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崩石
《永别了,致那些没人爱过的人们》 · 塩瀬まき · 4万 字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至是在派遣公司介绍的工作更新月即将来临的时候,从求职情报杂志的一角看到这样的标语。只要至愿意,更新本身应能顺利进行。但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在他心中有个角落在如此焦急着。
没有找到就业公司就从大学毕业,一年间辗转在打工和派遣工作间徘徊。虽然操劳一点就可以赚到一定程度的钱,但这离稳定的生活还很遥远。一想到独力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就让他迫切地想要早日找到一份正职工作。
然而不管写了多少履历表,至始终没收到录用通知。虽然履历书被选上的机率不低,但总是在面试中失败。最初抱有好感的面试,面试官的表情也总是随着至开口变得越来越怪异。至显然是不符合企业所需要的人才。然而,在那堆积如山的不录用通知中,没有一封明确写出至被淘汰的原因。在不知自己哪里有问题的情况下继续努力,正如在赛之河原堆石头一样,就算称之为地狱也毫不夸张。因此当至看到那句标语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确认工作内容就拿起了手机。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这样做的话,人终有一天能够幸福吗?
经过这些曲折,至敲响了赛之河原公司的大门,结果顺利地成为其中一员。虽然被告知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但只要不犯下严重的错误就应该不会被取消聘用。事后听说,至在留意到那则招聘广告的瞬间就几乎确定会被录用了。据说招聘广告被设计成只有具备某种才华的人才能看到。
如果告诉别人的话,肯定会被皱着眉当作胡言乱语的怪人吧。但从清扫用具柜通往广阔的河原这一点来看,这间公司的特殊性一目了然。
——果然,还是没能习惯啊。
面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景色,至眨了眨眼。
眼前是布满圆滑石块和足以隐藏身形的大岩石河岸。被称为「赛之河原」的地方,有一条宽广到看不到对岸的河流。淡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扁平的云朵,悠然地倒映在平静的河面上。尽管河流如此宽阔,但视线范围内没有桥,也感受不到鱼类或水生生物的踪迹。
有多少人会相信这就是著名的「三途川」呢。
然而,至入社后最先学到的事情,是有关于这条河流对面的死者世界。
人类在最后的长眠后,会渡过三途川踏上「往来世的旅途」。并非作为生者而是作为亡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此岸,前往那个世界的彼岸。也就是说三途川是往来世这漫长旅程的起点。
至再次感受到自己站在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地方,忍不住轻轻颤抖。
春日柔和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河面,但淡淡的寒意却不断袭击他的脊背。这个地方是「生与死的交界」,先入为主的想法让至有种要精神错乱的感觉。虽然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不需要着急,身体很快就会习惯了,话虽如此仍然无法抑制生理反应。至轻轻抚摸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重新移动停下的双脚。
小跑着前进的方向,当然是与终一约好的地点。为了锻炼身为新人的至,原本约定要在一小时前集合的地方是在赛之河原唯一生长的树下。
然而,这还是至第一次独自造访赛之河原。担心没有终一引导是否能到达,所以短暂地徘徊一阵子后,熟悉的怒吼声穿透了至的耳膜。
「不是说了,老爷爷的船不在这边吗!」
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人发出了可能足以在静谧的三途川中激起波纹的怒吼。垫高的皮靴、版型宽松的垮裤。上身虽然是无花纹的吊带背心,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但因为把颈后的黑发发尾染成金色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称为好青年。虽然160公分出头的小个子,和刻有「赛」字的蓝色羽织减轻了他的气势,但被明显看起来是不良的男人斥责,也不是什么好情况。
——但我觉得会迟到,前辈也还是有一部份责任啊。
「从小就有灵能力,还分不清亡者和生者吗?你这家伙,真的是个没用的老好人啊……?」
然而,悲哀的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得到如此周到的祭奠。在此之前,他们是曾经活在人世的人。也有因某些原因不想渡向彼岸,或是像戏弄至的少年一样作恶的例子。也包含对这类人等的处理,下游企业要负责处理这一切与此岸亡者相关的工作内容。
但终一似乎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以足以发出声音的气势指着船。
换句话说,彼岸的官员秘密地与日本政府联系,通知有灵感的人在三途川管理此岸的亡者,并将他们送往彼岸。于是政府向各地方政府发出业务命令,地方政府则根据管辖范围和企业规模筛选工作委托对象。这些下达的工作像流动的河水般,集结到像至所属的赛之河原公司这样的地方承包商。
终一的要求合情合理,但至的矜持让他沉默不语。
——哎呀,虽然一般还是会觉得这太魔幻了吧。
一瞬间,至的下巴剧痛起来,眼里冒着星光。从上下牙齿正面的碰撞来看,应该是被终一头槌了。至一边抚着胸口心想没咬到舌头真是太好了,一边用颤抖的嘴唇抗议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记得在猛烈摇晃的船上被水溅到时,眼神血红的终一骂道:「听好,小鬼。没有下次了。」终一虽然总是看起来脾气很糟,但看到他如此生气的表情还是第一次。
说好听点是复古,老实说就是又老又土。至对自己所属公司的预算感到不安,注视着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终一如猛禽般锐利的眼神投来,至吓得喉咙发出「咿」的声响。
「大家,鬼来了!」最先注意到鬼袭来的少年,指着这边大喊。那口齿不清的稚嫩声音中透露着敌意的样子,可爱到要让人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而笑出来。感觉就像在百货公司屋顶上战斗的特摄演员一样。当他以华丽的动作摧毁第一座塔时,孩子们发出了如同欢呼般的尖叫声。
在如此近距离下凝视着他的双眼,至感觉到心跳加速。因为终一实在是美得让人误以为是女性也不足为奇。细腻的白皙肌肤、淡淡的唇色、眼睑边缘的睫毛如画笔般柔顺,只有深邃如猛禽般的锐利眼神才让人感受到男性的色香。本人提过平常有在锻炼的身体紧致到能够显出腰部线条,小巧的身材反而突显出中性的美貌。
「对亡者而言,彼岸是他们应当存在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的『主场』。但相反的对于我们生者而言,那里是光待着就可能导致健康恶化的『客场』。所以亡者在此岸虽然很安分,但越接近彼岸就越活跃。因此,为了从危险的亡者中保护自己,我们被指示要在这里穿上这东西。」
——我觉得即使是现在这样也是比之前更会撑船了一点啊。
至虽然垂头丧气,但还是瞥了一眼终一背后的树木。在这个只有天空与河流、石块和岩石的地方,这棵树木是唯一的绿意所在。虽然第一天被终一当作是休闲活动带领参观过,但在没有任何标示的赛之河原,要找到这唯一的一棵树还是相当困难的。徘徊于河滩时也损失了一点时间,至在心里偷偷反驳。
终一指向的前方,是无数堆积的石塔和天真烂漫笑着的孩子们。
至能够进入赛之河原公司,是因为拥有「灵能力」这种特殊的才能。从工作的一部分是造访生与死的交界这点来看,灵能力对这间公司的业务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至除了能看见亡者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点,是个非常平凡的人。当然,也不具备驱逐作恶的亡者或让他们悔改的能力。正因如此,虽然从小就知道因为「能看见」所以更需要小心——但自己轻易地被少年的恶作剧矇骗,依然是羞愧难耐。
「真是的,我不是教过你要好好穿着吗?」
更惊人的是,那位少年其实已经去世了。也就是说至被个性恶劣的亡者戏弄,还差点丧命。就这样经历九死一生的至,受到极大惊吓而完全忘记与终一的约定……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比如说,追逐从主人手中逃脱的狗而摔倒;送脚不方便的老婆婆去医院时,揹着她走路而满身大汗;路过公园时没能接住飞来的棒球,结果头跌进树篱中;还有在公寓屋顶劝阻想跳下来的少年时,反而自己差点掉下去。
观察了一会他的样子。至发现自己因为匆忙而从肩上滑落的羽织,被他整理得毫无皱褶。
然而终一面不改色地摸着看来是凶器的头顶。
「由于你这家伙像个大牌一样严重迟到,害我被迷路的亡者缠上了好几次。我应该有权知道你迟到的理由吧?」
「我、我忘了。」
至半开玩笑地做好心理准备时……
「听好,老爷爷。你不归我们公司管,所以我不能让你上船。继续沿着河边走,应该会到达其他公司经营的码头,在那里进行身份确认和核对……」
题外话,如此漂亮的人嘴巴却理所当然般流泄出各种骂声,让第一天到职时的至感到相当恐惧……终一到底在做什么呢。
在他锐利的眼光下,至用力点了点头。
理所当然地,成功率似乎超乎想像的低。从握着竿子的至的感觉来看,即使是在浅滩也很难移动脚步。更何况三途川是如此宽广到看不到对岸。大多数亡者无法渡过而沉入水底,终一是这么说的。
深鞠躬时羽织的下䙓在视线中晃动,至对于这个——老实说真是非常老气的设计而苦笑着。至虽然不是对时尚感兴趣的类型,但至少知道这样很土气。
被冷冷地说着,至紧咬住嘴唇。虽然心里想反驳这种过分的话,但遗憾的是至没有可以反驳的手牌。正如终一所说,不管是善意常常没有得到好结果的烂好人部分,还是二十三年一直伴随着灵能力过活,却依然是个难以区分亡者和生者迟钝的人这部分,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说着无聊谎话的是你吧。别跟你下巴和肚子的肉一样放纵啊。」
「这艘破旧……不,具有风情的船和羽织是菊田先生的想法。当然听说其他公司好像是用豪华游轮、游艇或天鹅船之类的,但我们这是想保护历史和文化。设立指示牌或者在亡者手腕上缠上条码进行统一管理可能更轻松,但那就没有风味了。我们的人数少,管辖范围也不大,从政府那里得到的工作量也被调整过。换句话说,我们的使命不是将大量亡者运送到彼岸,而是将赛之河原和三途川的传统留给后世。」
——或许和那位老爷爷相比我会先上船也说不定。
在这严厉的责备下,至谨慎地点了点头。
终一一边点头,一边以得意的神情结束了话题。至露出厌倦的表情,心想「还真是能说」,但要指出这一点的话又很可怕。既然已经到职,就得在这里努力,不然至又得忙着找工作了。
像在说给自己听地默念着,至发出一声有点那种感觉的吼叫声飞奔过去。
所以对明明被终一告诫过绝对不能掉下去,却还是大意了的自己感到可耻。终一曾经再三忠告「穿得方便活动一点再来」,但至却坚持作为新进员工要穿上西装,结果不只丢脸得差点跌倒还被帮了一把。甚至把终一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中,这样的情况恐怕不容易被原谅。
根据终一的说法,类似的企业遍布各地。直到进入这家公司之前,至甚至不知道世上有这种工作,不如说根本不知道赛之河原和三途川是实际存在的地方,但似乎在人口特别多的东京都内有许多这类公司。既然这个国家有鉴定小鸡性别的专业人士,那么存在一个把亡者送过三途川的工作也许并不奇怪。
说着,终一用下巴示意身上披着的羽织。这件衣物由有德行的高僧在内衬上缝制经文,是保护至这些生者的防护服。
在至恍神的期间,似乎沟通已经结束了。老人说了句「唉,算啦」冷冷地瞥了终一一眼,然后用蹒跚的步伐离开了树下。留下的终一握紧着拳头气得颤抖。想到必须向这样的他道歉迟到,至的脑海闪过最坏的结果。
怀着不甘心沉入河底的亡者,经过漫长的岁月后灵魂融入水中。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怨恨的人也不少,融化后的灵魂成为混浊意识的集合体,似乎就这么漂浮在河底中。
两人在结束撑船训练后来到的地方,是在赛之河原平日被传颂的故事中,也特别具有识别度的传说之地。
菊田先生是这么说的。
看着挥舞着手臂走过来的终一,至想像着会被对方揍飞的情景僵住身体。果然胸口被拉扯着向前,但无论如何保持着防御的姿态,痛苦和冲击却没有出现,稍微等了一会至小心翼翼地观察终一的神情。
这件在吹拂着脸颊的风中舞动,写着「赛」字的羽织,被告知前往赛之河原时必须穿在身上。终一大概是在帮忙整理至身上凌乱的羽织吧。慌忙道谢后,终一笔直的鼻梁扭了一下,哼了一声。
「因为你迟到的关系没有时间了。快开始操船训练吧。虽然我们公司的方针是重质不重量,但若不快点让你独当一面,工作会累积起来的。」
「好啦好啦,把一切都怪罪给上面就好了啦。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说时代不好、社会环境不好,推卸责任。以前像我这样有骨气的男人可是到处都是。唉,真是的真是的。」
终一确认了至的学习成果,像是在说及格了似地抱着双臂。
坦白了一切后至观察着终一的脸色。结果终一皱着清秀的五官,用看着世上最可悲之物的眼神看着至。那眼神冷淡到还不如直接被怒骂还更好一点。
自从下船后,终一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原因很简单明了,因为至惹他生气了。他全身湿透,连内裤都被波及,是因为至在先前的操船训练中差点让船翻覆。
每当踩在河岸的石头上,皮鞋就发出嘎吱的声音,让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但事实上,因为竿子卡在河底结果没有站稳,差点连渡船都翻了过去,实在是无话可说。如果不是被面色大变的终一抓住脖子,至等人现在恐怕已经成为水鬼了。
虽然不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但总比重蹈覆辙好。至一边想着家中衣橱里挂着的普通服装,一边慢慢地走着。
「我才没有放纵下巴跟肚子跟精神!这是有、很复杂的原因……」
挥动手指甩掉水分后,可以看见背后一路延伸的水痕。在河岸上像是指示路径一样的水痕,是湿漉漉的至这支画笔画出来的。至追赶着前方的另一支画笔,对那背上写着的愤怒感到惊恐。
至回想起今早的骚动含糊其辞起来,这也是让宝贵的西装脏掉、脸颊擦伤的原因。
湿透的羽织滴下的水渍,将干燥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染湿。西装贴在肌肤上的感觉很不舒服。从浏海流下的水滴从眉间流到眼球,至用手掌擦了擦脸。
从冒烟的背影中,至强烈感受到终一的怒火,偷偷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以前从终一那里学到的,据说在三途川底部,盘踞着无法渡过彼岸的亡者们的怨念。亡者基本上是乘船前往彼岸。然而正如刚才终一所确认的,有时会有没带六文钱的亡者。对于这些亡者会给予一定的宽限期,但在此期间无法准备好六文钱的话,就必须采取最后的手段。
「增水之后彼岸的官员还是这样运送亡者的……但近年来出现了一个重大问题。是什么,小鬼?」
至抬起头时把目光望向三途川,那里有一艘为了至的特训而准备的木制渡船。大概十个人就会坐满的渡船。而且动力来源甚至不是桨,而是用来撑船的竹竿,利用这种杆子撑着河底让船前进。在东京与大坂之间正试图配备超导磁悬浮列车的新干线来使交通时间减半的今天,这种技术实在是过于逆着时代前行。
思索了半天,说出来的却是比拙劣的掩饰还要不堪的一句话。
至大声地回答,走向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在这么努力的孩子们面前,作为大人的至不应该沮丧。作为鬼,有时则作为地藏菩萨,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
「虽然第一天也解释过了,这棵被称为衣领树。很久以前,三途川被配置了夺衣婆和悬衣翁这两位彼岸的官员。据说夺衣婆会收取当作三途川过河费的六文钱,并引导亡者到桥边。但如果亡者没有带六文钱,就会剥下他们的衣服交给悬衣翁。悬衣翁会将衣物挂在衣领树上,从树枝的弯曲程度来测量亡者罪孽的轻重……这些还记得吧?」
说着,终一用下巴示意船。
至看着那些用小小手掌努力堆石头的孩子们,腹部紧紧地缩了起来。
比平常早出门约一小时的时候,至很清楚记得和终一的约定。但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却接连遭遇麻烦。
心中轻轻吐槽,至独自点了点头。
那个一边用一只手挤着湿透的发尾一边走着的人,披着一层像是气场般的烟雾。难道是利用愤怒而发热的身体来蒸发水分吗?至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但又觉得似乎不完全错而冷汗直流。
也就是说,这里是执行堆石惩罚的地方。
但终一似乎敏锐地看出了至的心思。「独自抵达这里也是特训的一环哦。」被如此告诫,至耸了耸肩。
终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食指伸到至眼前。
被对方怒瞪着,至喉咙一紧。
所以,为什么迟到了?
彼岸的官员说的「管理此岸的亡者」,包括迎接在街上徘徊的他们,还有夺衣婆负责的六文钱收取。六文钱原先是火化时遗族赠送的陪葬品。由于在现代已是不再使用的货币,比起单纯的收入更多是接受遗族对往生者思念的样子。用来确认遗族祈求往生者在往来世的旅途上能够平安的心情,就是六文钱的意义。
「到了。」
一旦掉入三途川,手脚就会被寻求同伴的怨念抓住,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哎呦,你说这么复杂的话,老头我听不懂。小兄弟你要是有空的话带我去不就好了吗?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对老人家这么不贴心。我腰不好,还让我自己走,真是跟鬼一样。」
——也就是说,我做的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没有钱的话就游过去——极为原始的方法。
根据彼岸的规定,年幼孩子的死亡本身就是罪过,是早逝而使周围的人深感悲痛的罪。为了赎罪,孩子们会在赛之河原堆石塔。即使偶尔会有鬼来破坏石塔,也不允许放弃。直到赎罪被认同并获得前往彼岸的许可,地藏菩萨来接他们的日子来临前,他们必须不断堆积石头。
至转向站在那男人面前的驼背老人,慌忙地流下冷汗。虽然心里很想去帮助老人,但总觉得自己上前只会火上加油所以不敢上前。两人所在之处正是至在寻找的树下,而那个烦躁地喷着口水的不良男人,正是真城终一。
近年来发生的重大问题,指的是人口爆炸性增长,以及随之而来的少子化。在古事记中记载,伊邪那美说「我将一日杀死一千人」,而相对的伊邪那岐则回答「那么为了避免人类灭亡,我将一天让一千五百人诞生」,但如今每天的平均死亡人数已超过三千。若考虑到出生数少于死亡数的情况,彼岸的灵魂循环出现停滞是显而易见的。
至用口水湿润了一下紧张的喉咙,拚命地回忆休闲活动时的内容。
一头茶褐色短发与秀气的五官。老实说虽然自己也认为相貌并算不出众,但中学时期开始就已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还经常撞到门楣。完全不认为这样的自己有被叫作小鬼的理由,但遗憾的这就是至的绰号。到职的第一天就将终一误认为女性,结果被他评价为「用外表来判断人器量狭小的男人」而获得的丢脸称号。
——至少从明天开始,穿得更方便活动一点吧。
「小鬼,你在干什么呢?」
过了一会,终一停下了脚步。
在佛教或佛画中有一种被称作光背的表现手法。据说这是从神佛或圣人的身体发出之光的视觉呈现方式,但总之据说人类的背后集聚着庞大的能量。由于亡者会被这种能量吸引,因此必须这样保护。终一皱着眉头威胁说「下次再懒惰就连同羽织一起绞死你」,至深深地低下头。
——我是鬼、我是鬼。
据说被夺衣婆和悬衣翁测量过罪孽轻重的亡者,会透过三种方式渡过三途川。无辜或能支付六文钱的人会从衣领树旁的桥通过。轻微罪孽的人会走过浅滩的「山水瀬」,而罪孽深重的人必须游过深潭的「江深渊」。但似乎在平安时代由于某种原因三途川的水位上升,桥被淹没了。自此之后,渡船取代了桥开始往来两岸,他曾经是这么说的。
需要渡过三途川的亡者接连不断地来,但一次能上船的人数有限。如果有拥有操船技术的亡者倒还好,但在跨越平成迎来令和的这个时代,懂得划渡船的人并不多。然而,彼岸的人力不足到连灵魂的循环都停滞的情况下,也没余力培养和配置众多船伕。当工作繁忙到需要把夺衣婆和悬衣翁都叫回彼岸时,他们选中了像至和终一这样、在此岸被认为有灵能力的人。
终一似乎在喃喃自语,他的手在至的羽织上滑动。
被轻蔑地哼笑,至怒目而视。确实至的身材稍微有些肉,但绝不算胖。反而是因为容易长肌肉的体质,才有这样厚实的身体。为了主张这里填满的是肌肉而不是脂肪,至挺起了胸膛。
「给我慢着,老爷爷,谁对你冷淡了。我不是闲着没事做,是在等人。再说,把你自己往生的旅程交给别人是想怎样。反正你就这样走下去,去找负责你的公司员工吧。我们这里是从政府那里接工作的,所以不能随便办事。」
「别在小鬼们面前摆出沮丧的表情喔。反省会给我回家再开。」
他们大概把至等人当成是隔几天就会出现的娱乐活动吧。每当至摧毁塔时,孩子们就快乐地跑来跑去。即便年纪尚小,建造的塔也充满着个性,有细长但保持着平衡的,也有组合起来的坚固堡垒。
即使是那些随意用三块石头堆积的也谨慎地用拳头击垮了,但看来那是个陷阱。一个少年跳到了蹲在河原的至背上,摆出胜利姿势。
「喂,这样很危险啊!」伸出手将少年抱在腋下时,又有另一个少年从死角跳了出来。不只设下陷阱还进行声东击西,这些孩子也不可小觑。结果至被三个少年压住,摔倒在河原上。
「恶鬼要投降了吗?」
面对那些笑嘻嘻少年们的视线,至气愤地噘着嘴。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够成熟,但承认失败还是让人不太甘心。即使对方人多势众,但对手是孩子。而且至在大人中也是属于体格出众的类型。
当挺起身体时少年们便顺势从至的背上滑了下去。看他们高兴地要求「再来一次」的样子,似乎并不痛。
为了摆脱缠绕着的无数双手,至扭动身体时……
「别这样,我的宇宙怪人宇宙人啊!」
至被响彻河原的悲痛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从终一前往的方向传出的声音,是正在被破坏塔的建造者发出。紧紧抱住终一右脚想要阻止的少年面前,矗立着一座不愧于宇宙怪人宇宙人之名的宏伟建筑物。
那出色的成果一度让终一停下了动作。
「笨蛋,谁叫你堆得这么前卫——超难拆的好吗!」
终一一边抱怨着,一边轻松地用左脚把它踢开,这不由得让人感到佩服。毫不留情的程度就连真正的鬼也会光着脚逃跑吧。终一不忘将哭喊的少年拉开,像是破坏神一样蹂躏着河岸。
「魔鬼、恶魔!」
「反正事实如此,我不痛不痒。」
孩子们毫无词汇量的谩骂对终一来说不过是蚊子的嗡嗡声。他一边笑着一边挥动着一只手的样子,让孩子们发出尖叫声。
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包括不知不觉爬上至腰部的少年在内,并没有感受到全心全意在赎罪的悲壮气氛。最初听说这是接受处罚的地方时还很紧张,但要说的话这更像是幼稚园的氛围。至一边感到安心,一边将缠住腰部的少年放到河岸上。
至顺便摸了摸他的头,少年像是有些痒地缩了缩脖子。
「呐,地藏菩萨。」
感觉到羽织的下䙓被轻轻拉扯,至回过头。
在期待与不安交织的目光中,至的脸颊僵硬了。即使不从言辞中推测,女孩也想渡河去彼岸吧。但至从终一那里听说今天没有地藏菩萨出场的机会。
圆润的下巴紧皱着,眼眶浮现了泪水。
朝的体型明显比同龄孩子差。白色连衣裙的领口留下大大的空隙,长长的黑发披散着。与其说是为了七五三等节日活动而留长,不如说只是放任不管。从额头正中分开一直到腰部的前发,不论前后都很长。
说完她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过头去。这种冷漠的反应就如谚语所说的「女人心如秋日的天空」一样,让至的眼角微微抽动。
朝噘着嘴说出她经常说的话。
至像弹起来一样,将电子设备收进上衣的口袋内。
「那个小孩之所以无法前往彼岸,是因为她最爱的爸爸和妈妈在哭,在那边装可怜。对我来说,那只是炫耀而已。大人们所说的优越感就是这样。」
喊了名字后,对方缓缓地站起来。
回头一看,朝正指着至的羽织。
他瞥了一眼河岸。
至小小惊呼一声,但马上认出来对方。
至背靠着高达胸口的大岩石,坐在河岸上。为了查看女孩提到的「小雪」的个人资料,手指在电子设备上滑动后立刻显示出详细讯息。小雪的家庭成员是父母和祖母。死因是溺水。考虑到她和父亲在同一天去世,以及离去的时间是在夏季盛期来看,至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溺水意外的关键字。
——所以小雪才说可以在彼岸见到爸爸。
朝用手肘支撑在曲着的膝盖上,用小小的手掌捧着消瘦的脸颊。
——今晚还是早点回家,早点休息吧。
「对不起,小朝,我得回去了。」
她用稳重的目光直率地说出这句话,让至感到有些尴尬。被年幼的女孩正面指出自己的不足,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至以为这样的深处不会有人来,便放松警惕,结果读起了孩子们的个人资料。
在堆石地待了一段时间后虽然稍微干了一些,但外套和西装仍然湿漉漉的。再加上至的体温,衣服贴在身上的湿热让不适感倍增。被朝指出以后,至才意识到水分也使西装变得沉重。
他抬起头看向浓厚得不像阴天的天空时,对上了像猫一样锐利的双眸。
「先说好,我还不会过去哦。」
或许是因为在赛之河原时感受到的违和感,身体异常地沉重。虽然经过今早的骚动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连自己都惊讶地感到疲惫不堪。
察觉到此处惨状的终一大喊「小鬼,把他们弄哭是想怎样!」还被说「真碍事给我滚一边去!」以后被踢了一下屁股,至被赶到堆石地的深处。看来孩子们的事终一会想办法。远远地看着终一发挥他那张帅脸的优势安抚孩子们的泪水,至抚摸着沾了脚印的屁股。
朝一直以来都坚决拒绝前往彼岸。即使询问理由也不愿透露,所以沟通陷入了困境,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放任她不管。将这样的亡者送上船也是至的工作。当至试图盯着对方开口时,却被朝抢先一步开口「就说我不过去啦」给打断。
「怎么了?」至问道,女孩羞怯地摩擦着膝盖。
惊讶地丢下羽织,至抚摸着脖颈和腰部。疼痛已经消散只留下微微的不适感,如同静电现象般,让至不解地歪着头。
至在脑海中反覆回味着多次阅读过的朝的个人资料。家庭成员只有母亲,户籍上没有登记父亲,与祖父母疏远。本人死因是病逝,但旁边应该有一个米字记号。
告诉她后,女孩紧紧地抿起嘴唇。
回到办公室时肯定会被骂「慢吞吞的!」更何况至让终一生气了。虽然因为堆石头的工作而不了了之,但对方还未原谅至差点打翻船的事情。
至也站起来,与坐在岩石上抱膝而坐的少女对视。
在顺利送亡者抵达彼岸、返回此岸的船上,终一说的这句话在至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虽然自认为没有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但至确实把她当作了「亡者」。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彼岸和此岸的居民做了区别。因此至无法把她当作同样的人类来对待,错过了本应察觉到的线索。
至独自点头心想就这样吧。
看来是不经意间说出口后就前往彼岸了吧。于是女孩也误以为自己的父母在彼岸,开始渴望早日渡河过去。
——再加上,那件事情也让我大吃一惊。
至急忙想追上终一,但可能在与朝谈话时就已经回去了。找不到金色的发尾,至垂下肩膀。
「小雪说,到了那边可以见到爸爸。我也想见到爸爸和妈妈。」
瘦削的脸颊浮现出酒窝般的凹痕,脖子上的线条清晰可见。皮肤因为干燥而脱皮,嘴唇有几道纵向的裂痕。薄薄的皮肤裂开,露出红色的肉,令人触目惊心。那令人心疼的样子让至忍不住移开视线。
在赛之河原堆石头的孩子们,遗族的悲伤越深,他们就必须堆更多的石头。然而朝却免除了赎罪立即获得前往彼岸的许可,这是无情的赦免。至不愿意主动揭开这其中的含义。
「小朝!」
从显示的亡者名单中筛选女孩的名字后,就出现了她的个人资料。根据资料,看来果然还没有获得许可。
然而,即便至说要带她去赛之河原,她仍然保持不动。甚至每当说出话时她都皱起眉头。她的眼神从未移开至的身上似乎非常专注。然而,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心焦的至不得不着急地向她解释赛之河原的事情。
至听她一说才突然想起。因为孩子们毫不在意地扑上来所以让他忘了,他其实已经全身湿透了。
「听着,小鬼。不要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束缚。对方可是人类啊。」
写作「朝」,读作「TOMO」,有非常美好名字的女孩。
「真是,哭哭啼啼的,像个傻瓜一样。」
虽然不算特别远但他还是特意发了讯息过来。至匆忙抬起头,看到他正背对着自己走远。他似乎已经达成了让孩子们停止哭泣的任务。终一举起一只手回应露出笑容挥手的孩子们。
苦于无计可施,至低下头看着设备。
「唔哇!」
不过,至露出苦涩表情的原因不止如此。朝是至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终一特别交代有着相当特殊情况的亡者。
为了不让他逃避,朝似乎决意要堵住他的退路。至不敢轻易回应「不是这样的」之类的话,只能闭上嘴。
女孩声音颤抖忍耐着。
至将荧幕切换回女孩的个人资料。女孩的父母仍然在世。想当然的,即使去了彼岸也无法见到他们。
觉得对方也不会回应,至单方面地告别。
「……我查查看喔。」
朝看起来像是柔弱的女孩,但偶尔会露出像个大人的神情。她小小年纪就能言善辩,这或许也是让她看起来成熟的原因。虽然听说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但即便如此,她的气派也非同寻常。常被人说身体与精神年龄不符的至,总是被她的言行压倒。
而渡航的许可是——可。这里也有「不需处罚」的注释。
那故作冷静的语气,准确地刺中了至的痛处。
苦恼不已的至只能摆弄着手上的电子设备。当他下意识地用外套的袖口擦拭荧幕时,设备突然震动起来。稍微慌张了一下后他查看荧幕,看到跳出的视窗中有终一的名字。
如此一想,湿透的身体更加沉重了,步伐也变得迟缓。
「穿着那个不觉得不舒服吗?脱掉不就好了吗?」
「大哥哥,你经常被说粗心大意吧。」
「那么小朝,明天见。」
他开玩笑地拉了一下羽织的领子,朝简单地「哼,这样喔」回应。
正想匆忙跑开时,被朝的「大哥哥」叫住了。
环顾四周,不见般若的踪影。查看了几个岩石后方,附近似乎也没有亡者。
至在原地晃了至少三圈后,急忙从羽织中抽出手臂。然后双手抓住羽织的领子,像是在风中飘动一样上下挥舞。虽然可能只是心理安慰,但希望能稍微去除气味。对至来说,被他相当憧憬的女同事觉得臭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即使总是飘着花一样的香味,终一这个道地的男人可能无法理解,但唯独这件事就算要被般若一样的瞪也不能忽视。
「大哥哥,告诉我吧——为什么我不用堆石头呢?」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至的视线,终一转头看向这边。他握起其他手指,竖起大拇指做出手势。拇指指向回去的方向,和讯息中的意思相同:再磨磨蹭蹭就丢下你啰。
有人正从岩石上俯视着至。
「嗯……但是,如果脱掉这个会被前辈念的。」
若不是看不下去的终一适时帮忙,至可能到现在还困在那个十字路口。终一在一旁熟练地挥动双手,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确实,朝被认为「不需要处罚」。不需要赎罪,意味着不需要堆石头。朝是来到赛之河原的孩子中少见立即被允许前往彼岸的。
如果是在家里,他早就在玄关脱光衣服直奔浴室了。至犹豫着是否至少脱掉羽织,但想像着被终一如般若般狠狠训斥的样子而打消了念头。
「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就能随便找个借口。我不用堆石头,是因为没有人会为我感到悲伤吧。」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小朝看到了。
朝的目光望向堆石地,眼神更加险恶。
至的犹豫似乎让朝感到不悦。
当阳光开始消退时,至和终一一起出动去确保徘徊在街上的亡者。那名亡者呆站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一定是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感到困惑吧。当周围人影变少与她对上目光时,她露出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因为我没有堆石头呢。即便如此却可以渡河过去,这不是很奇怪吗?」
她紧咬着裂开的嘴唇,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想纾解心中的烦躁。
从堆石的地方回到办公室后,至一直在观察终一的脸色,心情始终无法平静。幸运的是,千影并没有指责西装的恶臭,但也可能只是她替自己着想罢了。顺带一提,终一早已周到地在他自己的办公桌上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因为这工作意外地容易弄脏嘛」他轻描淡写地说,但如果是这样,希望他能事先告知。
至无奈地低语时,手边落下了阴影。
「……怎么做才好啊。」
视线的前方有一个仍在啜泣的女孩。
那天晚上,至缓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脊椎上像电流般的冲击让他惊呼出声。
「我可以去对面了吗?」
至随意拨弄半干的头发,湿润的触感让他皱起眉头。羽织上散发的恶臭让至眉间皱得更深。靠近鼻子嗅了嗅,像是雨天在室内晾干衣物的味道。带着这种气味回到办公室的话,不知道千影会怎么想。只看得见她温柔地关心喷上液体除臭剂的未来,至大大地叹了口气。
奋力充当人力烘干机后,至把脸埋在羽织中确认成果。虽然不能说完全干了,但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仰望闪烁的夜空,至回想起终一在空中舞动的指尖。
低头一看,一个女孩眯起了眼角。从她称至为「地藏菩萨」来看,她应该不是找鬼有事。至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入社时发放的电子设备。确认在船上差点落河的事情没有造成损坏后,至和女孩对上了视线。
「那是因为,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小朝是个好孩子,所以很快就得到了许可吧。」
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刁难的问题。
「明明小雪、小明里都过去了,为什么我不行呢?」
该不会是因为新生活而出现的疲劳吧。
「对不起呢。看来还需要再堆一点点石头喔。」
在心里如此决定后,他捡起羽织加快回公司的步伐。
他对于和女性相处本来就没有自信,面对早熟的女孩更不知道如何应对。加上沉重的背景,像至这样的新人完全束手无策。
没错,她是耳朵听不见的人。那专注的目光并不是在看至,而是为了读唇语。在那之后她应该是完全理解了终一用手语所说的内容。她将左手的手背横放在胸前,右手垂直抬起轻轻地鞠了一躬。即使是无知的至也能理解。她似乎从心底感谢终一。
然而,这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至勉强挤出的回答,立刻被斩钉截铁地反驳:「你是笨蛋吗?」
似乎无法再忍耐,女孩滴下了大颗的泪珠。随着在赛之河原响起的悲痛哭声,至慌了手脚。为了止住她的泪水尽全力安慰她,但哭到咳嗽的号泣实在难以平息。小孩子的眼泪像是会传染,听到这里那里响起的哭声合唱,至低下了头。
最上朝,享年八岁——实岁七岁。
像玻璃珠般纯净的眼神投向至。
这大概是心理负担的影响吧。
自己真是让人哑口无言的羞愧。而更让人敬佩的是,终一为了引导亡者学习了许多,考虑了所有可能的情况,这份真挚让人感到无比耀眼。
——我也要努力才行。
为了打起精神,至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拖着沉重的身体继续前行,在一栋略显岁月的两层楼房前停下。这是座紧紧地挤在狭小的地上建造、都市内常见的小房子。那就是至母子两人一起生活的家。
穿过挂着「佐仓」字样的门柱,至从公事包中找出钥匙包。房子和信箱的钥匙裹在便宜的人造皮革里。至拿起两把钥匙中较短的一把,将其插入设置在玄关前信箱上的挂锁里。
从小至就是「佐仓家的邮差」。为了减轻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母亲负担,他自作主张地装上挂锁独自管理邮件。因此这个信箱只有至持有的钥匙才能打开。至取下挂锁,查看信箱里的东西。
在便当店和披萨店的广告中,夹着一封看似来自政府机关冰冷冷的信封。大概是关于保险或税金的通知吧。至轻轻皱起眉头,将信封塞进公事包。他用单手卷起其他的广告,打开了玄关的门。
「我回来了。」
顺手关上门后,看到并排在地上母亲的鞋子。今天是她去医院的日子,记得她说下班后要去医院,但看来已经到家了。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偷懒没去,脱下皮鞋后朝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将广告扔进垃圾桶后,脱掉脏掉的西装换上居家服。把衬衫和袜子等要洗的衣物一起带到楼下,丢进洗衣机后顺便洗了手和漱口,然后走进了客厅。
「啊,欢迎回来。」
母亲围着围裙站在厨房,至简短地回应道:「嗯,我回来了。」
从散发着海鲜的香气来看,今晚的晚餐似乎是烤鲑鱼。虽然是兼职,但在工作结束后去了医院,然后还要准备晚餐,至不禁怀疑她的身体状况是否没问题。母亲似乎从至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他的担忧,微微一笑说:「别担心,今天状况很好哦。」
「这样啊,那就好。」
至用手指搔了搔脸颊。
看她的脸色状况似乎真的不错。但她那干燥的皮肤和眼下的黑眼圈,显示出她的健康状况仍然相当危险。虽然比以前有活力了一些,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至走向厨房,准备帮忙母亲。
「我来拿麦茶吧。」
说着至伸手打开冰箱门。从开启的门缝中溢出的凉气,如雾般抚过刚脱下袜子的脚。从冰箱门边的架子上抽出泡麦茶的水壶时,至注意到中层的架子上有一个陌生的盒子。
今天早上还没看到那个印有邻近蛋糕店标志的盒子。佐仓家向来十分节俭,蛋糕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吃。但如果至没记错的话今天并不是什么纪念日。
——有人来拜访时准备的蛋糕吗?
被比自己小了一轮以上的小孩认真地忠告,至无地自容地沉默了。
果然,草莓蛋糕是给他的。
「在原地别乱动,期待的新秀。」
至坐在座位上半开玩笑地想着。朝爬上对面的座椅,轻轻摆动悬空的双脚。
「没想到,用那么粗糙的引导就让你脱掉羽织。大哥哥,还是多小心点会比较好喔。」
内心涌现害羞与喜悦,让至轻轻咬住了嘴唇。
如果能再度相见,有想说的话,也有许多想为他做的事。甚至认真觉得自己是为此天生拥有灵能力。如果遗族的悲痛越深,必须堆的石头也越多,那么还是相当有可能性。
凝视着放在佛坛上的照片,至再度想着他的名字。对着相机露出洒脱笑容的少年,当然还是年幼时的样子。至就这样长大了,虽然绕了点路但也终于找到工作。回忆和照片中的诚,从那时起就没再变过。
听到这句话,至才意识到母亲是在确认剩下的蛋糕。又不用担心他会偷选水果塔,这个母亲真是可爱。
至完美地掉入朝的圈套了。
放下按住额头的手,至擦拭脸颊。
——诚。
朝把被子当作斗篷披在肩上,然后啪地一下放开让它掉到地板上。
「不过呢,大哥哥的身体住起来的感觉很糟所以应该没问题吧。进去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喔。让人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呢。」
内容自然而然是关于朝的报告和由衷的道歉。虽然知道作为社会人士应该要打电话解释而不是发信件,但在担心被骂的恐惧下,至觉得自己无法冷静地说明。
——果然,我不坚强起来不行。母亲必须靠我支撑。
每次确认荧幕时,导火线变长而感到松一口气的心情,与被逼到崖边的焦躁感交替涌现。
「真的要选草莓蛋糕吗?」
「嗯。我喜欢巧克力嘛。」
为了不被工作人员察觉,至帮助朝一起上了车厢。门关上后,虽然有透明的窗户,但里面是完全的私人空间。而对至来说,这是在十七分钟内能从终一那里保护自己的堡垒。
佛坛上供奉着一张年幼少年的照片。
在调整火候的同时被提醒,至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啦。」无论如何母亲不喜欢浪费食物,所以草莓蛋糕一定会在奶油融化前进到至的肚子里。不出所料,「对了对了,趁草莓蛋糕还没坏掉前吃掉哦。」她接着说,至也依然回答:「好啦。」
慢慢抬起脸,迎接他的依然是清新的笑脸。朝满脸笑容,戳着至背的手指慢慢移动到房间的其他地方。
从那时起,母亲的心灵和身体都崩溃了。虽然经过时间的洗礼身体逐渐恢复健康,但心灵至今仍然严重创伤。父亲因对母亲失望而离开了家,母亲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
「你这么开心虽然很高兴,但晚饭后才能吃甜点哦。」
至问道,朝的回答是「马马虎虎」。
根据园内设置的导览地图,逛一圈大约需要十七分钟。以红色为主色调的大摩天轮到了夜晚会点亮灯光,据说是情侣们喜爱的景点。
然而无论多么希望,仍然无法找到他。考虑到那场事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
像是要驱散阴郁的心情,至努力地用开心的声音说:「好想快点吃啊。」母亲微微挑眉时,汤锅里的味噌汤似乎溢出来了。她慌张地走向炉灶。
「这是庆祝你找到工作喔。我买了好几个,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在这个家中还有父亲的时候,佐仓家是一个四口之家。双亲、至,还有弟弟诚。诚在三月初出生,比至小一岁但同级,是年龄只差一岁的关系。而且诚发育良好,常被路人错认为双胞胎,相当顽皮——常被人说是积极的性格,所以觉得他才是哥哥的人也不少。诚总是随着好奇心行动,是个即使吃过苦头也不会记取教训的小孩。
虽然没有像朝这样干脆地脱掉,但确实至在赛之河原时脱下了羽织。因为朝的提醒,让他重新意识到撑船训练时身体湿掉的不适感。而且半干的羽织和西装散发着臭味,让至实在无法忍受。虽然知道羽织对生者来说是防护服——也就是说至就如同朝所说,是在敌方阵地之中粗心大意地卸下铠甲的家伙。
从最近的车站步行一分钟。以优秀的交通便利性自豪的那个地方,是面向东京湾的公园。由于建在填海地上而拥有广大的土地,不仅有绿意盎然的广场,还附设了水族馆和鸟园。令人惊讶的是,除了有贩卖店和餐厅外,甚至还有住宿设施。在这样一个充满海风味道的园内一角,矗立着朝期待的大摩天轮。
至以自豪的表情,将草莓蛋糕供奉在空位。虽然知道这样有些不符合规矩,但仍然用手边的打火机点燃了线香。本来应该用手扇灭火,但至轻轻摇晃线香让白烟四溢。
至制止了拉着他连帽衫下䙓的朝。在人多的地方,和亡者的朝对话会让人感到可疑。而且,至没有时间去理朝。
突然浮现的一个念头,至从床上跳了起来。
加入赛之河原公司,知道彼岸是真实存在以后至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第一次去堆石地时,至在那里寻找他的身影。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也没有重逢,所以想着他大概已经成佛了吧,但依然抱着一丝希望。
虽然母亲说让至选喜欢的,但水果塔应该是她的最爱。所以,至剩下的选择只有两个:巧克力或草莓蛋糕。至的视线在光泽的黑色和红色之间徘徊,最终被浓郁的可可香味吸引。虽然现在正是草莓的旺季,但它却意外地落选了,但这个也有它派上用场的地方,所以没有关系。
但至知道其中的涵义,垂下了肩膀。因为好奇所以偷看荧幕的朝虽然歪着头,但至很清楚。期待的新秀是终一用来伪装成赞美的讽刺。若要翻译,应该是「辜负期待,总是犯大错的新人」之类的意思。别动的指示,大概是为了不让至带着朝逃跑,预告会来抓他吧。
当至把脸埋在床上感到绝望时,朝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背。
「小朝,开心吗?」
缩在床上的男人和手拿被子责备他赖床的少女。在漫画或小说中可能是非常受欢迎的情景,但其中一方是亡者所以让人笑不出来。而且说至粗心大意,真是莫须有的指控。确实在赛之河原时被朝偷看了电子设备,但除此之外可没有做什么应该被这么说的事情。
——咦?
——上、上当了。
闪耀着润滑光泽的巧克力蛋糕、艳丽的水果如宝石般闪闪发光的水果塔、柔软的海绵蛋糕上覆盖着熟透的草莓和鲜奶油的礼服,经典的草莓蛋糕。至注视着顶端的鲜红露出笑容。
如果要长期感受这种心情,倒不如直接一刀两断好了。
正如记忆一样是色彩鲜艳的摩天轮照片,朝开口了。
朝皱着脸假装作呕,明明擅自跑进别人身体还说这种话。反而一想到要跟终一报告这件事,才让至有「想吐的感觉」。
「这是我的就业庆祝哦。」
好好看着前面走路,这样的话,母亲叮嘱过多少次呢。
对于如此轻描淡写的威胁至眨了眨眼,额前睡乱的浏海微微颤动。
在母亲的微笑注视下,至立刻伸手去拿蛋糕盒。解开像屋顶结构的盒子两端,打开提手部分后。盒子里排列着三个华丽的蛋糕。
看到她的动作,至再次坐回了床上。
而且,草莓蛋糕是诚的最爱。佐仓家还有四个人的时候,连儿子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的父亲不小心吃掉了儿子最爱的蛋糕时,他发脾气哭喊不已的样子至今也记忆犹新。从那时起,这个家里就有了「诚的草莓蛋糕」这句暗号。至要选择什么其实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今天很累,所以吃饱后应该会想睡吧。
在慢慢沿着圆圈上升的车厢里,至惊叹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小时候曾经怀疑这种毫无刺激感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但意外地光是看着风景也很有趣。随着眼下的建筑物和人们变得渺小,至感到心情变得轻松。
然而,现在时间是早上十点。因为是平日,大摩天轮的排队队伍并不长。虽然刚开始开放时还有些拥挤,但随着车厢一个一个到达应该很快就会顺畅了。至一边漫不经心地点手机荧幕,一边等着轮到自己——还有朝的顺序。
这是一个普通的对折月历。上半部印有风景或建筑的照片,下半部列着一个月的日期。这是母亲所熟识的寿险推销员带来的常见物品。因为照片相当漂亮,所以当作室内装饰来使用,这个月好像是摩天轮吧。
——不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为什么我就这么无能。
如果不带我去,说不定会出去大闹一番呦。
但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至那时在这佛坛前发誓过。要竭尽所能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这是支撑至的信念。
「我想去那里呢。」
「大哥哥,你在河岸脱掉了那件羽织吧?」
至点点头,从碗柜里拿出甜点盘,将白色礼服的淑女放上去。其他蛋糕则放回了冰箱,至拿着一开始装麦茶的水壶和草莓蛋糕离开厨房。将麦茶的水壶放在餐桌上后,至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和室,留意着不要撞到门框跨过了门槛。
也就是说,这应该不是梦。
后悔的同时也理解了。
——他,已经前往彼岸了吗?
然而羽绒被的城墙轻易地被朝突破。即使是春季早晚仍然很冷。失去了被子的温暖,至缩着身体对抗侵入肌肤的寒意。
瞥了一眼,朝正用茫然的目光凝视着东京湾。
至思考着要在睡着前先洗完澡,打开了电锅的盖子。
指尖悠然地游动,指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大哥哥真是的。不仅粗心大意还爱赖床,真是个麻烦的人呢。」
将药袋放回原处,至站了起来。回到客厅时,母亲刚关上冰箱门。随着「砰」的一声,冰箱关上后她看着这边微微一笑。
在前往临海公园的电车上,至给终一发了信件。
这绝对不是用刚醒来的混乱头脑来进行诗意的比喻。所谓的朝并不是在说时间,而是人名的「朝」。她是在赛之河原的少女,瘦弱的身体却有着成熟心灵。她在至的房间里,好奇地四处张望。
仿佛脆弱地能在手掌中捏碎的迷你世界,让人觉得至的烦恼和挣扎也不过如此渺小。
为了帮忙回到厨房,至从碗柜里拿出像大碗般的饭碗。为了维持终一揶揄的小鬼体格,需要摄取相应的热量。对于俗称大胃王的至来说,晚饭后吃掉两个蛋糕根本是小事一桩。
头脑无法跟上现状,至一边停止手机闹钟,一边凝视着朝。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但捏了捏脸颊确实会痛。
「……妳在做什么?」
或许父亲也有自己的纠结,但他留下深受打击的家庭离开的心情,至是无法理解的。而现实是有两个人离开了佐仓家,这个家只剩下母亲和自己。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被车辆撞到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辆分心的轿车冲向行人穿越道。当时信号灯是行人绿灯。平时都是一起上学放学,但因为至忘了带作业而留下才躲过一劫。
想着「该不会吧」看向朝,果然她得意地露出微笑。
面对露出爽朗笑容的摩天轮工作人员无情地追击,至以微弱的声音回答「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愿望成真了,没多久手机就通知有讯息来了。
伴随着鲑鱼的油脂破裂的声音,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虽然知道世上有「庆祝就业」这种事情,但没想到会轮得到自己。毕竟至从大学毕业到加入赛之河原公司之间花了一年时间。想到这期间母亲承受的心力交瘁,至从未想过要庆祝就业。
「大哥哥,要往前了哦。」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果然还是打电话比较好。信件与电话不同,回覆有时间差。这就像携带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结果至变成了每五秒检查一次手机的忙碌男。
小小的城市,小小的人类。
至带着疑问看向母亲,她笑着说:「哎呀,已经被你发现了啊。」
朝也喜欢这种奇妙的感觉吗?
至呆呆地问了一句,朝马上挥动了一下连衣裙的裙䙓。
那里没有推拉门或大的台阶,虽然像是客厅的一角一样,但奇妙的是光是地板材质的变化,印象也随之改变。闻着香蒲的香气和略带甜味的线香气味,至盘腿坐在佛坛前。
偷偷望了一眼荧幕,显示的却是和预期相反的一句简单话语。
「那孩子的份也买了,选好以后在晚饭前端给他吧。」
「让您久等了,客人……啊,确定是一个人吗?」
当时感受到的静电般的疼痛,大概就是朝进入至身体的瞬间吧。
想坐大摩天轮到要威胁至的地步,但她的侧脸却没有喜悦的样子。
醒来时,不知为何朝就在那里。
「早安,大哥哥。」她露出清新到令人惊讶的笑容打招呼,但至所认识的朝心情不好才是预设的状态。这种如同别人般的可爱,再加上这种情况,让人背脊发冷。明明听说到赛之河原的亡者不能自己回到生者的城市。再加上朝在自己的房间这个加倍无法理解的现况,至试图拉起被子筑起防卫。
一开始时至还觉得必须遵循传统,但这已经是日常的一部分,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将线香插入香炉,拿起铃棒敲响后,至闭上眼睛合掌。因为每天都这样合掌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因此至一直祈祷直到手心有些暖了为止,然后轻轻睁开眼睛。
看着佛坛桌脚边的药袋,至缩紧了腹部。拿起来确认,里面是母亲经常服用的情绪稳定剂,放了一个月份。附带的药物说明书写着,其中也包含改善睡眠障碍的药物。看过好几次的唑匹可隆下方,新增了名为达卫眠锭的药物。似乎是近年推出的新药。更换药物不一定是坏事,但至按住额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谢谢妳,妈。」
——至少这次能出点故障让它转个三十分钟也好。
明明说非去不可才带她来,却是如此空虚的感想。虽然她开心地跳着叫闹的话倒也会让人困扰,但朝的表情却是乏味得令人意外。
对至来说女生就如同未知生物一样,而朝在这当中是特别难以捉摸。
鼻子叹出一口气,把手伸进连帽衫腹部的口袋里。结果指尖碰到了坚硬的物体。用指尖刮了刮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是用塑胶包装纸包裹的应急食品。至是大胃王,经常会嘴馋,所以总是随身携带糖果和口香糖。
今天早上因为忙碌所以记忆有些模糊,但大概是在出门前习惯性地放进去的。拿出来一看,果然是糖果。做成星型的糖果,黄色代表柠檬味,红色则是草莓味。因为小颗所以放进嘴里也不会鼓起脸颊,非常适合偷偷吃。
至将糖果当作神助,双手各拿一颗给朝看。
「这里有糖果,小朝想要柠檬还是草莓?」
至想着能缓和气氛而递出,朝却以怪异的表情盯着看。
「说想要哪个……」
至歪着头,面对着朝那仿佛不敢置信的视线。
朝叹了口气,把至的手推开。
「大哥哥啊,我已经死了喔。亡者是不需要吃饭的,你不知道吗?」
「哦,妳说这个啊。」
听见对方淡然地回应,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朝所说的并没有错。亡者因为失去了肉体,所以不需要摄取营养,也不会感到饥饿。
然而,作为娱乐的味觉应该还是存在的。吃东西的目的不仅仅是获取营养和满足感。吃美味的东西会带来幸福感,是丰富心灵的重要元素。正因如此,留下的人们会将逝者的喜好作为供品放置在佛坛或墓前。至小时候从来访自宅法事的寺院和尚那里听说过。
「所以小朝应该也可以吃。」
至再次将被推开的糖果递过去。
朝微微仰身,皱起眉头。
「但是,这里既没有佛坛也没有墓碑。亡者除了供品以外是不能吃的。」
这是订正至无知的口气。
把没被选上的柠檬味重新放回口袋,至用双手夹住留在掌心的糖果。做出祈祷的姿势后闭上眼睛,朝悄悄屏住了呼吸。
「真的传到了吗?让我看看。」
当至对被评价为平平的大摩天轮进行雪耻之时,朝却惊人地坦率回答「嗯,非常好吃」。朝低垂着眼神,微微染红了脸颊,似乎与糖果一起融化了。
父母把孩子丢在寒冷的户外,这不是可以用「没办法」来带过的问题。不只是诱拐而已,也可能因为事故而受伤。对于优先私欲而疏忽监护责任的母亲,没必要施以这种温情。
悬在离地面一百多公尺的空中,车厢的四周没有视线障碍物,展现了无边的壮丽景色。
面对造访的警察,朝的母亲辩解「太忙了所以忘记去接她」。
朝苦笑着收回搭在窗上的手指。
更何况这并不是至的主意,而是从千影那里听来的话,若是曝光肯定会投来冷淡的目光。至心中暗自嘀咕着「胜者为王,结局好就一切没问题」,打开了手中紧握的糖果包装纸。
朝露出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至低下脸按住额头。
大哥哥的话明白的吧?
能顺利进行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虽然说的话不多,但眼神里充满了明确的疑问。朝想知道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是怎么送出糖果的。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坐了以后意外地觉得很有趣。可以看到很远的城市,才知道世界是这么广阔。我还是个小孩所以哪里也去不了,但长大后不只是那座富士山,也能跨越海洋去不同的国家。有一种我的话什么都能做到的感觉。」
随即,朝看向摩天轮的出入口。至也被她吸引着看去,摩天轮正要滑向乘车口。如果独自乘坐的至哭着走出来,工作人员会觉得可疑吧。为了平复心情,至吸了吸鼻子叹一口气。
似乎是因为工作人员报警,朝被警方暂时保护。
被这么一说,朝慌忙地以特别小心的动作从包装纸中取出糖果。看着已经完成使命的包装纸在空中消散,朝将糖果送到唇边。然后像想观察至的反应似的,眼神投向他,并迅速将糖果放入口中。
摩天轮只能在那十七分钟内保护朝。
虽然经过整备的登山道所有人都能方便地通行,但登山的方法却不止一种。只要能抵达山顶,不论是走兽径或是绕路,能成功登顶的就是赢家。尽管听说那会是一段艰辛的道路,但至有着灵感这一优势。
正好此时似乎到了大摩天轮的顶端。
广场上,终一正气势十足地等着。一想到等一下会被骂,肩膀就感觉无比沉重,但比起这个,至脑海中回绕着朝的声音。
朝的掌心里,滚着一颗与至手中相同的红色糖果。
「导览地图上写着晴天时可以看到富士山,原来是真的。能从东京看到在其他县的山,真是厉害耶。小朝,看到了吗?那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叫富士山哦。」
若要让亡者品尝食物的味道,必须供奉在佛坛或墓前变成供品才行。然而正如朝所说,车厢内除了座椅什么都没有。一般来说,要给她食物是不可能的——但至也不是胡乱推荐糖果。
至用袖子擦掉快要流下的泪水,朝垂下眉毛微笑。
原本以为又会被投以刻薄的感想,那稚气的笑容却让至感觉揪心。与之前自己在房间里包成一团时,那种伪装的爽朗笑容截然不同。如同度过夜晚到来的朝阳一样耀眼,至眨了眨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适应了黑暗的视野清晰起来,朝看起来一脸愕然的样子。双手紧紧地交叠在胸前,肯定是因为抓住了甜蜜的流星。
朝以看破一切的眼神凝视着至。
星星糖的草莓味在口腔内散发出让人露出笑容的酸甜味,至催促朝也打开来吃。
非常抱歉。
正因为了解这些,至的视野被悔恨模糊了。
至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至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因为世界是如此广阔。就算有不能把女儿放在第一的母亲,也不奇怪吧?」
至坏笑着,朝不满地噘起嘴唇。
朝隐藏着红润的双颊,至指向东京湾深处可见的建筑物间隙。
至谨慎地询问。
对于满怀欣慰的至,朝惊讶地张着嘴巴。或许是因为让她自信满满地选择糖果,但结果知道这其实更接近一场赌博而感到无奈。
一点都不明白小朝的事情,想要更了解她——这时候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微温暖。
在赛之河原公司的办公室里,至深深地低下了头。
至也在新闻节目中看过父母把小孩丢在商场的相关报导。据说会把麻烦的小孩丢在儿童游戏室,或故意让小孩走丢给服务中心照顾,当作托儿所使用。无论是哪种都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但居然有忘记去接女儿的母亲。而且理由竟然是太忙于与情人约会。虽然不知道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但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不愉快。
「新人的错误是我这个指导员的责任。」
「当然啦。因为是送给小朝的嘛。」
尽管朝是个相对成熟的孩子,但似乎不太可能会独自来到临海公园。对于没有父亲的朝来说,唯一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就是她的母亲。即便如此,从朝的个人资料中记载「不需要处罚」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母亲。
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从摩天轮上下来后,朝立刻开始寻找母亲的身影。因为她想在感动还未消失前谈谈那美好的景象。然而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母亲,更别说那位男朋友了。那个男人的头发染着明亮的颜色,穿着一件刺绣着华丽龙的夹克。男人的鼻子和嘴唇上都穿着环,无论在多么拥挤的地方应该都很显眼。但即便在园内走到脚底发酸,朝仍然是孤身一人。
为何不惜进入至的身体也想要来到这个地方。
无论多么成熟,朝仍然是个孩子。就像在堆石地上无法见到父母而哭泣的少女一样,即使哭着喊着不幸也没有关系。然而,她却不得不放弃。她经历了足以让她理解「也存在那样的母亲」的经验。
「小朝,好吃吗?」
「那、那是……和妈妈一起吗?」
「来吧,快点。」
「供奉在佛坛上的牌位据说是寄宿着亡者灵魂的地方。墓地因为埋葬着遗骨,是亡者安息的地方。因此即便是像我们这样没有在寺庙修行过的普通人,也更容易表达心意或者奉上供品。」
至抬起头来想要反驳,朝却重复说道:「不,这是没办法的事。」
浮现在眼帘的,是在堆石地看到的朝的样子。抱着像枯木般瘦弱的身体,坐在岩石上的她。免于堆石之刑的朝,总是怀着什么心情望着勤于赎罪的孩子们呢。
在叙述中她或许想起了当时的感受吧。
「你、你看看。风景非常漂亮哦。」
然而,那黝黑的眼球在看见白雪覆盖的高山时,仿佛像从梦中醒来般冷却下来。
然后当时的她以兴奋的心情结束了那十七分钟的空中旅行。
从品尝糖果的小嘴说出的,却是相反的苦涩台词,让人无言以对。
早逝的女儿不需要堆石头,这样的父母本来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这种超乎想像的恶毒让人作呕。
不吃反而会让人伤心。
「没办法什么的,这种事……」
听到朝的话,至难以置信。
「明明是大人,却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即便朝以可爱的姿态倾斜着头,至仍无法动弹。
如朝所言世界是广阔的。有各种思想的人类生存着。有「喜欢」就有「不喜欢」,依照喜好度来排名的情况也是有的。这个世界上,也不断报导孩子被遗忘在炎夏的车里而死亡的新闻。
稍作沉默后,朝开口。
当太阳开始下山时,朝回到了有大摩天轮的广场。坐在长椅上等着母亲来接她。不知不觉中大摩天轮已经被灯光点亮,骨架上装饰的灯饰闪闪发光。直到夜空中满是星星为止,朝依然在等待,但母亲没有回来。
「原本与亡者有深厚缘分的人似乎更容易传达心意。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还短,这点让我有些不安……但我能看见小朝。我知道小朝的灵魂,所以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但是,这也许是没办法的事吧。」
在他低头的前方,木制桌子有着深沉的光泽,菊田坐在皮革的办公椅上。桌上摆放着白色的非洲菊,墙上挂着裱框的企业精神。
「……我知道。因为以前见过。」
如果朝被诱拐了,母亲打算怎么办呢?
在东京都内有好几个地方有摩天轮。至选择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是因为考虑到朝的愿望。因此他已经猜到这个地方对朝来说,有着甚至让她想离开赛之河原的理由——现在或许能了解她的真实想法。
在糖果轻轻撞击牙齿的声音中,至微微眯起眼睛。
朝仍然看着风景摇了摇头。
先前朝因为甜味而展露开心的侧脸,如今带着些许寂寞的色彩。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至似乎踩到了朝的地雷。然而不知是富士山的原因,还是大摩天轮本身的原因,至显得有些狼狈。
「真的非常抱歉。」
朝像是追随着至的手指似的,将一只手放在窗上凝视着。
口袋里还剩下柠檬味的糖果,但朝并不是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来讨好的单纯女孩。与动摇的至形成对比,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朝凝视着日本引以为傲峰峦的眼神,似乎越过了富士山到更遥远的地方。
——如果是哥哥与弟弟。
据说和尚在法会上也担任将遗族的心意传达给亡者的桥梁,但不可能每次想说些什么时就去请和尚。因此像至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要透过佛坛和墓地,以感受到逝者灵魂的方式来传达心意——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登山时的登山道一样。
然而,至接着说,这只不过是「更容易」而已。
「是妈妈和妈妈的男朋友带我来的。但是他们都不太喜欢高的地方,就让我自己去坐。我其实没有说想坐摩天轮就是了。」
工作人员的手打开了门,至轻轻扶着朝下了观览车。
——明明是年纪这么小的女孩。
「我有点想试试的东西。来吧,选一个。我也会吃一样的东西。」
「不论谁都有这种情况吧。比起狗更喜欢猫、比起米饭更喜欢面包。妈妈的情况是,恋人和女儿。妈妈更喜欢的是恋人。就只是这样而已。」
朝的想法,并不是特别残酷。
在朝担忧的视线中,至微微笑着走向终一。
确实若不是被供奉的东西,亡者是无法食用的。因为亡者是由于死亡而偏离生者法则的存在。即便在同一空间内能够碰触物品,本就应该是在彼岸的存在。
「……原来如此。」
「我活着的时候,曾经只坐过这个摩天轮一次。那时也能看到非常美丽的富士山。」
轻轻放开紧握的手,困惑的朝将目光投向至。平时朝总是紧皱的眉头现在却无力地垂下,让人感到有趣。从堆石地经过自己的房间再到摩天轮为止一直被朝玩弄,但终于能扳回一城了。
「大哥哥很温柔呢。但别哭哦。如果大哥哥哭着从摩天轮上下来,工作人员的大姐姐会吓一跳的。」
同时,朝小声地发出了声音,以此作为信号至结束了祈祷。
「好的~辛苦了。」
朝的瞳孔闪烁着未来的希望。
在至的旁边,终一挺直背脊站着。
听到在车厢内响起的沉重声音,至将视线转回朝身上。
至努力维持平静地回应。
小心地打开手指,慢慢展开。
「这、这个……我真的可以吃吗?」
面对拿着糖果靠近的至,朝虽然感到困惑但似乎顺从了的样子。小心翼翼在黄色和红色之间犹豫地指着,最终选择了草莓味。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说完终一也深深地弯下了腰。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至吃了终一一发头槌,接着被教训了三十分钟后,与朝一起被带到办公室。
虽然因为害怕的关系而满脑子都在思考终一的事情,但赛之河原公司毕竟是一家公司。如果有什么问题,向上司报告是理所当然的。因此至即使迟到了也急忙与终一一起向菊田报告和道歉。
在两个低头的人面前,菊田以双肘撑着桌子。双手交叉着掩住了嘴巴,总是微笑的下垂眼角此时却带着锐利的光芒。
毫无疑问,被那双剑一般冰冷的双眼注视着,至的脖子上冷汗直流。在回程的电车里,终一曾警告他「菊田先生可能会骂你」,但他没想到会有如此之大的压力。因为菊田平时总是温和的样子,这极大反差令至不禁沮丧地缩起肩膀。
菊田缓慢地解开交叉的手指,开口说话。
「我们的工作伴随着危险,我认为佐仓也很清楚。但你的了解还不够深刻。坦白说这次很幸运。如果附身的不是朝的话,不知道现在会怎样。」
然后菊田将目光转向终一。
「真城也是。把刚进公司的佐仓留在河岸,危机管理是不是太松懈了呢?如果你有好好盯着,佐仓就不会脱下羽织,朝也不会偷溜出赛之河原。对吧?」
在菊田的追问下,终一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点了点头。
对于他那毫无辩解的态度,至紧紧抿住嘴唇。
即便身为指导员有连带责任,这也是至的疏忽导致的事件。在目前为止的各种失态中,终一没有半点责任。终一本可以责备至是累赘——但他果断低头的侧脸上,完全没有责备至的样子。这反而更加激起了至的罪恶感,让他心口隐隐作痛。
菊田来回地看着沉默的两人。
然后叹了一口气,为了驱散沉重的气氛,大声地拍了拍双手。
「好了,我就说到这里。你们把头抬起来。」
随着这句话,菊田的声音柔和下来,至对在短短几分钟内结束的训斥感到惊讶。按照指示抬起头望向菊田,他依然带着平常柔和的微笑。
对困惑的至,菊田接着说道。
「即使我不多说,真城也已经狠狠地念过你了吧。而且,佐仓一直很努力。刚开始的时候谁都会犯错。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前进的心情。」
菊田纯真地眨了下单眼,指向头上悬挂的企业精神。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被问到这个问题,至与终一对视。
在彼岸会审判生前的行为,决定死后的去向,强制渡河的事实也会被考量。换句话说,即将接受审判的朝会被追加不利纪录。朝经历了不幸的人生后离世,还要再给她更多苦难,说实在无法忍受。
「那么,首先要听听朝的话呢。为什么她不想上船、怎么做才能让她接受前往彼岸?不明白这些我们就无法行动。」
谨慎起见说明一下,这不是在说某个人而是时间段。那座用月亮取代太阳,华丽的灯饰有如满溢洪水的街道,被人们称为霓虹街。
确认终一和千影在长桌对面坐下,至对朝说话。
「……我有些想确认的事情。」
虽然很不情愿,但没有反驳的余地。
「嗯,我明白了。」
「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还有一件事。就是为了确认那些,我才进入大哥哥的身体。所以我跟你们约好了。确认完最后一件事后……我会上船的。」
——真的有通过消防检查吗?
说出口后,至清晰地感受到这正是他的愿望。
为了让免于惩罚的那个异样存在,可以继续留在堆石地上。
让朝戴着这样悲伤的面具前往彼岸,真的可以吗?
「然后如果小鬼不在了会怎样。妳知道吧?」
被询问后朝点了点头。她抬头望去的地方,有一栋不亚于赛之河原公司所在的混合大楼的肮脏公寓。似乎没有阳台,空调的室外机贴在外墙上。虽然看起来有好好安装,但感觉随时会掉下来,说实在有点可怕。排水管似乎因为年久失修,漏水在外墙上留下黑色痕迹。
朝缓缓抬起脸,眼中带着犹豫看向至。轻拍着覆在她手上的手,朝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叹口气。
终一不满地交叉双臂,用鼻子哼了一口气。
朝目光中不再迷茫地回答道。
希望她能化解忧愁,自愿搭上船。
千影温柔地抚摸着朝的背,起身让位给至。终一从墙边的白板背后拿出两把折叠椅,于是至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朝的老家——最上家位于三楼的中段。似乎没有写门牌的习惯,上面除了房号外没有其他资讯。门铃似乎很久都没有替换过,没有安装摄影机,只是个简单的门铃。
为了让那个从母亲的天秤上掉落下来的、无依无靠的自己振作起来。
菊田的桌子和会议室仅有数步之遥。即使中间有墙,但至他们并没有压低声音,所以应该听到了对话。
「……谢谢。」
带领着大家的终一,看着地图应用程式后停下脚步。
说完菊田将视线移向会议室的门,因为朝就在那里。和至他们一同来到办公室的朝,在千影的陪同下在会议室等着。
亡者之中也有不听从船夫指示的人。如果情况过于严重,让船夫感到有危险时允许采取强制措施。使用特殊工具夺走亡者的自由,若有六文钱便让他们上船,若没有则扔进三途川。即便是亡者也有基本权利因此并不能轻易实施,但交给现场来判断。
「小朝,小心脚边。」
菊田大方地点头。
朝的母亲似乎用手撑住了门,门传来嘎吱声。似乎是透过猫眼观察着这边的情况。虽然因为视线而有些紧张,但从服装上来看不用担心露出破绽。至学着终一那样大方地站着后,朝的母亲似乎也稍微放下了警戒。
「大哥哥才应该小心点。」
——没错,我……
可能带着一点警戒,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稍微偏离拥挤的酒吧招牌林立的主街,沿着狭窄的巷弄行走。在难以让人错身而过的道路上,散落着空酒瓶和被踩扁的纸箱,令人寸步难行。对朝而言也许是熟悉且走惯的街道,但一不小心跌倒了也是怪可怜的。至停下脚步回头,向朝伸出了手。
话到嘴边却接不上来,至紧握住连帽衫的前襟。手掌感受到了口袋里的柠檬味糖果。
「小朝,妳有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吧。」
千影使劲地拉着他的手臂,试图将终一从朝身边拉开。终一虽然反抗说「笨蛋别拉衣服会被拉坏」,但他似乎对千影无可奈何。虽然不满,但他还是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与朝保持距离。
终一微微扬起嘴角,与菊田对视。
「……前辈。」
他说得毫不迟疑,当然这是在演戏。突然有陌生男人来拜访,会马上开门的女性并不常见。即使开了门,也顶多是挂着门链来应对。但这样一来朝的愿望就难以实现。
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对朝来说只有苦涩回忆的那个地方,她想确认什么还不得而知。但至发誓要实现她的愿望。相信这能带来朝的笑容,请她继续说下去。
伪装成水道工人是菊田提出的计划。为此至他们还在附近的工作服专卖店购买了工作服。和羽织一样的青色连身工作服,虽然新衣服的硬挺感有些让人在意,却是让这场业余戏剧更加可靠的衣装。注重细节的终一还准备了工作帽和腰间的工具,使他们现在看起来就是名副其实的水电工人。
被这么问,终一轻轻皱了下眉。
清了清喉咙,终一接着说:「总之。」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挺不坦率的。
「附身船夫的身体并从赛之河原逃走的行为,被当作危险的亡者处理也是无可奈何。以此为理由,强制朝过河也是可行的。」
那死死盯着他的眼神虽然年幼,却是属于在这个街道上生存的女性独有。至回答「知道了,真是抱歉」,朝便鼻息粗重地加快脚步。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至的要求似乎被接受了。至抑制住因喜悦而松弛的脸颊,迅速低下头。道谢后抬起头,看到菊田露出开朗的笑容。
「用这种高压的态度会吓到小朝的啊。」
「我……」
松开连帽衫,至注视着菊田和终一。
简单来说,她住在工作处提供的员工宿舍。据千影调查,从朝生前开始就没有换过住所的样子。至他们看准了太阳西沉、城市准备甦醒的时候,前往朝的家。
在试探似的沉默之后,终一首先开口。
终一略微压低声音,眯起了眼。
至和终一各自点头,走向会议室。转动门把踏入室内,看到朝和千影坐在折叠式长桌前的折叠椅上。
「正如刚才所说,我不想强迫妳上船。如果有什么心结让妳无法前往彼岸,希望妳能告诉我。」
终一大概是故意说严厉的话来逼迫朝。即使被她觉得是冷酷的大人,就算被讨厌,他也想听她说出真心话。
紧握着重叠的手掌,至再次向前进。
上船。朝像是鼓起勇气般说道。说出口后,似乎胸口轻松了些,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菊田先生是我们的老板,我会按照命令行事。」
在夜晚生活的人群中,有人靠着强悍的臂力崛起,也有人单靠头脑建立巨大的财富。然而在这城市中最闪耀的,莫过于展开艳丽翅膀的美丽蝴蝶们。朝的母亲就是在霓虹街里翩翩飞舞的蝴蝶之一,住在街道的一个角落。
据说那个街道随着朝阳沉睡,在夜晚甦醒。
至仔细聆听,生怕错过那犹豫不定的声音。
为多管闲事而忧心忡忡,至将视线移向逃生楼梯。从下往上看去时,与三楼平台上的女性眼神交会。她把掉色后变得几乎透明的金发剪短,毫不掩饰地袒露白皙纤细的颈部,倚靠着栏杆吐着白烟。她的穿着坦白说与内衣相差无几。只到大腿根部的蕾丝短裤,搭配有褶边的吊带衫。从胸口的缎带开出的深开叉,似乎完全没考虑要遮住腹部。至被那从缝隙中露出的微小肚脐吓了一跳,而那位女士则回以灿烂的微笑。
对方挥了挥夹着烟草的手,至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
焦躁地抓着头发的终一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
至回想菊田的话,忍住笑意。终一也是想帮助朝的。正因为如此,他才用这样带刺的话来说服她。千影可能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没制止他。视线交会后千影无奈地笑着,耸了耸肩。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说出愿望的朝,脸上表情与在河岸上哭泣的少女截然不同。
朝为了向母亲确认一些事情,必须进入家中。
至将自己的手盖在朝放在膝上的小手上。
「大哥哥……我想跟妈妈见面。」
千影像是责备似地抓住终一的左臂。
菊田看着终一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真是不坦率啊。」
「妳也不想被强迫上船吧。妳的机会只有小鬼现在一副傻样的时候了。这家伙什么时候会被开除都还不知道喔。」
从她满是挣扎的表情来看,留在堆石地的原因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但即使这样隐藏想法,等待她的仍是强制渡河的结果。从刚才的对话中,朝已经知道现在只是缓冲期。面对两个苦涩的选项,无法抉择。
「妳好,我是赛之河原公司。来进行水管的相关检查。」
朝把目光落在长桌上保持着沉默,但在这个情况下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无法回答——不,无法回答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答案。至得出这样的结论,继续说下去。
「真是没办法啊。」
「……来了。」
希望让她用宁静安稳的心情前往彼岸。
「我希望朝能带着笑容过去。」
从扬起的下巴指的方向来看,开除预备军指的是至。
然而对朝来说,这也是她充满回忆的家吧。她思绪万千地凝视着外观,接着说「走吧」,迈出了步伐。至和终一也跟着她上了楼梯。
至被拖着向前走了一段路。
站直身体后,菊田满意地点了点头。
穿过巷弄后,来到了一条若是单行道,车辆也能通行的道路。即便如此,夹着道路的建筑物也相当高耸。由于这一带的地价高涨,房子只能向上延伸,因此充满十足的压迫感。甚至感觉空气也有些混浊,要是在这种地方发生火灾,恐怕无人能幸免吧。虽然勉强设置了逃生梯,但上面堆满了空的啤酒箱和坏掉的招牌,紧急时刻是否能用还不得而知。
觉得再看下去有些失礼因此转移视线,朝则用力拉着他的手。
终一靠近门,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至在心中默念着那用毛笔书写的字,再次低下头。
「听好了,朝。我们能等妳的时间不多。小鬼好像想帮妳,但我不一样。如果搞得太麻烦,我可以自行做主让妳上船。」
终一将右臂放在长桌上,俯视着朝的脸。
终一瞪着至,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朝,是这里没错吧。」
至不由得出声。
一路走来似乎都是不适合育儿的环境。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像是大人在威胁小孩,但这时至才理解。
因此至他们必须合法且妥当地进入屋内。
朝抿起嘴唇,细长的尖下巴皱了起来。
「等一下,终一。」
在堆石地相见时,朝总是显得不高兴的样子。但至觉得在摩天轮上看到的那个笑容才是真实的她。吊起的眼神和成熟的举止,肯定是她的虚张声势。朝或许是透过威吓周围的人,来支撑那因不安而快要折断的脊梁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朝愿意说她自己的故事,我想是因为佐仓的为人吧。她好不容易开始敞开心扉,现在放弃太可惜了。以我的角度来说,也希望朝能毫无遗憾地上船……真城,你怎么看?」
「那么,关于今后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对待朝呢?」
终一代表全员按下了门铃。过了一段时间后门后传来回应。
随着沉重的门链被取下的声音,门把也嘎吱一声转动。
打开的门后是一个厌烦地皱着眉的女人。
「我可没听说过要检查水管。」
她是否正准备蜕变成在夜间飞舞的蝴蝶呢?过于浓重的妆容、领口松弛的T恤、露出额头的发带,朝的母亲搭配显得有些不协调。
为了不让门被关上,至从终一背后伸出手抓住门缘。
她抬头看见后,面露不信任的表情。
「你们是真的工人吗?如果是新型的诈骗集团拜托饶了我吧。这房间是用我工作店家的名义租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店里的黑衣人会来的。」
毫不畏惧地瞪视且气势汹汹地说话,她的表情和朝一模一样。虽然评价为不愧是亲子让人感觉有些复杂,但感觉连说话方式都很像。朝应该是在这个屋子里,以母亲为榜样成长的吧。虽然对朝的成长背景产生了兴趣,但至仍按照菊田的计划,把目光看向玄关的鞋子。
「而且在这个时间来真是太不合常理了吧。住在这附近的女人,大家都准备要上班了。在忙着准备出门的时候检查什么的……」
让终一应付滔滔不绝的她,至则伸长了脖子。
玄关里,除了华丽的女用皮鞋和高跟鞋之外,也有似乎是为了在附近外出时而穿的凉鞋。从大小来看似乎全是女用的鞋子——看来菊田的推测是正确的。从叠在一起的散乱鞋子中找到目标后,至向终一示意。
终一心领神会地点头。
「够了,我现在打电话给店里确认。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是诈骗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会跟你们公司投诉……」
「是没关系啦,但联络店里困扰的是你们吧?」
被终一打断,朝的母亲狐疑地眯起眼。
在她想要咬牙切齿地问「什么意思」之前,终一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从客户那里收到了委托。跟其他间相比,好像这里的水费更高一点的样子。客户怀疑是不是有漏水……」
终一指向玄关的鞋,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
朝的母亲顺着终一的手指回头,发出一声急促的声音。接着露出苦涩的表情,显然是因为察觉到终一的意图。
目光从玄关里的男士运动鞋回头后,她失去了先前的气势。
从朝的母亲慌乱的表情中,至确信菊田「她一定让男朋友住在屋里」的推测是正确的。仅用一个推测就能做到进入屋内和封口,老板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将手机调成相机模式的终一要求朝的母亲带路。穿过玄关后木板的隔间看起来是厨房,再里面的门应该是浴室和厕所。终一似乎会负责牵制她。目送两人走入门后,至则进入厨房旁的和室。
「……结果怎么样?」
希望朝能化解忧愁,让她面带笑容上船。这是至的愿望也是誓言。然而,朝却将要带着难以承受的悲伤上船。与在摩天轮车厢中所见的不同,她露出伪装的笑容。在与朝的心情相反的美丽风景中,她即将告别自己的人生。
「什么都没有?」
但突如其来的温暖抱住了右臂,让至停下了动作。
免于受堆石的处罚。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让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若是在朝去世后搬家的话还情有可原,但这是她成长的地方。除非刻意处理,否则不可能抹去朝的痕迹。正常的母亲对于早逝孩子的遗物,就连墙上的涂鸦也会想留下。至少至的母亲是这样的。在幼稚园时连画都称不上的涂鸦的纸片、甚至是揉成一团的折纸,也都会不时特地从盒子里拿出来珍惜地看着。
这时浴室传来终一的声音。示意牵制已经到了极限,随时会回到厨房。
朝紧紧抱住至的右臂,恳求般地说道。
不如说亲身体验过那样的事情,还能装作若无其事那才奇怪。
「果然什么都没有。」
朝犹豫了一下。
「我想看看壁橱,跟我来吧。」
也就是说,朝的母亲是出于自己的想法,让女儿根本就不存在过。
朝浮现有些寂寞的笑容后看向远方的彼岸。
理性被愤怒所支配,至的身体跟随着脊髓的命令。支撑巨大身躯的脚掌任由着冲动踏在地板上。握紧的拳头连指关节都泛白,咬紧的牙齿发出嘎吱声。怒气染红的眼睛燃烧着火焰盯着女人,准备朝她的脸挥拳。
「拍好了,不过能请你确认一下吗?」
朝用平静的目光凝视着母亲,淡淡地喃喃自语。
接着,她带着至走向厨房。目标似乎是餐具柜,朝的脚步毫不犹豫。餐具柜是矮柜,上面放着微波炉和电锅。正面的门上有可以看到里面的玻璃窗,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成对的夫妻碗、盘子、马克杯和筷子各有两副。
「跟小朝一起调查了壁橱和餐具柜,但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在年初的时候感冒了。就是普通的感冒喔。在医院拿药,吃完饭好好睡觉,随便都能治好的感冒。结果我就这样死掉了。」
至感受到一点不协调的感觉,歪着头等待朝的指示。
用食指压住嘴唇,似乎在观察和至看见的相同景象。
朝的母亲语无伦次地说着,但她应该知道这种辩解行不通。她所住的这个员工宿舍,租金和水电费都由店里支付。租金无论住多少人都一律不变,但水电费会因为住的人增加而上升。尤其是水费和瓦斯费,会因为洗澡次数增加而显著上升。员工宿舍是做为员工的福利,并且也有利于店里的营运而运作的,如果有同居人就有义务回报。
「嗯,说的也是呢,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吧。」
终一用朝的母亲听不见的音量问。
「那么能先让我看看浴室吗?」
「大哥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至慌忙站起来时,终一和朝的母亲从浴室的门内走出来。
朝自嘲地说——眼中却隐约流露出一丝怒气。
对母亲来说,自己到底是不是多余的人。
朝牵着至的手,走到壁橱前。
「给发烧后喉咙痛、正在哭的女儿准备面包就去旅行的妈妈,令人难以置信吧?但我的妈妈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没被她打过,但就算我突然死了她也没关系一样,对我完全不在意。」
至漫不经心地把石头摆好时,站在河边短短的木制码头上,原本在望着渡船整备的朝回头看。
原本因为看见有鞋子而担心,但似乎那位被怀疑同居的男朋友并不在。
终一皱眉将目光看向和室。
这个房间里,完全没有朝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从水槽下抬起头,朝淡淡地喃喃自语。
她稍微移开身体让出空间,表示允许进入屋内。
——所以,朝的死因旁标注了米字记号。
那双眼中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我也没有笨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觉得妈妈会在乎我。」
终一晃动着手中的手机,至也将手插进连身衣的口袋。
和朝一起调查的壁橱里没有她的私人物品。餐具柜里摆放的是亲密情侣两套的碗和筷子。玄关也是,别说小孩的鞋子了,连玩具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她那厚颜无耻的表情和举止激怒了至。
被终一这么问,朝的母亲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即便假装很懂事,朝终究还是年幼的少女。渴望母爱是理所当然的,正因如此至无法接受这种无奈的结局。
终一像是赞许般扬起嘴角,为了查看照片靠了过来。
是的,什么都没有。
看起来没有其他私人空间。约四坪大的和室里堆满东西,显得杂乱不堪。可能是职业的关系,窗帘的轨道或壁橱里,可见之处都挂满晚礼服。铺在榻榻米上的床垫似乎长年未动,随时可以躺上去。枕头旁的玻璃烟灰缸里烧焦的烟蒂堆成小山,小桌子上散落着化妆品和珠宝。桌上镜的边缘有一圈LED灯,上面沾满烟油和指纹。
留意着浴室的情况,至按照朝的指挥在壁橱里寻找。拨开挂在衣架上的晚礼服,检查了衣柜。混杂其中的有朝母亲的内衣和底裤,及男朋友的衣物。整理在纸箱里的是旧CD和杂志。冬天用的羽毛被和电热毯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似乎是将日常不使用的物品随便塞进去的样子。
至将郁闷的情绪发泄在河岸的石头上。
「关于住户的私生活我们也不会多加干涉。但我们也是来工作的,所以不上交报告的话会有点麻烦。如果能让我们拍一些水管的相关照片,其他我们会好好处理……怎么样?」
大脑因震惊而麻痺,至一阵目眩。
至皱起眉头,回答:「有些微妙。」
终一似乎在这之中感受到了什么。无视至的疑惑自行得出了解答。虽然希望如果有什么发现也能告诉至,但朝的母亲就在附近所以无法询问。
朝的母亲烦躁地用装饰得过度华丽的指甲玩弄着发梢。
透着阳光的白色连衣裙与纤细的轮廓,朝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
然后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母亲。
意识到是在假装两个人分别拍摄浴室和厨房。
我并不是为了让朝迎来这种结局,才把她带到母亲那里的。
波动的河面反射着阳光,在眼中闪烁不已。天空飘浮着薄云,澄澈得像是透明一样。如此清澈的天空,在夜幕降临时必定能看见满天星斗。这是和朝的旅程相称的恬静景色。也正因此,至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已经够了,大哥哥。我已经充分确认过了。」
「……那真的是小朝想确认的事情吗?」
这问题连至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喔。」
没有妥善吊唁已故的女儿,马上就把私人物品处理掉。做了如此残忍的事情,朝的母亲——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
大部分是成套设计,可能跟男朋友的关系很不错。顺便看看水槽下方,但也只有锅子和碗。
被夕阳照亮的三途川,整片染上了橙色。
至的脑海中浮现出电子设备上显示的朝的资料。上面写着病死,后面却有个米字记号。在看到朝瘦弱的身影时就隐约感觉到,她的死与疏忽虐待导致的身心衰弱有关。虽然直接死因是感冒,但并非纯粹的病死。朝的母亲是否有被惩罚不得而知,但确实值得怀疑。
而且她不断催促的视线正看向至他们。像在推算准备时间,不停确认着时钟。这样下去还没得到结果就会因为时间到了而被要求离开。
「我果然是没人要的孩子啊。」
至惊愕地凝视着和室。
至临场发挥的回应。
而且最重要的是——朝的佛坛,完全没有看到。
「大哥哥,你不明白吗?」
朝所置身的环境是典型儿童疏忽的例子。母亲眼里只有恋人,忽视女儿的成长。不提供足够的食物,疏忽衣物和头发等外表的打理,即使生病也不带去看医生。长时间将孩子独自留在家中或户外。即使没有受到暴力,她也受到母亲的虐待。而朝凭藉天生的聪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
朝指着和室。
离开前她在桌上留下两个面包。从好几年前开始朝的食物就一直只有这样。上小学后幸好还有学校提供的营养午餐,但每周只有五天,能每天吃到一顿正常的饮食对她的身体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摄取的营养跟不上成长,朝的身体甚至得将仅有的脂肪转化为能量。失去免疫力,明显衰弱的身体无法战胜细微的感冒。
至大致看完后他问朝,朝摇了摇头。
「怎么样,小朝?」
——这就是,不用堆石头的原因吗?
朝的黑色长发在赛之河原吹拂的风中飘扬着。
朝像是在思索一样,抬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但根据朝的说法,那双运动鞋的主人只是男朋友。既无血亲关系也没有婚姻关系,让他住进来并支付水电费,对店铺而言毫无利益可言。被拒绝或被要求搬迁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朝的母亲才隐藏了男朋友的存在。这么说来,即使以此为筹码进入屋内,她也无法向任何人提起有可疑的水电工人来过家里。
默默整备渡船的终一也停下手,瞥了至一眼,鼻子哼一声,显然至露出相当难看的表情。然而现在的至已经没有余力去假装微笑了。
朝在离开家之前说出的那句话、在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上,朝也在回想与母亲的苦涩回忆。再考虑到在堆石地上的咒骂——朝明显是想确认。
在社会上这是叫做疏忽的一种儿童虐待。
「不是的,这个……我们没有住在一起。只是因为他经常过来,所以才把私人物品放在这里而已。」
然后渐渐地,刚来到这个房间时感受到的不协调感浮现了出来。
像是再强调一次,至试图解读这句话的含义。
——这里就是小朝住的房间吗?
以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完,朝的视线回到至身上。
终一和至相视坏笑,随即得意扬扬地进入室内。至让朝先进去后,也在玄关脱下鞋子踏上地板。朝的母亲跟在至后面。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就算不用确认我也知道妈妈不喜欢我。」
「喂,拍完照片就可以了吧?我得整理头发了。今晚要穿的礼服也还没决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啊。差不多可以请你们回去了吧?」
朝用手指梳理被风吹乱的黑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至因为焦急而咬紧嘴唇。
「……怎么会这样。」
「小朝,我该做什么?」
「喂,拍到厨房的照片了吗?」
朝在生前还好,但如今她已经去世,没有理由再与男朋友分开生活。
朝说主要原因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虚弱,还有没去看医生。当时她的母亲与现任男朋友,也就是把朝留在大摩天轮上的那个男人,一起去了两天一夜的温泉旅行。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至心中的疑问涌上唇边。
明知自己不被爱着,为什么朝还要确认母亲的想法。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也是,朝的家也是,都只是证明朝对母亲来说是多余的人。如果朝事先预料到这个结果,那么这种行为只是在伤害自己。就连身为第三者的至都感到心痛,更加难以想像当事人的朝感受到的痛楚。
拒绝前往彼岸,长久地待在堆石地。
她甚至附身到至的身体里,只是为了承受这种痛苦吗?
朝转身面向至,表情泰然地说道。
「我呢,是去确认自己的感受,是不是真的会因为妈妈不爱我而感到悲伤……」
听到这句话,至皱起了眉头。并非惊讶于朝真正的想法,而是单纯不明白。对任何人来说,被否认自身存在都是悲伤的。尤其对方是亲人时,应该会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苦。正因如此至才会思虑朝的痛苦而心情沉重。
——尽管如此。
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从一开始就没感到受伤一样。
感受到至询问的目光,朝抬起一边的脸颊。
「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我其实是想要直接上船的。因为我对世间没有留恋、什么都没有。即使被告知不用堆石头,其实也没有特别感到难过。毕竟我的妈妈是那样的人,反而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反而对朝来说,赛之河原是一个可以安逸地待着的地方。
能脱离母亲的束缚,朝感到很高兴。这样就不用再回那个家了。不用因为男朋友要来而被赶出去,在图书馆读书消磨时间到闭馆为止,也不需要在半夜时怕被通报而躲在公园的游乐设施中。不用因为肚子饿到发出声音而被母亲揶揄是「下贱的小鬼」,也不会有抓住长长的浏海作弄她的同学。
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从所有的痛苦——从那个作为元凶的母亲身边逃走。
像是要抛弃痛苦的过去,朝原本想走向停泊在码头的渡船。
但她在那里注意到周围的小孩们都在哭泣。
「大家都红着脸哭着说想回家,想见爸爸妈妈。看起来非常伤心。我因为自由了所以很开心很幸福,结果大家都像是处在不幸的深渊一样。」
看到流下悲伤泪水的孩子们,朝感到困惑。
她无法理解那些因思念家人而哭泣的孩子们的情感。别说是跟母亲见面,朝甚至不想回家。然而,如果众多在所谓的「正常家庭」中成长的孩子们都在哭泣,那么流不出眼泪的自己果然是不正常的吧。
不,至摇了摇头。
「来,开始堆石头吧。」
至握住那只手,努力站起来。与来到这里时相反,这次是朝拉着他的手回到码头。终一先上了渡船,朝在他的帮助下跨过船沿。至也轻轻拉着那仍紧握的手,缓慢地跟着他们。
她现在依然对「不是普通小孩」的自己感到羞愧。
在询问「这样就可以了吗?」的眼神中,作为回答至递给她另一块石头。朝接过至的石头,将它堆在刚才的地方。轻轻的声响中,夕阳照耀下的石塔在河岸上投下黝黑的影子。
连朝都这样说,至已经无法拒绝了。
当朝在大摩天轮上露出放弃的表情时,至以为那是对没有爱的母亲死心了。在朝家里寻找她生前的痕迹时,即便她看起来很冷漠,我也以为她只是在忍耐,心里一定隐藏了许多悲伤。
「……我说谎了,对不起。」
「如果坐上大摩天轮后,和当时有同样想法的话,我打算承认自己的扭曲然后上船。虽然没想到要去见妈妈……但无论在那里看到什么,我的想法也都没有改变。果然我和妈妈是一样的——觉得多余的,不是只有妈妈而已啊。」
明明不管看到什么、知道什么——至都不可能讨厌朝的。
「……可以吗?」
朝轻轻吸一口气睁大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无法相信地低语着。但至并不是因为一时轻率的想法而带朝来到河岸。
她看着手中的石头,短暂的迟疑后,用笨拙的动作将它放在河岸上。
朝用作梦般的表情,凝视着至的眼睛。
然而回想起来,在办公室里决定要带她去见母亲时——她的眼中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对家人的思念。
问道,终一哼了一声说:「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来做?」
朝露出自嘲的表情,无力地喃喃道。
在堆石地上为难至他们的事、擅自附身至的身体的事、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威胁至的事、因为没有勇气说出真正的心情,而隐藏着秘密的事。
温柔吹拂的风抚弄着朝的黑发,露出她纤细的脖子。
当塔的影子到达脚下时,至高举拳头。沉重的声响在四周回荡,石塔如雪崩般崩塌。朝看着落下的石头,嘴唇颤抖,皱起眼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至并不清楚现在朝心里在想什么。然而从她粗鲁地擦拭眼泪,并重新开始堆起石塔来看,似乎并没有讨厌接受惩罚。
至忍不住踢开河岸的石头,向码头上的朝伸手。
朝默默地堆着石头,至默默地破坏石堆。即使紧握的拳头渗出血来,他也毫不在意地摧毁石塔。与胸口的痛楚相比,因打击而破皮的拳头只是小事。即使夕阳沉入三途川,夜色从东方升起将天空染成淡紫色,至仍不停地挥舞着拳头。
「谢谢你,大哥哥。我已经没事了。」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终一叹息着抓了抓后颈。可能明白拒绝也是无济于事,终一站起来说:「你等等」,然后重新把船系在码头上,以防它被冲走。
终一似乎连站着都感到辛苦,他就这么靠在至身上。被重重打过的背部隐隐作痛,即使不高大但支撑着一个成年男性也是相当吃力。至本想抱怨几句,但终一说的「那个」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让她过去吧。」
「……大哥哥也觉得我是个很过分的女孩吧?」
不只是谎言,任何话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收回。有时为了维护谎言而继续撒谎,也有时会错过时机而变得顽固起来。罪恶感如同沉重的枷锁紧跟不放,随着时间也会逐渐失去健康的心灵。
在羞耻和悔恨的情感中,朝想着。
那时的朝,与在堆石地上哭着「想见爸爸妈妈」的少女,表情完全不同。虽然说着同样的话,实际的涵义却不一样。
然后朝一边擦掉不停流下的泪水,一边说。
至跪下抱住她的身体,面对不论怎么紧抱都觉得单薄的身躯,咬紧了嘴唇。
重叠的额头像是把至激动的情绪都给吸走了一样。
「我没办法成为普通的小孩——我是一个没办法喜欢妈妈的坏小孩,对不起。」
让困惑的朝坐下,至也在他面前盘腿坐下。
而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无尽的谎言,或许就是这样磨损了朝的精神。
用力在河底一推,船静静地离开了码头。天空的边缘闪着橙色的夕阳余晖,刚入夜的天空闪烁着白色的小小星辰。庄严的三途川像是镜子般映照这个景象。渡船划开白星闪烁的水面,追逐着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至低头看着地面,用手掌遮住双眼。
「小鬼,不要忘了那个哦。」
朝在至的帮助下下船,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
等到工作差不多结束时,至站起来走向河岸。被强行拉着手的朝,即使步伐不稳,也跟着至的脚步。虽然注意到朝不安的视线在至和终一之间游移,但他故意忽视继续向前走。三人的脚步在河岸的石头上发出沙沙声响,至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停下。
尽管这里是亡者的世界,但并未与此岸有太大区别。若真的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有点不自在的感觉。虽然是可以轻易地将其当作是错觉的程度,但这是因为至是生者。彼岸的影响对终一更为显著,他的脸皱得很紧。
就算会被骂是滥用职权,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是他觉得同时身为三途川的船夫、恶鬼和地藏菩萨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在不公平的天秤上,朝最终认定母亲是「多余」的想法。
想让朝亲眼见证,对至来说跟她告别是有多么依依不舍。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结束说出的谎话。在这种情况下,普通的小孩会在多久后决定上船呢,我是连想都想不到。而且无论等多久,我也不会受罚。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有时也会这么想。」
她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就像是在向神明忏悔一样。
至或许在心底自大地认为,年幼的孩子肯定会追求父母的爱,而且也低估了朝的聪慧。她在大摩天轮上了解到世界的宽广,意识到自己有无限的可能性。现在的话就能明白了,那个朝觉得应该隐藏的、感到羞愧的最后想法。
无论谁说什么,朝都是个很棒的女孩子。
朝的声音低了下来。
「对小朝的离别感到悲伤的,是我。」
像是要把藏着的话都说出来一样,朝不断地道歉。
话还没说完,至的额头感到一阵冲击。从这眼冒金星的疼痛来看,他意识到是终一给了他一记头槌。睁开眼后果然眼前是终一的脸。像是连睫毛颤动的声音都听得见的距离,终一低语道。
「到此为止了,小鬼。」
慢慢地松开手臂,至凝视着朝的脸。
至将心中狂乱的思绪寄托于拳头上再次挥动。
从眼角溢出的眼泪滑过朝的脸颊,至用遮住眼睛的手掌抹着自己的脸。从脸颊擦拭到下巴,用充血的眼睛看着朝。
被抓住的拳头红肿,皮肤翻起,至甚至忘记对方是前辈,反驳道。
她在办公室中犹豫要不要说出心里的想法,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和母亲一样是个残酷的人。害怕至他们知道后会对自己感到失望。被母亲那样对待的朝,想必没有从其他人那里得到过供品。因此对朝来说,至是第一个给自己供品的人。在朝的心中,至或许是有一定感情的存在吧。想到这里,至不禁为自己的可悲而想哭。
就在那时,高举的拳头被终一抓住了。
朝在眼角流着泪痕的同时,露出淡淡的笑容,向至伸出手。
我也一样,觉得妈妈——
听到这句话,朝的身体惊讶地僵硬了。
至用目光示意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观望的终一。在确认他同意后,至将一块石头放入惊讶的朝手中。
朝是对自己的冷酷想法居然不逊于母亲而感到绝望。因此,朝回到家里也只是在收集证据,证明母亲确实不爱自己。如此一来,朝是想确认自己在看到这一切后是否会感到悲伤。
至对着盘腿坐在渡船上的终一说:「可以的吧,前辈?」
但反过来说,至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然而大多数孩子在幼年时应该体会到的爱,朝却没有这种机会。即使朝无法培养出这种感情,她也没有责任,更不必因此自卑地认为自己是坏孩子。
——还不够。我的悲伤还不止于此。
至只能报以一个迟钝的微笑。因为他觉得即使开口,也只会说出一些没有骨气的话。这次分开后,至就再也见不到朝。无法再牵手一起走路、无法再乘坐大摩天轮,甚至也无法再一起品尝糖果了。
居然让这么小的女孩,一直处于不安的心情中。
这时朝似乎察觉到了至的意图。她微微眯起怀疑的眼睛,开口道。
「请放手——我的悲伤可不只这种程度——」
「没想到三途川是这么漂亮的地方,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为什么朝必须要责怪自己?朝也不可能一生下来就讨厌母亲。一定也有过因为母亲粗糙的对待而困惑的时期。一定也有看到周围的孩子和书中的幸福故事,「为什么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呢?」为此而烦恼难过的时候。
「——嗯。小朝是个非常坏的孩子。」
航行没有遇到阻碍,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渡船抵达了彼岸的码头。
在这个父母可以抛弃孩子的世界,为何认为孩子不会抛弃父母呢?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为什么呢?我没有让任何人难过,应该不需要堆石头吧?」
朝靠在船沿上,陶醉地低语。
「麻烦安全驾驶哦,大哥哥。」
如果就这么上船,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很扭曲。那一天在大摩天轮上眺望着世界的辽阔时——朝心里想的事情就会被揭露出来。
被放开的手臂在身旁垂下,至无力地看向朝。朝用红肿的眼睛看着至,不稳地站起身,拍了拍白色洋装的下䙓。
终一解开系着渡船和码头的绳子,将撑船用的竿子递到至胸前。
「在摩天轮上收到哥哥的糖果时,我感到非常高兴。但我并没有那种资格。我想在成长到能自己赚钱后丢下妈妈,前往摩天轮上看到的世界。看着妈妈的脸色,低声下气地活着实在太蠢了。我绝对不会像妈妈那样……反而在心里瞧不起妈妈,觉得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活着真是太可悲了。」
如此一想,朝突然感到非常羞耻。像是被人指出思考方式跟成长过程一样扭曲,她无法忍受这种感觉。就算是在不正常的母亲之下诞生,迎来不正常的死亡,但朝并不希望自己也被当作不正常的人。毕竟她并非自愿出生在那个家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朝也希望在普通的家庭中成长。想从父母那里获得无偿的爱,成为能够因为离别而感到悲伤的人。
至用拇指擦去那些泪水,握住朝的手。
朝的瞳孔因恐惧而微微颤动,抽搐的眼角充满着大颗的泪水。
朝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低下头。
接过竿子站在船尾。终一盘腿坐在船首,朝坐在船的中央。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就绪后,至将竿子的尖端浸入水面。
就在这时至出现在朝面前、一个粗心大意的船夫实习生,至的登场为朝不变的日子带来了唯一的变化。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朝就会继续毫无意义地看着赛之河原的风景吧,她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因此,朝决定利用至来结束这个谎言——想要借此面对自己一直以来逃避的扭曲。
「好美哦……」
这份悲伤、痛苦和寂寞,全都想让朝明白。
在懊悔涌上心头的时候,终一用力拍了拍至的背。
真的要说她有罪的话——那也只有让至这么悲伤的事情而已。
「所以小朝要接受惩罚。」
——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
朝眼中缓缓流下泪水。
「所以我就放弃上船了。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的话,会看起来想要受罚对吧。想要妈妈为我的死感到悲伤,却无法得到惩罚,像个可怜又坚强的……普通小孩一样。」
在日夜交界的光芒中,她的侧脸展现出宛如融化般的微笑。
在这种情况下所说的那个,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就算没有说出口,朝似乎也懂了。她将手伸向白色连衣裙的口袋。
「六文钱对吗?……我有好好带着……」
当朝将手放入口袋时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看到这一幕,至的心中不安起来。朝的母亲连女儿的佛坛都没有准备。就算她身上没有六文钱——就算她没有得到妥善的葬礼,也并不奇怪。
——不会吧,怎么可能。
就在至紧张地握住胸前的衣服时,朝从口袋中拿出了那个。
那个接触到外界空气,就开始散发微光的东西,是在赛之河原上随处可见的东西。朝将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东西放在掌心,困惑地看着至和终一。
至不明所以地看向终一,而他扬起了一边的嘴角笑道。
「那就是朝的六文钱。」
在朝的掌心中闪闪发光的那个——是她堆起,被至推倒的那块石头。
六文钱本应是与逝者一起放入棺木中的陪葬品。然而由于灾难带来的离别或失踪等各种原因,也有无法按照正规程序祭奠逝者的情况。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供奉时的心意——就像在摩天轮上至送给朝糖果时,那份深厚的情谊与思念。
祭奠时最重要的是对逝者的深切思念。带着那份深厚情感的物品,就是最适合的六文钱。那块石头能成为朝的六文钱,说明了至的思念是如此强烈,是不容质疑的证据。
朝呆呆地望着掌心的石头,眼泪滴答滴答地落下。
「即使妈妈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朝悄声说道,随着泪水一起倾诉。
「但是,其实一直都很寂寞啊。每当看到其他孩子的石头被推倒,就羡慕得不得了。即使不是妈妈也可以。谁都可以,只要被谁需要就好了。好希望有人能认可我曾经活着的事实。」
可是我已经死了,所以我以为这个愿望一定不可能实现了。
朝一边说着,将唇轻轻印在闪烁光芒的石头上。溢出的泪水沾湿石头表面,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依依不舍地离开唇边后,朝将它递到至面前。
「能遇到大哥哥,真是太好了。」
接过承载着朝的温暖的石头,至喉头哽咽,紧紧皱起眉头,嘴唇咬得发白。若不这样做,泪水与呜咽声恐怕会止不住地涌出来。
终一离开至身旁,拿起横在船上的竿子。终于,别离的时刻到了。至走到渡船中央,朝喊着:「大哥哥……」
这句话是指朝最后露出的笑容。终一含蓄地告诉至,是他让朝展现出那样的笑容。至被鬼军曹这意外的温柔所感动,静静地哭出声。
远远伫立在码头上的朝,露出与名字相符的灿烂笑容。至凝视着那笑容,直到无法用肉眼捕捉后才跌坐回渡船上。
「我觉得她的笑容非常好看喔。」
终一拿着竿子推动渡船,缓缓驶向三途川。朝追着离去的渡船跑到码头尽头,挥舞着手大喊:「所以请一定不要忘记我——」
然而,无论怎么叹息,都已经太迟了。
「……我做得还不错吗?」
至早已知道,无论如何祈求也不会有奇迹发生。
未曾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无所畏惧、心安理得地生活。
真希望能多看看朝的笑容。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比面包和糖果更美味的东西。最后因高烧而模糊的景象,竟是母亲兴奋启程旅行的背影,真是太不公平了。未曾尝过发烧时吃的桃子罐头那沁入心脾的甜味,也未曾感受过放在发烧额头上湿毛巾的舒适,朝就这么逝去了。未曾在体力耗尽前拚命玩耍,向监护人撒娇讨要抱抱或背背。未曾在朦胧的睡意中感受过抱住背后的温暖。那些普通孩子本应理所当然拥有的事物,她一件都未曾拥有过,短暂的人生就结束了。
那是至第一次的工作内容。
如果奇迹能发生——为什么至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遇见她呢?那些她错过的理所当然的幸福,本可以和至一起确认的。
至忍住颤抖的声音询问,终一哼了一声笑道:「问这么明显的事情干嘛。」
「——再见了,一定要再见喔!」
从淡紫色转变为深蓝的天空中,闪烁着耀眼的白色星星。至用双臂遮住眼睛,终一用不像他的柔和声音低语:「辛苦了。」
那简短的关怀竟然如此深刻地沁入心中,让至的眼角发热。
听到这句话,至倚着船边喊了回去。
即使无法在彼岸重逢,但无论朝转世成何种模样,至都深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她。对女孩的思念深刻到足以化作六文钱,怎么可能轻易忘记。与石塔一同筑起的缘分,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必定会让两人再次相逢吧。
「我会在这里等的。等大哥哥全力以赴地活着,把一切都结束后来这里为止,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
在划开三途川的船上,回响着微弱的波浪声和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