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灾厄之箱
《沙之园中吟唱》 · 手岛史词 · 1.5万 字
我茫然地蹲坐在豁然展开的沙漠前。短短半日前还因祭典盛宴而热闹非凡的广场,如今只剩下虚幻的沙漠蔓延。范围所幸只局限在祭典广场及周边一带的房屋。大概刚好能容下鲁奇尔的斗技台那么大。
卡特蕾亚没有醒来。据说这个世界是由《调》构成的。而我使用的,是直接伤害那〈词〉的术法。卡特蕾亚用〈夜〉之力,强行抑制了我的术。所以,受害才止于这个程度。
天亮了。即便如此,她仍未醒来。甚至不知她是否还能再次醒来。那位说待我如妹妹的女性,被我伤害了。
而且,奥波罗也身负重伤。虽避免了直接击中,但与神魔交战中的他,不得不硬生生承受了那记出其不意的术法。即便如此,能听辨金属之〈词〉的他,在千钧一发之际——
外伤少得惊人。但是,构成他存在的「声音」却已支离破碎。我能听见那「声音」的悲鸣。他绝没有责备我。然而,守护我的龙人,却被本应守护的我所攻击。
我,又重复了同样的事。
那天,克拉夫特确实保护了我。但是,我却不顾他在场,降下了「黑雨」。他说过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是当然的吧。身为神子的我,倾泻了所有憎恶使出的术法。那个术至今仍在不断扩张沙漠,持续侵蚀着这个世界的「声音」。即便是龙人,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所以,克拉夫特是知道的。我会重复同样的事情。无论多少次。因为我自身就是灾厄的前兆……
他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吧。在这不断循环的灾厄面前……为了阻止身为凶兆的我……。毫无悬念,他是正确的。而我也承认那是正确的。
但是,在那之前有必须做的事。
——弑神者——
我正是为此而存活下来的。——却让神魔逃掉了。如果我不做多余的事,奥波罗他们一定能打倒神魔的。
我手里拿着塞了奥波罗他们准备的少许食物和水的行囊,终于站了起来。必须将这片沙漠清晰地烙印在眼中。
据说神魔正在盯着我。如果我独自走在外面,它必定会主动袭来。要做了断的话,登德里村最合适。那里的话,不会有人来。
走到村子出口时,才终于注意到那里的人影。人影仿佛要挡住我的去路般伫立着。
「——那么,你打算去哪里?」
站在那儿的是卡农。只有他,因为卡特蕾亚当了盾牌加上〈词〉之兆印的加护,得以安然无恙。除了使用术法的我以外,平安无事的只有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该在照顾卡特蕾亚小姐他们吗?」
对于我用问题回答问题的行为,卡农轻轻叹了口气。
「那边交给护卫的骑士们就行了。无论卡特蕾亚性命如何,那些家伙的工作是守护「王女」而非「神子」。」
「谁知道呢?但是,我就是那么觉得的。我甚至认真地想过,是不是我自己已经死了。
「我们并肩作战,只输过那一次。」
不过,团长深受大家爱戴,我们战斗到了最后,但结果还是输了。」
「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看着卡农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说起来倒也是。我确实被卡农救了好多次。
「……是同伴。」
「说是双胞胎,但外表几乎不怎么像。嘛,也就是普通的兄妹程度罢了」
「奥波罗呢,不是朋友吗?」
我想起来了。那个号称常胜无败、「战之风」,由精锐好手组成的佣兵团。虽只是旅团规模,却传言其战力甚至凌驾于正规骑士团的一个师团,而其中能有资格自称「战之风」的,更是只有仅次于团长的寥寥数名实力者。
用过去式谈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神子短命——
直到看到你的头发,才想起「森林魔女」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不是中了什么术法。」
「你以为奥波罗会希望我那样做吗?」
「是、是吗……?」
意识到这一点,是过了一会儿之后的事。你和我是一样的。都是明明没有期望,却擅自被留下来活着的人。」
「怎么了?」
「放任女人小孩去送死,醒来后会良心不安的。眼睁睁看着你去成为神魔的饵食,这不叫抛弃叫什么?」
「什么啊。「神子的骑士」又怎样?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你看清楚啊。我看起来像什么样子?这灰头发?这魔女的黑法衣又怎么样?刚刚又增加了一片沙漠的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很害怕吧?既然害怕,就别靠近我这种人!」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要帮我呢?」
「败逃途中,我和那家伙果然也在一起。本以为只要越过国境,追击就会停止……但是,在国境的山里,我们还是被追兵赶上了。我察觉到攻击术法要来,想去拉那家伙的手……但是,只慢了那么一点。」
「让开。我要去哪里,和卡农你没有关系吧?」
「害怕的是你才对吧?你是女人。只是个在发抖的,普通女人。是我想守护的女人。…………不够格吗?」
「这……这样你还愿意帮我啊?」
「我们外表虽不像,但做的事却一模一样。我要是跟人打架,那家伙也会加入战局。那家伙要是唱歌,我也会跟着一起唱。」
我倚靠着卡农,凝视着那火焰。
我用手指卷绕着自己灰色的头发,感到困惑。
我噗嗤一笑,卡农立刻板起了脸。
「妹妹?」
我倒吸一口气。
「……你忘了自己已经失去神子的力量了吗?那你是为了什么要解开诅咒?」
「诶?跌跌撞撞?」
这里,曾是登德里村所在的地方。卡农驾着马(他用独臂展现了出色的驾驭技术),我紧紧抱住他的后背,一路而来。在进入沙漠前的村子我们弃了马,之后便徒步走到这里。脚下是容易陷足的沙地,很难行走。即便如此,在日暮时分,我们终于成功抵达了这里。
——汝只需,期盼即可——
……但是,那个佣兵团,应该已经覆灭了才对。
接下来,只需等待神魔的到来。之后会………变成怎样,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们还能活着。即使活下来了,之后又会怎样,同样不知道。但即使如此,卡农依然陪在我身边。
—— 喂!不是说好了要笑吗?——
诉说的话语越发无力。眼见着越来越缺乏说服力,即便如此,也只能难堪地继续。
「我能战斗。不需要帮助。不想死的话,就让开。」
即使如此,卡农还是期盼着这样的我。
卡特蕾亚说得对。我一直以来,只能那样活着。失去了克拉夫特,也无处可归,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从讨厌的事情中不断逃开,就那样,我浑浑噩噩地活了三年。
我,稍稍放任自己撒了一下娇。
「我失去了伸出的手臂,连同半条命一起。」
「真是的!别再让我想起来了啦……」
「……看到晕倒的你时,起初,我还以为倒下的是我自己。」
这一句话,将我拼命维持的倔强,无情地击得粉碎。
卡农望着火焰,轻轻叹了口气。
太阳西沉了。
卡农并不怎么怀念,也没什么兴致地说道。
「……呐,卡农」
卡农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我紧紧地抱住了卡农的手臂。
「但是,我却希望你能活下去。也许这很任性。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无法回应。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想死。
「……呐,卡农。你愿意……活下去吗?」
卡农为何失去一条手臂,我之前没问过。 部分是因为没找到机会,但更主要的,是觉得那大概是不该问的事。
「我本以为自己是在背后守护着那家伙,但实际上,是那家伙在守护着我的后背。」
「当然了。哪有会饿到晕倒的魔女。」
「………你说的是哪一次?」
「只是……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谁需要了。所以,就没法放着你不管了。
——战之阵风——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晕倒时顺势抱上去的吧。卡农面无表情。但看上去,又似乎有些怀念。
卡农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诅咒解不开也没关系。我即使不靠那种东西,也能打倒它。」
卡农说得对。我很害怕。会亲手伤害那些难得对我温柔的人。所以,那个曾经温柔的克拉夫特要来杀我。而神魔,要来吞噬我——我无法长寿——不能活着——不要——不想死——
「为什么?」
就像他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我、我才不会变成什么饵食。那家伙……那家伙是袭击我村子的家伙!所以我要去杀了它。我有能杀死它的力量。」
「啊………」
这是当然的。拥有这种力量的人若一直活着,世界才会变成沙漠。拥有着能毫不在意地牵连周围人、将一切破坏的力量。
说着「要笑出来哦」、像姐姐一样天真地逗我痒的那张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的请求我会听。……但是,我自己,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作为我半身的妹妹死了。我没能救她。我只是偶尔完成一些奥波罗带来的工作,任由时间白白流逝。」
「对不起,别生气。然后呢?」
对着抱怨的我,卡农又一次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
对于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卡农只是抱紧了我,作为回应。
「卡农唱歌?」
风一吹,沙尘便漫天飞舞,将其下掩盖的东西一一隐藏。雪白的沙。无论是痛苦的回忆,还是快乐的往事,全都将其抹去。这是我创造的世界。也是我毁灭的世界。
太没出息了。一旦被温柔相待,就再也无法抗拒了。不知不觉间,我已抽泣起来。无论怎么哭,眼泪似乎都止不住。
「………就是那个时候啊。你跌跌撞撞出现的时候——」
四周,空无一物。连能当柴烧的枯木都没有。没办法,只好用术法生火,为了维持燃烧,不得不动用缝有七曜纹章的斗篷。当然,斗篷本身并没有燃烧。火焰只是在斗篷上绣着的纹章上方跳跃着。
啊,是啊。我,是希望被某个人期盼着的吧。明明自己不去期盼的话,就不会被任何人期盼。
「最一开始。我在鲁奇尔晕倒的时候」
那语气,感觉不到愤怒,只让人觉得空虚。
卡农侧脸带着些许懊恼诉说着,看着他那表情,不知为何让我有种想哭的感觉。
——要挨打了。我反射性地身体僵硬。
我拼命瞪着卡农。即使觉得自己难看,除了瞪视之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卡农半带怜悯地看着我。
「………卡农……如果卡特蕾亚小姐,醒不过来了的话……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死——
「你说过要我带你回去。所以,我会守护你。」
「那是旅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败仗。说是为了团长的义气什么的。被拖进了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就是在那时候吧……被奥波罗他们捡到的时候……记得当时奥波罗正在担任卡特蕾的护卫。奥波罗给了我义手,说要我帮忙工作。从那以后,就开始和他们打交道了……」
「那待在他身边不好吗?」
「……我以前,有个妹妹」
即使出言不逊,卡农也没有让开。卡农的目光很锐利。我感觉如同被箭射穿一般。
卡农轻轻用手臂环住我的后背。我没有拒绝。即使他就这样把我拉近,即使他的嘴唇触碰到我的……也无妨。
「不记得了吗?你从后面一把抱住我的时候,我可真是吓了一跳。」
「我很惊讶。你和「森林魔女」的传闻,完全不一样。」
然而,下一刻袭向我的冲击,却是坚硬胸甲的触感,和温暖手臂的暖意。不知想了什么,卡农抱住了我。要甩开只有一条手臂的他,以我的腕力来说,应该不难——本该如此的……
「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然后,理所当然地拿起了剑,成了佣兵。说到涡流佣兵旅团,在当时可是个有名的佣兵团。」
「守护?我?就凭独臂的你能做什么。你不是人类。人类之躯,又能做什么呢。」
我大叫着。将支离破碎的暴言,砸向这个唯一曾温柔抚摸过我头的人。卡农扬起了手臂。
「真是相当任性的说法啊。」
「因为………如果你愿意活下去的话,那我活着也就有了意义。虽然大概没法长寿。但是,只要你在身边的话………不行吗?」
卡农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也许,只是我自己不想看清而已。
他抚摸着我的灰色头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真是个残酷的女人。」
「……也许吧。」
「我,无法忘记你。你是明知如此,才这么说的吗?」
「嗯。」
「………既然如此,你也得答应我。」
「什么?」
「别死在我前头。」
「……过分。」
虽然这么说着,我却笑了。觉得好笑。不,是因为开心。我在沙地上打滚,放声大笑。
——那就是我和卡农之间,无法履行的约定——
侧耳倾听,耳中回荡着无法触及的、静谧的「声音」,奏响着一支乐曲。在这片无生命的沙漠中,仅由风与沙的「声音」所奏响的曲调。将无数的叹息汇成一段旋律……。
那或许,是一首安魂曲。献给长眠于此地、甚至连坟墓都没有的人们的安魂曲。
火焰摇曳。安魂曲戛然而止。
「………再等一下。我,就在这里。」
术法创造的火焰摇晃着。仿佛快要熄灭一般……。
卡农的剑已经半出鞘。只要进入攻击距离,随时都能斩出去吧。
在紊乱摇曳的火焰对面,克拉夫特现出了身影。他已经没戴眼镜了。纵长的碧蓝眼眸中,点燃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对于我的恳求,克拉夫特轻轻叹了口气。
噗咻——苍蓝的流星未能触及克拉夫特便失去了光芒。克拉夫特的周围,漂浮着数个拳头大小的砂块。「蓝玉之弓」被所有砂块吞噬了。
为什么你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痛苦?」
「——怎么会……」
唯独不想使用黑泪。正是因为使用了那种东西,现在克拉夫特才会挡在我面前。但是——。
所以,我要回答。无论自己编织的〈词〉诉说了什么,我都不再逃避,坦然接受。
砂——流砂?
随着克拉夫特的叹息,周围卷起狂暴的〈词〉。是〈砂〉。为了吞噬灾厄而破坏性地流动。砂卷起的龙卷风包围了我的身体。若被这东西吞噬,我的身体瞬间就会变得如同纸屑吧。
「——《辰》循天律回转——《螺旋》于无穷中流转相连——」
「……我也不想做这种煞风景的事。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的时间,已经要到了。」
克拉夫特如同被弹开般收回手,卡农紧接着踏前一步追击。即使失去了义手,卡农的剑闪也未曾迟钝。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有人对我说可以活下去,希望我活下去。我和卡农约定过,不会死在他前面」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痛苦?不是能实现愿望了吗。
「无处可去了。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是如同妹妹般比谁都重要的孩子。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你,我至今想必依然会保护你吧。但是,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那里已不存在黑色的星辰。我所编织的,并非黑「雨」。而是黑「泪」。
克拉夫特的「声音」没有丝毫浑浊。是过于清澈的「声音」。他不会停止。我无法阻止他。
「……「神子骑士」啊。〈词〉之兆印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对现在的我无效。莉卡。作为〈词〉之龙人的你应该知道吧?我们龙人——只需期盼即可——意志的强度直接转化为力量。只为此刻而活到今天的我的意志,比你们强大。」
——汝只需,期盼即可——
然后,逃走了。从〈词〉与「声音」中逃走了,然后被神魔贯穿。
剑如闪光般闪耀,〈词〉的密度瞬间跃升——但,仅此而已。
克拉夫特停下了脚步。
「——啊啊,《星》流转倾注——《煌》化作闪光之矢疾驰!」迸裂的〈词〉乘着「声音」的旋律疾走。光芒穿梭于流淌音色的缝隙间,避开卡农倾注而下。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打倒那家伙,否则无法前进。也无法让你杀死我…………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我的意识再次向〈词〉倾斜。
黑雨停止了。克拉夫特仰望天空,睁大了双眼。
沙漠——即是〈砂〉的世界。世界的〈词〉全都是他的伙伴。
克拉夫特发出如同失望般的低沉声音。
白夜般的天空中,浮现出一轮黑色的满月。比新月更暗的黑。是以超乎常轨的密度编织而成的〈词〉之月。无论是龙人还是神魔,被这个〈词〉吞噬后都无法存活。
「——《螺旋》流转相连——《圆环》回旋回转——」
仿佛印证此言一般,流沙加速流动,卷向空中的〈砂〉被编织成螺旋的形状。由砂构成的天变地异。眼前仿佛有一位〈砂〉之神。
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卡农也因这〈砂〉与「破戒之剑」的加护而免受雨水侵袭。
黑暗的水滴坠落而下。
「什么?」
刹那间,脚下陷落,我失去了平衡。砂之〈词〉紊乱摇曳。脚下的大地,如同水面般波动起来。
我不会再移开目光。我不期望那个逃走的自己。因为希望被某人期望,所以我也会期望自己。期望那个不逃走的自己。
嘎锵——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埃尔·格拉姆被弹开了。能感觉到克拉夫特的手掌中编织着高密度的《词》。卡农的〈词〉在那一刻成形了。
「——《阳》之瞳空虚地消逝而去——《夜》之帐闪耀着银白光辉——」
卡农对我说要活下去。答应我不会忘记我。
「神龙」温暖的声音再次回响。
你必须选择。希望还是灾厄。那天,你手中所握的并非希望。
所以,现在,我才会在这里与你对峙」
「——吾所显现乃《调》之兆——」
我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这是早就明白的事。卡农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跟着我来的。
心脏如同痉挛般狂鸣。稍一松懈似乎就会瞬间失去意识。但是,必须亲眼见证到最后。
〈词〉开始回旋。满天的星辰摇曳消散,暗夜天空逐渐染上银白。
「——啊啊,《星》叹息倾注——《砂》注入饥渴的酒杯——」
「再选择一次吧。神子啊。是希望还是灾厄。然后,再展现一次吧」
「………固执鬼。」
克拉夫特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但是,黑雨并未抵达克拉夫特所在之处。周围飞舞着雾般的细微〈砂〉。是砂之雾。黑雨被砂之雾吞噬了。被从白色大地中无止境纺出的〈砂〉所阻挡。无论黑雨如何击打,都无法击穿无限涌出的〈砂〉之障壁。
「——吾之叹息乃黑曜之泪——」
「没用的。你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吗?」
黑雨愈发猛烈。猛烈到能击穿流动的砂之〈词〉。砂之龙卷、砂之雾,眼看着被撕裂开来。能听到卡农的埃尔·格拉姆发出仿佛要折断般的悲鸣。
卡农——那个对我说要活下去的人,被流沙困住,似乎无法动弹。
克拉夫特静静地逼近。
「——看吧《月》被染上恸哭——《词》唯有坠落逝去!」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将咏唱引导,令其起舞——」
咯吱咯吱咯吱——伴随着异样的声响,世界的〈词〉翻滚而起。
「你能活下去吗?创造出这番光景,背负着它活下去吗?」
克拉夫特——我的师父、敬爱的哥哥、曾一度爱慕过的男性,静静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原来……还有后续啊……」
卡农的脚下也同样。他慌忙将「破戒之剑」插入大地,但似乎也只能稍稍延缓砂的流动。
「神龙」温暖的声音传来。连我这样的愿望,你也会回应吗?
「既然如此,展现给我看吧。我只接受一次。你的答案」
黑色的星尘扩散开来。点缀在白色夜晚中的黑色星辰。只能解读为毁灭的暗黑星空。那曾在我的故乡——这同一片土地上闪烁过的凶兆之空。
「我一个人背负不了那样的东西。但是,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是啊。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但是,我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我的意识向《调》倾斜,卡农也向兆印诉说着。
啪嗒啪嗒,黑雨降下。那是会将存在于此的一切都冲刷殆尽的雨。不分对象,无情地击打着。并非恩惠,而是散布毁灭的雨。
——赢不了。我的《神术》——「《词》之吐息」若是施展出来,或许会对克拉夫特也有效……但这说不准。而且,那样做毫无疑问会把卡农也卷进来。对于能将〈词〉直接撕裂解体的术式,埃尔·格拉姆的「破戒之剑」能承受多少……。
克拉夫特不知为何,露出了仿佛微笑般的表情。
克拉夫特连这也轻易地接下了。我看见了。环绕着克拉夫特的〈词〉。与之相比,缠绕在卡农剑上的《词》显得过于贫弱。
随着克拉夫特的宣言,卡农蹬地冲出。被卷入黑色世界翻卷而起的白沙,在火焰照耀下闪闪发光。
克拉夫特不为所动,静静地抬起一只手,卡农则从上段一气呵成地斩下。
无论我编织的〈词〉将创造出什么,又将摧毁什么,我都要咏唱。
我因意识觉醒而跪倒在地。编织如此大量的〈词〉还是第一次。
「你是想杀我吗?」
「撕裂虚妄戒律吧,显现吧,破戒之剑!」
「——神子之力已失,如今你不过是一介龙人,没有能战胜我的术式.」
淡淡的苍光环绕着这样的两人。是由〈词〉编织而成的萤火。如同雪片般轻轻飘舞。
我站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铮——伴随着紫色的闪光,空气的〈词〉发出轧音悲鸣。那个术式,能够斩裂任何种类的术式。是破坏术式法则之物。即便是龙人的《神术》也不例外。
「——哈啊——哈啊——」
我感到一阵寒意。在这里,他比神魔要强大得多。即便如此,卡农仍勇敢地踢击着即将埋没的地面,如同从下往上撩起般挥出一记重斩。
我终于站了起来。「神龙」大概会回应我吧。但这是我必须自己回答的问题。
我必须给出答案。是如克拉夫特所愿在此选择死亡,还是明知是灾厄之力仍动用它活下去。
克拉夫特既没有逃跑也没有防御,只是茫然地望着。然后——
那天。我没有将〈词〉编织到最后。黑雨击打一切,破坏所有。我不愿承认那是自己所为。所以我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
「——吾所指架乃蓝玉之弓——」
「——〈词〉之兆啊!」
克拉夫特迈步走近。
——汝只需,期盼即可——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将咏唱引导,令其起舞----」
「……神魔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拜托了。就现在,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
剑被挡下的卡农如同等待此刻般咆哮道。
「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了吧?不能让你使用力量。如果你和神魔战斗,那边的「神子骑士」肯定会没命的。」
这就是我创造的破坏之《织音术》——「黑曜之泪」。
「——《煌》于黑暗中闪烁——《鬼》于怜悯中微笑——」
——但是!我尚未编织完〈词〉。
「……是啊。或许你说的对。但是,一旦说出口,我就再也」
而《织音术》——即便冠以多么了不起的名字,我也只拥有两个具有杀伤力的术式。「蓝玉之弓」与「黑曜之泪」。其他的,都只是为了削弱对方战力,或是拖延脚步而已。「翡翠之锤」也是如此。对现在的克拉夫特不起作用。
「……我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活到现在的」
克拉夫特猛地停下了脚步。
——〈砂〉迸裂了。迸裂的〈砂〉向四周飞散,缠绕向我,或是卡农。那并非为了伤害,反而如同母亲的拥抱般温暖包容。
完全不明白意图何在。正困惑时,听到了克拉夫特的低语——不,是连口都未开的〈词〉。
——干得漂亮。这样,我的职责也终于结束了——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我确信,自己这次真的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
「——不行!」
我喊叫道。除了喊叫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如此高密度凝聚的〈词〉,连我也已经无法阻止了。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样子,克拉夫特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我所熟悉的微笑。
「——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因为这就是我的愿望」
啪嚓——克拉夫特的肩膀——不,〈词〉裂开了。
从他裂开的肩膀处,飞溅出朱红色的玻璃碎片。〈词〉开始歪曲。四周逐渐被染上朱红。克拉夫特的身姿,已经有一半不再是人形。身体的左半部分,是由朱红色的水晶构成的。
在那里存在的,是歪曲的灾厄。
——为了占卜神魔的去向而进行了「星咏」……得出的卦象显示,此事与您相关——
卡特蕾亚曾这样说过。她的星咏,确实非常准确。揭示了真实。
我,发不出声音。那是我。本该变成那样的是我。
那天,我……从自己的〈词〉中、从《织音术》中逃了出来,身体被神魔贯穿。是的,我被神魔吞噬了。而为了拯救那样的我,克拉夫特不得不献出了自己的身体。
否则就没办法了。
歪曲的灾厄伸出了如同玻璃碎片般的桩子。桩子如同骑枪般延伸,刺入黑色的水滴。接连不断地刺入,使得水滴的落下稍稍延迟了。
「真是不肯放弃啊。事到如今,你还打算逃到哪里去?」
克拉夫特像是安抚般地说道,同时,如荆棘般扭曲缠绕的朱红色水晶破碎四散。
克拉夫特仰望着坠落的黑色水滴,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这……太残酷了。明明说过会保护我的。说过会和我在一起的。却要让我做这种事吗?」
——找到了。
——神子啊。莉卡.恩德沃德啊。知晓〈词〉与「声音」之人啊。吾再次询问。〈词〉为何物?——
黑色的泪已经无法停止。虽然很没出息,但将意识过度倾注于〈词〉的我已无法动弹。克拉夫特也不会逃走。
黑色的杂音,从产生共鸣的「声音」中被驱逐,立刻消失了。之后,只剩下奏响正常旋律的〈砂〉残留着。
有「声音」在响动。非常静谧,且有力。同时又很温柔,是狂放而纯粹的「声音」。这究竟是何种「声音」呢?
克拉夫特第一次露出了焦急般的表情。
能听见「声音」。众多的「声音」。无忧无虑迸发的「声音」。如同粉身碎骨般的大音响。如同溪流般静谧的「声音」。轻快地拂过身体的「声音」们。
——吾问。「声音」为何物——
〈砂〉的手掌包裹住黑色的水滴。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转眼间就被黑色的月亮吞噬了。
虽扰醒了我的睡眠,但那声音却并非令人厌烦。
「声音」逐渐被精炼,纺成了一首宏大的乐曲。
啊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开端啊。渴望认知自我而一分为二的生命。在静的世界中最初诞生的生命。那里尚且没有〈词〉,生命只是在歌唱着。并非〈词〉,而只是「声音」,只是旋律。
带着焦躁的表情,克拉夫特发出了呻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克拉夫特无法动弹,卡农为了抓住克拉夫特也靠得太近无法逃脱,甚至连埃尔·格拉姆也放开了。我将失去两个说会守护我的人。而且,还是从我自己的手中。
有种仿佛要被吞噬般的坠落感。但是,并不害怕。因为现在的我,也是这些〈词〉中的一员。
世界,进一步沉入「声音」的深渊之底。
——然也。此即为「钥匙」——汝只需,期盼即可——
但是,那只是单方面的投射。无法相互溶解对方。并非救赎。为何〈词〉之龙是「钥匙」?连接「声音」与「声音」的接点,那便是〈词〉,亦是「神子」所欠缺的力量。那才是「钥匙」。
世界,向着更加闪耀的深处埋没而去。〈词〉的最深处。连〈词〉本身也失去意义。只剩下纯粹「声音」的世界。
名为〈砂〉的〈词〉。在精炼到极致的、名为〈砂〉的〈词〉的造形物上,附着黑色的蟠曲之物。它如同在地上扎根的树木一般,潜入了〈砂〉之中。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声音」。若要将一切以静与动区分,世界本身就是动。倘若存在静的世界,那将是毫无运动、毫无存在、完全空虚的世界。而且,没有任何东西能认识它。若存在认识者,那它本身就已经是动了……。
那是母亲为我吟唱的摇篮曲,是分享喜悦的欢歌,是悲叹离别的悼歌,是庆贺诞生的生诞歌。
感官急剧恢复的反作用,带来了仿佛从天空被砸向地面般的冲击。
我轻轻地将自身委身于母性的「声音」。
感觉声音的主人似乎在对我微笑。
睁开眼,眼前垂着长长的黑发。位于其中心的青年脸庞,终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我,化作一个「声音」,轻轻地重叠于〈砂〉之上。
世界浮上来了。回到了无数「声音」与〈词〉飞舞跳跃的世界……。
它被编织入〈词〉之中,渗透至世界的全部。并且,当然也存在于我们现在的世界、纺织出我们的〈词〉之中。
从黑色的蟠曲中,伸出了扭曲畸形的〈词〉。无法听清的〈词〉。扭曲、吞噬其他〈词〉的疯狂的〈词〉。
不知是何想法,卡农扑向了克拉夫特。
「———「声音」即是,运动啊。」
——然也。这便是此世界。亦是「神子」应有之力——

成功了。是的,在感到满足的瞬间,我的意识噗通一声沉没了下去。沉入〈词〉之中,不,是沉入〈词〉的奥底。从〈词〉这一容器中滑落。所有的〈词〉都远去消散。
——然则,方可知晓。所谓〈词〉,究竟为何物——
看来,我似乎正被卡农抱着。卡农确认我平安无事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
美丽——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形容的调子。我,或许在哭泣。又或许,在笑着。就是如此之美。
——「神子」啊。莉卡.恩德沃德啊。吾问。〈词〉为何物——
我,沉没了下去。沉入〈词〉之中。
只需融入〈词〉成为「声音」即可。成为名为〈砂〉的「声音」。如同音叉一般,变成相同的「声音」并持续重叠共鸣即可。损坏的「声音」修复即可。缺失的「声音」补足即可。将〈砂〉的旋律重新奏响为应有的音色即可。
「唔——吾名为《裂砂》——」
虽然是我所纺织之物,但要阻止它似乎要费很大功夫。即使破坏了「声音」,破碎的〈词〉也会全部掉落下来。没办法,我决定全部解开。将手伸入〈词〉的块垒中,一次又一次地撕扯。就这样全部解开之后,我开始寻找克拉夫特。
感觉很幸福。温暖而温柔,能忘却一切得到安宁。就是那样的曲调。被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所怀抱,我轻轻地沉入了睡眠。
事到如今……为什么到最后还要让我看到那张曾经温柔的脸?为什么不能一直冷漠到底呢?
我挥开了扭曲的〈词〉。仅此,便已足够。扭曲〈词〉的枝条不再再生。
「克拉夫特神父………………!」
「你……在干什么?」
「恭喜,莉卡。看来你抓住了希望呢。」
其力量的真面目,乃是破坏作为〈词〉根源的「声音」的手段。「神子」能够听见「声音」。能听见人所无法知晓的、此世界的「声音」。并且,能够触碰到那「声音」。能够将其握碎。无论是人还是神,构成其存在的都是「声音」,这一点并无不同。这便是——弑神——。
不久,「声音」流淌、交织、重叠。是旋律。众多的「声音」相连,奏出调子。
——于是,箱子被打开了——
在空虚的世界中,响起了洪亮、静谧、温暖而温柔的声音。
「——〈词〉即是,形态……吧?」
「我叫你过来。想死的话就自己去死。别强加于人。」
——因为还有气——卡农曾因这样的理由帮助过我。也曾因这样的理由试图帮助克拉夫特。而且,他并非迟钝到不明白那是为了我而做的。
如同包裹着我一般,响起了轰鸣的声音。非常安静、温柔,却又洪亮的声音。那个一直持续呼唤着我的声音。
是非常纤细、非常脆弱的造形物。我明白,无论是黑色的蟠曲还是〈砂〉的容器,只需我轻轻触碰就能破坏。但若只想破坏黑色的蟠曲,则因它扎根太深。
得到了「钥匙」并知晓其使用方法的我,能够融入〈词〉之中。
尽管双脚被砂之大地困住,卡农仍抓住一动不动的克拉夫特的胸口,拼命地想把他拉过来。克拉夫特睁圆了双眼。
母性的调子鸣响,其反响与余韵拥抱了一切,或者说被一切所拥抱。
宏大〈词〉的起伏。只是,有什么在不断地低语,或是喧骚,然后,持续地咆哮着。是〈词〉。是《词》的混沌。实在不是能一一听清的东西。
「——神龙——」
有谁呼唤了我的名字。在理应只有「声音」存在的世界里,传来了非常温暖的声音。但,那并非「神龙」之声。在不存在〈词〉的「声音」之深渊中,那声音却不可思议地听起来强而有力。
我置身于无「声音」的世界。完全空虚的世界。稍有不慎,连自己的意识似乎都要被空虚吞噬的世界。若连我都不存在,这里无疑将是静的世界。
一切,都由此开始。并且,一切终将回归于此「声音」之本源。
〈词〉的起伏最终汇聚成一块块。〈词〉的块垒。大小各异、千种万样的〈词〉块垒。微小的〈词〉混沌。——啊啊,原来如此,那是人。那是砂?那么,这会成为大地吗?〈词〉的块垒滞留于所有场所,反复进行着接触与排斥。
不久,「声音」们消失了,连反复回响的余韵也远去了。
——然也。〈词〉乃有形之「声音」。亦即,「声音」之容器——
置身于「声音」与〈词〉构成的世界全部之中。
该如何是好?我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方法。
原来如此……〈词〉就是这样的东西。
朝霞开始将东方的天空染白。以那片霞光为背景,克拉夫特就站在那里。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眼镜也好好地戴着,本该破损的衣服也……很是整洁。与我对上视线后,他温柔地微笑着。
原来如此……这就是,「声音」啊。
——莉卡——
头顶上是脱离常轨的密度所编织出的〈词〉块垒。
我猛地想坐起身——却只能微微动弹。他,就站在那里。对我开口说话。可是……可是!
温暖的触感。感觉有谁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手这种东西,难道我还拥有吗?
众多〈词〉的奔流——〈词〉的混沌,终将汇成几股巨大的波浪。那是欢呼?抑或是怒号?是绝叫,也是低语,是叹息,也是喜悦,换言之即是混沌。换言之即是安息。
「呜啊…………」
〈砂〉的大地喷发。转瞬间〈词〉被重新编织,纺成了人类手掌的形状。
在众多的「声音」与〈词〉的群体中,要从中找出它,意外地简单。只需,侧耳倾听。仅此而已。
——弑神——
即便如此,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我,被迫看到了更不愿看见的东西。
无论能否传达到人耳,「声音」都常存于彼处。
「——过来!」
「卡农……?」
那,是简单到令人扫兴的程度。
「神龙」曾言——〈词〉乃是「声音」之容器——也就是说,「声音」即是生命本身。
究竟是向谁祈求,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确实有「他」回应了我。
「〈词〉即是,连接啊。「声音」与「声音」相互认可的接点。共鸣。」
「——不行吗」
「这……怎么可以……求求你……谁来,救救我……谁来,回答我啊!」
「没关系的。无论你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创造出已经消失的「声音」。这个姿态就像是〈砂〉的记忆与你的〈词〉所创造出的回声一般。」
他在诉说着理应只有我才知道的「声音」的世界。
从克拉夫特那里,听不到生命体本应拥有的「声音」。我没能帮上忙。即使驱散了神魔,也没能拯救他。
「我啊,在那一天就已经死去了。只是,作为神龙与神魔的凭代,只剩下身体还残留着。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这样的我……你是因为我才……」
「总有一天,我施加的诅咒会消失。届时,你会想起一切。所以,现在就不谈那件事了。只是,希望你知道,你确实拯救了我。……我大概,是有点嫉妒你吧。」
「嫉妒?」
「这个嘛,是啊。你拥有着与是否为「神子」无关的出色资质。历代继承青之贤者称号的人们,好不容易才解析明白的《织音术》,你在十五岁前就已精通,甚至接连复苏了失传的术法。」
带着些许怀念微笑的克拉夫特,无疑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哥哥」。
我想起,有时我学会新术法时,他虽然在笑,看上去却总带着些许悲伤。
「所以,心里就有了破绽呢。我本打算在那一天封印神魔的。然而,不知不觉间,却无法区分自己的想法和神魔的想法了。竟然真的认为杀死你才是正确的。」
我想起了卡特蕾亚曾说感觉克拉夫特像是两个人。
「时隔三年再见到的你,真的变漂亮了。虽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让我终于恢复理智的,是你用「蓝玉之弓」射击我的时候哦。」
但是,我并非为了拯救克拉夫特才编织〈词〉的。我真的,是打算杀死他。然而,他却像开导般对我报以微笑。
「本想至少帮你解除诅咒的,但不凑巧的是,我已经被神魔侵蚀到连那也做不到了。既然如此,就只能让你杀死我了。幸好,你身边有两位强大的龙人。只要解放神魔,他们应该就能打倒我……本该如此的。」
「…………但是,我背叛了卡特蕾亚小姐他们。」
克拉夫特耸了耸肩。
「关于那一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并没打算把你逼到那种地步。不过,托此之福,神魔的支配力减弱,我取回了自己的身体。你中的诅咒,我所施加的那部分也得以解除了。但是………我想确认一下。你在那之后,是否真的能活下去。」
朝阳开始升起,克拉夫特的身体开始被黄金包裹。是沙。悬浮在空中的沙粒,沐浴着朝阳闪耀着金光。
「你,确实抓住了希望。我已经,没有要做的事了。」
克拉夫特轻轻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我猛地一惊。明白克拉夫特打算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被克拉夫特抱着的我的头发变成了灰色。似乎是在那时,被朱红色的怪物射穿身体时变成的。
他握住了我伸出的手。很温暖。因此安下心来的我,已然沉入了睡梦之中。
眼前猛地一晃。明明应该被抱着,却有种不断向下坠落的感觉剜着胸口。
「——将这里发生的事,连同「神子」的名字一起忘记吧——」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被那崩坏的「声音」所纠缠,快要发疯了才使用了那个术法。降下黑雨,破坏一切,借此移开视线。因为不愿承认是自己所为,才抛开了〈词〉。
——住手。不要拿走。不要从我这里夺走回忆——
我用手指缠弄着那头发。
——不要走——
「诶?」
「什么意思……?」
「你已经不是「神子」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期盼着什么。我该怎么做才好。想去询问这些,是否说明我依然在向「哥哥」撒娇呢?
「不用去了。」
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克拉夫特的身影已经无处可寻了。只有金色的光芒,如同他的面容般,永远地持续照耀着天空。
「……这样的话,连墓碑都没法为你立了。这里曾经是我的村子啊……。呐,直到刚才,这个广场还在举办祭典哦?再之前,我在那里让妈妈帮我穿好衣服。哥哥在那边的教堂里祈祷。……大家,都不见了。」
大家都死了。那些白色的人们。崩坏中的「声音」们已经没救了,克拉夫特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却连大家回忆尚存的东西也全部破坏掉了。「呐,哥哥。为什么我还活着?刚才那个怪物确实贯穿了我的身体。可是为什么?」
「你满十五岁了。」
声音只能哽咽而出。
伸出了手。不知道克拉夫特打算做什么。只是,无可奈何的不安蔓延至指尖。希望被触碰。
周围什么也没有留下。沙漠。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纯白的沙漠。是我造成的。
「你想——」
「若是能救,你一定会救的。那个「黑泪」。你手下留情了吧。若是你认真的话,恐怕我早就没命了。」
——这太残酷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啊……你说过会和我在一起的………
克拉夫特打断我的话,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克拉夫特的身体变得透明。飞舞的砂粒化作金色的霞光包裹着他。卡农抱着我的手臂加重了力道。
「………是天罚呢。我谁也没能拯救。」
「——莉卡。我最好的弟子。我最爱的妹妹。作为师傅,作为哥哥,我只有一个请求。」
「——晚安。对我来说,你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我的愿望就是为你实现你的愿望。因为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性啊——」
「………嗯。我知道的。」
「等等。你一直保护着我。可是,我却——」
克拉夫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一直只是依赖着「哥哥」,从未为克拉夫特考虑过什么。只是觉得他在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仅仅因为被稍稍推开了一点,就已经无法再信任他了。
「——「神子」的力量由我带走。所以,你作为普通人活下去吧——」
「「神子」的力量被神魔啃噬,你的力量变得非常弱了。再弱一点,你就不能被称为「神子」了。」
「忘记吧——」
——祝你幸福——并非作为「神子」——而是作为人——作为女人——
克拉夫特无视了我的问题,轻轻地笑了。
——………我还有什么能回报的吗?
克拉夫特投来了最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