽希也是。看來地震之後獲得能力的人，並不是Gigalomaniacs。我們不過是假貨」

「如果再偏個幾釐米你就死定了。也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奇蹟，還是誰妄想了奇蹟會發生」

「要死的話……我死不就好了……要是我能代替乃乃死就好了……！」

乃乃被作爲南澤泉裏埋葬了。聲稱她是泉裏的證人，是我這個已無退路的冒牌乃乃。我的謊言，從這一天就開始了。

拓留比我還要掛心那個時候的事。

「可能有點失禮」

■

——2016年 3月28日——

冒牌乃乃這任性的事實，讓病房裏的所有人都糾結了。

「該怎麼說呢……這實在是太誇張了。如果那天晚上被南澤泉裏的幻覺逼上絕境的我聽到這話的話，絕對會氣瘋的」

「對不起」

有村同學會生氣也難怪。而且我一直在用不會被她的能力探測到的說話方式來回避事實。

「不，不用在意。只是太過出人意料……再說我一直是與作爲來棲學姐的南澤學姐交往……唔……」

「公共場合就別絞盡你那本身就不存在的腦汁糾結了」

「是是是我的腦袋空空如也。也不會像某人那樣爲了完成交易不惜戴貓耳」

「我之警告過讓你忘了這件事吧。要不要把你腦殼打開挖出裏面出問題的地方呢？」

「嗚哇，我好怕怕哦！但是某個合作伙伴把那次在秋葉原避難時某人拍的貓耳女僕照片發過來了，說是留個紀念~要不幫你廣而告之一下吧」

「那個渣男——！」

有村同學和久野裏同學在鬥嘴。

香月和羽希都在慌忙勸架。那兩人對對方的態度也變了很多。至少不像以前那樣是研究員和實驗對象的關係了。

「這件事我之後會好好跟你算賬的所以暫且不提。能夠定奪南澤泉裏話的人，恐怕不是我們，而是宮代拓留本人吧」

「……拓留沒事嗎！？」

我慌忙地大聲問道。

「宮代拓留被作爲重要嫌疑犯……不，作爲新狂的重來的犯人，關在這家醫院」

我都不知道久野裏同學在說什麼。

「怎麼會！犯人是世莉架……」

「乃乃姐，其實……」

久野裏同學雖然有些無語……但她還是以相對高興態度的答應了。

有村同學，香月，還有羽希？爲什麼會這樣？

「簡而言之，我們和南澤前輩——以及包括碧朋學園所有學生在內的大量涉谷年輕人，都是活在謊言之中的」

雖說能力者的事件很難被司法機關理解，但爲什麼要讓拓留背上所有黑鍋呢。怎麼能容許這種荒謬的事情發生……！

「嗯，知道了。宮代拓留也一直在等你醒來。這就對了」

寬赦了我的謊言的各位，都有些激動。

有村同學對正在糾結着的我刺出了冷箭。她似乎在生氣。

剛纔有村同學說我說的話誇張。但她現在說的話比我說的還要誇張，我根本難以理解。

「這一定是，爲了救我們……吧」

我，卑鄙的我，滿口謊言的我，有什麼臉面在拓留面前現身呢。似乎從來棲乃乃變回南澤泉裏後，我的溫柔和強大都消失了。

「騙人……」

表現得很開朗的有村同學臉上，一瞬間顯出皺紋。我也仔細看了看香月和羽希。她們到底是發生什麼了，總覺得肌膚是比以前衰老了一些。

「我知道的，羽希。父……佐久間亙是共犯對吧？」

請快點帶我去。雖然想這麼說，但話說不出口。

「你是不想信用宮代拓留這個人嗎？」

「拓留哥哥，一定會原諒乃乃姐……姐姐的謊言的」

「佐久間亙死亡，尾上世莉架……也實質上獲得了自由。總之，她不會被問責，也沒必要」

「宮代學長已經直面了這一切，所以我希望學姐也能坦率面對。而且，宮代前輩也……理解了我的謊言。所以，拜託……了」

「爲什麼！？」

我擠出所有的力氣，鄭重拜託了久野裏同學。

「南澤學姐。這個病房有四張牀對吧。其實直到前幾天，我和華還有羽希都在牀上沉睡着」

「你是最後一個理解到那是個謊言的。畢竟你是因爲受傷而昏迷的，和這個謊言無關」

沒錯。我必須親口向拓留坦白。如果我真的能有贖罪的機會，那就是與拓留面對面，說出真相。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疑問，而是憤怒了。大家沉痛的表情，都刺痛着剛剛吐出怒言的我的心。恐怕在場的人在我沉睡的這段時間內已經宣泄過同樣的憤怒了吧。

「並不是誰把罪責推到拓留哥哥頭上，而是拓留哥哥自願當犯人的……」

「『真羨慕你能就這樣錯過最這個可怕的謊言！』——這麼說似乎也很不負責呢。因爲不知道治療法在人昏迷的狀態下是否有效，所以算是個賭博。可愛的小雛繪來給你劇透一下，CHAOSCHILD綜合徵，並不是什麼單純的PTSD哦」

「讓涉谷的年輕人察覺到這個謊言，拯救他們的人，正是宮代拓留。更詳細的話還是等本人親口跟你說吧，不然你也無法接受。身體能動嗎？能的話我就帶你去宮代拓留的病房」

「不好意思，久野裏同學……麻煩你帶路吧」

羽希非常驚訝，她肯定是認爲一直在沉睡的我不可能知道事實吧。那個時候看到的未來的幻覺——現在應該說是『過去的幻覺』吧——似乎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