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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橋的另一頭——二○二三年•冬

《如果她不是偵探》 · 逸木裕 · 1.9萬 字

1

據說,貓是找到人們忽略的「空白」的天才。

閒置的空屋。人跡罕至的公寓屋頂。在圍牆和圍牆之間延伸,被裁切成細長形的空間。貓會準確找出來,當作自己的棲息地。無論在哪個街區,都如斑點般遍佈着僅有貓知曉的「空白」。

儘管比不上貓,也有一些人擅長髮現這種「空白」。

比方說,偵探。

我掀開筆記型電腦,敲打鍵盤。在一片寂靜中,只響着鍵盤敲擊聲。

從位於赤坂的榊事務所往越谷回家的途中,我下了東武伊勢崎線電車。車站附近的商業設施頂樓有一處「空白」。

那是大約有三十個座位的內用區。

白天這裏充滿在一樓超市買了咖啡和三明治的客人,到了晚上,幾乎沒有人會過來,變成一個只整齊擺放着桌椅的空間。大概是因爲這裏不管在時間或空間上,都恰巧沒搭上附近居民的作息規律。

每週有兩天,下班就來這裏完成剩下的工作已成爲我的習慣。這兩、三年可能是下屬人數增加,上班時間更常需要傾聽她們遇上的困難,難有完整工作時段。考量到主管加太多班會帶給下屬壓力,我盤算着是否該去租個場地辦公時,就找到了這個空間。這裏連冬天也很溫暖。

線上籤核下屬交來的調查報告,回覆會計要求確認雜費的郵件,同意調整面試時間的請求,在公司內部系統的修正意見上寫「不需要」。瑣碎繁雜的工作告一段落後,我伸個懶腰,讓血液流通全身。

前方的座位坐着一個小朋友。

世上總有同類,我偶爾會看見其他人過來做事。大部分是剛下班的上班族,小朋友倒是頭一遭。

大概是國中一年級的學生吧?他戴着鴨舌帽,背對我,一心一意埋頭寫字。是在爲考試做最後衝刺嗎——我下意識這麼猜想,但不知爲何,他身上隱約散發出一種陰冷的壓迫感。

我略感好奇,不過或許年輕就是這麼回事。從少年努力的身影獲得能量,我再次敲起鍵盤。

撰寫本月報告,斟酌着字句,二十分鐘後完成。約莫是因爲很專心,比預期更快收工。我闔上筆電,緩緩伸展背脊。

不見那個少年的身影。

他去上廁所了嗎?揹包還放在椅子上,羽絨外套掛在椅背上,筆記本也攤平擱在桌面,顯然毫無防備。其實,順手牽羊的偷竊案比大家想像的更常發生。正因是沒有人的地方,更可能被經過的人隨手拿走。

我想去近一點的地方幫他看着東西,於是站起身。

邁出腳步後,我才察覺心底藏着邪惡的慾念。如果只是要避免別人順手牽羊,我坐在原位看着就行。然而,我想瞧瞧筆記本上寫些什麼。那少年專心寫下的究竟是什麼內容呢?我體內的邪惡小蟲蠢蠢欲動,想偷窺他人的世界。

儘管如此,那可是小朋友寫的。不是在準備考試,就是隨手塗鴉吧?有預感自己多半會露出會心一笑,我走近那張桌子,俯身看向筆記本。

「不是啦,妳剛纔沒聽見嗎?我查了一下,發現這個頻道怪怪的。他們會突襲包養年輕女生的大叔,跑去直銷公司找員工吵架,還有一些過於激進的模仿偵探的行爲。綠小姐,妳可能也會遇上怪事。」

少年應該有在學書法,字跡漂亮到宛如設計的字體。但密密麻麻寫滿筆記本的內容,卻極爲駭人。

公司內部系統有一項功能,可以把禁止進入的委託人標上拒絕往來戶的記號,避免不小心再次接下對方的委託。要疑惑地看着我,留下一句「總之,請妳振作點」就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又待在內用區。

心臟猛烈跳了一下。

「別告訴任何人。要是妳說出去,我就自殺。這不是威脅。」

2

塞滿密密麻麻黑字的筆記本上,只有特意寫給我的話是令人聯想到鮮血的紅字。

上面寫的文字,令我僵在原地。

「記得啊。我印象深刻,是不好的那種。」

「去調查我老婆的情況。」

我再次環顧四周,仔細確認過他不在後,俯身看向筆記本。

孩子爲什麼會和西雅人一起住?

殺得了自己的人,也能殺害他人——少年的精神狀況恐怕已瀕臨危險階段。

我抬起頭,但眼前只有寬敞的「空白」。

「不是委託。妳看,這裏有註明拒絕往來戶的記號吧。」

今天稍微有點距離的座位,一名上班族在喝罐裝啤酒,再遠處還有老奶奶在睡覺。

「妳不要偷看筆記本,到屋頂上來。」

「綠小姐……」

「日本的法律有毛病,要是在法國,做這種事會被警察以誘拐罪逮捕。帶走孩子的那一方可以直接搶走監護權,怎麼會有這樣不合理的情況?」

「請振作點。是一個名叫『糾正世道的偵探日常』的YouTube頻道,想邀請綠小姐妳接受採訪。他們好像是看到之前發佈的『WAVE NEWS』。」

和西雅人的預期相反,咲枝認真地養育孩子。當時她住的公寓、打工的便當店和小酒館,我們都逐一去查訪,沒有任何人說出負面評價。更何況,在日本離婚時,子女監護權歸母親所有的案例超過九成。西雅人能帶回兒子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抱歉,我剛剛沒在聽。是什麼事?」

他一坐下就翻開筆記本,像要把積在口中的烏煙瘴氣一股腦吐出來,一心一意地寫着。他的書寫姿勢挺直,彷彿背脊有一根中軸貫穿,看得出他平常有在練書法。

「我能理解有時候會失眠,但在下屬面前,請做好榜樣。綠小姐,如果妳鬆懈了,大家都會跟着鬆懈的。」

會議結束後,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電腦熒幕時,要又向我搭話。

「綠小姐?」

這棟商業設施有四層樓。內用區在最高層,打開逃生門就會看見通往屋頂的階梯。

「妳怎麼想?這案子可以接嗎?」

突然間,我注意到一件事。他放了一支原子筆,這是什麼意思?

駕照上的西雅人露出野獸威嚇般的眼神看着這邊。當時他四十九歲,塊頭很大,光是和他面對面就有種壓迫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子離開咲枝身邊,現在和父親一起住。

須見要問,露出疑惑的神情。「呃……」我支吾其詞。

「要是妳說出去,我就自殺。這不是威脅。」

「麻煩妳專心點了。那麼,下一個主題是……」

「我要殺了爸爸。一定要宰了那個惡魔。」

榊事務所將過去所有委託內容都保存在資料庫裏,可以從公司內部網路查閱。員工都有權限,身爲課長的我能看到所有資料。

那名少年,就是我在伊東看過的咲枝兒子。

要伸手指向熒幕問道。

咲枝和兒子當時看起來正在伊東建立穩定的生活基礎,母子倆感情也很好。不管怎麼想,西雅人都不可能取得監護權。或許是他強行搶走兒子,卻沒能和兒子建立起信賴關係,導致兒子對父親產生強烈的敵意。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就是俗稱的「誘拐親生子女」,近來在國會也成了熱烈討論的議題。父母其中一方帶走孩子,完全不讓另一方見面,在建立好生活基礎後,直接搶奪監護權,甚至已成爲國際問題。光聽這樣的敘述會覺得很惡劣,但也有人指出,若不強行把孩子從施加精神虐待或家暴的一方身邊拉開,孩子可能會受傷害,因此無法輕易評斷孰是孰非。

散落筆記本各處的空白上,他反覆寫着同一句話。像是一遍遍誦唸詛咒,也像是寫給自己看的。

「西雅人」。

名字是颯真。四年前是九歲,所以現在是十三歲。

會議繼續進行,大家都踊躍發言。最近下屬們都變得很可靠,我也愈來愈少親自跑現場。只有女性的偵探團隊在日本還十分罕見,前陣子我們上過一個叫「WAVE NEWS」的網路節目。離現場工作愈來愈遠,我心裏着實有些焦躁。

「原來如此……那還是算了。抱歉。」

他的第一句話令人印象深刻,至今仍殘留在我的記憶中。

「我要殺了爸爸。一定要宰了那個惡魔。」

在調查的過程中,我們遠遠地看過那對母子一次。

他說話的態度像在命令下屬。身爲在東京都內擁有十家連鎖餐廳的經營者,那種高高在上的說話方式早已深植他體內。

「啊,不好意思。我昨天睡得不太安穩。」

——他看到了嗎?

那是咲枝和兒子一起走出公寓大門的時候。九歲的兒子和媽媽牽着手,氣氛融洽地走着。我感受到一種強韌的羈絆,彷彿無論施加任何暴力,也沒辦法拉開兩人牽着的手。要喃喃說出的那句「爲母則強」,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牛刀。求生刀。哪種比較好,需要調查。在回家途中刺死他。→他可能會在路上大聲掙扎,萬一有人報警就完蛋了。有沒有能在某個地方,神不知鬼不覺殺掉他的方法?需要掌握他的行動模式。G要怎麼辦?從正面下手是不可能的。用繩子勒死他,有勒住頸動脈讓他昏過去和壓迫氣管的方法。前者……」

我不知道這句話有多少真實性。既然不知道,只好乖乖聽話。

字跡工整漂亮,可以看出少年寫下這些文字時心理狀態很正常。他居然神志清醒地寫下這種話,令人不寒而慄。

我走上去,踏出屋頂前還有一扇門。原本以爲颯真會等在那裏,卻連個人影也沒看到。

聽到叫喚聲,我頓時回神。大會議室裏,圍坐在桌旁的五名下屬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

3

「我知道,抱歉。」

「我要殺了他。」

——我該怎麼做纔好?

——昨天……

「妳記得他?這是四年前的案子了。」

「我兒子被我老婆誘拐了。」

颯真是不是有意願和我對話?

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完委託內容,我和要便飛往伊東。

告知調查結果後,西雅人失控的模樣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記憶裏。「咲枝纔不是那種女人。」「我應該說過,我想把兒子搶回來。」「這根本不算完成工作。所謂的工作,就是要解決顧客的問題。」「僞造的也無所謂,給我寫一份咲枝虐待兒子的報告。」他吼個不停,無奈之下,我只好請外貌兇惡的同事強行將他趕出去。要受到驚嚇,請了三天假。

颯真站起身。

西雅人當時和他小十五歲的妻子已分居三個月。他住在東京,妻子咲枝則待在靜岡伊東的老家。雅人的主張是——咲枝趁搬家時擅自帶走獨生子。

門旁滅火器的箱子上,擺着手機大小的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

「妳在看什麼?這是以前的報告……?」

人類可以透過書寫來整理思緒。最近榊事務所開始重視委託人的後續照護,在調查結束後會視情況介紹諮商心理師。曾有諮商心理師告訴我,若是沒辦法原諒配偶出軌、內心飽受煎熬的人,建議先把所有情緒都寫下來,藉此慢慢鬆開心結。

要很仰慕我,幾乎接近一種忠誠了。正因如此,她會說出一些讓人聽了不太舒服的話。她不能接受我表現得不如心目中的「森田綠」。

「那女人根本是廢物,不工作也不做家事。她要一個人邊工作邊帶孩子?不可能的啦。現在她八成已顧不來孩子,搞得一團糟了吧。根據妳們的調查結果,看是要調解或上法庭,把我兒子搶回來。這工作很簡單,別給我搞砸。我想奪回兒子的理由?他是我的長子、未來的繼承人,還有其他更好的理由嗎?」

從昨天看見的內容推測,他大致是在羅列各種殺人方式。但與其說那是具體計劃,更像是把各種手段一一列出來而已,還未成形。

熒幕上顯示出一張男性駕照的相片。

戴着鴨舌帽的少年走到前方的座位坐下。

颯真可能是透過在筆記本里發泄殺意的方式,假裝自己一遍遍殺死父親。這些殺人計劃就是一種代償行爲。我注視着他的背影,在心中祈禱事情發展就停在目前這種程度。

「妳怎麼了?在開會時發呆,很不像妳耶。」

當時我和要經常搭檔。女性偵探課現在的委託案几乎百分之百都來自女性,但以前我們常常接手其他課忙不過來的案子。西雅人的委託案,就是由我們負責的。

看着那些端正的文字,感覺他內心安靜地生病了。我曾聽諮商心理師說:「就算對方只是口頭威脅,但一個人只要表露出自殺的意念,自殺機率就會提高。」要是日常生活中經常思考死亡,人就會被往那個方向帶。

有東西闖入視野一隅。

我跟蹤了晚上在內用區遇見的那名少年。在昏暗的夜色中,尾隨一個毫無戒備的孩子很容易。少年的家位在距離那座商業設施徒步約十五分鐘的地方,是獨棟房屋。

要的目光投向遠處。

「那位太太挺努力的,真教人懷念。」

昨天,他發現我偷看筆記本了。我暗暗反省,實在太自負了。以爲他只是一個孩子,不需要過於警戒,下意識鬆懈了。

看見門牌上寫的名字,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剛纔確認過委託紀錄,住址的確一樣。

「這……不是西雅人嗎?」

「妳爲什麼在看那種傢伙的紀錄?該不會他又有什麼奇怪的委託吧?」

「拜託妳,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必須做這件事。萬一計劃泄漏,我就自殺。請妳當作什麼都沒看見,我不想自殺。」

是去上廁所嗎?跟昨天一樣,不知他跑去哪裏。等到他完全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我才走近他的座位。筆記本依然大剌剌地攤開。

「噢,這樣啊。也好,那妳回覆一下對方。」

姑且一試,萬一不行也沒辦法。我拿起筆,翻開筆記本寫下:

「抱歉,擅自看你的筆記本。不過,我很擔心你。如果你願意,可以找我商量。」

我放下原子筆,回到原本的座位。

颯真已移動到內用區的角落。他背對着我,依舊看不到臉。我想過是不是要走過去攀談,但「我就自殺」這句話閃現眼前,於是我回到座位,靜候情況變化。

過了一會,颯真站起身,消失在逃生門後的階梯。他會回應我留下的話嗎?等了一陣子,我纔再次走上逃生門後的階梯。

「妳爲什麼這樣說?妳是誰?不要再管我了。」

我剛纔寫的那一頁已被撕下拿走。他寫着「不要再管我了」,卻仍擺着那支原子筆。說不定他並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麼做。

「你可能會覺得稀奇,我是一名偵探。這個職業會接受委託,調查各種事情。我認識許多在社會福利制度或醫療方面有可能幫助你的人。寫字很慢,可以直接找你談談嗎?」

我回到座位時,沒看到颯真的身影。他大概躲在某個地方等我寫完回覆。我又等了十分鐘左右,纔再次走向屋頂。

「私家偵探嗎?請不要直接找我講話。」

「對,私家偵探。好,我不會找你講話。但我再問一次,要不要和我商量看看?別一個人悶着頭煩惱。」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突然和一個年紀可以當我兒子的年輕人用筆記本筆談,這種情況太奇妙了,我微感困惑。

「偵探小姐,妳調查過殺人案嗎?」

十分鐘後我上來時,筆記本上只寫着這句話。

「殺人案的搜查工作由警方負責。不過以前曾有一次,因爲案主在委託結束後殺人,所以我應該比你瞭解殺人這種行爲。殺人,會造成極爲悽慘的悲劇。本人、朋友和家人,都會長年飽受折磨,絕對不能殺人。筆談很花時間,要不要直接談談?通電話也可以。」

我在末尾寫下電話號碼,然後塗黑「殺人」到「絕對不能做」的這幾句話。貿然講這種他不想聽的大道理,只會逼他關上心門。

十分鐘後,我想着這次寫完就該回家了,走上階梯。

在滅火箱上,除了筆記本之外,還放着一張A4大小的紙。看來是之前他一心一意寫下的內容影本。

「請給我建議,妳很瞭解如何殺人吧?」

看見他的留言,我明白自己的行動造成反效果了。

我希望颯真迴歸日常生活。我希望他別滿腦子想着殺人。明明有很多條路可選,他卻不屑一顧,令我十分焦急。

4

——就是這個。

後來,男人在天橋底下刺死一名女子。

十五分鐘如此漫長。我在這裏已待了一個半小時。這麼晚還沒回家,我有些內疚,仍踏上前往屋頂的階梯。

一名女子走到我旁邊。我切斷思緒,站起身。

我沒有觸及他父母離婚的事。寫完長長的回覆後,我回到座位,卻不見颯真的身影。他可能是待在某處一直看着我。

忽然間,一座橫跨馬路的巨大天橋映入眼底。這一帶有主要幹道經過,只要走一小段路就會遇上那座天橋。

四個月前,在日比谷線的南千住站有一對男女起爭執。女人似乎是拿美工刀刺向男人,隨後被警察以傷害未遂的罪名逮捕——網路新聞有一小篇報導。被害者的姓名沒有公開,不過應該就是西雅人吧。

一名司機下車。看到他的身形,我不禁繃緊神經。

那天晚上我去內用區,颯真還沒來。今天沒有其他人。我在這個場所,只有這個時段纔會出現的「空白」裏,陷入沉思。

阿佐見優子,四年前來調查時麻煩過她。她是咲枝從小學到高中的朋友,在咲枝展開新生活時提供了許多協助。咲枝的雙親都已過世,她回到伊東後,似乎相當仰賴優子。

隔天早上,去公司前,我觀察着西雅人的家。

去找咲枝,請她說服颯真。

齋藤綠。

在滿多案例中,對方事後會發覺我謊報身分,但看來優子至今仍不知情,我說「想問一下四年後的情況」,她就來赴約了。欺騙善良的人的罪惡感,在我的偵探生涯中早就消磨殆盡。

直到五天後,我才終於能請假。相隔四年,我再次來到伊豆半島中部,靜岡縣的伊東。

肌膚呈現不健康的淺黑色,半張的嘴巴里,牙齒幾乎都掉光了。他徑直往前走,但腳步虛浮不穩,整個人感受不到一點生氣,只有雙眼異常發亮。那樣的人我只見過一次,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

我把香菸摁進隨身攜帶的菸灰盒裏,順着外側階梯走下去。

起初漏洞百出的計劃,隨着這幾天的筆談逐漸打磨完善。書寫似乎真的會影響一個人的精神狀態,我發現在持續回答的過程中,也思索起殺害西雅人的方法。

「如果讓你父親吸進水銀,他的健康狀況會逐漸惡化,在死亡前應該會先去醫院。一旦知道是水銀中毒,頭一個就會懷疑你,在網路上購買水銀的事想必也會被挖出來。你說你母親不在了,是什麼意思?過世了嗎?如果是父母離婚,孩子通常會交由母親撫養。」

如果當時我在男人下天橋前向他搭話,是不是結局就會不同?

「妳不要老是否定我,請提出具體的方案。既然妳是偵探,應該有什麼好主意吧。像是妳熟悉什麼武器嗎?我打算回到媽媽身邊。」

當時咲枝打工的那家小酒館也倒閉了。

其中一件是與女性有關的糾紛。

四年前調查時我使用的假名。偵探在調查目標對象的背景時,常會僞造身分。當時我假扮兒福單位的員工,以想了解咲枝養育孩子的情況的名義進行調查。

——有辦法說服他嗎?

雅人強行帶走颯真。

我彷彿看見一線曙光。消防箱上只放着一張紙,沒有筆也沒有筆記本。看來他的意思是,今天的談話到此爲止。

「這兩個方法都不可行。往剎車油裏混水,確實會讓剎車失靈,但剎車要頻繁踩,司機馬上就會發現異狀。就算成功殺害他們,警方調查後多半也會判定這是一起殺人案。②就算你能把你父親叫出來,也不確定能否讓他喝酒,更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僞裝成意外將他推下去。你要僞造遺書嗎?你擅長寫字,說不定真能模仿筆跡,但也可能會露出馬腳。」

還有幾件糾紛和酒有關。

颯真被硬生生從母親身邊帶走,心裏的恨意恐怕極深。更何況,雅人不僅沒好好疼愛他,還與多名女性交往,甚至惹出糾紛。

颯真現在十三歲,只要滿十五歲,便能申請監護權變更,有機會按照孩子的意願轉移監護權人。只要再等兩、三年,變更監護權就好了——我曾想向他建議,但很可能是白費力氣。說不定根本與這些無關,颯真就是決定要殺害父親。

西雅人出現時,已過八點。明明五十三歲了,他的體格卻依然如格鬥家般結實。從車庫開出來的那輛賓士轎車,早已在大門前等候他的到來。

颯真打算把一切僞裝成意外,殺掉他的父親。

「抱歉,今天加班。我現在要回去了。」

從自家那一站搭電車過來,大約花了三小時。我對丈夫謊稱臨時要出差。我也覺得……自己真是不稱職的母親,但我決定停止自責。平時家事和工作我都兼顧得很好,而且這次的調查,只有我能做。

這是颯真「計劃」裏的一行。西雅人僱用的那名司機,應該是職業保鑣。他和我以前在工作上遇過幾次的黑社會人士有同一種氣勢。

這計劃太過魯莽。光是要避免自己遭到懷疑就極爲困難,更何況目標對象身旁有強悍的職業保鑣。這不是中學生或偵探有辦法做到的事。

在離婚前,雙方處於分居狀態時,子女在法律上的立場其實相當模糊。孩子原本在其中一方家裏生活,另一方強行帶走可能會構成未成年誘拐罪,但也聽說有時會被當成「家庭糾紛」而不了了之。西雅人性格魯莽,強行「誘拐」了颯真,然後一直把他困在那棟房子裏,在離婚後取得監護權。

只要我回應颯真的殺人計劃,他也會回答我的問題。他心中似乎自有一把公平的量尺。

賓士轎車離去不久,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年出來了。他戴着口罩,往另一側走,看不清臉,但那修長的身材和在內用區見到的少年一模一樣。

颯真的父母在四年前離婚。他原本和母親一起住,後來遭西雅人「誘拐」。我接下西雅人的委託,是在那之前。

一名女子在西雅人家門口引發爭執,是在兩個月前。可能不是在南千住站遭到逮捕的那個女人,但不管怎樣,想必都不是咲枝。如果引起騷動的是自己的母親,他不會這樣寫。

喀噠。

「我爸會抽加熱煙。只要在菸草裏混進水銀,讓他一點一滴吸進去,就能僞裝成自然死亡。水銀好像可以在網路上買到。我媽不在了。僱用保鑣是因爲之前爸爸在車站遭到襲擊。爸爸同時和許多女人交往,引發糾紛。」

我打着這種算盤來到這裏,卻白跑一趟。

那男人比西雅人更高大,不時掃視四周,像在戒備着周遭動靜。光看這一點,就知道他慣於應付暴力場面。他想必也注意到站在高處的我了。如果我明天還待在同一個地方,肯定會被當成可疑人物。

工整優雅的字跡與駭人內容之間的巨大落差,帶給我一種異樣的感受。

六年前,我在調查一起外遇。跟蹤調查對象走到天橋時,迎面走來一個約莫五十歲的男人。

據說他不認識那名女子。大概直到最後一刻,女子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殺害。「我想被判死刑。我認爲只要殺人,就會被判死刑。」男人供稱他的身體早就搞壞了,沒辦法正常工作,照護多年的父親在最近過世,他又變得自暴自棄。這番話裏有幾分真心,誰也說不準。我始終無法將他身上那種從未見過的異樣感,和「我想被判死刑」這樣平庸的制式說詞連結在一起。

那是一個模樣詭異的男人。

「要讓盆栽精準砸中頭部其實很困難。而且,如果掉下去的是下層那戶沒有的盆栽,警方自然就會認爲是有人帶上去的。即使成功砸中他的頭,也未必會致命。還有,我從剛剛就頗在意,你的計劃都沒考慮到可能會波及其他人嗎?不管是破壞煞車或推落盆栽,都可能誤殺無辜,這樣沒關係嗎?殺了父親後,你想做什麼?想回母親那裏嗎?」

隔了十五分鐘,我回到屋頂,發現筆記本寫上了新的文字。

繼續做這種事太危險了。颯真卯足了勁抓着我改善他的計劃。當然,他應該不可能實際動手殺人。可是,就算哪天他突然失控也不足爲奇。

——細節我不清楚,但幾個月前西先生差點遭人刺傷。

我回到內用區。再過十五分鐘左右,這棟商業設施就要關門了。不能和他自由對話令我很煩躁。關門前五分鐘,我走向屋頂。

今天去公司前,我在西雅人家附近簡單打聽了一下,得知他和鄰居發生過幾次糾紛。

結束早上的調查後,我坐在咖啡廳裏啜飲咖啡。

距離他家幾百公尺的地方有一棟住商混合大樓,從外側階梯的平臺可以俯瞰下方。我裝成提早到公司的上班族,嘴裏叼着香菸,偶爾瞥一眼,監視着他家。

四年光陰是漫長的。一名女性的兒子被「誘拐」,失去母親的身分。而我有了兩個兒子,在公司也有了許多下屬。四年足以讓人生產生巨大的變化。

雖然他強行把兒子搶回來,但父子關係非常差。西雅人性格魯莽,還有不少女性糾紛,跟鄰居之間也有狀況。颯真恐怕只是想離開這個家,和母親一起生活。確實,如果能僞裝成意外殺了他,一切就都解決了。

「爸爸同時和許多女人交往……」

「司機→保鑣?讓兩人看起來像死於意外的方法?」

兩個月前,一名女子來西雅人家門口,鬧到最後不得不出動警力。不知那名女子是什麼來歷,年紀約莫是三十幾歲。

「我想殺死爸爸。偵探小姐,請幫忙看看我的計劃。」

他依舊背對着我,書寫了一會,便起身離開。我又等了大約十分鐘,才踏上通往屋頂的階梯。

「請問……妳是齋藤小姐吧?」

「爸爸有保鑣保護,必須讓兩人看起來都是死於意外才行。目前有幾個方案。①爸爸偶爾會去外地出差,我可以在他出發前一天,往轎車的剎車油儲液罐裏灌水。這樣煞車就會失靈,應該會在高速公路某處發生意外。②從高處推爸爸下去。爸爸酒品很差,特別愛喝昂貴的威士忌。我可以找個藉口,把他騙到一棟人煙稀少的大樓屋頂,灌他酒,再代他寫好遺書,把他推下去,應該能僞裝成自殺。妳覺得怎麼樣?請給我一些意見。」

爲什麼想殺你父親呢?你母親會傷心的。要是兒子殺了我丈夫,我會很悲痛。還有,他爲什麼會僱用保鏢?」

「嗯,關於這件事……」我一邊思考,一邊應道:

也足以讓一個少年,慢慢醞釀出對父親的殺意。

看見這兩個字,眼前如同迷霧散去,我掌握到事情的全貌。

5

「不會。比起這個,咲枝怎麼了嗎?」

「③用水銀。」

「好久不見,謝謝妳今天特別抽空過來。」

這想法沒憑沒據,但可能性很高。雖然不曉得她和颯真是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分開,但如果咲枝想搶回自己的孩子,直闖西雅人家也不無可能。

四年前造訪過的咲枝居住的公寓,如今住着一名年輕男子。他說是在半年前因爲工作的緣故搬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前任住戶沒更新地址,到現在還會收到她的郵件。」年輕男子這麼說時,我還期待了一下,但收件人不是咲枝,是其他女性的名字。在咲枝搬出去後、這名男子搬進來前,中間至少有過一任住戶。

那該不會是咲枝吧——

回到座位,「之前爸爸在車站遭到襲擊」——我想起颯真輕描淡寫提及的這一句。

我傳LINE給丈夫,跑下階梯。

西雅人酒品極差,經常受警方關照。喝酒鬧事,爛醉如泥倒在路邊睡覺,甚至試圖闖進別人家院子,一樁樁不是輕微違法,就是不到犯罪程度,只是無奈次數實在太多。既有錢又有社會地位的人,鮮少像他一樣老是鬧出這種無藥可救的荒唐事。不過,地位和理智從來不能畫上等號。

「以前有一次她打電話給我,後來我們偶爾會聯絡。她說想收養我。」

風中夾帶着海水氣味。遠處傳來海浪拍打半島的靜謐聲響。冬季的伊東,天空是厚重的灰色。

偶爾我會這麼想。紮在心上的刺,無論過了幾年都未能消失。

我吐出一口氣,放下心來。我剛纔一度擔心,萬一他真的擬定具體可行的殺人計劃,該怎麼辦纔好。

——誘拐。

「我沒有方案,也沒有武器。我用過防狼噴霧,但那東西殺不了人。你和母親有聯絡嗎?她說要收養你嗎?」

我十分心疼。內在身爲母親的那一部分,不由得對少年心生同情。

進公司後我上網搜尋,發現西雅人家附近發生過幾件案子。早上我不知道哪一件和西雅人有關,但颯真寫出「在車站」,我就能鎖定了。

今天早上打聽消息時得知這個情報。是一名住在附近,年紀約五、六十歲的男子告訴我的。

在這四天中,我和颯真的對話也持續進行。

回到內用區,我着手梳理目前掌握到的資訊。

遠處傳來聲響,只見颯真坐到前方的座位上。

「④趁爸爸走在外面時,把盆栽丟下去。我在路上發現有間屋子擺了很多觀葉植物,只要從上面丟下去,就能僞裝成意外。媽媽不在了,是因爲他們離婚。我原本是和媽媽一起生活,卻被爸爸誘拐了。」

「阿佐見小姐,好久不見。」

我邁開腳步,踏進這座長年沉睡在記憶裏的海邊小鎮。

深埋在我記憶中的那宗隨機殺人案,驀地浮現腦海。

「請讓我先詢問一下。我剛纔去過咲枝小姐的住處,她好像搬家了,對吧?請問她目前在哪裏?」

「其實,我不知道。她搬家後,就聯絡不上了。我也不清楚她在哪裏。」

「她大概是什麼時候搬家的呢?」

「三年半前。」

「是在她丈夫收養孩子以後,對吧?」

「兒福單位果然知道了吧?」

「實不相瞞,其實東京那邊的兒福單位聯繫了我們。颯真似乎跟他父親處不來,所以我纔會再過來調查。」

「噢……」

「她丈夫是怎麼收養颯真的呢?」

優子想必是那種徹頭徹尾的好人。我當場掰出來的謊言,她沒有絲毫懷疑就接受了。我提醒自己要小心,這種情況下最容易得意忘形,說出不該說的話。

「與其說是收養,應該說是被強行帶走。」

「咦,被帶走?在咲枝的住處嗎?」

「是在路上。她丈夫好像是看準了颯真落單的時機。咲枝受到很大的打擊,勉強過着日子,大約半年後就搬走了。」

「那不是誘拐嗎?咲枝小姐沒有報警嗎?」

「她說有。可是,警方叫她自己家的事自己解決。」

「咲枝小姐的婚姻生活似乎過得非常艱辛。」

「對,她總說丈夫就是個惡魔。」

連性格溫和的優子也難掩憤慨。

「不僅會對她施暴,還叫她去死,罵她是寄生蟲,難聽的話整天掛在嘴上。那種人帶走小孩還要養他……怎麼想都是個糟糕的玩笑。和父親處不來?這根本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咲枝小姐搬家前說過什麼嗎?」

「我在地下室。」

「我要進去嘍。」

「大門沒有鎖,請妳不要按門鈴,也不要開燈。」

顯而易見,這場「誘拐」西雅人做足了準備。他事先調查到那一帶有處「空白」,而且颯真每週會經過一次。他抓準颯真轉進那裏的瞬間展開行動。他務求成功「誘拐」的惡劣執念,飄蕩在寂寥的小巷子裏。

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我現在就自殺。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殺人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在理性求助的同時,也穿插着突兀且充滿毀滅意味的話語。颯真的情緒激動又混亂。

我打開門。

或許是受我的氣勢所迫,優子慌張點頭。儘管如此,希望十分渺茫。如果是有意消失,就算是偵探也難以找到人。

將白天的工作全部收尾,我走出辦公室的瞬間,手機響了。是從公共電話打來的。

像是要斬斷煩悶心情般,我朝文件蓋下印章。

「喂?」

「是你吧?怎麼了?」

「咲枝習慣一個人默默煩惱,不會向外求救,直到有一天突然爆發……當時也是如此。兒子被搶走,她肯定十分難受,卻依然照常過日子……我想她是終於強撐到極限了。」

優子神情轉爲沮喪。

我按照他的要求,進到屋內,關上大門後,身體滑入黑暗中。

接下來的三天,我一直從遠處觀察颯真家。

晚上八點,颯真已坐在靠裏面的座位上,背對着我。不去屋頂,也不動手寫東西,看起來像在對我這兩天沒出現進行無言的抗議。

「現在我已無法回頭。那傢伙誘拐我,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

我不太懂優子的意思,她補充說明:

「颯真和父親一起生活,感到很痛苦。我想和咲枝小姐聊聊颯真的事,有可能聯絡上她嗎?」

地下室空蕩蕩的。

我下定決心回覆:

「對。如果妳晚一點過來,煩惱不已的咲枝就能找妳商量,說不定早就把颯真搶回來了,真是遺憾。」

該說的,我都說了。偵探沒辦法干涉對方的人生。無論颯真今後會變成怎樣,都是他的選擇。我硬生生砍斷自己的掛念。長年從事偵探工作的祕訣就是,放棄自己無能爲力的事,拋諸腦後。

在通往屋頂那扇門旁邊、消防箱上面,我放上事先寫好的一封信。

——沒有其他我能做的事了。

「啊?」

6

「一個星期?下星期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有不好的預感。沉默中,透着一種撕裂般的急迫感。

「綠小姐……」

他的回覆與先前不同,字跡潦草。遭到誘拐的恐懼,不得不服從父親的屈辱感,長年擔驚受怕的情緒震盪,都如同傷痕般一道道刻在字裏行間。

第一次聽見西颯真的聲音。

颯真的揹包不見了。我們曾無聲交換思緒的這個空間,如今又回到沒有異物,純粹的「空白」。

要走到我的辦公桌旁,遞來需要批准的文件。她投來好似在說「妳又在發呆了啊」的狐疑眼神。

「有些人就是會突然音訊全無呢。」

我深深一鞠躬。因爲我相信能消除颯真殺意的,只有他的母親。

我在LINE上傳「抱歉,臨時要加班」給丈夫後,便趕去颯真家。我特意問他住址和名字,裝作第一次去。

「偵探小姐,看了妳的信後,我想到媽媽。我好一陣子都沒考慮到媽媽了。給妳添麻煩了。」

「這關乎到颯真的未來,麻煩妳了。」

「我知道了。我會設法聯絡她,不過請妳別抱持太高的期待。」

颯真沒留下回覆用的筆記本,我慌忙回到內用區。

我將筆記本放在手掌上。我就賭一把,故意毫不保留地寫下真心話。我並沒有特別信奉哪位神明,但偶爾仍有希望藉助某種偉大力量的時刻。儘管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向何種抽象存在祈求,我仍在這段話中灌注了願望。

我提高語調問道:

「他去了天橋的另一頭,事情就再也無法挽回。偵探生涯中,我見過許多無法回頭的人。」

「一個星期?」

內容是關於天橋那件事。

看到現場的瞬間,我腦中浮現這兩個字。位於車輛穿梭的國道與熱鬧街區這兩處人聲鼎沸的區域中間,空出來的人煙稀少的地方。颯真上完書法課,晚上六點左右,走到那裏時遭到「誘拐」。

「或許我沒辦法理解你的痛苦,不過我也有兩個孩子。要是我兒子殺人或自殺,我會痛苦到連『後悔』一詞都不足以形容的程度。我知道你過得很辛苦。只是,請想想你的母親。能不能爲了你的母親,試着活得正面一點呢?」

「妳有辦法聯繫咲枝小姐嗎?」

只要有那名保鑣在,就沒辦法隨意靠近。我不是裝成路人,就是在夜裏造訪,每天一次,假裝不經意地看着他家。

傍晚時分,丈夫傳LINE過來。「今天會回家喫晚飯嗎?」我最近都是簡單打發晚餐,很想念他親手烹煮的料理。

「齋藤小姐,就是在妳離開一個星期後,颯真被帶走了。」

「不,我是指四年前。」

颯真每週會去上一次書法課。書法教室距離住家大約一公里,位在海邊的國道旁,颯真是在上完課回家的路上被「誘拐」的。

——「空白」。

「我明白了。」

我傳了一句「看起來今天可以準時回去」後,他馬上回覆:「那就煮壽喜燒吧!」我忍不住笑了,接着又埋頭工作。

換句話說,我剛報告完調查結果,颯真就被帶走了。西雅人或許是認爲,既然正面進攻不管用,就靠蠻力硬來。這說得通,不過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莫名教人在意。

我正要叫他,又慌忙打住。表面上我是不知道他的身分的。

7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高中畢業後,我以爲她會在老家附近找工作,她卻突然說要去東京讀大學,後來就聯絡不到人了。」

「我殺了爸爸。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從外頭看來,那棟屋子總是一片死寂。至少,聽起來不像發生會吵到街坊鄰居的家暴,或西雅人酒後動粗之類的情況。

「如果你要那麼做,我就不寫了。這幾天我認真考慮過你的事。自己的兒子殺人,和他自殺,究竟哪種情況更教人難受呢……我認爲是殺人。如果兒子自殺,我會非常傷心,不過還是比他去殺人好。」

「我不太確定。不過,她還有其他要好的朋友,說不定我可以問問她們……」

「唔……」我開口問:

「她什麼都沒說,某天就突然消失無蹤。」

眼前一片漆黑。黑暗濃得化不開。

颯真是這樣說的。他在地下室唸書時,喝得爛醉的爸爸突然闖進去。兩人起了爭執,颯真一時衝動拿刀刺下去……

「我也知道,年輕人可能不想聽我這個中年人的話。只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還有機會回頭的人走過天橋。可以請你放棄那些極端的想法,試着思考怎麼活得積極些嗎?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傢伙根本不在乎我,只是不爽我被媽媽奪走,纔將我硬搶過來。」

「要是妳晚來一個星期,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我回到座位,等待十五分鐘。

颯真新寫上的內容,字跡彷彿找回理智般端正優美。

——咦?

我從優子口中得知颯真遭到「誘拐」的現場情況。有目擊者,這件事當地居民都知道。

我伸出腳,踏進裏面,摸索着牆壁。以防萬一,另一手緊抓着防狼噴霧。感覺到指尖碰到電燈開關,我按下去。燈亮了。

又過了兩天,下班後我來到內用區。

「我殺了他。」

「如果妳知道颯真是在哪裏被帶走的,方便告訴我嗎?」

我拿起筆,寫道:

事情發生在我準備下班時——

我不管他,逕自朝通往屋頂的階梯走去。他似乎察覺到這邊的動靜,背影透着困惑。

「發生了一點事,導致我沒辦法全心投入工作。從現在起,我會好好振作。」

我出聲,卻沒有人回應。不過,憑着話筒傳來的微弱呼吸聲,我立刻察覺到對方是誰。

一個星期。

我回到內用區時,沒看見颯真。他肯定在某個地方看着我去放信吧。這十五分鐘,我焦躁難耐,連打開筆電的餘裕都沒有,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颯真?」

「要,這陣子實在抱歉。」

——結束了嗎?

「我明白了。」

「如果妳知道我過得很辛苦,就幫助我。要是妳繼續寫這些無聊的內容,我就自殺。」

我抵達時,已過晚上七點。那棟屋子的四周極爲安靜。感覺就像是建了一座巨大的墳墓,死者靜靜躺在裏面。

我坐在椅子上,深深呼出一口氣。寫完大量文字的手指,此刻才隱隱作痛。

以前我在調查過程中,在天橋上遇見隨機殺人犯。由於當時正在工作,我沒辦法向散發着異樣氣息的他搭話。隨後他就刺殺了一名女子。如果當時我找他說句話,也許他就不會走過那座天橋。我花了兩小時左右慎重寫好這封信。

我回到內用區。颯真的揹包還擺在他原先的座位上。我度過了煎熬的十五分鐘。確認時間後,我帶着接受死刑宣判的心情,踏上階梯。

「颯真。」我沿着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往下走,朝關着的門叫喚。

颯真。

「齋藤小姐,妳真爲颯真着想。」優子感慨地說。

這裏平常大概是用來當儲藏室,書本、啞鈴,還有裝着緊急糧食的紙箱,像被隨手亂扔般散落在地上。一股黴味竄進鼻子時,我頓時醒悟。

——這個房間好一陣子都沒人用。

背後有動靜。

下一瞬間,我被猛地撞了一下。

那股力量毫不留情,我被推向前好幾步,眼看就要跌倒,用力踏住地面才勉強穩住重心。小腿肌肉緊繃到快要撕裂,發出陣陣哀號。

回頭一看,我倒抽一口氣。

一個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人站在那裏。

「……颯真?」

看不見對方的臉,但從身形來判斷,錯不了,是我認識的西颯真。

我舉起右手中的防狼噴霧罐。這是辣椒水製成的噴劑,就算是帶着殺意逼近的成年男性也能輕易制服。

——糟糕。

颯真戴着安全帽。他應該上網查過,只要用全罩式安全帽遮住臉,防狼噴霧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颯真慢慢把門關上。充滿壓迫感的寂靜灌滿耳朵,這時我才發現,這個房間做過隔音處理。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的聲音在顫抖。我知道自己很害怕。

颯真從口袋裏緩緩取出一樣物品。

一把套着刀鞘的刀。他像要揮去最後一絲遲疑般,拔出刀子。

——我會死在這裏。

看着颯真不帶情緒、按部就班地執行每項步驟,我終於確定——他是認真的。

我就像隨機殺人犯走過天橋後殺死的那名被害者,將在此地遇害。

淚水和鼻涕流了滿臉。原來他的臉龐這麼稚嫩,我心想。以十三歲這個年齡來說,颯真宛如天真無邪的孩子。

一個國中生居然想出這種計劃,可見他對父親恨之入骨,纔會大費周章,謀劃到這種地步。

西雅人被颯真殺死了嗎?終於發泄積壓多年的怨憤後,他想順便把「協助」西雅人的我一併除掉……?

颯真高舉手中的刀,打算順勢砍下來。那一刀會讓我受重傷,運氣差一點的話也可能致命。

「你確實有可能僞造一封信,但除了四年前那次委託,我和你父親沒有任何關係,警方一定會起疑。只要他們認爲對父親懷恨在心的你可疑,就會調查你的所有行動,你做過的壞事全都會被攤在陽光下。你會遭到逮捕。」

我別無選擇,說出最後的推理。

「少囉嗦!」

四年前,我前往調查咲枝和颯真家周邊情況。雖然沒有直接和咲枝碰面,但我想她總會從其他人口中得知有人在調查自己,那麼被看見長相也無所謂,於是我大膽採取行動。很顯然地,颯真一直記着當時看見的外來者的臉。

颯真聽不進我的話。他彷彿只是在執行一項計劃好的任務,朝我邁開腳步。

颯真堅持要讓父親看起來像死於「意外」。目的不是單純泄憤。他要的是置父親於死地,重獲自由。正因這是他的最終目標,纔沒有貿然動手。

「我的確接下你父親的委託,調查了咲枝小姐,但我的報告中並沒有任何對她不利的內容。咲枝小姐很用心養育孩子,你父親不可能取得監護權。我的報告明明是這樣寫的,爲什麼你會恨我呢?」

「是咲枝小姐告訴西雅人你的生活模式。執行『誘拐』的犯人,不止西雅人一個。你母親也是共犯。」

那是好似緊緊抓住一線希望的孱弱嗓音。

「你九歲時遭到『誘拐』,被迫接受父親的撫養。你非常憎恨父親,漸漸地,你萌生想殺死父親的念頭,你打算讓他像是死於意外,希望能和母親一起生活。不料,那時偏偏發生你父親遭到襲擊的事。」

快想想。

颯真一動也不動地聽着我的話。

「這樣下去,只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最後你只會發現自己的努力根本沒有意義,並失去一切。拜託你,颯真。」

如果是那樣,他只要趁晚上在街頭,從背後刺死我就行了。

「我沒騙你。就算運氣好讓你成功了,你的人生也會變得一團亂。殺過人的記憶會成爲你揮之不去的夢魘,一直糾纏到你死去爲止。你要過那種人生嗎?現在還來得及……」

此刻,是最後的十字路口。我把他的想法全攤開在桌上——

我說出口了。

颯真似乎認爲我這番話是在求饒。他輕蔑地笑了,朝我走近一步。

安全帽裏傳出死人般的聲音。

「要不是妳偷看筆記本,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誰教妳偷偷查探別人,要恨就恨妳自己。」

「那又怎樣?」

「不管你做什麼,都得不到你想要的結果。如果你現在罷手,我可以把一切都忘掉。拜託,住手吧。」

「妳少騙我!」

想想我被殺害的理由是——

眼前變暗了。颯真高舉着刀的手,因用力而繃緊。

「分居時咲枝小姐帶上你,可是她發現沒有能力獨自撫養你。你父親一直想收養你,那或許是出自一種扭曲的佔有慾。然而,咲枝小姐決定要把你讓出去。」

她在伊東發現自己的極限。話雖如此,她又害怕放棄監護權會遭兒子怨恨。於是她和西雅人談判,希望他代替自己當壞人。那樣的話,孩子就讓給他——

我感受着彷彿被撕裂的心情,繼續往下說。

安全帽下,颯真倒抽一口氣。

「妳閉嘴。那爲什麼要用『誘拐』的,有必要嗎?」

他八成是循公開媒體上的資訊找到榊事務所,等我下班,再一路跟蹤我吧。然後,從我的活動範圍內,選定那個內用區作爲跟我接觸的場所。

誘拐、可疑的女人,這些資訊在他腦中拼出一個完整的想像。「誘拐」這件事,有偵探參與其中。偵探調查他和媽媽的動向,告訴西雅人,於是爸爸根據情報執行了「誘拐」這項行動——颯真是這樣想的,因此對我懷恨在心。

「可是,按理說,我跟身爲國中生的你,根本沒有交集。」

「殺了我,然後把罪行推到你父親的頭上。這就是——你的計劃吧?」

在恐懼的折磨下,我依然不放棄推理。

「四年前我去過伊東。你記得那時候的我?」

颯真驀地停下動作。我隨口亂猜的話語,化爲一顆石子砸中了他。一瞬間閃現的空白,讓我察覺到尚有對話的可能。

「別白費力氣,就算你這麼做,還是會被警方看穿。」

「你爲什麼想殺我?」

只好說了。如果不用一擊斃命的決心阻止他,死的就是我。

颯真沒有反應。不過,畢竟是個孩子,從他流露出來的氣息判斷,我說對了。

我站在他的立場,回顧四年前的事。

看不見颯真的表情,我像要將積壓在心中的推理全傾吐出來般,接着陳述:

「你改變了計劃。總之,你只是想讓你父親消失,而不是殺死他。那麼,讓他殺人就行了。」

我說出邏輯推論出的結果。颯真在電話中說「我殺了爸爸」,但這裏並沒有遺體。他的目標不是父親,而是我。

「妳少騙人,這都是謊話。」

颯真的聲音變得像畏怯的孩子。

太遲了,他聽不進我的話。

颯真猛地停下動作。

如果他模仿我的字跡,僞造一封署名給西雅人的信,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呢?如果他在信中寫着「我很愛你」、「我要殺了你」這類文字,情況會變得如何?颯真手上有沾滿我的指紋的筆記本和原子筆。要憑空捏造一段執迷不悟的情愛糾葛,想來並不難吧?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我。」

我的聲音不再顫抖。我看清真相了。

最近我在媒體上露過好幾次臉。那是爲了替女性偵探課做宣傳,颯真很有可能看見了,並且發現跟記憶中的女人長相吻合。

「偷偷查探別人,你不也是嗎?」

「是妳不好。」

颯真是書法高手。既然那麼擅長寫字,想必有辦法透過練習模仿他人的筆跡。

——真的沒辦法了。

「就是妳。」

「是咲枝小姐。」

他恐怕反覆練習與模擬過很多次,刀拿得有模有樣。只要磨練技術,人什麼都做得到。穩穩舉着刀的那道身影,正是殺人犯的姿態。

颯真似乎恢復冷靜,又舉起刀。

「你怨恨我,決定讓我來當那個活祭品。你父親殺害我,遭到警方逮捕——只要完美演出這套劇本,一切都會順利。可是,我和西雅人並未實際交往過,你必須憑空捏造我和他來往的跡象。那就是之前一次次的筆談。」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才主動接近我嗎?」

「只有這種可能了。知道那個地點,又知道你的生活模式。同時符合這兩項條件的,僅有咲枝小姐。」

「沒用的,我纔不會上當。」

到這裏爲止,推理都是正確的。安全帽下方並沒有流露出否認我的話的氛圍。

然而,我們確實有交集——四年前那次調查。

「不是,我報告的是對你和你母親有利的內容。那麼,是其他偵探查出來的?這也不可能。『誘拐』就發生在我提出報告的一個星期後,你父親來不及僱用其他偵探。」

「住手。要是殺了人,你的人生就毀了,不要衝動。」

——他向我搭話,是計劃中的一環。

「咲枝小姐不希望你恨她,要你父親『誘拐』你。結果就是,你到現在仍眷戀着咲枝小姐。不過,其實是她選擇與你分開。就算你殺了我,陷害你父親,也沒有任何意義。你不可能和你母親一起生活。」

——這也意味着……

「你現在正要走過那座天橋。」

——但如果颯真後來發現,我是一個偵探呢?

我搖搖頭。

西雅人發生過好幾次女性糾紛,還曾有戀人跑到家門口鬧,吵到附近鄰居。就算他和女人吵架,失手殺了對方,也不會有人感到意外。

「我的報告裏沒有提到這件事。」

又一步。距離縮短了。

「咲枝小姐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

颯真爲什麼要殺我?他應該更恨他父親纔對。爲什麼放着西雅人不管,卻來殺我?

「是誘拐的地點吧?」

——還差一半。

「我知道你的計劃是什麼。」

我心裏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不對。

颯真走過了那座天橋——

「妳有什麼證據?」

這句話可能出乎意料之外,颯真頓時啞口無言。

「颯真,你最好在這裏停手。」

颯真一說完,就脫下安全帽扔開。

「去死吧,惡魔。」

筆談的目的並不在於擬定殺人計劃,而是要獲得我的筆跡。我在和他的筆談中寫過各種字詞,也曾多次寫下像是「殺死」、「刺」、「推落」之類的危險語彙。

我繼續往下說。

「你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殺死你父親。你要殺的只有我。」

「妳說謊。」

「你八成是灌了你父親很多酒,此刻他正不省人事地倒在屋裏某處吧。你殺掉我,把這個罪名套到你父親頭上。然後將僞造的信和筆放在屋內一隅,使你父親成爲殺人兇手,消失在你的眼前——這就是你的計劃。」

颯真說「打算殺害爸爸」,來找我商量。如果我沒有屈服於「我就自殺」這個威脅,通知他父親和學校,他殺害父親的難度理應會大幅提高。他知道有這種風險,卻主動接近我。

「你父親有多名戀人,他和其中一人發生糾紛後,擔心自己會遭到其他攻擊,於是僱用一名保鑣。這下你沒辦法在外頭將兇殺佈置成意外了。不過,要是在家裏殺他,警方馬上就會懷疑兇手是你。你的計劃遇上障礙——就在那個時候,你看到我。」

咲枝總是面帶微笑,舉止溫和有禮,卻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蹤影,而且一再重複這種模式。她的性格是對外親切,擔憂他人的目光,有煩惱也悶着不說,直到受不了才爆發。

「我去看過你被『誘拐』的地點了。是從國道轉進去的一條小巷子,再走一小段路就會到鬧區。正是最適合擄走一個人的,都市裏的『空白』。你每週都會去書法教室一次,只在特定的日子、特定的時間經過那裏。爲什麼住在遠方的父親會知道這件事?肯定是『誘拐』成功的一週前出現的那名偵探調查出來的——你是這樣想的。」

颯真九歲時遭到強行「誘拐」。那件事發生的一週前,一名形跡可疑的女人在自己家附近四處探聽消息。在他的記憶裏,我恐怕就是一個莫名其妙,卻不至於引起疑心,和誘拐沒什麼關聯的人吧。

「全是妳的想像吧。妳到底有什麼證據,能夠說這種話!」

「颯真,偵探不會毫無根據就說出這種話。」

我舉起手機。

「我從你母親那邊取得了證詞。」

去伊東的隔天,優子通知我,她不抱希望地透過朋友聯繫到咲枝了。她沒有告訴我咲枝在哪裏,但我和咲枝通了幾分鐘電話。

主導那場「誘拐」的人是妳吧?

我開門見山地拋出自己的猜測。如果她不誠實回答,我會說要拿這件事去質問西雅人,稍微威脅她一下。

——拜託妳,不要告訴颯真。

那句像是擠出來的話語,依然迴盪在我的耳邊。

——那孩子就是我的一切。要是他恨我的話,我……

「媽媽……」

颯真頹然跪倒在地。

「媽媽拋棄了我嗎?」

胸口竄過一陣痛楚,我用力壓下去。

颯真像在無聲痛哭般顫抖着。他身上已感覺不出任何加害我的意念。

我走出地下室。

「妳回來了。」

回到家,司穿着圍裙來門口迎接我。「媽媽!」望坐在司的肩膀上。

「我回來了。抱歉,這麼晚纔回來。」

「辛苦了。好啦,望,快下來,我脖子都要斷了。你是想殺了我嗎?」

我們用啤酒乾杯。我打散生蛋,夾起牛肉裹上蛋液再送進口中。司的廚藝高超,他自己調醬汁煮的壽喜燒可是一絕。偏濃的調味,暖和了冷到骨髓的我。

就算當時叫住他,恐怕我也改變不了什麼吧。早在他走上那座天橋的很久以前,他就已跨過那條無可挽回的界線。紮在我心上多年的那根刺,不知不覺中已脫落。

「望,把拔說他快死掉了,過來這邊。」

老二滑溜地從他父親身上下來,和我一起走去客廳。理隨意躺在沙發上,正在看繪本。他一如往常是個書蟲。

我彷彿要抓住什麼虛無飄渺的東西般,緊握兒子的小手。

浸在蛋液裏的肉片,在我眼中就是一頭牛的殘骸。我把碗放回桌上,說了聲「抱歉」。

望想爬上我的大腿。「媽媽在喫飯,你等一下再過來。」司制止他,但我沒理會,爲他挪出位置。

「妳很冷嗎?要不要開暖氣?」

「抱歉,最近狀況有點多,不過都處理完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抖個不停。

「……怎麼了?」

「妳最近似乎很忙。」

「嗯?」

天橋上,隨機殺人的那個男人。

「媽媽。」

客廳裏飄散着壽喜燒的甘甜香氣。看來司先把孩子們餵飽了,獨自等我喫晚餐。我去洗手,換上家居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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