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之子——二○二四年•夏
《如果她不是偵探》 · 逸木裕 · 2.3萬 字
1
「要不要出門玩三天?」
司這樣提議,是我們家老大快放暑假前的事。
「最近我們不都沒有全家一起旅行嗎?我想休息一下,而且綠……這陣子妳看起來也很累。」
自從四年前轉爲獨立接案後,司就一直在工作,幾乎不曾休息。遠距在家工作的同時,他還身兼兩個孩子的主要照顧者,「想休息」應該是他真切的需求吧。
只不過,旅行又不能只有我們去。老二望活潑好動,隨時都得有人盯着,帶兩個孩子去旅行,很可能反而比平常更勞累。
司辦事一向周到,連這問題的解決方案也想好了。
「望,你剛纔選的……是這張牌吧?」
「你怎麼知道!? 」
「因爲爺爺我是魔法師嘛。」
父親哈哈大笑。「你們小聲點,會吵到別人。」即使我出聲提醒,父親心情依然很好,大概是因爲成功向孫子露了一手自己愛好的魔術吧。
——邀妳爸媽一起去。這樣就可以麻煩他們稍微顧一下理和望,他們也有機會和孫子一同旅行,應該會成爲美好的回憶。
如司所料,父親一口答應說「我去」。不過母親以要練習佛朗明哥舞爲由,這次沒跟來。她找了各種理由,但我很清楚,她就是想享受一段不用照顧丈夫,專屬於自己的時間。
儘管如此,望和父親玩得很起勁,光是這樣就減輕了許多負擔。我沉浸在暌違許久的旅行解放感中,朝廁所走去。
「綠。」
我上完廁所走出來時,司就站在外頭,神情略顯擔憂。
「理不要緊嗎?」
我從電車的連結處看向我們的四人座。
望和父親玩得熱烈,旁邊的理目光一直落在手機上,專心地滑着熒幕。
「在妳爸面前,我不好講他什麼,可是……他手機是不是玩太久了?」
理今年將滿八歲。他去年就想要手機,我們當然說太早,再三拒絕他,不過父親卻說「旅行時沒關係啦」,借出自己的手機,還告訴他密碼,於是他從剛剛就一直是那副模樣。
「開了店,還能一直經營下來,就很了不起了。」
「父親承蒙妳關照了。聽他說有一家很棒的咖啡廳,我就十分期待。」
父親從包包拿出罐裝啤酒遞給司。司十分傻眼,卻仍接過來拉開拉環。這種帶點憨傻的可愛感,是父親最奸詐的地方。只要他笑着道歉,事情大多都能圓滿收場。榊事務所的規模能發展得愈來愈大,其中一項原因就在於擔任所長的父親豁達的個性。
「不是搭不搭的問題吧。伴手禮變少了,沒關係嗎?」
「他是像我嗎?」司搔搔頭。「小時候我也是喜歡看書勝過和朋友去玩。爸媽帶我去旅行時,我都會在心裏嘀咕,其實我更想泡在圖書館。」
「噢,是小范。」
搜尋他感興趣的東西,直到滿意爲止。那是理的樂趣。我說「結果還是一樣」,是因爲就算沒收手機,他也不會加入家族旅行和樂融融的互動,只會拿出自己帶來的書開始看。要是再拿走書,他就會看起電車內的廣告、便當的說明吧。
「偵探。我在爸爸的公司工作。」
家族旅行是可以放鬆心情的時光,但我眼底仍繃着約有一根頭髮粗的緊張感。偵探這一行幹久了就會養成習慣,有種無論如何都鬆不開的緊繃。
「小誠,好久不見!」
「吾代的陶藝和漆藝從以前就很發達。之後由於工業產品興起而沉寂了一陣子,但聽說最近政府推動從城市移居鄉村的政策,不少年輕藝術家搬過來,這裏又繁榮起來了。」
「這是在說哪時候的事啦。」
看到父親的反應,我稍稍鬆了口氣。當初聽他說「有個人我想見一見」,又得知對方是女性後,其實我忐忑地想,萬一是舊情人之類的該怎麼辦。但父親看她的眼神,倒不像是在看戀人,而是像在關懷一個妹妹。
「我?我哪有?」
「怎麼了?」我快步回到座位,醉醺醺的父親雙手合十道歉:
範子女士問。我轉向她,答道:
快到商店街尾端的一家店,是今天的目的地。
看來是父親從出發前纔在蔬果店買的水果禮盒,逕自取出迷你芒果和望分食掉了。裝着白草莓、黑麝香葡萄等稀有水果的組合中,枇杷大小的迷你芒果也是重點。
他還沒辦法閱讀報紙和寫給成人看的小說,但他輕輕鬆鬆就能看完小學六年級的指定讀物。聽說國語能力在班上也特別出色,不過他總是考不到一百分,每次都會有幾處粗心大意犯錯。
「我大概三十年沒回來了。」父親像是酒醒般伸懶腰。
父親出聲插話。受到同學的熱烈招待,他現在心情絕佳。
「真厲害。」
範子女士從旁插話。
「謝謝。好吧,只能先不管他了。養小孩真難……」
車站前有個圓環,立着柱子,上頭寫着「歡迎來到陶器與漆器的小鎮—吾代」。
父親他們開起同學會,我們也找位子坐下。大概也因爲店裏沒什麼客人,穿着和服的範子女士將廚房交給店員,在我對面坐下。
「她從以前就會模仿偵探,是個怪咖。好不容易從一所好大學畢業,明明當公務員或去大企業都可以,她卻說想來我們公司工作……當時我真的傷透腦筋。」
父親那羣人當中,一名男子直盯着我們。
「你好意思說……誠一郎,你纔是怪咖吧。」
「真是不好意思,看起來實在太誘人了,我不小心就……」
範子女士的語調一變。可能是父親不記得往事,她很失望,嗓音有些陰鬱。
2
「但就算拿走手機,我想結果還是一樣。」
「在說剛剛的事啊。我的意思是,你纔沒資格說你女兒怪。」
不知爲何,他簡直像在「瞪」範子女士。一對上我的目光,他便慌張地移開視線。怎麼回事?我們剛纔的對話哪裏惹到他了嗎?
「沒有啦,我就是想找個東西配威士忌。對不起……」
看來是父親的老朋友。幾人像是喝了酒,嗓門很大。父親頓時笑容滿面,說着「真不好意思,好久不見」走過去。
「是這樣嗎?」
「……莢蒾是什麼?」
「對。因爲你是不管帶去哪裏都不丟臉,我引以爲傲的伴侶。」
「不會的,沒關係。平常都只有我一個人,你們來反而熱鬧,我很高興。」
理並不是在手機上玩遊戲或看影片。
「那次超好玩的。後來我們玩太瘋身體受不了,請假三天沒去學校。你不記得了嗎?」
「你說森林深處長了很多莢蒾,我們去喫到飽吧……好像是十歲的時候吧。」
父親——榊原誠一郎就是在此地,茨城縣吾代町出生長大的,直到高中畢業,離家前往東京。司問他「要不要去家族旅行?」時,他提出要求說「那我想回一趟故鄉,好久沒回去了」。
「不過我嚇一跳,沒想到芒果和威士忌這麼搭。」
「我是唐澤範子,誠一郎的童年玩伴。」
「司,如果他是像你,那就沒問題。」
「綠小姐,妳從事哪一行?」
「有那種事嗎……我沒什麼印象耶,小范。」
「不是什麼厲害的店啦。這裏原本是我媽媽的陶藝店,由我接手後重新裝潢。不用付房租的餐飲店,經營起來挺輕鬆的。」
看來,這家店的賣點就是能用唐澤芙美子的作品來品嚐餐點。芙美子的作品有一種粗獷感,咖啡杯、茶杯碟、蛋糕盤都呈現出彷彿觸摸石頭般的厚重感。奇妙的是,一旦注入咖啡、擺上蛋糕,器皿便好似退居幕後襯托出餐點的特色。這些器皿像是有生命,懂得隨不同場景扮演不同角色,展現出不可思議的柔軟性。
「誠一郎。」
司把裝着各種水果和餅乾的禮盒拿給範子女士。今天參加「吾代祭」的人潮多,飯店全都客滿,我們只好借住她家。
範子的母親——唐澤芙美子,是這座小鎮最具代表性的陶藝家。
在JR水戶站轉搭在地線電車,約一小時左右就抵達這次的目的地吾代站了。走下月臺,山裏冰涼的空氣清新,甚至透着甘甜。
問題是——他像我。
望吵着要看他變魔術,家族旅行又恢復原本和樂融融的氛圍。
「噢……『菅原咖啡館』收起來了啊。」
「嗯,話是沒錯……」
「對。這家店裏用的器皿,全是我媽媽做的。我開這家店,就是希望讓各式各樣的人都能輕鬆接觸到她的作品。」
「常有人感到驚訝,不過我認爲這工作其實很適合女性。我們的顧客有八成是女性,如果偵探也是女性,對方會很放心,加上女性身材嬌小,要跟蹤也比較容易……」
「沒關係,對方不是會拘泥小節的人。你也來喝一點。既然出來旅行了,要盡情享受啊。」
我忽然感受到一道視線。
「你們記得嗎?小學時,小誠說要組一個海盜團,帶着我們到處亂跑。他說要找寶藏結果跑去翻路上的垃圾桶,說要賺獎金卻四處撿路上的零錢。只要和小誠在一塊,永遠不會無聊。那時候大家還常吐槽,這裏明明沒有海當什麼海盜。」
「這樣啊。」
「好久不見,你一點都沒變。」
「不只是我,我們那羣人成天聚在這家店裏。白玉紅豆湯實在是極品。老闆會做陶藝,這家店的賣點就是用老闆自己做的陶器盛咖啡或點心端上桌。好多小朋友就是因此領會到陶器的樂趣。」
只有理在與一家融洽隔絕開的地方,沉浸在自己的時間裏。
「根本一點都不氣派,如你所見,今天店裏也是空蕩蕩的。」
聽見司的聲音,我頓時回過神。
如果理是像司就沒問題,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海盜團的船長!」父親的同學大聲說。
「我原本以爲這種鄉下小鎮只會逐漸沒落,沒想到他們經營得有聲有色。車站也是,變得這麼漂亮。」
「我們去摘過莢蒾,你記得嗎?」
司嘟噥着走回座位。我站在洗手檯前,把還沒洗的手放在水流中。
和鏡中的自己四目相接。
玻璃帷幕的咖啡廳,招牌上寫着這幾個字。裏面只有四張桌子和吧檯,是一家小店。
「岳父,是你以前常來的店嗎?」
他只是在搜尋。
「你爲什麼要喫掉啦?很傷腦筋耶,那是要送人的。」
約兩公尺高的柱子上擺着碗狀的裝置藝術。理似乎頗感興趣,一直盯着那東西看。
父親露出寂寞的表情,我開口催他,大家沿着商店街繼續走。
「今天要麻煩妳了。我們訂不到飯店,多虧有妳幫忙。」
「綠很怪的啦。」
「陶器咖啡廳FUMIKO」。
理原本只是愛看書,從今年春天起,他明顯升級成文字狂熱分子。
一踏進商店街的入口,在一家顯然已歇業的咖啡廳前,父親這麼說道。
從網路上的資料看來,吾代町森林茂密,能從地層取得優質黏土,因此陶器和漆器成爲當地的主要產業,蓬勃發展。芙美子出生在這樣的吾代,年輕時便全心投入陶藝創作。她旺盛的創作欲一路持續到晚年,在十三年前,也就是地震發生的那一年去世。
眼前這隻杯子,和我想像中的「咖啡廳的咖啡杯」簡直是天差地遠。整體色澤是帶綠的白,杯底附近卻像凝結的岩漿般泛着赤褐色。把手和整體造型歪歪斜斜,伸手撫過時,指尖會留下好似摸到石頭般的粗糙觸感,彷彿這器皿不是人做出來的,而是大地孕育出來的。就像將在活火山的火山口附近撿到的石頭直接拿來使用似地,濃縮着一股生命力。
「偵探?女人當偵探?」
「這是伯母的作品吧?」
「嗯,莢蒾、莢蒾……沒印象耶。」
鎮上舉辦的「吾代祭」似乎延續到後天,從圓環延伸出去的商店街上擠滿人潮。路旁是一整排攤位,販售碗、花瓶及鐵器等用具。
店門口仍擺着樣品櫃,盛在漆器裏的白玉紅豆湯和豆沙水果涼粉並列。我感受到那些容器有一股勁道。碗和漆器的形狀都略爲歪斜,透露出背後有一個親手製作的人。
「妳倒是變了,竟然開了一家這麼氣派的店。」
我用手帕擦手,踏上走道。不斷滑手機的理,就在視線前方。嘈雜的車廂中,只有他的周遭像被切割開來,身處另一個時間軸上。好奇心旺盛是好事。然而,萬一好奇心強到超出正常範圍,甚至會破壞身邊的人際關係的話……
我們剛喫完鮮奶油蛋糕,望就開始鬧脾氣,司只好帶他去外面。店裏安靜下來,我端起咖啡杯。
父親一踏入店裏,坐在裏頭的三名男子立刻高聲喊道。
一名穿着和服、身形修長的女子從店內深處走出來。
「岳父,拜託你饒了我吧。」
原本十分安靜的理突然開口問。
他沒有跟着司和望一起出去,方纔一邊喫蛋糕,一邊讀着已看過好幾遍的書。因爲司叫他把手機還給父親,他正煩惱沒東西可看。理抬起頭,望向範子女士的目光中,有一股鎖定目標般的銳利好奇心。
「都市小孩不知道莢蒾啊?那是長在森林裏的紅色水果。」
「森林裏有水果嗎?尺寸多大?跟櫻桃差不多嗎?」
「比櫻桃小一點吧,約莫有花生那麼大。」
「什麼味道呢?」
「很酸喔。不過酸中帶着一股微微的甜味,很好喫。」
「大概什麼時候會結果呢?夏天?冬天?鹿或熊之類的動物不會去喫嗎?」
「理,適可而止。」
我一出聲提醒,理便垂下視線看著書本,開始翻頁。現場瀰漫着「這孩子是怎麼回事?」的掃興氣氛。
我儘量不扼殺孩子的好奇心,但還是希望他懂得與人來往的分寸。理有個習慣,只要對什麼事情產生興趣,就會打破砂鍋追問到底,令對方疲於應付。即使我提醒「差不多就要停了」,他似乎也掌握不到怎樣是「差不多」。
——綠很怪的啦。
父親剛纔這樣說,我心裏有點不舒服。
然而,我現在卻對理有相同的想法。
我早就決定,這種話絕不說出口。不過我一直很擔心,他會在沉默中察覺這份心思。
3
範子女士的家,是從市區開車約需十分鐘的山上老房子。屋齡久遠到無從考證,拉門上的和紙卻貼得平整如木板,地板也打掃得一塵不染。她相當用心維護母親留下的老家,透過這些小細節感受得到那份意志。
「別客氣,把這裏當自己家,好好放鬆吧。」
我們被帶進客廳,坐在榻榻米上後,她端上茶。或許是剛纔和老朋友聊得太盡興,有些累了,父親已在房間一角躺下,傳來均勻的鼾聲。
「看到誠一郎,讓我想起好多以前的事……」
範子女士聊起自己的故事。
悽慘破裂的陶壺。
據說,那一天父親看到抱着一堆枝葉的範子女士,主動表示「我來拿」,湊了過來。她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辦得到,要是讓別人幫忙媽媽會生氣。由於是第一次做陶,她想自己試試看,於是再三拒絕,但父親根本不聽,一直說「沒關係、沒關係」,逕自把她懷中的枝葉搶過去,硬是要幫忙。
範子女士說這座窯屬於吾代町而非她。町裏有好幾座這種舊式大型窯,而這座窯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上好貨色。
「對,那叫作『連房式登窯』,我們會把陶器放進那四間窯房燒製。」
「現在絕大多數都是用溫度管理簡單的電窯或瓦斯窯來燒陶,但用登窯燒,會燒出好『窯變』。」
「原本我爸是陶藝家。他從小就在燒陶,後來一邊上班一邊搬到吾代,繼續陶藝創作。媽媽在吾代土生土長,年輕時就結婚生下我。後來她又生了兩個妹妹,但都是死胎,所以我是被當成獨生女撫養長大。」
「用登窯燒出來的陶器很有趣。」
「離婚了嗎?但收入……?」
忽然間,外面傳來車聲。
「被我爸打破了,他嫉妒。」
「但伯母還是繼續做下去了吧?」
「啊啊……我想起一些了。小范,當時妳穿得怪模怪樣的。」
雖然在吾代長大,範子女士卻很少走進山中或森林。她怕被蟲咬,即使正值盛夏仍穿上整套作業服,戴上工作手套和口罩,踏入森林,而後就在那裏遇見我父親。
「這樣啊,我還真是不應該……」
即便是門外漢也看得出來,那是唐澤芙美子的作品。
「這個花瓶現下在哪裏?」
「伯父也是陶藝家嗎?」
「不是,現在是吾代町許多陶藝家在用。他們說用這種登窯燒出來的陶器會有一種獨特的韻味,很有意思。」
「範子女士,妳爲什麼會搬回吾代呢?」
唐澤芙美子確實有天分。是那種在短時間內就把凡人十幾二十年的努力踩在腳下,近乎殘酷的才能。
這故事很有父親的風格。公司前輩談起他時,常常會先墊上一句「暫且不論他身爲偵探的能力」,然後才說出「他有種莫名奇妙的能量,總是能帶動周圍的人」、「所長有一種討人喜歡的特質,就算他做了讓人困擾的事,不知爲何就會想原諒他」之類的話。當初範子女士在森林裏遇見他時,應該是很困擾的,現在說起來卻像在回味一段愉快的往事。父親從以前就是這樣呢。
「誠一郎,你是穿T恤和短褲吧,我覺得有點丟臉。」
「我認爲這也值得欽佩。」
中層躺着一隻破裂的陶壺。
這屋子年代悠久,行經走廊時,地板都會凹下去,發出聲響。四周一片寂靜,唯一的聲響就是我的腳步聲。
「陶藝和繪畫最大的差別在於,最終成品是由窯決定的。事前準備得再完美,只要窯的狀況不對,就會前功盡棄。要燒出滿意的作品,必須一次又一次準備到完美,然後執拗地不斷燒製下去。看着我媽數十次心血被窯毀於一旦,又要捲土重來,我覺得這件事自己真做不來。所以,我是不可能當陶藝家的。」
「我和我爸之間沒有任何不愉快,所以他們離婚我是很難過的。但對當時的我媽而言,婚姻和家人不過是讓她能夠持續做陶藝的工具。清除阻礙後,她更瘋狂地投入陶藝。燒了大量的器皿,名氣也打響了,即使再婚對象先過世,她仍繼續燒製器皿。後來她過世,就由我繼承這房子。」
我蹲下來,查看下層。
「我有點累,今天讓我休息一下好不好?」
「幫妳?我嗎?發生過這種事……?」
父親高中一畢業就去了東京,範子女士也在二十歲那年,和住在水戶市的男子結婚,離開吾代。她一直是家庭主婦,生下四個孩子後,用心拉拔他們長大,但和丈夫的感情早已變淡,等最小的女兒大學畢業,兩人便離婚。
他說要帶我看窯,我決定跟着他過去。
「那是高中二年級的夏天……」
「沒了。被我爸打破了,他嫉妒。」
櫃子分成上、中、下三層,每一層都很深,所以裏頭頗暗。
「那場火災,難道是伯母……?」
可能是擺在暗處,給人一種屍骸躺在那裏的印象。壺破裂的斷面,猶宛如被撕裂的傷口。
「不是,是前任屋主。因爲那場火災,他被禁止再使用吾代的窯,便搬到其他地方了。我爸就是抓住這個機會。發現這屋子要賣,他就立刻買下來了。」
「不過,我倒是試着模仿過一次——誠一郎,你還記得嗎?」
「那是燒陶用的窯嗎?」
從車裏出來的是一名剃光頭的青年,皮膚曬得黝黑,體格健壯。
「爸,那時你去森林做什麼?」
我頗感意外。一路聽下來,浮現在腦海的是一個不顧家庭,全副身心投入工作,只考慮自己的母親。
「她一開始受到大衆關注,我爸就抓狂了。他說『女人用什麼窯』,不准她靠近,生氣地數落她『像妳這種閒人做出成績也是理所當然』,還說『我可是一邊上班一邊在做陶』,甚至嗆她『如果妳再繼續做下去,我也要辭職,把時間全用來做陶』。當時這個家是靠我爸的薪水在撐,我媽大概也感到困擾。儘管小有成績,但陶藝這一行幾乎賺不到什麼錢。」
剛搭上把手,我的手一頓。
「不過操作很困難。很久以前,有一次火從窯爐冒出來,還引發山林大火。」
表面如岩石般粗糙不平,外觀粗獷。
範子女士用了「纏」這個帶有負面意味的字眼,語氣聽起來卻像在惡作劇。
「開頭就這樣,我的興致被澆熄一半,最後根本沒燒成作品。誠一郎,都是你害的。」
「她馬上就跟一個比她小的公務員再婚,這樣一來,錢的問題就解決了。」
「我去森林裏蒐集樹枝和落葉時,你不是幫過我?你不記得啦?」
「你忘記後來你一直纏着我嗎?」
「我?」
光是聽着這些話,芙美子對陶藝的執着彷彿就要纏上身。
「有一天,媽媽一時興起開始玩陶。最初是爸爸教她,她也只是當成消遣……後來她愈來愈沉迷於陶藝,常常忘記做家事,不是整天都在揉陶土,就是一直盯着窯……甚至到了有點嚇人的地步。」
破裂的陶器,光是大略掃過就多達三十個。「把破掉的作品珍藏起來」,這麼說或許也有可能,但數量太多了。
家庭的樣貌百百種。有些父母一心打拚事業不顧家庭,卻受孩子尊敬;有些父母把家庭擺在第一位,全心爲家庭付出,反遭孩子拋棄。在範子女士的眼中,芙美子大概是個好母親吧。
後來,她搬回吾代,和母親芙美子一起生活。
「大概是因爲我……喜歡我媽吧。」
「什麼意思?」
「對,她把我爸趕走了。」
中層鋪有報紙,擺着一隻巨大的陶壺。
幸好邀了他一起來。看到他這麼開心,我也十分高興。我暗想,這應該會是一趟美好的旅行,沿着走廊前進。
我回過頭,剛纔在睡覺的父親已醒來。
範子女士傻眼地說,接着敘述起往事。
「對。沒請伯母教妳點什麼嗎?」
「真是驚人的熱情。」
「不好意思,打擾了。」
範子翻開相簿,給我看一張花瓶的相片。
庭院傳來望開心的嬉笑聲。我不想把「死胎」這個詞和他聯想在一起,刻意不往那邊看。
不出所料,收在這裏的全是遭破壞的唐澤芙美子作品。
「真的嗎?」
一種悶悶的怪異感受在我內心滋生。雖然還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但我早就明白,一旦出現這種感受,我遏止不了。
「但他的作品都沒留在這世上了。」
回過神,我才察覺屋裏只剩我和範子女士在談話。司在庭院追着望,理大概是看膩了那本書,反覆翻着「吾代祭」的宣傳手冊。
那隻壺很大,差不多一公尺高,憑我的力氣恐怕搬不動。壺從正中間裂成兩半,碎片都聚集在角落,給人的印象依然是「悽慘」。
擺着小型紙箱,還有幾樣用報紙包起來的東西。我拿出紙箱,打開一看,裏面裝着碎得四分五裂的碗。再拆開報紙,果然又看到兩個破掉的盤子。
從客廳可看見寬敞的庭院。修剪整齊的樹木後方,稍有一段距離之處,有個看起來像巨型毛毛蟲的構造。總共分成四個「節」,側面都有半圓形開口。「毛毛蟲」的尾端伸出兩根菸囪,山形屋頂覆蓋整體。
4
形狀很怪異。圓形花瓶的中央整個壓扁,看起來就算想插花也會卡在凹陷處,插不進裏面。顏色像是原土直接風乾後呈現的褐色。外觀散發出一股掠食者的氣勢,鮮花要是不夠強韌,一插進去生命力恐怕都會被吸乾。
「我一直很嚮往我媽的那種純粹,她把自己的人生完全投注在一件事上。沒有一件事能讓我那樣傾注熱情,只是結婚、養孩子,人生就這麼過完了。」
我打開玄關大門,只見停着一輛日產的休旅車。
「是去做什麼啊……我以前就喜歡去森林散步,大概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吧。」
我拉開櫃子的門。
範子女士的目光投向我的身後。
「範子女士,是妳在用嗎?」
「範子女士,妳沒想過當陶藝家嗎?」
「不過,就算燒出來,大概也是亂七八糟的吧。你看嘛,高一那次也是……」
弄破這些的多半不是範子女士的父親。芙美子離婚已是四十年前的事,後人不太可能珍藏遭到前夫破壞的東西。
隔天,我們的計劃是租車去逛日立市的動物園,但我決定要休息。範子女士去咖啡廳,現在老房子裏只剩我一個人。
這時,我注意到右側櫃子的拉門微微開着,可能是忘記關緊。我想順手關上,於是走過去。
青年自稱姓「石田」。從美術大學畢業後,努力成爲陶藝家,從都市移居到吾代。今天是來保養庭院後方的登窯。
「但那可能是我事後才編出來的理由。當時我剛離婚,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心裏十分不安……或許只是脆弱時突然想見見我媽罷了。搬回來再次一起住後,才過一年,她就心肌梗塞突然走了……所以,我很慶幸當時做了這個決定。」
「我甚至沒想過要學,畢竟陶藝就是一種偶然的藝術。」
十七歲那年夏天,她突然萌生嘗試陶藝的念頭,找芙美子商量,結果芙美子說:「妳去森林裏蒐集樹枝。」
範子女士十歲那年,吾代町辦了一場陶藝展,比賽方式是公開向大衆徵件。芙美子也參加了,通過五百取十的難關,拿到評審特別獎。
見兩人始聊起往事,我靜靜離開座位。
「嗯?小范,妳做過什麼陶器嗎?」
「是啊,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耶。」
「這就是當時她的作品。」
「『窯變』?」
「出現在作品上的微妙變化,稱爲『窯變』。登窯使用大量的火和風來燒製,會產生燒陶前根本想不到的色澤及紋理。很浪漫吧?相對地,也很容易失敗,花費的心力相當驚人。」
比方說——石田繼續道。
「光是添柴就很辛苦。那座窯一燒就是三天三夜,不能停。火要是稍微斷了,就是全毀。」
「爲什麼?」
「燒陶時必須維持穩定的溫度,不然陶器的『窯變』以及強度都會出問題。登窯的顧窯工作非常辛苦,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和體力。」
近距離一看,登窯是用磚砌成的。建在緩坡上,由四個拱形窯房宛如一級級爬階梯般連接而成。
「這座窯滿新的耶,但我聽說很久以前就有了。」
「很新喔,這座是五年前重建的。」
「咦,之前的窯壞掉了嗎?」
「也不能說壞掉了,磚頭本來就有使用次數的上限。這座窯定期開燒,撐十五年左右就是極限了。每到使用年限鎮上就會重建一次。這座窯是第六代了。」
說起來,聽聞這座窯是屬於吾代町的。那應該是從芙美子還住在這裏時,年年老化的窯就會適時重建吧。
「前輩真的很厲害。」石田伸手撫摸窯磚,開口道。
「唐澤芙美子前輩恐怕用這座窯燒製過五百次以上。她一生用這座窯不斷創作出色的陶器,才使吾代町理解登窯真正的價值。登窯的顧窯工作真的很難熬,不僅體力會被消耗殆盡,又得一直盯着火焰,眼睛也很難受,但前輩一個人堅持了下來。」
「顧窯不是輪班顧嗎?」
「理想上是那樣,不過登窯的火候非常難掌握。爲了維持溫度穩定,必須對整座窯瞭若指掌,在準確的時間點添柴,看得出這種細微差異的陶藝家屈指可數。聽說前輩每次一點火,就會連續三天不眠不休地看着火。她過世後,好一段時間沒人能燒窯,大家都很頭痛。」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陶藝家。」
「聽說她是一個只對陶藝感興趣,嚴格到像鬼一樣的人。真希望能讓她指導一次。」
「我有個問題……」我放低聲音。
「用這座窯燒出來的作品,有幾成能夠成爲商品?」
「對。她都開一家那種店了,想必十分尊敬前輩吧。開店前的晨禮上,她也常提到對前輩的感謝之情。」
「萬一不小心搞錯,導致不良品流到市面上會很麻煩。就算要留着在家裏用,也用不了幾個,一般來說都會現場打碎吧。那邊還有專用的廢棄區。」
「應該也有這種人吧。只是,破掉的陶器放着不管,我會難受到看不下去。」
那邊有座架子,上頭堆滿木柴。旁邊放着一把斧頭,看來應該有人定期劈柴。石田拿掃帚清理地面,又取木柴來看。
小池先生開門見山地問。這份直率令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差點脫口而出,幸好及時忍住。他八成只是一時興起,萬一他改變心意就麻煩了。
是充滿敵意地瞪向範子女士的那個人。
「不過,真要說的話,我以前十分同情範子。母親只顧着製陶,家裏的事都不管,把她的父親趕出家門,又找了個新男人回來。一件件加起來,當女兒的也很難熬吧。」
石田指向斜坡上方。不良品會在現場直接打碎,並丟到廢棄區——那麼,櫃子裏那些破裂的陶器,就不是燒窯時產生的不良品了。
「應該是謊話吧?她們可不像會有那種互動的關係。」
「妳知道範子是什麼時候回到吾代的嗎?」
理不停滑手機的身影浮現腦中。我根本沒資格要求他,此刻我的行爲更加異常,心裏明明清楚,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唐澤芙美子的作品怎麼可以那樣隨便使用!」
我以前在電視上看過名爲「金繼」的這種技法。記得是用融化的金連接破損的陶器,成品多了金線的痕跡,讓物品呈現出更加獨一無二的韻味。
「那些燒壞的不良品,會留起來當作紀念嗎?」
小池先生像添了柴的火,愈說愈激動。
我感覺是時候觸及那個問題的核心了。
「芙美子女士可是貨真價實的藝術家。她只把作品賣給有審美眼光的人,在窯裏燒出來的成品只要有一點點瑕疵,她就會毫不猶豫地砸碎。她對作品的要求極高,對使用作品的人的要求也一樣高。範子居然關掉只有受認可的顧客才能踏進的那家店,改裝成花俏的咖啡廳。如今芙美子女士的作品,都被那些愛玩的大學生拿來喝咖啡,這根本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褻瀆。」
「我們上高中時,她打算從學校屋頂跳下來。幸好有老師在附近及時阻止她,最後平安落幕,但她的精神狀態就是被逼到那種地步了。」
「不好意思,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我心愛的陶器嗎?當然是修復啊。」
背後有人向我搭話。
「我父親是範子女士的同學。」我搬出事先想好的藉口。
「芙美子女士生前知道範子女士打算開咖啡廳嗎?」
「對,我在那裏工作。這一帶的陶藝家常會去幫忙。我待會也要去店裏輪班。」
「聽過,但不太清楚是什麼。」
「這些木柴是從森林裏撿回來的嗎?」
「妳爲什麼會在意那種事?」
石田指了指庭院,那裏有看起來像小型焚化爐的設備。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如果是前輩,應該會選擇金繼,讓作品能發揮價值吧。我記得她有一些作品就是這樣處理。」
「範子女士和芙美子女士的感情好嗎?」
「使用她母親燒製的器皿的咖啡廳,對吧?」
我馬上同意,低頭致意。石田似乎有點尷尬,搔了搔臉頰。
「嗯……大概是四成到五成吧。這種高難度的窯,燒出一大堆不良品也很正常。」
——真的可以嗎?
「咦?」
「晨禮?」
「有的是她自己說的,有的是聽別人講的。其實,一眼就看得出範子的心理狀態不穩定。她在學校會突然哭出來,有次還鬧到差點要跳樓。」
「如果是在百圓商店買的那種還行,但若是好作品,當然要用『金繼』了。」
「範子女士和芙美子女士,以前感情很好吧?」
「有可能不修復,直接保存破損的陶器嗎?」
小池先生說他原本任職於吾代町的町公所,長年負責藝術相關業務。他守護着鎮上的窯,推動年輕藝術家移居此地,一直支持着吾代的陶藝發展。就連「吾代祭」的構想,也是他在退休前提出的。
「咦?石田說有人想問事情,就是妳啊?」
全心投入偵探工作,不惜放棄家族旅行也要追查謎團。我自以爲有拿捏好平衡,結果一遇到感興趣的事,依然是這副德性。芙美子守着登窯爐火三天三夜都不以爲苦,我就像她一樣,只要是爲了追查謎團,不管得花幾天我都願意。
「爲什麼?」
「這些是範子女士說的嗎?」
「這樣啊。不過,芙美子女士被稱爲『陶藝之鬼』,她把一切都投注在陶藝上——有這麼一個母親,女兒想必喫了不少苦。」
我心中冒出一個疑問。範子女士當年想學陶,不是曾去森林裏撿樹枝嗎?
「用黏膠黏起來嗎?」
「聽說妳想打探芙美子女士和範子的事?」
小池先生帶我走進一家藏在巷弄裏的喫茶店。正值吾代祭期間,店裏卻意外清幽,看來是內行人才知道的店家。
我走到商店街的入口,昨天父親提起的那家「菅原咖啡館」映入眼底。我決定在店門前等。
小池先生勾了勾嘴角,彷彿在說「妳挺懂的嘛」。
因爲,我也是唐澤芙美子。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是小池。」
5
「我差不多該去店裏了。」石田看了眼手錶。
石田走離我身邊,繞到窯爐的另一側。
不是謊話。範子女士去森林蒐集樹枝的事,我父親也記得。只是,小池先生的話聽起來也很真實。如果範子女士在精神上被逼到自殺未遂的程度,她會想向害自己變成這樣的元兇學習陶藝嗎?
「她們母女以前感情明明不太好,如今她居然用母親燒製的器皿開了咖啡廳——這件事讓我父親頗爲擔心。他叨唸着,希望不是因爲母親的遺言,範子女士才勉強自己經營。」
「糟透了,範子打從心底厭惡芙美子女士。」
「怎麼可能,當場就會全部打碎。」
「你的意思是——她是爲了遺產纔回來的?」
「吾代就是太偏遠。等吾代祭結束,這小鎮又會恢復安靜……」
看來,連一直耐心回答我問題的石田也不禁起疑了。
「芙美子女士原本和我們談妥,會把她家和作品捐給吾代町。豈料範子一回來,事情全變了調。大部分作品都被她拿走了,那房子本來規劃要改裝成陶藝中心,現在也全部泡湯。最過分的是那家咖啡廳,我想起來就火大。」
爲什麼範子女士將那麼多破掉的陶器原封不動地留存?
聽着小池先生的話,我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那麼好奇兩人的關係。
石田送我到市區,我沿着滿是觀光客的熱鬧商店街走。今天的活動似乎以漆器爲主,路旁許多攤位都擺出一排排上了漆的筷子和碗盤。吾代亦是漆的產地,看來使用當地漆原料的漆藝也十分發達。
「可是,範子女士曾想向母親學習陶藝。她說自己實際上也有幫忙。」
「我想她應該沒有勉強自己,看起來挺開心的。」
連全家一起來旅行,我都在追查謎團。範子女士和芙美子的關係,實際上到底如何?我的刀尖深深鑽進那怪異的感受,想挖出來看個明白。
原先在心底醞釀的疑惑,終於匯聚成一句話——這兩人真的是互相信賴的母女嗎?
透過石田化爲言語說出來後,我終於明白先前那種模糊的怪異感受是什麼。
小池先生脫口而出的話,正是我隱隱預料到的答案。
「哪有可能,都是從木材行買的。窯爐的溫度控制很講究,不能用隨便撿回來的樹枝。」
「妳說範子嗎?那傢伙纔不是什麼朋友。妳也幫我提醒一下小誠,要多留點心眼。」他毫不掩飾的貶抑,讓我一時說不出話。
「我是覺得那家咖啡廳很棒……」
「唐澤芙美子女士是會那麼做的人嗎?」
「要不要介紹我們老大給妳認識?」
芙美子會去山林裏撿木柴,再用庭院的焚化爐燒成灰,拿來製作釉藥,用於燒陶。範子女士就是爲此蒐集那些樹枝。
「爲什麼?」
「應該很好吧?妳知道範子女士的咖啡廳吧?」
「那應該是要做灰釉。」
「我是很感興趣,但我明天就要回埼玉的家了。」
我回過頭,昨天在咖啡廳歡迎父親的其中一名男子就站在那裏。
「剛纔有一家『菅原咖啡館』吧?『用自己做的器皿出餐』,這原本是那家咖啡館主打的概念。範子從沒進去過『菅原咖啡館』,不少人邀她去都被拒絕。結果她走偷人家的點子,未免太過分了吧?」
石田的語氣有些感傷。現在市區相當熱鬧,但他平時可能連和陌生人談話的機會都不常有。
「再請教一件事。如果心愛的陶器不慎摔破了,石田,你會怎麼做?」
「黏土塑形後會先素燒,接着在器物表面塗上一層釉藥。釉藥會決定器皿的基本色調,比如塗上青瓷釉,在燒製時鐵的成分會產生變化,最後變成青色器皿。前輩重視泥土、石頭之類土地原有的樸素色調,偏好使用自制的灰釉。」
「跳樓?」
「十三、四年前,對吧?好像是在芙美子女士還在世時,她及時回來了。」
「如果知道的話,她絕對不會同意。而且老實說,光是開咖啡廳這件事就夠讓人生氣了。」
「說得真好聽。也可以說她是得知母親快不行了,才匆匆趕回來討好。」
「範子年紀輕輕就離開老家,大夥都感到十分慶幸,衷心盼望她在新環境找到幸福。不過,她在母親晚年才跑回老家,毫不珍惜地濫用遺產,這種行徑不管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芙美子女士作爲一位母親或許不及格,但她對吾代來說是重要人物。」
「妳聽過釉藥嗎?」
「我今天只是過來打掃登窯,檢查一下木柴乾燥的情況。下下週六會點火,如果妳到時候過來,就能親眼看到燒窯的情況了。」
——我有毛病。
如果不需要,扔掉就好;如果很珍惜,就該修復纔對。爲什麼她毫無作爲?
「可以嗎?對我這個外人談起朋友的私事……」
「他從以前就在帶領吾代的藝術家族羣。這時間他應該有空,我可以幫妳介紹。妳想多瞭解前輩的事吧?」
「太感謝了,請務必幫我介紹。」
當然,她可能只是不忍丟棄。不過,那麼多去留未定的損壞陶器就堆在那裏,尤其那些還是她敬重的母親的作品,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對勁。
芙美子的我行我素,最終毀了她的家庭。她晚年看似修復了與女兒的關係,但實情有待商榷。
範子女士該不會一直在向芙美子復仇吧?
母親只接待自己認同的顧客,她卻踐踏母親的原則,讓根本不懂作品價值的客人使用那些陶器。不光是那樣,還有櫃子裏數量龐大的破損器皿。難道是範子女士故意打破芙美子的作品,再把殘骸一一搜集起來?說不定她不時就會凝視那些碎片,藉以撫慰內心陰暗的復仇慾望……
我想起理。
他原本就是個會傾注全副精力、調查一件事到底的孩子。不過,那種傾向會不會與我的不干涉有關?孩子出生後,我並未減少投注在工作上的心力。如果是因爲缺乏本該從母親身上獲得的關愛,理纔會活得愈來愈極端——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將遭到孩子們的報復?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的人是司。我點擊熒幕,接起電話。
「綠?」
聽見他的聲音,我的內心閃過一絲緊張。他的語氣急切,恐怕出了什麼意外。
「綠,冷靜聽我說。妳在哪裏?」
「我現下……在商店街。我感覺好一點了,就出來走走。」
「妳可以走到車站前嗎?岳父說要去接妳。」
「接我?……發生什麼事?」
「理不見了。」
「什麼?」
我的聲音尖銳到面前的小池先生反射性地肩膀一震。
「從剛纔就找不到他,說不定是跑進森林了。」
6
我坐上父親開過來的租借車,回到範子女士家。在車上,父親神情憔悴地向我說明情況。
他們逛完動物園,又去海邊的公園玩,接着纔回到吾代。當時是下午四點左右——剛好是我在等小池先生的那段時間。
「昨天驚擾到大家,真是不好意思。理,你再向人家道歉。」
我往其中一間窯房探頭張望,裏頭只有一片漆黑。
「找人手的部分就交給我。我已逐一聯絡町裏的人了。」
坐在後座的望像是在說兜風很開心,嘴角掛着笑,看向窗外。那抹不自然的笑容,泄露六歲的老二心中的擔憂。他努力壓抑不安,勉強表現出愉快的模樣,我看着心裏很難受。
「你走進森林了對吧?如果是這樣,我猜是……」
父親試圖表現出可靠的樣子,卻藏不住神色中的不安。小池先生輕拍他的肩膀,兩人一起朝森林走去。
「蜈蚣是節足動物,不是蟲。而且被咬到會超痛的,爸爸,你一定會發現。像這樣有好幾個地方都發紅也很奇怪。」
這是我第一次在觸碰自己的孩子時,希望獲得支持。
「昨天在森林裏被蟲咬了,今天早上就癢得要命。」
「孩子們也在,這樣應該比較方便。」
如果我不是這種性格,理會不會長成一個更普通的孩子?我不願意否定他。可是,我總覺得,導致這種情況的大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
——如果理不在森林裏呢?
可能是碰巧。雖說收不到訊號,也可能有少數地方收得到,而且門號不同說不定也不一樣。可是——
黑暗深處有人,是理。
「該有的禮貌還是要有。理,快點。」
小池先生似乎找了本地人來幫忙,四名男性一起過來,朝森林走去。我擔心司,打手機給他,但他可能待在沒收訊的地方,打不通。
「妳留在這裏,等警察來妳就向他們說明情況。還有,應該會有人來幫忙,要麻煩妳招呼。望也拜託妳照顧了。」
「小誠,我也去。」坐在望旁邊的小池先生開口。
「別在意。我平常都受範子女士照顧,這種事是應該的。」
一陣後悔湧上心頭。今天父親和司必須看住兩個男孩。他們想必把多數注意力都分給了活潑好動、容易亂跑到不見人影的望。理會失蹤,一定跟給他的關注不足有關,我沒有辦法不這樣想。而那個原因,在於我一心只想着調查。
「對不起。」
如果他一直追問莢蒾的事,是出於其他理由呢?
「要不要我打電話給我丈夫看看。」
理是這樣解釋的,但司認爲他在說謊。我從未見過司氣成這樣,大概也是因爲他是這樣解讀的:理不僅給大家添麻煩,居然還撒謊。
理在看水果圖鑑時,想上網查看不懂的地方,但爺爺的手機被沒收了,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用。理只好趁大家沒注意時偷拿走手機,躲進窯裏盡情查個夠。
我可能會同時失去最愛的兩個家人。我從未想過,自己的行爲最後竟會帶來這種結果。
「對,很有可能。你那麼忙還過來,謝謝。」
「綠,要不要去泡個溫泉再回家?」
司沒有在聽見範子女士的話後放松標準,他按住理的頭,強硬地要他低頭道歉。看來,連一向好脾氣的他,也因爲昨天找遍森林,氣到理智斷線了。這種事還是交給父親出面比較好,我只站在一旁看着。
聽着石田的聲音,我步下庭院,逕自往前走。
「我們去了書店。理說想找水果的資料,司就買了一本水果圖鑑。那孩子似乎對莢蒾很感興趣。」
「理,閉嘴。」
「理把我的手機帶走了。司打給他卻沒人接,我想他應該是故意不接的。」
如果我沒去調查——
「真的非常抱歉。」
小池先生在後座不停撥打電話。父親可能是太慌亂,沒問我爲什麼會跟小池先生在一起。
「對不起……」
我們抵達範子女士的家。之前司說會再聯絡我,但過了快半小時,還是沒消息。
我沒辦法立刻說「會」。即使會傷到家人,我依然忍不住要追尋真相。我就是這樣的人。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仍無法捨棄本性,這令我對自己深感絕望。
等注意到不對勁時,家裏已找不着理的身影。
「蜈蚣不是蟲。」
我穿過庭院,一直往前走。腳底傳來被割破的尖銳痛楚,我才注意到自己沒穿鞋,好像不小心踩到類似陶器碎片的東西了。
我稍感意外。這一帶是範子女士的活動地盤,明明把店交給石田,她自己過來更好。
話說回來——理那超乎尋常的好奇心,應該是遺傳到我吧?
因爲從內心深處湧出的安心感太過巨大,足以吹跑我所有怒氣。
「謝謝你,真的幫了大忙……」
「沒關係啦。我纔不好意思,沒能幫上忙。你快點起來。」
我走上斜坡。登窯像一條龐大的毛毛蟲,分成四間窯房,每間窯房都有一個出入口。
我不在意,又探頭往第二間窯房看去。
「呃……」
「怎麼了嗎?」
我在登窯前停下腳步。
石田喃喃說着「希望有其他人來」,就在庭院裏來回踱步。我試着打給司,果然只聽見機械聲回應:「您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聽。」
「聽說有小孩不見了,我過來幫忙。他跑進去森林了嗎?」
好安靜。
「從這邊過去的話,大概是鬼怒川吧。伊香保或草津實在太遠……不過,其實也不是非得去溫泉區不可,只要找家大衆澡堂,泡一下再回去也可以。」
「整片森林都沒有訊號嗎?」
回家後理也一直在看那本圖鑑。不僅如此,他還拉着父親一直問在森林的哪裏才能找到莢蒾。
「範子女士?不是小池先生找你來的嗎?」
可是,我根本沒準備好。
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握着望的手。
隔天喫早飯時,司再次向範子女士鞠躬道歉。
「這不是你隨便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事。」
就在這時——
可是,這樣一想,有件事很奇怪。
我一直知道,遲早會發生這種事。
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我抬起頭,只見石田走進庭院。
「可能是蜈蚣之類的吧。我其實有噴殺蟲劑,但山裏的蟲還是太強悍了。這點小問題,放着自己就會好吧。」
矮桌下襬着水果圖鑑。
我得顧好望,但他可能累了,早就躺在榻榻米上睡着。我替他小小的身軀蓋上毛毯,在他身邊坐下。輕撫他的頭髮時,那觸感和理的一模一樣,我胸口頓時一緊。
「好啊。北關東有不少知名溫泉吧?」
「不是。我原本在看店,有人打電話到店裏說小朋友不見了,範子女士就叫我來幫忙。我其實不常進森林,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7
司看着手機熒幕上的地圖,一邊用力搔着手腕。我問他:「癢嗎?」他捲起袖子。他那以男性來說相當細緻的皮膚上,冒出好些紅色疹子。
「我知道。天快黑了,你們小心點。」
「這片森林我很熟,沒問題。」
我的看法不同。只要專注在什麼事情上,我也會忘記周遭的人事物。我赤腳走下庭院,導致腳底割傷,就是最好的證明。
屋檐下,我和司並肩坐着。看來,這趟家族旅行不僅沒能讓司養精蓄銳,反倒害他累到精疲力盡。
「整棟屋子都找過了,哪裏都沒看到他。理也帶走了我的手機。司打電話給他沒人接,應該是故意不接的。莢蒾到底爲什麼那麼吸引他啊……」
我一看,書翻到莢蒾那一頁。我沒辦法去摸那本圖鑑。如果沒能從書頁上感受到理的溫度,我好像就永遠想不起理的觸感了。
「大家分頭進去森林了,對吧?沒問題嗎?雖然應該不是那麼危險的地方,但偶爾也會有人遇難,出動救難隊。」
「去給醫生看看比較保險吧?萬一是什麼毒蟲就糟了。」
我不在意,繼續向前走。直覺正向我低喃理的所在之處。
「我太專心看手機,沒發現大家在找我。」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會放棄當偵探嗎?
「司一個人進森林去找了,我們也已報警。不過警力都分配給吾代祭了,湊齊人手要花一點時間。等我們到家,我也去森林找。」
「對,好像是基地臺的訊號傳不到此處。妳丈夫該不會一個人跑進去了吧?光是在不熟悉的森林裏亂走就很危險了,這一帶還有熊出沒。」
理坐在地上,直到幾秒前都還在看手機,此刻他抬起的臉上,自然滿是愧疚。
「好,那我來找找看。」
昨天——
其實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好發脾氣。
理正好經過,平靜地插了一句話。司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但理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應該打不通,這座森林裏收不到訊號。」
身爲偵探,我傷害了許多人。有一天,那把刀會轉向我自己,把我砍得四分五裂。我以爲自己早有覺悟,事情要是真變成那樣,我就認了。
父親他們曾打電話給理。那時理拿走的那支手機有收訊。可是,我打電話給進入森林的司,卻老是聽到無法接聽的語音。石田說,森林裏收不到訊號。
山中深沉的寂靜,是都市裏體會不到的。
「你知道大家有多擔心你嗎?」
父親的話浮現腦海。
理一直對莢蒾感到好奇。他問莢蒾長在哪裏後,人就不見了。
早上一個人待在這屋子時令人放鬆的寂靜,此刻卻顯得極爲駭人。偶爾響起的樹葉摩擦聲及鳥叫聲,宛如被一隻巨大的手捏碎了般消失無蹤,又迴歸於寂靜。我好怕,彷彿年幼的理就要在這深深的寂靜中遭到吞噬,被帶往另一個世界。
「夠了。你到底有沒有在反省?」
「司,等一下。」
我着急介入。司會生氣我能理解,但不管怎麼說,這樣都太情緒化了。
而且,比起這個——
「你猜是什麼?」我更在意的是理剛纔沒說完的那句話。
「理,你知道疹子是什麼引起的嗎?」
「嗯,應該知道。」
「所以不是蟲子咬的?」
「不是蟲,我在圖鑑上看過……」
理頓了一下,才又說:
「我覺得應該是漆。」
「漆?」
「看起來和圖鑑上的照片很像。書上寫着,只要觸碰到漆,手就會紅成那樣。爸爸,你有沒有碰到山漆樹之類的植物?」
「我哪知道那些是什麼樹。」
司的語氣煩躁。我一邊聽着,一邊沉思。
「歡迎來到陶器與漆器的小鎮——吾代」。
吾代車站前的圓環上寫着這幾個字。這趟旅行中,我們大多是遇到陶器,其實漆器也是吾代的名產。
這座森林裏有漆樹——
有什麼線索在我腦中對上了。這趟旅程中,我莫名的怪異感受,正逐漸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推理。
我拿出手機,想着不能讓理看見父母這副模樣,便走下庭院,朝登窯走去。開始搜尋後,山區微弱的訊號額外耗費不少時間,才顯示出搜尋結果。
我感受到刀尖刺進最深處的觸感。
「範子女士,可以和妳聊一下嗎?」
「範子女士,妳很尊敬妳母親吧?」
「可是,大家都不願意相信我。」
「當時妳自暴自棄,甚至不惜自殺。妳想借由『讓媽媽殺了自己』這件事,從芙美子女士身上奪走陶藝。妳打算以自己的性命爲代價,殺死唐澤芙美子作爲陶藝家的那一面。妳過去就是那麼憎恨自己的母親。」
「在妳父母買下這房子前,這裏住着另一位陶藝家。但那個人不小心讓那座窯引發山林火災,之後他就被禁止使用吾代町管理的窯。因爲這樣,妳父母才搬進來。」
「聽到孩子不見時,我也非常擔心,哪有辦法這麼冷靜地判斷情況啊。」
「嗯……」我下定決心開口。
「芙美子女士是會撿山上樹枝和樹葉燒成灰,來製作釉藥的人。妳蒐集來的那些樹枝,當然也會放進那裏面燒。妳的計劃是——讓芙美子女士燒漆樹樹枝。」
「對。我媽往焚化爐點火離開後,我就走過去沐浴在煙裏。我吸了好多煙,嗆到喉嚨都發癢了。不過,可能是外行人知識不足吧,沒出現過敏反應,我只覺得不舒服而已。」
可能是泡過大衆澡堂,身心都放鬆了吧,司喝過罐裝啤酒後,就像一灘爛泥般沉沉睡去。望在打瞌睡,理則一如往常讀着水果圖鑑。父親肚子不舒服,不知道去上第幾次廁所後就一直沒回來。
「對。」
範子女士挑眉,像在說「妳還沒講完啊」。
芙美子根本不知道女兒去撿過樹枝,有天替焚化爐點火。燒過漆木的煙,從煙囪飄出來。
「不只是這樣。她的想法也改變了,不再像以前一樣堅持挑選客人,而是希望讓更多人能輕鬆使用自己的作品。我會開這家咖啡廳,也是因爲我清楚媽媽的心境不同了。只可惜,在那家店正式開張前,媽媽就過世了。」
範子女士似乎以爲我在責怪她,神情一僵。
範子女士疲憊地垂下肩膀。
石田是這樣說的。如果珍視母親的作品,就會用金繼修復。實際上,芙美子也曾這樣修復自己的作品。
她尊敬母親,對母親懷有深深的愛。
「我要怎麼從媽媽身上奪走陶藝?她根本就是爲製作陶器而生的人。」
「妳打算吸進那些煙,引發漆過敏。據說,漆木原本就不能燒,一旦會過敏的人吸進那些煙,氣管會紅腫,導致呼吸困難,最糟的情況有可能喪命。」
「謝謝妳。就算只是場面話,我也很高興。」
她震驚得睜大雙眼。當推理獲得證實,真相的影子浮現出來時,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興奮起來。
據說,漆過敏如果情況嚴重,會導致全身浮腫,甚至是呼吸困難。有些人只是走過漆樹旁邊,就會長出紅疹。
這也是她自己說過的話。範子女士突然想學習陶藝,便遵照母親的指示前去收集要製作灰釉的樹枝和樹葉。爸爸也說過當時明明是夏天,她卻穿着厚重的衣物,非常顯眼。
「菅原咖啡館」這家店會用自家制作的器皿供餐。從店前擺的樣品來看,無論是白玉紅豆湯或豆沙水果涼粉,都是用漆器盛裝的。
「……所以?」
「範子女士,她接納了離開家的妳嗎?」
「當然,不然我也不會開這家咖啡廳。」
「證據……?」
父親在我上小學時組了一個「海盜團」,吆喝着大家走進森林找莢蒾果實喫,她自己說過,當時她也是其中一員。
寂靜籠罩四周。
「……綠小姐?」
「好厲害……」範子女士投降般地說。
「妳和芙美子女士的關係一直不好,妳恨她不惜害家庭破裂也要投身陶藝。」
「範子女士,從森林回來後,妳請了三天假。雖然妳說是『玩太瘋身體受不了』,其實是妳對漆過敏,身體很難受吧?」
「有些人在背後批評我,不是說我霸佔這屋子,就是批評我用媽媽的作品開咖啡廳的事。不過——說出來妳可能不信,暌違四十年見面後,我們和好了。」
「範子女士,昨天妳爲什麼沒有來幫忙找理呢?」
那些看似遭到遺忘的殘骸,其實正是她對母親的愛的證明。
「爸爸打電話去妳店裏說明情況,對吧?然而,過來的卻是不太清楚這附近地理環境的石田。範子女士,爲什麼不是妳過來呢?」
這句話原封不動地打在我自己身上。我寧可臨時變卦退出家族旅行的活動,甚至不惜冒着破壞父親與範子女士關係的風險,也執着於滿足偵探的好奇心。
眼前站着範子女士。
「金繼會用到的黏着劑是漆吧。」
「又沒有留下錄音或足以證明的文件。那是我在和媽媽一起生活的日子裏感受到的變化。對吾代的居民來說,我就是玷污全鎮之光的罪人。我到死都要揹着罵名。那也無所謂,因爲我知道,我跟媽媽真的和解了。」
我回想着自己與範子女士的對話。
「妳沒有告訴我爸這件事。因爲一旦說出來,策劃這場冒險的爸爸就得負責。範子小姐,妳真體貼。」
範子女士望向屋子,好似在感受身在母親家裏的奇妙緣分。
我想要確定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想要問範子與芙美子的關係究竟如何,以及這趟旅行中我感受到的那些不對勁之處。
「就算是那樣好了,她爲什麼要妳去搜集樹枝和樹葉?小時候曾因爲漆過敏向學校請假。至少那次妳母親也知道妳的體質了吧?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叫妳去森林呢?像是幫黏土塑形、砍柴,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不是以前我感受過的,會鬆開緊繃內心的那種安靜,也不是宛如會吞噬一切的怪物。而是好似銳利的針扎得耳朵發疼的寂靜。
「妳怎麼會知道這些事?跟誠一郎完全不一樣。那傢伙連過去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所以,哪又怎樣?」
「山林火災。」
「真的嗎?」
「不過,爸爸有惹人疼愛的特質。那是我沒有的。」
「我承認,我非常怕漆。乾燥過的漆器就算了,但我曾因爲用了那種手工製作、未乾透的漆器而全身發癢。這又怎麼了?我很抱歉,沒能幫忙找人,但我有過敏體質,也沒辦法吧?」
聽見我的話,範子女士詫異地點點頭。
範子女士家裏有大量破損的陶器。那些芙美子的作品沒被扔掉,也沒送去修復,看起來就像悽慘地被遺忘在暗處。
我點點頭,望向屋子。那些證據就在屋內——
我在網路上逛多久了呢?那聲呼喚令我回過神。
「芙美子女士在世時,只販售作品給經過嚴格挑選的客人。現下在咖啡廳,妳讓任何人都能用到她的作品,有些人對此事有所疑慮。」
「妳母親並未提出那種要求,應該是妳自己要去搜集漆樹枝的,對吧?」
「我想妳的過敏反應應該很嚴重,昨天才沒辦法進森林,也不敢踏進大家喜歡聚集的『菅原咖啡館』。」
「相隔許久再見到媽媽,她衰老許多。雖然對陶藝的熱情不曾稍減,但她變成一個更柔軟、更寬容的人。」
祕密。沉默。隱瞞。就算會鮮血四濺,我依然朝那些東西刺下去,使勁挖掘,翻出藏在裏面的真相。此刻,我又在做這種事。我和理是一樣的。我們心底都燒着一團無法駕馭、棘手的火焰。
即便如此,範子女士還是把那些破碎的器皿保存下來。她不丟棄已無法使用的陶器,只有一個原因。
「我們家的歷史,不用妳講我也知道。」
「那是……」
範子小姐煩躁地說:
我移開視線,看向庭院一角的小型焚化爐。
「因爲範子女士,妳對漆過敏。我說錯了嗎?」
「真的是這樣嗎?」
回程的電車上。
範子女士像是在說「真是聊不下去了」般舉起雙手,但我能感覺到,這一刀已逐漸逼近名爲「真相」的堅硬岩石。
「如果是有特殊回憶的物品,一般應該會用金繼修復吧。」
「昨天我在工作。老闆總不能丟下店不管。」
「可是,範子女士,前天妳就把店交給輪班的店員,坐到我們這桌來聊天了。況且,石田可以出來,表示店裏當時應該沒那麼忙吧?」
「這不是場面話,我有確切的證據。」
「沒那回事,我們母女感情很好。」
「怎麼了?大家都在找妳。他們說差不多該回去了。」
「如果以這個爲前提去思考,就會想到幾件事。首先——小時候,妳曾被我爸帶去森林裏探險,對吧?」
「範子女士,既然妳對漆過敏,那有一件事就顯得奇怪了。」
不過,有一個理由讓她不能那樣做:
範子女士驚愕得瞪大雙眼。
「範子小姐,我相信妳。」
「妳應該是打算用那些樹枝尋死吧?」
「聊什麼?在這裏嗎?」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會想要學習陶藝呢?有人說妳和妳母親的關係並不好。」
8
「那一天,讓誠一郎幫忙蒐集漆樹樹枝的事,我一直有些過意不去。儘管是他自己硬要做的,但如果運氣差一點,我可能就害他成爲殺人的幫兇了。隔了那麼久,他說要回來看看,我就在想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向他道歉。可是,就算我提起這些事,要他努力回想,他根本記不清楚,我也就沒勁了。」
「幸好妳失敗了。萬一真的死了,一切就無法挽回。」
她的語氣裏有一種沉甸甸的無奈。
「不過,該怎麼說,因爲這次失敗,我忽然泄了氣……這一切都太蠢了,我決定離開家裏。在那之後的四十年,我和媽媽一次都不曾碰過面。」
我查過資料後才知道,所謂的「金繼」,是用漆當黏着劑,把破損的器皿重新拼在一起,最後撒上金粉或銀粉來裝飾的一種修復技法。範子女士對漆嚴重過敏,她就算想修復芙美子的作品也做不到。
「高中時妳走進森林裏了,對吧?」
正要回答時,範子女士又沉默了。那沉默背後的理由是——
「換句話說,只要發生和陶藝相關的重大意外,芙美子女士就再也不能使用吾代町的窯。她是從登窯那變幻莫測的火焰與氣流中創造作品的藝術家,一旦失去那座窯,等同於她的陶藝家生命宣告結束。」
「範子女士,妳不能進去森林。因爲——」
「樹枝都蒐集回來了,但後續計劃不順利嗎?」
「聽說妳高中時,精神上曾一度被逼到想跳樓。於是有一天,妳下定決心,想從芙美子女士身上奪走陶藝。」
我望向庭院後方那座巨大的登窯。
我把那團火對準範子女士。
「理。」
我主動詢問孩子。
「你爲什麼一直在看水果圖鑑?」
「……因爲來的時候,爸爸買了一大堆我沒看過的水果。」
「所以你突然對水果特別感興趣?」
「不算特別有興趣,我想查的東西有好多好多。」
「我也是耶,我也有好多想知道的事。我們說不定挺合的。」
理像是覺得沒意思,歪了歪頭,又垂下目光,繼續看書。那種彷彿甩開我的冷淡舉動,讓我覺得好可愛。
「妳要看嗎?」
他忽然翻開書頁遞了過來。儘管行爲舉止好似興致缺缺,但能和人分享感興趣的事,他很開心。
理一直在查的是,出發時買的水果禮盒。好幾頁都有折角,比如麝香葡萄,還有白草莓。他在好多地方都畫了線,呈現出旺盛的好奇心。仔細一想,理像的不只是我。一邊看書一邊畫重點的習慣,遺傳自愛閱讀的司。或許不知不覺中我的視野早已變得狹隘。
翻頁的手指忽地停住。
我的目光沒辦法從上面寫的內容移開。理看向我,彷彿在問「怎麼了?」。我把書還給他,叮囑「你照顧一下望」就站起身。
我朝廁所走去,父親正好出來。我叫住他,示意他過去電梯門前的空間。
「爸,我有件事想問你。」
我感受着內心的急切,開口問。
「你早就知道範子女士對漆過敏,是吧?」
「幹麼突然問這個?對漆過敏?小范嗎?」
「範子女士的漆過敏很嚴重,她向你隱瞞了這件事。可是,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吧。我說錯了嗎?」
「妳在說什麼啊?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哪件事。」
能讓我這樣想的父親,真是個教人拿他沒辦法的人啊。
我也是偵探的孩子。
「現在小范過得很幸福,這樣就夠了吧。」
一旦有所疑問,不徹底查到底就不甘心,即使遭人白眼也不在乎。父親和我都是這種人。
原來是這樣——
父親把範子女士在莢蒾大冒險後請假沒去學校的事,和她穿得怪模怪樣去搜集樹枝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就算範子女士主動提起這些往事,他也一副什麼都想不太起來的樣子。
「你爲什麼在來時的電車上,把迷你芒果拿去配酒喫掉?司明明說過,那也是禮盒的特色……」
我也知道自己問得沒頭沒腦,但我相信,父親一定明白我想表達什麼。
聽見我的話,父親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也不是按邏輯推導出的結論,但我此刻真心這麼想。理一定沒問題的。既然是一直守護着我的父親說的,那就錯不了。
父親邁開腳步,我跟在他身後,朝家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父親從以前就知道範子女士對漆過敏,還有她跟芙美子女士處得不好,精神狀況不穩定,然後又撞見她穿着不合季節的衣服在蒐集樹枝和樹葉。如果他在那一瞬間就看穿真相呢?
父親像要承接住我的混亂般,沉穩微笑道。
父親像是要讓我放心似地說道。
「迷你芒果。」
如果那都是在演戲呢?
「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望鬧起來,就會把司吵醒了。」
——沒問題的。
我對理抱持的那種心情,也是父親面對我時一直有的心情。
「我跟妳,我們兩個不是都沒問題嗎?理一定也沒問題的。」
「當然,我一直很擔心啊,怕妳遺傳到我不好的特質,現在也……還有一點啦。」
「沒出現過敏反應,我只覺得不舒服而已。」
如果父親趁範子女士不注意,將蒐集來的漆樹樹枝偷偷換成其他樹枝呢?
「好。」
答案只有一個,就寫在理的圖鑑上。
「沒問題的。」
「說妳很怪,不好意思啊。我也是那種人,從小隻要對什麼感興趣,就一定要追查到底。這讓我雙親很操心,我也是爲人父母后才懂得那種擔憂。」
「爸,你以前也很擔心我嗎?」
芒果是漆樹科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