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人份的余命
《余命一年的妳和余命两年的我》 · 高山环 · 10万 字
椎也684天
武士与死神——这样的组合相当脱离现实。拿着日本刀的武士是死神?死神通常不是都拿镰刀吗?椎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武士。束得整齐的发髻、以及缠上类似鲨鱼皮材质的刀柄,看起来都很逼真,不像是假发或塑胶制。以扮装来说,未免太讲究了一点。难道他是真正的武士?
他有两个自称的身份:武士和死神。很难想像只有其中之一是真的。若不是两者都是谎言,那两者都是事实。这么说,他是武士兼死神的死神武士。
「不用担心。无法立即相信死神存在的,并非只有你一人。这种人反而占多数。尤其像你这种年轻人更是如此。」
「你能证明自己真的是死神吗?比如说,预言某个名人的死期之类的?」
「他人的余命是机密,不过我可以说出你的情报。你名叫川上椎也,十六岁,今年四月刚升上高中,与母亲相依为命。」武士没有看任何资料便侃侃而谈。不过只要阅览户口名簿,就可以得到这些资讯了。「第一次接吻是在四岁的时候,对方是名叫小纱的女生。至于更进一步的男女关系,至今不曾……」
「我知道了,别说了!」
椎也连忙阻止武士说下去。他在幼稚园和小纱接吻的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知道那是他初吻的人,想必也能够看见他的人生。
「现在你相信我是死神了吧?你是高中生,应该能够理解。」
学校虽然没教过死神相关知识,不过椎也在漫画和电影中看过许多,好歹也知道死神会夺走人命这样的概念。他当然没有遇见过死神,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死神的存在。为什么自己会看到死神这种非现实的东西?难道是三年前受伤的后遗症?
「掌管死亡的在下出现在你面前,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咦?」
椎也的心跳变得剧烈。
「椎也同学,你的余命还剩下两年。」武士以缓慢而庄重的口吻如此宣告。
不论说得再缓慢,听起来仍旧很突然。不论说得再庄重,听起来仍旧很粗暴。这种台词显然比较适合死神而不是武士。
「你的意思是,两年后我就会死?」
「是的。正确地说,是六百八十四天之后。啊,不包含今天。」
少一天感觉没差多少,然而当死期接近时,或许会感觉这一天相当宝贵吧?就像暑假最后一天那样。不过前提当然是「余命只剩两年」这个说法是真的。
身为高一的椎也不曾深入思考过自己的死亡。自己的死亡比死神的存在还要遥远。
「这么说,我会在后年的四月一日死掉吗?」
「五月的阳光最容易晒黑了。就算涂PA++++的防晒乳也不够。」
「妳自己还不是跟我念同一所高中,妳是不良少女吗?」
椎也抬头看向她。迷你裙在海风吹拂下,变化为复杂的形状。
源点头说:「没错。」
「源?」
椎也盖上泥土,猫的身影便从地面消失了,仿佛那只猫和猫的死亡都不曾存在。他想到自己死后也会被埋起来,归于尘土。
「不论在什么时代,死人都是无法说话的。在下是死神,要致人于死相当简单,早餐前就能完成※。」
这名短发女孩穿的衣服,和椎也身上的制服设计一模一样。
「一年。」
「太长了。」站在堤防上的女孩交叉着双手说道。
「又是『到特』,这是什么咒语?」
「真没礼貌!我没有被甩、也没有欠钱,只是活着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源,请你把我的余命都送给她吧。」
「你为了尸体,竟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你当然不曾听过。若是有人想要说出口,就会立刻被在下杀死。」
「我走近的时候,这只猫已经死了。当时因为有一台自卸货车开过来,我就把尸体移开。要是再被辗过一次,就会被压扁,变成柏油路上的痕迹了。」
「源,这个人还是新手,请你原谅他吧。」
「这、这是办不到的。要是椎也同学突然死亡,让状况变化太大,就连在下也无法恢复原本的命运。」源显得很紧张。「如果只是几天,还有办法调整彼此的余命,但我无法送出多到足以改变命运的余命。但如果是许愿,那又另当别论。」
「大概吧。」
这个女生有听到椎也和死神的对话吗?
光芒的中心出现一个人。继死神之后,该不会是天使出现?椎也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凝视光线射来的方向。站在堤防上的人留着短发,穿着迷你裙。如果她是天使,那么也未免太现代化了一点。
「小猫真幸运。」枫说着,一边摸向猫的脖子,却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缩回手。「……好冷。」
她缓缓地走向椎也。这个女生虽然穿着同校的制服,但椎也不记得自己看过她。至少椎也并不认识她。
椎也挖到足以防止被野生动物翻开的一定深度之后,轻轻把猫放在洞穴底部。枫蹲在他旁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武士斩钉截铁地断言,就像落在断头台上的刀子般锐利。
「你不是救了牠吗?」
「特别?」
「正是如此。」
椎也叹了一口气,追在枫的后方。
死神武士突然出现在面前,当然会想要问很多问题吧?
「总不能因为已经失去生命,就不管身体变成什么样吧?」
椎也还有问题想问,但他有其他该做的事。天气这么热,不快点不行。他转身离开源和枫。
「不用担心。就如白虎队※的队员,年纪轻轻就壮烈身亡的人不在少数。」
椎也开始徒手挖掘路边的土。枫也来帮他,源则袖手旁观。
「这个女生还剩一年。」
椎也用双手抱起猫。猫的尸体在失去生命之后,似乎灌入了比空气更重的某样东西,感觉沉甸甸的。
「你会去找所有快要死掉的人,告知他们的死期吗?」
椎也想继续说,如果是自己死了,也不会希望遗体被丢在路边吧。不过对余命短暂的高中女生说这种话,未免太残酷了,因此他没有说出口。
「我是指你们的谈话。」
「就假设你真的是死神武士好了,两年后我会怎么死?」
椎也转向枫问:「妳想要活更久吗?」
「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你不去上学吗?你是不良少年吗?」
「如果有人遇到死神,应该会告诉别人,或是在网路上发表才对。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遇到过死神,所以你一定是在撒谎。」
椎也首度意识到自己的死期接近。不是因为死神武士的告知,而是永眠的黑猫告诉他的。两年后,他就会离开人世。
「在下不是幽灵,是死神。」
忌日是愚人节,感觉就像在开玩笑一样。
椎也在猫躺着的草丛旁边蹲下。
武士露出浅笑。他的表情宛若削掉肌肤的剃刀般冷酷,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死神。
在五月灿烂的阳光下,枫伸出食指回答。椎也还剩下两年,所以对方的余命比自己还短一年。她看起来非常健康,完全不像是要死掉的样子。
「枫同学,真是抱歉。椎也同学太好辩了。」
「这是椎也同学救的猫。」源代替椎也回答。
「妳是在说我?」
被称为「枫」的女孩做出拂掉手臂上热度的动作。
「你是因为失恋,所以变得厌世吗?」
「命运就像是很粗的橡皮绳,不会因为拉扯、扭曲而断裂。只要放开手,又会恢复原本的长度。椎也同学,你一定也能够安享余命,顺利死去。请放心吧。」
不过这名女生看起来并不像死神。她身上穿着制服,白色Converse帆布鞋也确实踩在地上。
「Doubt!」
椎也望向草丛中的猫。那只猫躺在他刚刚放置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活得再久,我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妳认识这位『源』吗?」椎也把掌心朝上,伸向武士。
「你专门跑到余命剩下不多的人面前,亲切地告诉对方再过几天就会死掉吗?」
「没错。要是没有椎也同学在,这只猫就会失去猫的尊严。能够预知未来的死神这么说,所以绝对不会错。椎也同学不顾自己的危险,救了猫的尸体。如此高尚的行为,理当有资格知道自己的余命。」源称赞着椎也。
椎也自认没理由获得死神的VIP待遇。他周日不会上教堂,也不信任何神明。
「对于行善的人,才会特别告知余命。」死神得意地说。
「这样你就理解了吧?你的余命还有两年,必须好好地活、好好地死。」
「比你认识得稍微久一点。」
『余命两年。』
「在下不能告诉你未来的事。要是知道死因,难保你不会为了回避死亡而做出奇怪的举动。」
枫检视自己的裙子长度,说道:
听到自己会顺利死去,怎么可能放心地说「真是太好了」。
「你不知道这世上每天有多少人死去吗?怎么可能去告知所有人。椎也同学,你是特别的。」
椎也摸了摸黑猫的头。先前的体温已经消失,手上感受到的是象征死亡的冰冷。
「就算不知道死因,知道自己余命很短的人,应该也会去医院做检查,或是小心避免发生意外,结果就延长了寿命吧?」
椎也心想,早餐前被杀害的人,应该会希望至少吃顿早餐再走吧?
「那我把余命送给妳吧。」
「妳剩下几年?」椎也的口吻就像是在询问打工伙伴的工作年资。
椎也问她:「妳也是死神吗?」
注5:日本俗语,用来形容事情轻而易举就能达成。
椎也对自己差点要相信对方而感到愚蠢。就算再怎么闲,也不该理会这种失礼的狂人,否则连自己的脑袋都会变得不正常。
椎也并不畏惧死亡,却颇在意死法。他不希望在漫长的病痛之后过世。他脑海中浮现父亲死前被连上许多管子、瘦到皮包骨的身影。
「什么?你不在乎马上就要死掉吗?」枫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看到幽灵般。
椎也想要转身离开,但武士却回答:
「我也知道自己的余命,所以算是你的同伴吧。」
「那只猫怎么了?」枫走过来问他。
「我才十六岁,这样会不会死得太早了一点?」
「我以为跟幽灵之类的怪家伙对话,只有当事人才听得见。」
「我会去上学。为了健康度过短暂的余命,我也想要上体育课锻炼身体。源,下次见。」
「那当然。」
椎也重新检视再也无法活动的猫。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口,但生命却已经消失了。
这时又听见巨大的浪花声,堤防反射着从海面漫射的光线。
枫朝着学校的方向离去。
椎也想起枫在强烈的阳光下竖起的食指。
「因为牠已经死了。」
女生纵身跳下堤防,裙子短暂地鼓起来。
椎也反问,枫便插入对话:
「你刚刚不是救了一只猫吗?」
「许愿?」
「意外?」女孩双手扠腰,歪着头诧异地问。
枫理直气壮地回应,她似乎对于活得更久这件事没有任何忧虑。
「你的计算速度真快,不愧是高中生。」
「就是这位死神的名字。」
注4:日本幕末时期戊辰战争的会津战役中,由会津藩召集十几岁的武士子弟所组成的军队。有许多队员年纪轻轻就战死或自杀。
「真意外。」
「是被车撞死的吗?」
椎也回头,发现飘浮在空中的武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的有武士装扮的死神存在吗?刚刚还觉得是非常浓厚的现实,现在却感觉像幻影般稀薄。一定是因为异常的热度造成的。强烈的阳光变得更加凶残,就连现实感觉都像阳焰般模糊。
椎也边走边用手替脸部扇风。
枫停下脚步,在自动贩卖机购买可乐。罐子上的水滴冒出白色的冷空气。枫往后仰头,用电视广告般刺激购买意欲的姿势喝可乐。
「为什么买罐装?保特瓶的量比较多,而且又有瓶盖,可以留着晚一点再喝。」
「这是冷淡的理性主义者的想法,罐装才能感受到冰冰凉凉的感觉。」
枫没有把嘴巴从罐口移开,斜眼盯着椎也,把可乐一口气喝光。
「等等,我的份呢?」
「为什么有你的份?」枫一手拿着空罐,皱起眉头。
「自己一个人喝,难道不会感到愧疚吗?」
「反正一年之后就要死了,顾不了那么多。你自己花钱去买就好啦。」
「我今天忘了带钱包,妳请我喝吧。」
椎也伸出手。然而他明明表明自己身上没钱,枫却也朝着他伸出手掌,仿佛是在索取费用。
「我说过我没钱了。」
「三天。」
「什么?」
「你给我三天余命,我就帮你买可乐。」
余命有办法从别人那里要来加值吗?又不是电子钱包。
「那就不用了。」
椎也打消对可乐的渴望,开始向前走。
「你刚刚不是说,可以把余命都送给我吗?」
「政府会到国民家里偷钱吗?那国家财政危机还真严重。」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也没有枫的身影。椎也正思索着要坐在哪个座位,就听到背后传来牛铃的声音。
突然被提出问题,当然会想要知道有什么意义。
「学习英文就等于是对美国帝国主义屈服。」
枫击出的球迅速滚过球场,停在隔开体育馆的绿色网子前方。
「她长得很可爱吗?」晃弘露出认真的表情。
柜台后方的店主配合店内气氛,小声地说「欢迎光临」。店内装潢也不输给牛铃的声音,充满了怀旧气氛。柜台上摆了几个虹吸式咖啡壶,餐桌上则摆着轮盘式占卜机。
她就是余命一年的那个女孩。她既不是幻影也不是白日梦,更不是幽灵。
椎也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暗号。而且如果是暗号的话,必须要双方都知道才有意义。
「在巨大阴谋发动之前,让国民关注其他事件、转移焦点,正是政府的一贯手法。」
午休时间,椎也和晃弘一起去学校餐厅。
同学看到椎也的表现,小声地这么说。在多数是瘦竹竿或丰满身材的同学当中,个子高的椎也体格相当抢眼。由于他在国中时学过拳击,因此肌肉还算发达。他开始学习拳击的目的不是为了想要打人,而是为了不需要打人。
这节课快要结束时,来自明尼苏达州的外国老师用英语询问他。
纯吃茶?现在还有这种店吗?
「你在说什么?」椎也还没有放下书包,就反射性地问他。
老师还在笑,铃声就响起,这节课也结束了。
下午的课是球类运动。男生可以选足球或篮球。椎也和晃弘为了躲避梅雨季来临前暴走的太阳,选择可以待在体育馆的篮球,不过却成为一大败笔。这节课是跟隔壁班一起上的,因此体育馆内聚集了许多抱持同样想法的学生。炎热的空气与年轻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使体育馆变得像三温暖一样闷热。天花板上飘浮着不知是美丽还是污秽的青春汗水形成的云雾。
椎也因为忘了带钱包,因此向晃弘借了买乌龙面的钱。
「篮球跟排球的最大差异是什么?」
说得也是。晃弘在校内说过话的女性,就只有学校餐厅的阿姨而已。
「因为人生很短暂。」
「这种新闻很显然会吸引普罗大众,正好可以成为政府转移焦点的最佳题材。」
晃弘的声音因为兴奋而越来越大。其他同学发觉到了,纷纷以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并开始说悄悄话。晃弘毫不忌讳地宣称,世界上所有事件都是政府的阴谋。当艺人出轨被发现,他就会怀疑背后有政府在操作,当政治家的绯闻被揭露,他便会用一副很懂的态度说「这是为了释放大众压力」。
「要当有钱人也没关系,不过你得先还我午餐钱。」
「你如果在意的话,应该问清楚对方的来历才对。」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晃弘吃着学校餐厅最便宜的荞麦汤面,对椎也提出警告。
「仓鼠?」
「你的答案很有趣。这个问题没有正确解答,所以不用在意。」
「今天六点,约在站前的『嘉德丽雅纯吃茶※』。」
「椎也,请告诉我最近让你感到在意的事。」
椎也听见同学窃窃私语。报纸上也有提到,被害人之一的住家和这所学校在相同的市区,因此如果校内有相关人士也不奇怪。
球锐利地打在对手的场地中,没有人能够接住。观赏比赛的男女学生都发出欢呼。那个女生笑咪咪地和其他学生击掌。
露出耳朵的短发,以及和发型非常相称的小脸蛋——虽然服装不同,但她绝对是椎也今天早上遇见的那个女孩。原来她在隔壁班。入学后已经过了一个月,椎也却没有发觉到,纯粹是因为他对周遭没什么兴趣。
「我怎么可能会认识。问我女生的事,根本就是问错人。」
椎也反射性地躲开,但球被网子挡住,没有传给他就掉在地板上。
在绿色网子隔开的体育馆另一半场地,女生们正在打排球。她们似乎也在进行比赛形式的练习。
两人看过菜单,都点了冷萃咖啡。穿着黑色围裙、年纪过了中年的店主点了点头,回到柜台。可惜店主没有留小胡子,不然就更适合店内的怀旧气氛了。
运动服打扮的枫看起来是很健康的女高中生,很难想像她只剩下一年的余命。
椎也吃的是乌龙汤面。
枫捡起滚在脚边的球,回到同学的圈子里。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论?你这人还真偏执。」
「这么热的天气也是政府的阴谋吗?」
椎也嘲讽地回应,晃弘便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副觉得他什么都不懂的态度。
椎也684天 枫346天
「我不是在说那种事。」
「这就像暗号一样。」
椎也回想起枫的身影。她留着短发,脸蛋娇小,穿着短裙制服。
当举球员举起球,那个女生宛若全身变成弹簧,高高跳起并全力击球。
上课时间的后半段进行实际比赛。和椎也分在同一组的学生个个都皮肤苍白、体格瘦弱。在这间超级明星学校的高中,擅长运动的学生占少数。很多学生好不容易考上这所高中,却把高一当成大学入学考的起点。这样一来不就永远无法沉浸在抵达终点的喜悦了吗?
「你是老爸在责备天亮才回家的女儿吗?我本来想要早点来的,不过被卷入麻烦的事情。晃弘,你认识一位叫做枫的学生吗?」
「这是政府的阴谋!」
椎也进入教室正要坐下,在桌上摊开报纸的晃弘便皱着眉头,对他这么说。
「我都用手机看新闻。」
枫说完,把球传给椎也。
「应该是仓鼠当小偷的事件吧。」他用英语如此回答。
这种时间说这句话也很奇怪——椎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目送枫奔跑的背影。他并没有想要跑去学校的热情。
没错,就是她。
现代高中生平常说话会用到「普罗大众」一词的,大概只有晃弘吧。
「喂喂喂,手机是政府的陷阱。你的个资会全部被挖走。不论你在哪里、做什么,都会被政府掌握。」
椎也原本是要嘲讽在旁边练习传球的晃弘,但他却一本正经地开始说:「嗯,没错,地球暖化也是美国政府的策略。他们用无人机散布矽元素……」于是椎也停止对话,专心练习。
「仓鼠?」外国老师听了哈哈大笑。
她提出和重逢的感动完全无关的问题。
枫捡起排球,隔着网子面对椎也。
「你竟然在约定时间之前就到了,真了不起。」走进门的是枫。
「枫?姓什么?几年级?」
这两起闯空门事件之所以受到瞩目,看来是因为现场都有留下仓鼠的图画。据说各个现场留下的仓鼠画风都一样,摆出不同姿势,不过报纸上并没有刊登关键的仓鼠图画。或许是警方为了锁定犯人,因此没有公布吧。
「椎也的体格真好。」
晃弘丝毫不在意周围的视线。他从摊开的报纸抬起头,此刻才询问第三节课之后才来上学的椎也。
晃弘把报纸塞给椎也。根据报导,上个月首都圈发生两起连续闯空门事件,其中一件发生在这所学校所在的市区。光是闯空门,应该不会成为报纸新闻,所以想必是有什么引人注目的要素。
因为情况太异常了,椎也还来不及问太多问题,枫就已经离开。回想起来,椎也甚至怀疑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否真实。
「为什么要猜谜?」
「如果可以变成有钱人,替乌龙面加上天妇罗的话,要我去舔总统的鞋子也行。」
「所以才有闯空门事件?」
晃弘用手指敲了敲社会版的新闻。
进入高中一个月之后,班上同学都已经了解到晃弘的「怪人」属性。会和这种怪人说话的,在这间教室里就只有椎也而已。话说回来,椎也在学校的谈话对象也只有晃弘而已。
注6:在日本,咖啡厅又称「吃茶店」,早期部分吃茶店会贩售酒类或是有女陪侍,后来将此类吃茶店称为「特殊吃茶」,没有贩售酒类的纯粹咖啡厅则称为「纯吃茶」。纯吃茶兴盛于昭和时代,现今这个称呼多带有怀旧意味。
「这阵子连续发生的闯空门事件。」
周围的学生大多都点三百八十日圆的A套餐。椎也虽然不是付不起三百八十日圆,但是为了进入大学,他不想要花不必要的钱。话说回来,经过一个月的高中生活,他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升上大学。
由于天气太热使脑袋变得模糊,让他开始觉得,早上看到的死神和名为枫的女孩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幻影。
「我可不想被认识死神武士的人这么说。」椎也瞪了枫一眼。「关于刚刚提到的……」
对椎也来说,今天的第一堂课是英文会话课。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枫就把他抛在后方,沿着堤岸道路跑向学校。
「跟余命有关吗?」椎也压低声音询问,避免被其他学生听见。
椎也看到站在前排的女生,觉得有些眼熟。
「我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才第一次遇见她。」
椎也的玩笑就跟老人的讽刺一样不够犀利,因此枫没有加以理会,迳自在窗边的座位坐下。
「排球是内向的,篮球则具有社交性。排球不会让对方进入自己的阵地,可是篮球却可以让对方进入。」
椎也穿过因为害怕受伤而不来抢球的学生之间,轻松投进一球。如果传球给队友,一定会掉球,因此他自己运球并投球。
「听说被闯空门的那户人家,有个小孩也在这所学校念高一。」
打开店门,就听见门上的牛铃发出「叮铃铃」的怀旧声音。
「你不知道这起事件吗?至少要每天看报纸才行吧。」
令人惊讶的是,在距离都会稍远的这座城市,「嘉德丽雅纯吃茶」仍旧存活下来。椎也是第一次踏入站前商店街小巷中的这家店。以前这一带似乎林立着歌舞厅、酒店等店家,非常热闹,但现在却只有这间纯吃茶仍旧在营业。
椎也正在回想早上发生的事时,晃弘便一本正经地对他提出忠告。
在网子另一边的枫没有回答,只是用双手玩弄着捡起的排球。
「我可以全部送给妳,可是如果只给一点点,总觉得可惜。」
最近感到在意的事,第一个想到的绝对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不过不论是用日语或英语都很难说明,而且即使能够顺利说出来,也一定会害他被班上同学当成怪胎。
「快迟到了,我先走啰!」
「你要小心接近你的女人,有可能是政府设下的美人计。」
过了五分钟,他和其他学生轮替。由于只有一座场地,如果不依序轮替,就无法让所有学生都参加到比赛。
没有留胡子的店主端来两杯冷萃咖啡,将玻璃杯放在枫与椎也面前。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妳。」椎也等店主离去,便开口说。
枫一副早已猜到的表情,咬住吸管。
「在我的记忆里,我今天早上和一个扮装成武士的男人说话。」
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喝起咖啡,望着染成暮色的毛玻璃窗户。
「你的记忆是属于你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去干涉它。」
「我不是在谈那种复杂的话题。」
「余命两年。」枫以不带感情的声音淡淡地说。
「就是这个。那个扮装武士……」
「源。」
「那个叫源的家伙说,我再过两年就要死了。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说过,就算现在马上死掉也不在乎?」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死。」
枫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摊开在桌上。这些文件是健康检查的结果。不只是体重、血压等一般检查,还包括X光、血液检查、尿检、MRI(核磁共振)的结果。这些不是普通高中生要接受的检查。
「高中生只要检查身高、体重跟视力就行了吧?」
「那是在如果余命还很长的情况下。」
枫一口气喝完剩余的冰咖啡。
源早上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么即使知道余命,也无法得知死因。年轻高中生早逝的情况,要不是因为重病,就是因为意外事故(或者是自杀)吧。
「我没有癌细胞,器官也非常健康,心脏、肺脏、肾脏都充满活力。」
「妳不希望是病死?」
「这面玻璃真可爱。」
椎也在众多书本当中,注意到其中一位作者的名字。
枫在简讯中写到,希望椎也可以来看看被闯空门的现场。椎也原本不想理会这则简讯,但他想要和枫谈关于余命的事。过了一晚,他的心情产生变化。一开始他因为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对于高中生活也感到绝望,因此并没有很认真看待人生即将结束的事,但他想到被独自留下的母亲,就改变了想法。要和母亲度过没有遗憾的日子,目前的余命未免太短了。
「听说又发生仓鼠闯空门事件了。」
「昨天放学之后,你不是在咖啡厅跟她见面吗?」
母亲拿着泛黑的竹筷灵巧地夹住大块鸡肉,用门牙啃断。
「原来妳很喜欢读书,胜田敦算是很冷门的作家。」
「你说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晃弘问:「是枫联络你吗?」
「这是昭和型板玻璃,从前在一般住家也会使用。」
椎也683天 枫345天
注7:李•哈维•奥斯华(Lee Harvey Oswald),被认为是甘迺迪遇刺案的主犯。
「你上的高中凭普通的成绩是进不去的。」
「还在工作。」
「不论知不知道余命,时间到了总是要死。能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比较好一点。朝着看不到的终点持续奔跑是最累的。」
自己要是两年后真的死了,受到最大影响、最悲伤的人,就是独自被留下的母亲。
「事件连续发生,是因为政府正在企划大规模的阴谋。我们得多加小心。」
「又不是沙漠盗贼。」
晃弘露出得意的笑容。
母亲透过眼镜担心地看着他。
枫看着椎也,表情很认真。看来她想要寻找犯人,并不只是为了好奇而已。
「不是男朋友,应该算是搭档吧。」
「我希望你能帮我抓到闯空门的人。」
「也许是为了偷特大宝石或金条也不一定。」
「不要紧。」
「醋对身体很好。」
午休时间的教室内,晃弘边读报纸的社会版新闻,边告诉椎也。
没有留胡子的店主端来续杯咖啡。
枫的家位在丘陵地上的区域,距离滨海的学校搭电车约要十五分钟。
椎也拿着手机检视地图,爬上站前的斜坡,周围的视野就变得开阔。在沿路都有行道树的斜坡道路两旁,矗立着一幢又一幢独栋大房子。
「很普通。」
他洗着母亲的竹筷。母亲之所以继续使用旧筷子,是因为这双筷子是她和已故的父亲去旅行时买的。
「说到阴谋,你跟枫怎么样了?」
椎也瞪大眼睛。
「怎么了?你不吃吗?」
枫面带微笑,邀请椎也进入屋内。
「真麻烦,放出那种流言有什么意义吗?」
「就是因为只剩下一年,才想要早点找到犯人。」
「你怎么知道?」
「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在家里放那么多钱。」
「妳爸妈呢?」
「妳在剩余的人生中想做什么?」
晃弘所说的「我们」似乎也包含椎也。
枫摸了摸看似星空花纹的毛玻璃。
上了高中之后的这一个月,对椎也来说是连续失望的日子。他原本期待在这所高中能够度过知性而有文化的学校生活,但这样的期待却很快就被只顾课业的同学背叛了。没有任何一个同学在读小说。
她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再过两年就要死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儿子如果病倒了,她会像三年前那样,亲自参与治疗吗?椎也回想到一尘不染的手术室、多位医生与护士、刺眼的无影灯、将透明口罩移到儿子嘴上的母亲,以及依照母亲吩咐、深深吸气的自己。当时他的意识逐渐消失,周遭变得黑暗。三年前,他在手术之后过了一阵子就清醒了,不过这一回,他大概永远不会再醒来。
这时椎也的手机震动,他便看了一眼荧幕。
椎也想像到这里,突然感到惊悚。他感觉到死亡又变得更真实了一些。
椎也姑且不问「他们」指的是谁。
「雨伞人?」
「当医生的人,健康管理可以这么笼统吗?」
「你早上还很霸气地说要把余命都送给我,一想到真的会死就感到害怕了吗?」
枫露出小恶魔般的表情。她的表情变化多端,让人难以捉摸。
「等等,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想要问妳……」
他按下门铃,大门便打开,枫走了出来。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似乎稍早前就回家了。
「哦。不过你既然觉得普通,那就好了。」
「妳竟然能够相信自己的余命这种话?我们就连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
晃弘突然改变话题。说到阴谋,为什么要提起枫?
店主点头回到柜台。枫今天早上才说椎也是同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升格为搭档了。
枫不理会椎也的询问,单方面地宣布自己的「拜托」内容:
「政府不会把仓鼠图画放在国民家里吧?」
椎也转身背对温柔的母亲,开始整理餐具。自从变成和母亲两人生活之后,洗碗盘就是他的工作。他用沾了洗碗精的海绵开始洗碗盘。
「你到底在跟什么对象战斗?」
「因为这有可能是美人计,所以我一直在关注她。你别小看我的情报网。在现代战争中,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情报。」
「胜田敦的书我全都读过。因为我爸妈从以前就工作到很晚,所以我都自己一个人看书。」枫回答。「你来这里,就表示愿意跟我一起寻找犯人吧?」
「就算是医生,不是自己专业领域的话,差不多都是这样。就像棒球的投手,打击未必也很优异吧?」
「枫,他是妳男朋友吗?」店主问的这个问题与他的外表不太相称。
椎也最早和晃弘交谈,是在入学典礼时,晃弘主动问他:「你知道甘迺迪暗杀事件的真相吗?」第一次见面就谈总统暗杀话题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怪胎,不过因为台上冗长的致词没完没了,为了打发时间,椎也便说出自己对于甘迺迪暗杀事件的知识,在那之后两人就常常聊天。不用说,晃弘当然完全不相信美国政府主张奥斯华※是单独犯案的官方说法,至今仍旧勤于追寻真凶。
当椎也露出厌倦的表情,母亲便立刻加以解说。
小时候,椎也为了增加自己的词汇,曾经把看书时注意到的词都写在笔记本上,像是树冠、通奏低音、雪谷、莫氏硬度、死亡象征(Memento mori)等等。
椎也虽然没有胃口,不过为了让母亲放心,还是避开门牙,用臼齿啃断鸡肉。
椎也昨天的确跟枫在咖啡厅见面,并且被她拜托寻找闯空门的仓鼠犯。
《仓鼠犯,第三起犯案。目的是夺取财物?》报上印着斗大的标题。就算犯案现场留下仓鼠的图案,仓鼠被当成犯人也会感到很困扰才对。
「我记得乡下的爷爷家也有,你竟然会知道这种名词。」
枫似乎不赞成椎也对余命的见解,沉默不语。
晚餐是黑醋炒鸡肉与莲藕,母亲的料理很喜欢使用醋。
枫的家就在其中。宽敞的庭院空间包围着大屋子,和椎也的家有着天壤之别。椎也的家虽然也是独栋房屋,但院子很小,与其说是空间,不如说是空隙。如果自己是小偷,一定也会选枫的家。
西斜的夕阳漫射在窗玻璃上,将鲜艳的橘色光线洒在餐桌上。
在这个无现金化的时代,闯空门这种犯罪能够成立,让椎也感到惊叹。
「椎也,你知道雨伞人吗?」
枫没有回答椎也的问题,转头向没有留胡子的店主点了续杯咖啡。
「高中生活怎么样?」母亲像是要把话题从过去拉开,问了新的问题。
「妳为什么要拿这些给我看?总不会是为了炫耀高于平均的身高体重比吧?」椎也改变问题。
即便如此,自己的余命还剩下两年。余命只有自己一半的枫又是怎么想的?她应该也有家人,或许还有情人。她不想和身边的人一起度过短暂的余命吗?
「混入众多错误情报,就会让真相更加不明。仓鼠犯也跟雨伞人一样,是他们的一贯手法。」
母亲是麻醉科医生,她的工作是在病患动手术之前进行麻醉。
「妳只剩下一年的余命,做这种事没关系吗?」
椎也回他「怎么可能」,但果然是枫传简讯给他。
「就是在甘迺迪遇刺的达拉斯游行会场中,明明是大晴天却拿着伞的男人。现场观众拍摄的照片里拍到了那个人。有一说认为他就是暗杀的幕后黑手,当他打开雨伞的时候,总统就遭到狙击。」
枫在「嘉德丽雅纯吃茶」拜托他帮忙抓闯空门的犯人。她当时的表情非常认真。没想到晃弘所说的仓鼠闯空门事件当中,其中一个被害住宅就是枫的家。椎也告诉她,自己对寻找犯人没兴趣,然后就起身离开那家店。
枫把麦茶放在托盘上端来。
「我有事想要拜托余命同样短暂的你。」
枫带椎也到二楼的自己房间。这是椎也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女生的房间——白色抽屉柜、矮桌、单人床,高达天花板的书柜上放满了书。她的属性似乎不只是擅长打排球、热爱运动的短发女生。
自从植牙四根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不是自己的新牙齿几乎没有任何不适,也不会感到不方便,但是造成植牙理由的那起事件,至今仍旧像夹在牙缝的食物残渣般留下来,让他对于使用门牙感到迟疑。
椎也无法理解她为何宁愿浪费宝贵的时间,也要找到闯空门的犯人。虽然椎也自己对将来不抱任何希望,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不过她应该有更该做、更想做的事情吧?椎也想要知道枫的真实想法,因此没有拒绝她的请求,放学之后便前往她家。
「如果是病死,就得在余命结束之前住院治疗,很难在有限时间内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里就像是会念书的羊群待的牧场,大家都只想着大学入学考的事。」
「你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竟然连这一点都看到了,真不愧是精力旺盛的高中男生。我从源那里得知自己的余命之后,为了有效运用剩余的时间,就去做全身健康检查,以便进行各种准备。我想要告诉你的,就是你最好也去做健康检查。这是余命不长的人应该要有的知识。」
「你可以使用门牙啊,治疗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也有人说,这也是政府放出的流言。」
「妳不怕死吗?」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可耻的蠢问题,但椎也还是想问。
「过了一晚之后,你开始害怕了吗?」
椎也原以为枫问这个问题时会露出嘲讽的表情,但她仍旧跟刚刚一样认真。
「我不怕,可是我会去思考自己离开以后的事。」
「你在经营公司吗?难道你是青年企业家?」
「我家只有母亲跟我两个人。留下母亲自己先走,感觉很残忍。」
「我也是独生女。虽然还有双亲,不过他们都很晚回家。即使是像那样的父母亲,我也会在意被留下的他们。不过我也想到,真正被留下的到底是谁。是女儿过世之后留在人世的父母亲,还是独自被留在无人之处的我。」枫听到椎也说他来自单亲家庭,似乎为了让他说出这件事而显得歉疚,同时也说出自己的想法。「你没有真正想要做的事吗?你只剩下两年可活了。」
「我会想要尝试第一次的体验吧。」
椎也原本只是跟平常一样随口开玩笑,但说出口之后立刻发现这是很严重的失言。枫瞪大眼睛看着他。在父母亲不在的家里,目前身体仍旧健康的高中男女隔着小桌子面对面,背后是一张床。椎也原本是为了缓和谈论余命的沉重气氛才说的,但是在这个场合未免太敏感了。
「看来就算余命很短,高中男生想的事情还是一样。」
枫立刻大笑,让椎也松了一口气。
「我是开玩笑的。」虽然不知道现在解释还来不来得及,椎也还是姑且辩解。「所以说,妳想要赌上短暂的余命去做的事,就是找到犯人吗?」
枫站起来走到书柜,指着刚刚提到的胜田敦的书旁边的空间。
「被闯空门之后,原本放在这里的信封不见了。」
「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想说。」
明明是自己拜托人家一起寻找犯人,却又有所隐瞒。不过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椎也自己也有这样的秘密。
「妳因为想要找回那个信封,才想要去抓犯人吗?」
枫点头。
「外行人的侦探游戏不可能抓到犯罪者,妳应该交给警方来处理。」
源所看到的时间与世界,似乎和人类看到的完全不同。
要面对造成自己恐惧的犯人需要勇气。即便如此,枫仍旧直视前方,告诉椎也她想要找到犯人。
椎也说完,源便发出呵呵的笑声。
「你在嘲笑我吗?」
椎也无法理解将宝贵的愿望用在这种事的理由。
「了解死亡之后,请你在死前决定愿望。来,快说吧!」
枫拿出自己的手机滑了一下,然后把荧幕转向椎也。手机荧幕上显示仓鼠图画的照片,似乎是用手机的相机拍的。两颗牙向外突出的仓鼠大概是漫画或卡通角色,但椎也不记得看过这样的角色。这只栩栩如生的仓鼠以黑色签字笔画在厚实的白纸上,看起来像是专业人士画的。
「好冰!」
「怎么拍的?」
「我爸妈都相信,最坏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妳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报纸上没有刊登仓鼠的图画。」
两人下了阶梯。
「这么说,你知道未来会发生的所有事情吗?」
客厅外面是庭院,地上铺着草坪,并种植着几棵低矮的树。如此奢侈的空间,想必花了不少钱。由于树叶茂密,因此从外面的道路看不到客厅。虽然能够保有隐私,但感觉很容易让犯人避人耳目侵入屋内。
「总是要确认过才行。」
『我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找回被偷的东西。』
枫躲到洗手间。犯人翻找过书房之后,果然如枫的预期,缓缓爬上阶梯。脚步声越来越近。犯人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前方停下脚步。根据枫的说法,当时她感受到看不见的犯人的视线。
「枫同学吗?她希望能够找到余命短暂的人。在下实现她的愿望,替她找到了你。」
优惠?听起来像药局的会员似的。不过椎也并不想加入以余命短暂为条件的会员。
这回是许愿。这家伙是精灵还是神佛?不对,他是死神武士。许愿虽然感觉很跳脱现实,不过既然都已经相信余命,听到许愿也会很自然地接受。
「椎也同学,你还不相信吗?」
挂在柱子上的圆形时钟内,红色的秒针不停地在计时。
后来枫虽然害怕到发抖,还是战战兢兢地走出洗手间。她想像着一打开门就会看到拿着刀子的犯人,不过幸好屋内没有任何人。
「当然,即便是在下,也并非任何愿望都能够实现。在下是死神,因此若是要求长寿,在下也爱莫能助。这就像要求理发师让头发变长一样。来,说出你的愿望吧。只能许一个愿望。」
枫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对。你们会爬上东京铁塔,俯瞰江户街道※吧?就像那样,在下也能够看到时间与空间、以及民众的命运。」源自豪地说。「在下当然知道椎也同学会到那座海岸,也知道猫会出现。既然知道你的死期,当然也能够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椎也不太了解无法观赏的绘画具有什么价值。就如没人阅读的小说就没有任何意义,绘画应该也是透过观赏才具有价值的。
「不用调查隔壁的房间吗?」
「太失礼了。别把死神跟杀人犯相提并论。在享尽余命之前,你不会死。我今天是有事要告知你,才特地来打扰。行善者除了能够得知自己的余命,还有另一项优惠。」
「她为什么要许这种愿望?」
「这间房间是空房,所以犯人没有进去。」枫迅速回答。
「生命就是那个。」源指着车站的柱子。
「我可以分你一点余命,所以来帮我吧。」
「这么说,如果得知余命的人是老先生,枫就要和那个人在有限的生命中互相安慰吗?」
「时钟?」
枫的表情相当严肃,就好像医生在对病患宣告余命一般。
「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偷?像是金条之类的。」
源站起来,逼近椎也。
「犯人侵入屋子的时候,我也在家。」
枫在遇见椎也之前,无法把余命的事告诉任何人,只能把这个秘密隐藏在心中。
「这种事,在下可以立即说明。椎也同学,你认为生命是什么?」
「在下无法得知自己的命运,或是与自己相关的未来。这就像算命师无法替自己算命一样。」
「与其孤独死去,她更想要和其他人分享秘密。余命的事没办法告诉别人。如果告诉别人,就会很不幸地被在下杀死。」
椎也感到意外。从枫给人的印象,很难想像她的父母亲从事如此华丽的工作。不过这栋豪华的屋子的确和她双亲的工作很相称。这么说在这个家中,不相称的就只有枫。
枫理解到此刻在一楼的人正是闯空门的犯人。犯人或许是以为没人在家才侵入的。犯人一定也会到二楼。如果被发现的话,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
「总比独占可乐的人更有常识。」
指尖碰到的瞬间,就感受到冰冷的气息,让椎也连忙缩回手。这不是冰块或干冰的冷度,而是仿佛丧失了更根本、更核心的东西,就好像是尸体的冷度传达到心脏。
「这么大的豪宅,难道没有跟保全公司签约吗?」
椎也伸出手,触摸从源的和服袖子露出来的手腕。
取而代之的,是掉落在走廊地板上、绘有仓鼠的白纸。枫用手机拍下那张图画,然后打电话报警。警察问她有没有东西被偷。枫虽然发觉到自己房间里的信封不见了,但没有告诉警方。
「在下是死神。不冰冷的死神,就好像温温的心太※一样。」
「这是我自己拍下的实际图画。」
椎也回想着她的眼神,穿过斜坡下方的车站验票闸门,在月台上等电车。
直到犯人下了楼梯,听不见任何声音之后,她仍保持同样的姿势,在洗手间继续待了一阵子。
「我不知道闯空门的能有什么名声,不过也许我爸妈对警方撒了谎吧。」
这种说话方式是——
枫的房间旁边有一扇形状相同的门。
「我爸在电视台工作,我妈在经营画廊。」
源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回想起不好的回忆,枫皱起眉头。
接着她说要带椎也去看犯人侵入的现场,走出房间。
「枫许了什么愿望?」
「根据我爸的说法,没有任何东西被偷。」
椎也环顾客厅。白色的墙壁感觉很适合装饰收藏品,却连一幅画都没有挂,只有装在画框中的一张唱片封面。
「Doubt!」
「所有生命都有时钟。当某个生命结束,时钟的针就会停止。这就是死亡。在下是掌管死亡的死神。管理死亡就意味着管理时间。谁会做什么事、或是会发生什么事,在下都早已掌握。你们只能看到现在的时间,但在下却能看到过去、现在与未来。江户那座宏伟的红色高塔……叫什么来着?」
「的确如此。所幸在下找到年龄相仿的椎也同学,因此便请枫同学在那处海岸等候。」
「我妈的原则就是不在自己家里展示绘画。」
『我觉得好像自己的身体被人触摸一样,感觉很𫫇心。』
枫皱起眉头。难道说还有其他东西也可能被偷了吗?
「完全没有。」椎也举起双手摇头。
「你又使用如此奇妙的语言。」
「为什么闯空门的小偷选中妳家下手?如果我是闯空门的,应该会事先调查哪一家有放值钱的东西。好不容易侵入屋内,却没有东西可偷,只能拿走小孩房间里的信封,未免有损闯空门的名声吧?」
「犯人从玻璃上的洞打开窗框的锁,先进入客厅,接着到我爸的书房。」
「先Hold一下。」
对椎也来说,一点都不算幸运。
「你方才去了枫同学的家吧?」背后传来声音。
即使父母亲真的如此相信,不过当女儿比自己先走的最大不幸发生,一定也会改变想法吧。从枫冷淡的口吻来看,她似乎对自己的父母亲不甚赞同。
「犯人是使用特殊工具切开这块窗玻璃,进入屋子里。」
「妳的母亲是讨厌绘画的画商吗?」
「你当时说,因为我救了猫的善行,才会告诉我余命剩多少。可是你没办法预先知道我会不会救猫,所以不可能事先告诉枫在那里等。」
枫在一楼宽敞的客厅里,指着面向庭院的落地窗。玻璃已经换过,表面光洁亮丽,毫无伤痕。屋主似乎想要尽快抹去被闯空门的可耻事实。
「源。」椎也转头,看到武士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原来你真的存在。」
周遭的乘客以警戒的眼神看着突然大叫的椎也。没有人因为有小小的武士在场而惊讶。难道其他人都看不见源吗?
枫抓起书柜上的书,佯装要丢向椎也,但没有实际丢出去。爱书的人不会粗暴对待书本。多亏如此,胜田敦的书才免于遭殃。
嘎吱作响的声音在家中移动。枫从楼梯窥探一楼,看到人影离开客厅朝这里走来,便缩回身体。她原以为那个人会上二楼,不过人影在楼梯口停了片刻,就进入她父亲的书房。
源在车站的月台上逼近椎也。继续像这样被迫后退,搞不好真的会掉到轨道上,丧失所剩不多的余命。
「怎么突然问这种哲学问题?」
「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报纸上提到,犯人留下了仓鼠的图画。」
「东京铁塔。」
「又是『到特』?」
注8:心太(ところてん)是一种日式传统点心,由被称为「天草(俗称石花菜)」的红藻类所制成,口感相似却有别于寒天。通常做为清凉的点心于夏季食用。
枫在洗手间躲到听不见声音为止。她甚至不敢眨眼,一动也不动避免发出声音。
枫和他一样,背负着余命短暂的命运,却想要抓到闯空门的犯人。
「妳爸妈是做什么的?」
注9:日本东京旧称「江户」。
当闯空门的犯人侵入屋内时,枫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她听到打开窗户的声音,接着听到客厅传来声响。那个声音让她产生不祥的预感。
椎也才十六岁,并没有深入思考过生命的议题,不过既然再过两年生命就要结束了,或许应该深入思考一下。但是他昨天才知道这回事,因此根本没时间去仔细思考生命的事。
「没想到你还算满有常识的。」枫叹了一口气。
她听到犯人翻找书桌和书柜的声音。
「我没有落魄到要从只剩一年余命的穷人得到施舍。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帮忙。」
椎也离开枫的家,走下斜坡前往车站。
「你是来执行死神的任务,要把我推落到轨道上吗?」椎也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听到,压低声音问。
源歪着头露出诧异的表情。
椎也658天 枫320天
似乎为了让太阳喘一口气,梅雨季开始,连日下着濛濛细雨。
根据从晃弘的报纸得到的资讯,连续闯空门犯的搜查工作因为缺乏线索,似乎没什么进展。椎也虽然答应枫要搜寻犯人,但却想不出好方法。总不能拿着仓鼠的图画四处问「这是你画的吗」。在枫的家被闯空门之后,又发生了一次犯案,接着犯人似乎就跟太阳一样,暂时进入休息状态。
在这段期间每下一次雨,椎也的寿命就会确实减少并更加接近死亡,但他的身体目前仍旧没有异状。「顺利」的话,他的余命会在高三的四月结束。其他同学那时候应该正在努力为大学入学考冲刺,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就算少了一个人,他们或许也不会发现吧。
余命少他一年的枫会在高二的四月过世。剩下不到一年,时间的重要性想必也会产生变化。她会迎接人生最后的夏天、人生最后的梅雨、人生最后的六月十三日。枫说她有很重要的东西被偷走,希望能够抓到犯人。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她既然想要利用短暂的余命来解决,那么椎也也打算帮忙。
下午的课是现代国文。老师一上课就宣布,今天要让学生来创作。
成绩优秀的学生们立刻抗议,说「创作太难」、「跟升学考无关」,兼任班导师的明石老师便用纤细的手指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人形,然后在旁边像是双胞胎般写了创作两个字。
「创作不是要你们从无生有,而是稍微动一下现在的自己来表现就行了。」老师如此说明。
明石老师是三十多岁的女性,气质成熟,说话方式爽朗,很受学生欢迎。
老师开始发稿纸。
「今天的上课内容就只有这样。我会发给每个人三张稿纸,如果需要更多的话,请自己过来拿。」
只要是创作,不论是和歌、小说或诗都可以。
抱怨归抱怨,学生们还是认真面对稿纸,似乎比平常的课更有兴致一些。平常的现代国文课主要是阅读论文或小说,然后探索作者的用意或小说人物的内心。大家都不愿去思考把柠檬放在书架上逃跑※的主角心情吧。
注10:此处应是指梶井基次郎的著名短篇小说《柠檬》的情节。
椎也注视着眼前的稿纸。只要开始写,四百字的空白原稿就会立刻被填满。对于曾经以每天写两千字为目标的椎也来说,不需费吹灰之力。然而那也要有想写的东西才行。他现在想不到任何想写的内容。他心中创作故事的泉源已经枯竭了。
但是想要写作的心情仍旧像是浅浅的水洼般,留在他的心底。当他注视着空白的稿纸,就觉得似乎会涌起和以前同样的创作欲望。
椎也拿起铅笔,试图在稿纸上写字。
在这个瞬间,他的视野中出现尖锐齿轮般的光线。即使用力眨眼,齿轮仍旧不会消失,遮蔽眼前的稿纸。
他的头颅内产生疼痛的感觉。看见光之齿轮之后,一定会产生剧烈的头痛。疼痛的信号增幅,在脑中引起共振,仿佛从黑暗中伸出的拳头从左右两边持续敲打他的头部。
刚形成的波浪猛烈地拍打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算什么只有跟踪狂会感到高兴的特殊能力?」
「这是我国中的时候受伤留下的伤痕。」
当他投入海中、浸湿的衣服夺走身体自由时,他已经抱定必死的心理准备,但当他放松全身的力量,身体就自己浮了起来。于是他便朝着岸边全力拍动手脚。当时如果想死,应该就可以结束生命,然而主动迈向死亡的不自然举动,让他的体内涌起一股求生意志,促使他游向枫所在的海岸。
「那是陈年往事了,只是碰巧而已。」椎也无力地笑了。
椎也像是要回避旧伤般慎重地说明。
椎也闭上眼睛。他的眼皮感觉到强烈的热度与光线,红红的影像大概是透过眼皮所看到的血液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画面。太阳的余命是五十亿年。能够活那么久,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憾吧。虽然常听到「度过没有遗憾的人生」这样的说法,不过再过两年就要死去的自己,要做什么才不会留下遗憾呢?「遗憾」是「没有做想做的事就结束」。如果没有想做的事,就不会留下遗憾了。他觉得视网膜的微血管看起来好像稿纸的格子。
「嗯,你也能使用这项能力。」
明石老师提起往昔的荣耀。那是椎也国中时第一次写小说投稿得到的奖。
「滴在舌头上,清香的气息散发到四面八方之后,就几乎没有可以吞入喉咙中的液体。」
或许是太阳的好意,在考试最后一天,梅雨季总算结束了。考完最后一科之后,椎也比谁都更早离开教室。
余命如果是既定的,就意味着这段期间都不会死。不过真的是如此吗?即使发生了死神不曾预期的事,命运也不会改变吗?
椎也想要再度闭上眼睛,不过还是问:「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枫指着椎也的背,发出慌乱的声音。
「你不会有事吧?」枫的声音感觉来自很远的地方。
余命如果是既定的,在死期之前应该就不会死。
「你在想什么?你想死吗?」
「为什么?太可惜了。你不是在全国国高中生小说竞赛得到最优秀奖吗?」
「应该吧,不过并不会造成日常生活上的影响。」椎也淡淡地回答,避免意识到自己的情感。
赤裸的脚尖接触到海浪的前缘。被太阳晒热的海水温温的。脚跟下方的沙子被退回的海浪捞走而消失。
当海水淹到心脏的高度,暑气变得缓和,相反地体内却涌入莫名的不安。
没想到深信阴谋论的晃弘会写诗。人类真的很深奥,椎也开始觉得死掉有点可惜了。
「午安。」
「你要去哪里?」
枫在遥远的岸上呼唤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泣。
明石老师要他在放学之后到国文科办公室。他其实可以随便找个借口回家,不过要是被联络母亲也很麻烦,因此乖乖遵命。
「很遗憾,命运似乎无法改变。」
他忘了这件事,被枫看到赤裸的背部。
一阵很高的浪打来,弄湿了他的制服裤子,抬起脚变得格外费力。原来穿着湿衣服这么难走动。
「这是在说玉露。」椎也喃喃地说。
「伤痕?你的背上有洞,腰上也有很严重的伤痕……」
椎也体会着大地在动的奇妙触感,朝着海面前进。
老师刚刚背诵的是夏目漱石着的《草枕》中的一段。
眼皮上感受到的热度突然消失。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提早一些变得冰冷,但眼睛还能张开。太阳也没有被乌云遮蔽,而是自己与太阳之间出现了一个人影。眼前的红雾变淡,当焦点对上时,他看到枫俯视自己的身影。剪齐的短发侧面宛若断头台锐利的刀锋般,朝着他垂下。
国文科办公室的四周被巨大的书架包围。书架上放着知名作家的作品与文学论,散发旧纸张的气味。
明石老师劝椎也喝茶。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高雅的玉露香气便在口中扩散。宛若雾散之前的空气般清爽畅快的感觉包覆着全身上下。
枫从背后问他,但他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踩在带有热度的沙上,脚底仿佛要烧焦般灼热。他承受着疼痛的感觉,朝着大海前进。
他还是没办法写作。
「妳为什么要来这里?」
明石老师注视着倒在茶杯里、带有青色光泽的绿茶,背诵这段文字。
「是源告诉妳,有这项能力的吗?」
他在助跑之后冲上堤防,看到眼前就是沙滩和大海。蓝色的海、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白色的沙。椎也走下堤防到沙滩上,脱下皮鞋与袜子,直接坐在白沙上,然后躺下来,完全不在乎弄脏制服。他的背上感受到沙子的热度。
「又不是什么美好回忆。我就是在那时候得知自己余命的。」
「不写了。」
枫坐在倒在海边的椎也身旁,怒声斥责。
他伸长脖子,设法从海面探出头,但海浪打来,把海水从他头上灌下来。好久没有尝到的海水滋味,咸到几乎灼伤喉咙。他被永远反覆摇动的海浪吞没,喝下海水又吐出来。他设法张开双臂,但他的手臂沉重到几乎不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是那起事件的影响吗?」
椎也挥手拒绝明石老师的好意,走出教室。
他来到无人的走廊上吸入空气,头痛似乎稍微缓和一些,不过他自己也知道,真正产生效果的是离开稿纸。
椎也这句话有双重的意思。第一是余命未尽之前无法死亡的意思,第二则是余命到尽头时确实会死亡的意思。
枫不在意制服沾到沙,在椎也旁边躺下。两人近到肩膀几乎碰到。「正面跟背面都好烫。」枫喃喃抱怨。
「就算现在死掉,也只是剩下不到两年的余命变成零而已。」
「要不要陪你去?」
「十六岁的人说『陈年往事』也很奇怪。史上最年轻的得奖,应该不是碰巧才对。」明石老师露出微笑。
「别急。难得泡了玉露,你就先好好享用吧。」
「大家写的内容多采多姿,很有趣。」明石老师注意到椎也的视线,便提到那些稿纸。看来应该是学生在上课时写的作品。「晃弘写的诗也很棒,内容充满了珍惜的情感。」
「这里不是我们两人相逢的回忆之地吗?」穿着制服的枫笑嘻嘻地说。
他抬头仰望长年暴露在风雨中的水泥堤防。那一天,枫就是出现在那里。
「喂!等一下!你要干什么?」枫的声音传来。
椎也摇头。
久违的晴天,让椎也想起遇见枫与死神的那一天。他走出校门,独自前往堤防。在雨云后方累积了能量的太阳,比两个月前更增光芒。
老师单刀直入地问。她大概是从国中导师或椎也的母亲那里,得知三年前发生在椎也身上的事。
「老师,妳找我有什么事吗?」
「妳真的再过一年就要死了吗?」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外面的雨声变得更大了。
明石老师把茶杯放在椎也面前。
「我再也不想写小说了。」椎也仿佛在告诫自己般说道。
椎也拨着双手在海中前进,双脚逐渐离开海底。他试图拍打双脚,但吸饱海水的裤子却好像被人从海底拉住般沉重,无法依照他的想法活动。
「被死神宣告余命的人,会知道同样境遇的人在哪里。」
「答对了。」
椎也回头,发现枫站在比预期更远的岸边,膝盖以下泡在海水里。
「你会常常头痛吗?」
「太夸张了。」
在文豪留下的名著环绕中,明石老师正在用茶壶泡茶。
「知道在哪里的对象只有被告知余命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住在哪里。」
椎也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穿着制服、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枫看起来非常健康,完全看不出只剩不到一年的性命。不过那一天,她的确竖起一根手指,说出自己的余命。
「你还好吗?」明石老师来到他旁边捡起铅笔。
椎也633天 枫295天
「我要去一下保健室……」
吸饱海水的制服宛若从身体剥落的皮肤般垂下。枫的裙子以下也都浸湿,沾满了沙子。椎也想要发出声音,但被盐分刺激的喉咙阵阵疼痛。
椎也站起来,朝着海水走过去。
「你已经不写小说了吗?」
「我国中的时候受了重伤,腰骨折断,也失去了一颗肾脏。背上的伤口是为了固定折断的骨头,插入骨板的时候留下来的痕迹。」
背后袭来的巨浪将椎也淹没在海水中。在混合著光之粒子的水里,他被海水中产生的无数泡沫包围。他吐出空气,海水随即灌入嘴里。海浪掀翻他的身体,海底呈现黑暗的景象。他听着好似要压垮身体的巨大水声,闭上眼睛。
「大概吧,不过这也不尽然是坏事。一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可是我们却知道自己明天跟后天都绝对不会死。」
明天开始就是考试后的假期,穿制服的机会只剩下暑假前的休业式,而且那一天也可以跷掉。为了一个多月的假期而举办的典礼,一点意义都没有。反正即使没人期待,学期还是会再度开始。如果是人生,就没办法这样了。人生一旦结束,就再也不会重新开始。
「你的背……」
明石老师桌上放着一叠稿纸。
湿湿的衣服感觉很不舒服,因此他脱下衬衫和T恤,上半身变得赤裸。
明石老师说完,笑得更亲切了。
「我在试探余命。」椎也发出沙哑的声音。
椎也放下铅笔,双手抱头。铅笔从桌上滚落到地板。
椎也走在沿着堤防的道路上。埋葬黑猫的泥土已经长出几根不知名的草。路上依旧没人,也没有车辆驶过。
椎也按着头站起来,周围的学生都抬起头看他。
「创作就带回家当作业吧。你不用勉强,写好再交给我。」
椎也想到自己的命运被死神掌握。事实上不只是自己,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支配,但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就不会在意,但一旦知道,就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被他人掌控,感觉很不是滋味。
他只是没有说出事件真相,并没有说谎。
「你这样可以运动吗?」
「已经痊愈了,所以不会妨碍到日常生活,当然也不会危及生命。」
至少目前是如此。
「你真是捡回了一条命。难道你不想利用好不容易捡回的性命做些什么吗?」
椎也没有回答枫的问题。他脑中浮现「写作」这个词,想要说出口,但却在传达给枫之前就被头痛的记忆遮蔽。
椎也只能抬头仰望梅雨过后的晴空。
椎也605天 枫267天
「我们去游泳池调查吧。」
休业式之后,在期待暑假开始而充满兴奋的教室里,晃弘开口邀椎也。
「你要去寻找半鱼人吗?」
椎也已经习惯晃弘以阴谋论为主的思考模式。这是和他共处一个学期的宝贵成果。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半鱼人这种东西?那是幻想的产物。你是不是被热昏头了?」
没想到他还满有常识的。
「官方不是常公布侦察机拍摄的行星影像吗?其实那是在游泳池拍的。」
椎也立刻收回先前的感想。
「你真的相信这种事吗?」椎也感到傻眼。
「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我才要到游泳池,实地调查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拍出那种照片。不过只有我跟你两个人的话,人手会不够。」
「要不要找其他男生?」
「不要,我们去找那个女生吧——就是那个想对你施以美人计的女生。」
枫握着橡皮艇边缘,探出身体。
椎也闭上眼睛,周遭的喧嚣声变得格外明显。他原本想要睡午觉,但是因为水面持续在晃动,因此无法安稳地睡觉。阳光很强,感觉会晒黑,不过他也不在乎。虽然说晒太多阳光,年纪大了有可能会得到皮肤癌,但反正他也活不到那个年纪。
那天椎也和晃弘留下身为女性友人的䌷陪伴枫后就先回家了。晃弘说他吃太多无法动弹,因此今天椎也独自一人来探望。
「我想要请教手术方面的前辈,全身麻醉是什么感觉?」
「原来如此!怪不得可以感受到大地的风味,实在是太棒了!」
「妳不要老是在那里强调自己快死了。」椎也坐在病房的圆椅上,故意粗暴地说。
「好啦,椎也已经在反省了,就原谅他吧。」
这时橡皮艇突然晃动。椎也连忙起身,看到枫用滚动的方式上了橡皮艇。
之前晃弘曾经对椎也主张,无农药农法只顾着让昆虫吃饱而不是让人类吃饱,所以是政府刻意要引起粮食危机的阴谋。椎也正担心他会不会说出破坏气氛的话题,没想到他却双手捧起饭团说:
「我、我叫晃弘。和枫同学念同一所学校!」
椎也转向枫问:「妳不做料理的吗?」
椎也为了避免看到枫穿泳衣的模样,便注视她的脸。她似乎觉得橡皮艇的晃动很有趣。看着她,椎也就觉得四周的喧嚣声似乎静止了。
椎也忽然想到,䌷知道自己的挚友枫再过一年就要死了吗?她应该不知道。死神曾经说过,如果试图告诉其他人余命的事,就会立刻被死神杀死。
「骨钉大小的金属几乎不会在机场的金属探测器产生反应。如果担心的话,也可以请医院开证明。」椎也说出以前母亲告诉过他的资讯。
不知是目测失准还是没看到,一名平头男生跑到他们乘坐的橡皮艇这边,在游泳池边缘高高跳起。被阳光照射的男孩身体降落在橡皮艇上。
椎也603天 枫265天
「妳没事吧?」椎也抚摸枫的手臂。
「这是使用无农药米做的。」
枫说:「䌷很喜欢享受美食。」
在池畔休息的人明明坐着,看起来却像残像般缓缓晃动。从这里听不到对岸的声音,那里的人大概也听不到两人的声音吧。如果从上空俯瞰,或许只有这艘橡皮艇看起来像是漂浮在另一个世界。
接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跳入游泳池里。平头男生像火箭般在水面爆炸。
坐在台上的救生员吹哨警告那些理平头的男生。椎也虽然不赞同他们造成其他人困扰的行为,不过却也有些羡慕不需要在意余命、健康活泼的他们。
午餐后,他们喝着䌷泡的焙茶,吃䌷亲手制作的薄皮日式甜馒头,听晃弘发表详细的感想。
枫转头看他,说:「摇晃的风景,感觉不是很好吗?」
发出呻吟的不是椎也,而是枫。仔细一看,枫从椎也身体底下露出来的手臂部分被男生凸出的膝盖直击。
当他们到达约定地点的邻近车站时,看到枫身旁有一名没有见过的女生。这位女生留着黑色长发,穿着白色连身裙,被称赞美丽的次数大概比被称赞可爱的次数更多吧。她不知为何带了很多行李。椎也事先没听说枫要带同伴一起来。
躺在病床上的枫望着自己被吊起来的手臂。白色的绷带看起来令人痛心。
枫被救护车载到附近的医院。椎也等人换了衣服之后,也立刻前往医院。䌷打电话给枫的双亲,但枫的母亲在巴黎采购图画,父亲则在冲绳打高尔夫球。把高中生的女儿独自留在家里不算犯罪,但时机却很不巧。话说回来,她的双亲似乎常常不在家,因此或许也没有很巧的时机吧。
余命短暂的两人在同一艘船上,漂流到的尽头是天堂还是地狱?椎也并不相信这两者的存在,那么他们今后会漂向何方?是永远的黑暗?虚无?他也不愿相信如此寂寞的世界。也因此,古人才会拚命去相信不存在的极乐世界吧。
一群人分成男女进入更衣室。晃弘迅速换上泳装之后,就匆匆前往外面的游泳池畔。椎也也换上泳裤,为了遮蔽背上的伤,穿上尼龙制的防晒衣。
「装了骨钉也能搭飞机吗?」
和他人处在同样的状况,英文会描述为「搭乘同一艘小艇」,大概就像是「同舟共济」的意思吧。有相同境遇的椎也和枫此刻也乘坐着同一艘小艇,在水面漂流。
「那么,大家一起去漂流池游泳吧。我有准备救生圈和海滩球。」
枫出面缓颊,但椎也本人却不知道自己该反省什么。不过他并没有反驳。晴朗的天空、黄色的阳伞、美味的便当、和稍早之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起说笑,感觉并不坏——即使彼此的缘分是来自短暂的余命。
「她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好朋友,名叫䌷,目前就读别所高中。」
四人进入椭圆形的巨大漂流池。大家彼此丢掷海滩球,或是拉着坐在救生圈上的䌷,晃弘看起来也很开心。
「在摇晃的不是风景,是我们。」
椎也自从在海边与枫道别之后,就没有见到她了。
「很挤耶。」
椎也还来不及向枫抱怨她没提到会带同伴来,晃弘就很有精神地打招呼。他先前明明力促椎也邀请枫,现在却立刻转换目标,真是现实的家伙。
剩下的时间要拿来做什么?他想到在创作课上难得面对稿纸感受到的兴奋,以及接下来的头痛。
「椎也,你太没礼貌了。䌷同学的料理是艺术,就像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一样。」
枫伸展修长的双腿。椎也为了避免碰到她的身体,移动到边缘。要是自己已经不安稳的欲望爆发,那就不得了了。
「这个饭团也好好吃。」
「不要紧……可是好痛。」
「好痛……」
「这些都是妳自己做的吗?」晃弘指着排成一排的重箱,惊愕地问。
为了调整三人的预定行程,最后排到八月,地点是县内的某处游乐设施。
「午安。」
「吸入麻醉之后就会立刻睡着,所以什么都不用想。」
「有什么关系。他们都是拥有未来的年轻人。䌷很喜欢愿意吃自己的料理、并且发表评论的人。而且晃弘看起来是个好人。」
游泳池意外发生的两天后,枫在病房把诊断书拿给椎也看。是桡骨骨折。枫的手臂骨折了,下星期就要接受手术,以骨钉固定折断的部分。
椎也送出简讯,枫立刻回覆并答应邀约。椎也想要让晃弘和枫对话,但如果晃弘被识破有妄想倾向,在出门前就被甩,那也满可怜的,因此就由椎也和枫讨论行程。
晃弘对䌷的料理赞不绝口,简直完全换了一个人。
椎也插嘴问他,不是要来做实验,看看能否在游泳池拍到行星照片吗,但晃弘却以凶狠的表情瞪他。
「真危险。」附近有个男人在抱怨。
「这是两人用的橡皮艇。如果会太挤,那就是你身体太大的问题。」
「小事?」䌷皱起眉头。
游泳池畔传来吵闹的声音。刚刚那群平头男生以旺盛的欲望为能量,四处奔跑。
䌷从保冷箱取出重箱※,摊开在黄色阳伞下的餐桌上,开始说明料理内容。
「那你也不做吗?」枫露出嘲讽的笑容,把维也纳香肠放入嘴里。她是在揶揄椎也把女生应该做料里的偏见说出口。
「是的,我早上四点就起床开始制作。」
晃弘高高举起他带来的大型救生圈。
「至少应该不是坏人吧。」
注11:重箱是将一层层饭盒叠在一起、最上面盖上盖子的传统便当盒。
椎也用手肘推了推在一旁呆看的晃弘。
「你说太棒了,具体而言是哪里很棒呢?」
椎也想要保护枫,覆盖在她的身上。男生的手肘撞上来的冲击贯穿椎也的背部,疼痛唤起了他国中时代恶梦般的回忆。如果旧伤复发,这回他就真的无法走路了。
椎也为了远离晃弘他们,便借了橡皮艇。跟大家在一起虽然也不坏,但他还是自己独处比较自在。他躺在橡皮艇上,漂浮在漂流池面。
枫和䌷从女子更衣室走出来。两人都穿着两件式的泳衣,上衣是无袖的。枫的泳衣是天蓝色,䌷的泳衣是白色。光是看到女生穿泳衣就让人感到不安,更何况是认识的人,更增添了不该看的背德感。
「危险!」
「饭团是用鱼沼产越光米做的,包上来自有明海的海苔。自制维也纳香肠使用的绞肉,完全来自那须高原大自然中培育的猪。煎蛋卷使用受精蛋加上少许和三盆砂糖,烧卖连皮都是自己做的,另外还有使用土鸡制作的炸鸡……」
「正式宣告,我这辈子最后的暑假结束了。」
「很高兴见到你们。」䌷露出宛若高级甜点般的笑容。
像这样在游泳池漂流的时间里,他的余命仍一点一滴地减少。如果说余命就像带子,那么当时钟的针每动一次,带子上就会被穿一个孔。当穿孔用的带子没了,自己也会断气。这种情况下,他可以悠闲地做这种事吗?他没有时间像晃弘那样享受青春。
「晃弘盯上妳的朋友了。」
「邀女生去游泳池的难度很高喔。」
饭团的身份认同是什么东西?不过椎也也同意,䌷的便当的确很好吃。
椎也为了避免被周围的女生听到,压低声音对晃弘提出忠告,但晃弘却用着幼犬向饲主求助般的眼神看着他。
枫皱起眉头。
「喂,会晃动啦!」椎也用双手压住橡皮艇。
晃弘投入全副精神吃这些料理。
「在火葬场被烧掉的时候,骨钉会留下来吗?」枫躺在床上喃喃地问。
椎也把压在他背上的男生推到游泳池里。
晃弘虽然会说出阴谋论,但并不会背叛他人,也不会夺走他人珍惜的东西。
为什么自己要遭到集中火力炮轰?椎也明明是为了晃弘着想,特地替他安排这场活动,还亲自陪他到游泳池。
枫的手臂在游泳池被男生的膝盖撞到,骨头因为无法承受男生体重而折断。当救生员替他们把橡皮艇拉到游泳池畔时,椎也一直支撑着她的身体,避免她的手臂被撞到。
这时忽然响起巨大物体落入水中的声音。他们转头,看到一群国中左右的男生纷纷跳入游泳池里。
椎也想起三年前动手术时,母亲将充满吸入用麻醉剂的口罩拿到他面前时担心的眼神。
「啊、呃、这个……饭团握得恰到好处,松松软软的,却仍旧坚持象征饭团身份认同的三角形……」
椎也在摇晃的橡皮艇上,朝着救生员大喊。
原来如此,晃弘的目的是枫。调查行星照片的说法,其实是晃弘为了跟女孩子去游泳池,拚命想出来的借口。椎也望向低喃着「把行星模型放在水里就能拍摄假影像」的晃弘,想到一直在宣扬阴谋论的这个男生也开始对异性产生兴趣,不禁莞尔。
「料理这点小事,我当然会做。」
「好啦,我来联络看看吧。」
原本温和的䌷突然以严肃的表情追问。
「从水面上看的风景,和从地面上看到的不一样。」
「有什么关系?又没办法告诉其他人。如果告诉其他人,就会被源杀死。」
「妳爸妈来过了吗?」
「我爸昨天来了,不过他说今天工作很忙。妈妈还在巴黎没有回来。」
「就算很远,巴黎也在同一个星球上,只要一天就能回国了吧?」
椎也说完就感到后悔。能够回来却不在这里,就代表她把工作看得比照顾受伤的女儿更重要。在椎也的理解中,艺术家为了艺术,有时会做出绝情的事。难道经手艺术品的画商也抱持同样的精神吗?
「我不在乎,反正䌷跟你都会来看我。」枫无力地笑了。
「对不起。」椎也低头道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当时在妳旁边,却没办法保护妳。」
自从在游泳池发生意外之后,椎也就一直对枫感到过意不去。如果他确实遮蔽枫的身体,枫就不会骨折,也不需要在病房浪费宝贵的余命。
「你当时想要保护我,我感到很高兴。你没有任何错。别提这个了,请你以住院伤患先驱的身份,教我在医院过得舒适的诀窍吧。你在住院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枫以直爽的笑容表达她完全不在意椎也的失误。
「我都在看书。」
由于当时椎也腰部骨折,因此整天都只能躺在床上,沉迷在母亲替他买的书中。
枫抬起被吊起来的左手臂,似乎是在抗议她的手变成这样没办法翻书。
「你可以替我朗读吗?」枫从床上仰望椎也的脸问他。
为什么要我朗读?椎也虽然想这么说,但是看到她可怜的模样,就无法说出口。枫的手现在无法拿书,而自己没能彻底保护她,也让椎也感到内疚。
「反正也不会造成其他病患的困扰。」枫环顾除了两人以外没有其他人的病房。
枫的病房是个人房,附设洗手间和洗手台,要是没有点滴等仪器,看起来就像一间颇高级的饭店客房。她原本是在四人房,不过似乎是她父亲替她换到个人房。
「有钱真方便。」
椎也边说边开始思考明天起要带来的书。
尖锐的齿轮残像及接下来的剧烈头痛,在面对空白稿纸的那节课以来,就没有再度发作了。
慎次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僵硬。在应酬用与对女儿用的笑容之间,似乎显露出另一种表情。
这个说法未免太夸张了。
枫原本闭着眼睛听他朗读,偶尔晃动脖子,但此刻却安静地呼吸,似乎已经睡着了。椎也轻轻阖上书本,替枫拉起毛毯。他看了枫安详的熟睡脸孔,然后眺望沉入远处山峦后方的夕阳。
椎也当然没说过那种话,不过他顾虑到枫与父亲之间微妙的关系,因此保持沉默,没有表示意见。
「啊,这个啊?这是因为排队排了很久。」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的话,我就会淹死在游泳池了。」
慎次或许是因为不想被女儿讨厌,露出甜蜜的笑容。如果真的想要讨女儿欢心,偶尔早点回家跟枫聊天不是更好吗?
椎也久违地发出声音朗读书本,得到两个新发现。
枫的表情变得阴沉。椎也想到去她家的时候,她曾说她的父母亲总是不在家。看来即使双亲都在,也未必会有圆满的家庭。
「他望着站在草原上的女孩。这个女孩不会老实说出心中想到的事,反而很擅长把自己没有想过的事当成一直在想的事说出来。他努力要从女孩溜过现实旁边的话语中,撷取女孩真正的心意。」
「你不是也在医院和枫约会吗?」晃弘笑嘻嘻地看着椎也。
「绷带打扮很受动漫迷欢迎喔。要是再加上眼部绷带,就可以再加五分。」
为了弥补年轻所欠缺的稳重,椎也刻意放慢速度询问。
上课铃声响起,两人便回到各自的教室。
「我要带你去见我爸。」
眼前是宛若直立鲔鱼般的银色现代大楼,这里似乎就是民营电视台进驻的大楼。
「这样啊!」慎次张开双臂,夸大地表示感动。
「我还去了她家。」
枫用吸管啜饮被她评为泥巴水的冰咖啡。只剩冰块的玻璃杯发出突兀的声音。慎次急忙拨打内线电话,请人送来续杯的冰咖啡。
「我很忙,没有太多时间,不过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们。毕竟我也希望能够早日抓到犯人。」
「哦?去做什么?」
椎也配合枫的介绍,向他鞠躬致意。
他们走出停在高楼层的电梯,来到柜台。枫对坐在柜台后方、背对着电视台华丽logo的女人报上父亲的名字。
「当时我在客户那里。我一接到警方联络就立刻回家。因为我很担心家人。」
「我不会勉强自己,所以创作的作业可能会晚一点才交。」
「排队?」
「呃,请问当您得知家里被闯空门的时候,人在哪里?」
门打开,一名中年男子进入室内。他的身材很结实,仿佛在表示自己每星期都会去健身房,身上穿着贴身的蓝色粗棉布衬衫。脸上展露出混合应酬用与对女儿用的笑容。
一般的闯空门案件没有被报导,是因为发生得太频繁,因此没有新闻价值。民宅被闯空门的事件每年都有一万件以上,全国各地每天都有几十栋房子受害。想到慎次搞不好以为没有被报导的事件就不存在、电视里包罗了这世界的一切,椎也就感到不安。这世上有许多不被报导的悲惨事件,每天都有人在某处死去,也有高中生被宣告余命。即使他女儿的余命结束,新闻节目也不会播报。
「那就好,不过你也别太勉强。」
「跟嘉德丽雅比起来,简直就跟泥水一样。」枫喝了端给他们的冰咖啡,难得说出恶毒的评论。
「我没听说妳要带朋友一起来。」慎次似乎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在生气,刻意用轻松的口吻说。
仔细看,晃弘的肚子鼓起来,脸也大了一圈。
「头痛不要紧了吗?」朝会结束之后,明石老师便担心地询问椎也。
暑假结束后,枫用三角巾吊着一只手臂上学。
「接下来有节目要拍摄,要不要停止侦探游戏,跟我一起去?可以拿到签名喔!」
相较于用眼睛阅读,朗读时一字一句的印象更强烈地传达到心中。他可以感受到从嘴巴说出的句子渗透到自己内心深处。平常用眼睛阅读文章时,可以想像到文字描述的场景,不过用声音念出的语句却会成为立体的形象,让自己进入小说的场景中。他站在纽约的街角目击犯罪,也在英国湖区的小屋里坐在暖炉旁边听家人的对话。
这时椎也的手机在震动。他看了一眼荧幕,发现枫传了简讯给他。
「我当然很惊讶。闯空门听起来感觉满老派的,最近连新闻都很少报导吧?」
这些书包括美国的推理小说、北欧的儿童文学、日本作家的散文等。不论读哪一本书,枫都没有表示排斥,一边听他念一边点头。有时她也会问「噜噜米是河马吗」之类的问题,然后两人彼此交换意见。
「那可不行。」
椎也阅读法国作家写的古老短篇小说给枫听。
「就是说,人类没办法一天走一千里的路,可是灵魂就能够一天前进一千里。」
「当然不能,我怎么可能会认识犯罪者。」
晃弘不时会打电话向椎也报告进度。他和䌷似乎变得很要好。
「像是去受到好评的拉面店、法国料里的立食店之类的。䌷说女生单独去这些店有些尴尬,所以几乎每天都会邀我一起去。真伤脑筋,哈哈哈。」晃弘发出完全不像是在伤脑筋的幸福笑声。
只要不写故事,就不会有头痛的问题。椎也理解头痛是来自过去不愉快的回忆。只要回避那段记忆就行了。但这样真的就行了吗?在和枫一起举办的朗读会中,他久违地遇到许多故事。在透过朗读去品味那些名著的过程中,他心中一直在沉睡的某样东西似乎揉着眼睛想要起床。
「你别开无聊的玩笑了,这是为了要抓闯空门的犯人。」
枫的脸孔变得僵硬,她是因为要见父亲而感到紧张吗?
枫的父亲递出名片,上面印着「多媒体总部总监 高梨慎次」。椎也不太清楚电视公司的组织,不过从多媒体这个词,可以猜到他的工作跟本业的节目制作有些距离。
枫不知产生什么样的感想,闭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跟邻居比起来,我们家也不是特别有钱,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有必要特地到妳爸的工作场所吗?」
「没有。新闻不也是这样写的吗?对不对,枫?」慎次向女儿寻求同意。
「这是什么意思?」
「䌷亲自下厨,请我吃丰盛的创作料理。她的料理实在是太棒了。不过吃完之后必须交出心得报告,所以压力也满大的。我还有很多心得报告的作业要交。唉,真伤脑筋。哈哈哈。」他再度发出得意的笑声。
枫在走廊上遇到椎也时,对他这样说。
「晃弘原本不是那种会沉迷于女人的家伙。」
「为什么?」
晃弘皱起眉头,导师明石老师正好进入教室,他们便回到各自的座位。
「他是推理小说迷。我请他帮忙寻找犯人,他就说他一定要亲手解决这起案件,所以我就带他来了。」
「我只是因为看到太剧烈的转变,感到很惊讶而已。」
「是朗读会。」
「你们两个去海边了吗?」
「谢谢你替我做的事。多亏有你在,我才不至于在余命结束之前,就被无聊杀死。」
「您能猜想到犯人是谁吗?」
「嗨。」晃弘发现到椎也,晒黑的脸上露出笑容,举起手对他打招呼。
至今为止最奇妙的夏天结束了。枫的手术很成功,带着埋入骨钉的手臂出院。
他没有听说女儿有重要的东西被偷走吗?如果真的没有其他东西被偷,那么犯人的目的难道是在枫房间里的东西?既然如此,犯人应该一开始就去搜寻枫的房间,而不是客厅或书房。犯人是为了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才会去搜寻家里的每间房间。
枫带椎也来到都心。
「当然没问题。」明石老师露出喜悦的表情。
椎也578天 枫240天
另一个发现,就是他能够确实掌握到作者的意图。相较于默读,朗读时他更能够理解到作者为什么选择这个词,或是为什么提供这个场景。在此同时,他也体会到自己过去写的故事等同于小孩子的游戏。当他写完作品时,他自认已经把自己习得的语言、自己拥有的知识与技术、自己心中的问题全都放入故事当中,但相较于自己此刻朗读的名作,根本就有如尘埃一般。能够投入火中的燃料很少,燃烧的火焰高度也很低。
「以一个健全的高中生来说,像他那样应该很自然吧?你是因为好朋友被夺走而感到伤心吗?」
「这么说,犯人什么都没有偷走?」
如果由现在的自己来写,就能够运用比当时更丰富的言语和经验,火焰或许也能达到比三年前更高的地方。
〈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
「父母不可能会答应让妳跟寿命已短的人结婚的。」
椎也坐在枫的旁边,尽量缓慢地朗读书中的内容。他从小学之后就没有朗读过了。
没想到从晃弘口中竟然会吐出爱情这个词。
第四天,他读了自己喜欢的《雨月物语》。
警方联络?最早发现的人是枫。她明明在家,却没有联络父亲吗?枫和父亲的关系,似乎比椎也想像的更疏远。
他们被带到柜台后方的会客室。房间墙壁上贴着电视节目的海报,就连不太常看电视的椎也都知道上面的艺人脸孔和名字。旁边贴着「大江田导演最新作品,明年上映!」的海报,上面绘有角色剪影,或许是新动画片的预告吧。
晃弘炫耀着从短袖中露出来的晒黑的手臂肌肤,仿佛是在展现他和䌷的亲密程度。
「为什么高梨先生的家会成为目标呢?」
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眼神向椎也示意,似乎是要他提出问题。
「他每天都很晚回家,不过他说可以在这里见面。」
「不要紧。」
椎也恶毒地说:「这也许是一场美人计喔。」
「就算不依赖小道具,我也很受欢迎。虽然比不上䌷。」
慎次挥挥手。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他到底要说几次?一旁的枫一直保持沉默。她是完全交给椎也处理,还是不想跟父亲说话?
「我至少还能分辨真实和虚伪的爱情。」
「您听到有人闯空门,一开始有什么想法?」
次日开始,椎也带了几本书前往枫的病房。他问过枫想要读什么书,不过枫要他自由选择,因此他便从自己房间的书架和图书馆挑了自己喜欢的书。
「那是什么东西?」
「人不能一日行千里,魂可一日行千里。」
这样听起来,晃弘似乎只是被美食迷的䌷拉去作陪,不过只要晃弘感到幸福就好。
因为不方便询问太多他人的家庭问题,椎也便默默地跟随枫。
慎次说出国民男性偶像团体的名称,不过枫的表情就好像被端来泥丸子般,立刻拒绝。慎次之所以约在工作场所见面,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他想要借由让女儿见到偶像来讨好她,却连枫喜不喜欢那个偶像都不知道。
「那就给妳这个吧。」慎次拿出两张门票,仿佛这是挽回父亲尊严的底牌。「妳可以跟椎也一起去。还有,妳见到妈妈就跟她说,我今天工作会晚点回家。」
东京湾岸的室内游乐园入口布满了俗艳的灯饰,还有一只眼神格外凶狠的鼹鼠吉祥物俯视游客。
「为什么要来游乐园?」
椎也以不输给鼹鼠吉祥物的凶狠眼神,瞪着站在旁边的枫。
「这里是主题公园。又不是昭和时代,谁还会用游乐园来称呼?这里的门票满贵的耶。」
「不管有多贵,只要不去就不用花一毛钱了。」
「你有来过吗?」
椎也摇头。
「任何事都是宝贵的经验。不去尝试的话,就不会了解了。而且这是父亲送我前往阴间的饯别礼物,要是浪费掉就会遭天谴。」
如果只是浪费门票就会遭天谴,那么自己和枫是犯了什么大罪,才会使余命变短?
椎也虽然抱怨,但他对于枫受伤一事感到内疚,而且光是来到这里就已经输了,因此他认命地跟随枫,通过主题公园的大门。
「妳的手臂受伤,有办法搭乘剧烈摇晃的游乐设施吗?」
「有钢钉固定,所以不要紧。其实我连这条三角巾都不需要。我们去坐那个吧!」
枫指着在馆内四处奔驰的云霄飞车。由于是在室内奔驰,巨大的声响产生回音。
「妳不从比较温和的游乐设施开始尝试吗?一开始就全力奔跑,小心弄断阿基里斯腱喔。」
「又不是你要跑!」枫笑着回应,选择先玩戴上VR眼镜去冒险的游乐设施。
这是椎也第一次体验虚拟实境。眼镜中播放着丛林中突然冒出大蛇、大象用鼻子朝这里喷水等让善良的观光客们惊吓的影像,而他们乘坐的游乐器材也配合影像上下左右摇晃。
他们不知为何似乎惹怒了原住民,尖锐的箭从四面八方朝这里射来。但这些箭绝对不会射中。不论处在如何危险恐怖的状况中,这里都只是假想空间。至今为止没有人丧生,以后也不会有。这和高中生会死亡的现实不同。
椎也摘下眼镜,看到周遭是漆黑的空间,游乐器材连一公厘都没有前进,仍旧在先前坐上去时的位置。
「用五天左右的余命交换吗?」
「当我醒来时,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我就是看你这种爱出风头、自以为是的家伙不顺眼!」
公立图书馆或许是因为预算不足,摆了许多旧书,其中也包括那本胜田敦的小说。椎也在图书馆的角落不经意地拿起那本书,一打开封面,双脚就仿佛被钉在地面般无法离开。他连走到附近的椅子坐下的时间都舍不得花,站在原地不停地阅读。胜田的小说带给他很大的冲击。有时会出现刀锋般锐利的描绘,有时则出现一句句好似包裹在柔软棉絮里的对话,从各种角度刺激读者的感官。没有直接道出的主题,不需经过脑袋就直接传达到椎也心中。
「椎也的小说是抄袭的。」
「不要紧,只是常见的发作。妳不用管我。」
他看到一名男生朝他挥落手中的铁管。
当期待他下一部作品的声浪出现时,校内开始流传奇妙的八卦:
椎也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要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因此彻底地漠视他们。他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人。在他心中,拓展小说世界是最优先的事项。只要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他就会感到安心,可以优游自在地生活。为了强化自己的世界,他持续读书,并且把注意到的词汇贮存在笔记本中。
「当然没有。对我来说,这里是比阴间更遥远的地方。」
上了国中之后,他开始阅读艰涩的小说,但想法仍旧没有改变。直到阅读那本小说为止——
总是穿着白衣、气质有些独特的中年老师如此断言。这位老师是教社会科的,不过根据老师的说法,他年轻时热爱文学,曾梦想过成为文艺评论家。
椎也原本是很普通的小孩。父亲过世之后,他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不过这世上也有很多像这样的家庭。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住手!」
「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上了高年级之后,他的读书量增加,笔记本也被他挑选的词汇填满。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想过要写小说。他认为,将美丽的词藻收集在笔记本上,与描绘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供人阅读,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自己。只有我自己。甚至连我妈都没有看过。」
枫问:「读者是谁?」
在学校的下课时间或午餐时间,椎也都在读书。从文豪留下来的名著到最新畅销小说,他什么都读。
当发光的齿轮消失,椎也开始述说。
椎也并不想要引起同情,不过同为余命短暂的伙伴,他觉得应该要把事实告诉枫。毕竟她用掉了唯一的宝贵愿望,找到余命短暂的椎也。
原本明亮的主题公园天花板此刻变得像黄昏般稍暗,似乎是借由灯光变化,表现出比现实中移动得更快的太阳。
枫比椎也更早得知自己的余命。她现在虽然能够在和椎也聊天时,拿短暂的余命开玩笑,不过先前她无法和任何人谈这件事,只能独自数着生命中所剩不多的日子。如果告诉其他人,源就会毫不犹豫地拿镰刀或日本刀夺走她的性命。当时她的状况应该比现在的椎也更难熬。她是经历过那段艰辛的时期,才有现在的心境。
一个月后,他写完了小说。
「你看起来不像是不讲道理就去打架的人。我在海边看到你背上的伤痕,以打架来说未免太严重了。」
枫虽然在笑,但不知是否是灯光的关系,在椎也眼中看起来像是快哭了。
「是那本在我房间里的书。」枫听到胜田敦的名字便立刻反应。
「她那时候去大坂吃章鱼烧,所以不在。如果找不太熟的朋友一起去,感觉也会很累。我当时刚得知自己的余命,想要前往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所以就自己去了。外国太远,而且我也没有护照。最容易远离日常的地方,就是主题公园。」
在布满灰尘的昏暗房间里,他被推倒在地上。他抬头看那些同学。
「我没有对你们做任何事。如果你讨厌看到我,就低头看自己的肚脐好了。」
椎也坐在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更快的主题公园长椅上,开始讲述三年前的事件。
在那堂写作课之后,椎也努力去增加自己的词汇。他在阅读时,只要注意到某个词,就会抄写在本子上,并且在下方写下自己从这个词得到的印象。当其他小孩子捕捉昆虫来做标本时,椎也收集的则是词汇。
「事情没有那么美好。」椎也无力地说。
椎也也听到这个传言。有人说椎也的小说和曾经投稿到网路的他人作品很像,但没有人在网路上找到那篇作品。椎也的文章很成熟,因此不少人质疑「国一学生真的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吗」,而这样的疑惑加速了谣言的扩散。
「我是在国中的时候打架而受伤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攻击倒下的椎也。他的肚子被踢了无数次。他无法呼吸,视野变得模糊。
老师遵守了和椎也的约定,但后来还是有很多学生得知椎也在写小说——因为他得了最优秀奖。这是史上第一次有国一学生得到最优秀奖,毕竟国高中期间的一年成长幅度很大。最年轻的得奖人成为很大的新闻。
枫的脸像死者一样苍白。椎也并不想吓她,但是对于死期将近的人来说,这样的刺激似乎太强烈了。
不论作品受到如何严苛的负评,椎也都不会感到愤怒。因为他相信,完成的小说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读者的。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创作的作品竟然会被说成剽窃。要完全否定流言,只能凭藉写出更杰出的新作。在完成一部作品之后,椎也产生些许的自信。
椎也并不想用命运这种浮夸的说法,但他也不认为自己遇见胜田敦是偶然。当他站着读完那本书并阖上时,他已经决定要写小说了。他很难说明为什么会下那样的决心,不过或许就像看到职业足球选手踢球很感动,就会开始去练习挑球吧。椎也开始写的不是上课时写的作文,而是正式的小说。
其中一人从书包拿出椎也的笔记本,把叼在嘴里的香烟火焰凑近那本笔记本。
「我想要知道是什么样的机制。」椎也如此胡诌。「接下来去坐云霄飞车吧。」
他觉得让其他人读自己的作品,就像赤裸着身体走在街上一样羞耻。
「之前我的确提过这种交换条件,不过你今天陪我来,所以零天就行了。」枫望着远方,似乎觉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有没有自己一个人来过主题公园?」
椎也忍不住发出尖叫。
椎也努力地要让自己的意识远离稿纸,但齿轮和头痛迟迟无法消失。
或许是对椎也这样的态度感到不满,他们开始对他进行霸凌。椎也到学校,会发现自己的室内鞋不见了,或是铅笔从笔盒中消失了。当时的椎也身材比现在瘦弱,也让那些男生更加嚣张。
椎也和枫坐在先前的长椅上。原本映着傍晚天空的天花板上,此刻闪烁着星星。
在时间流速比现实更快的屋内,此时的天空已经变成深夜。原本在玩游乐设施的游客虽然应该没有误会,不过也纷纷踏上归途。周围走动的人变少,没人在听的广播和华丽音乐无意义地回荡在室内。
然而他遇到一个问题。他因为忙于写作,因此没有时间做暑假作业的自由研究。他没办法随便调查一个主题就交出去。即使不是小说,他也不愿把偷工减料完成的作品拿给其他人看,否则他会觉得自己心中的原则遭到破坏。
当他开始思考想做的事,脑中就浮现稿纸,眼前开始闪烁。他看到好几个发光的尖锐齿轮。即使眨眼睛,或是把眼球左右移动,发光的齿轮也不会从视野中消失。这就跟现代国文课时的情况一样。以医学术语来说,这种症状被称为闪辉性暗点。在看到发光的齿轮之后,就会出现头痛。
「怎么样?」
枫看着先前在云霄飞车上尖叫的椎也的脸,笑嘻嘻地问。
「也许我是害怕看到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跟其他人有连结。虽然不怎么要好,不过我和双亲之间有连结,也有朋友。我当时想到,生命走到尽头,这些连结都会被切断,只有自己一个人永远在某个地方一直排队。」
椎也想要拿回书包,便扑向拿著书包的那个男生。虽然成功夺回书包,却被手臂粗壮的男生狠很揍了脸部。和先前不同的沉重疼痛扩散到整张脸,口中有异物在滚动。他吐出异物,沾满血的牙齿便滚落到地板上。他把舌头往前伸,发现原本长了门牙的地方出现空洞。
「跟我一样。」枫说。
他们并肩坐在云霄飞车上,拉下安全杆,以日常生活中不太会体验到的后仰姿势上坡。到达顶点之后,云霄飞车就一口气直冲往下。椎也的胸口变得冰冷。不论拿出多少统计数字,都无法抹去现实中感受到的恐惧。这和被宣告余命之后有时会感受到的瞬间寒意相似。
喜欢任何热门话题的学生纷纷接近椎也,其中有半数左右没有读过他的小说。当地报社和地方电视台也来采访他。椎也虽然不喜欢受到大众瞩目,但是十三岁的他也无法拒绝大人的要求。
「通过入口大门的时候,我感到很兴奋。有很多卡通人物迎接我,所以我一开始觉得像这样的话,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很开心。不过当我到游乐设施前面排队的时候,立刻就发现自己错了。周围都是家庭或情侣游客,只有我是独自一个人,感觉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是孤独的。」
枫似乎说完所有想说的话,以清爽的表情喝下可乐。
相较于写作,修改花了他更多的时间。暑假期间,他哪里都没去,全心全力推敲文章。初稿被修改到剩下三分之二的长度。除去赘肉留下肌肉的文体,就好像体力足以跑完马拉松的跑者,可以毫无休止地一直跑到故事结局。
椎也点头。
「一边吃饭还要一边看书,大作家果然与众不同啊。」
然而当他开始提笔写新作,却总是写出和出道作品相似的情节、相似的场景,使他一再写了又擦掉。他领悟到自己读的书严重不足。对于十三岁的他来说,经验太少也是无可奈何的。为了弥补经验的缺乏,他认为他必须吸收更多故事。
「好过分。」枫用手遮住嘴巴。
他担心的头痛立刻袭来。因为是在枫的面前,因此他原本想要忍耐,但是仿佛从两侧挤压头部的疼痛让他无法忍受,他只好蹲下,用双手抱头。
枫坐在长椅上,望着远方。
「我认为这部作品值得让更多的人看到。」
椎也无法做出回应。在剩余不多的生命中,或许的确应该在死前做完自己想做的事。然而即使是在剩余很长的生命中,不也是一样吗?不论是长是短,人生都是有限的。
「妳怎么不找䌷一起去?」
枫从笼罩在黑暗中的地面抬起视线,转向椎也。
一名男生模仿椎也单手阅读的姿势,哈哈大笑。他是班上力气最大的男生。他的一群走狗也在一起嘲笑椎也。现在回想起来,椎也也理解边吃午餐边看书的姿势很滑稽,不过当时的他一心想要打破抄袭的流言。他不理会嘲讽他的那群男生,继续看书。
椎也点头。
「我曾经一个人去过日本最大的主题公园。」
枫露出冷笑。她想去贩卖区买饮料,椎也便代替只能用单手的她拿两人份的可乐。
「既然没办法摆脱命运,那么在余命结束之前,我打算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所以我就开始寻找犯人。你最好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去思考未来,就某方面来说其实也满轻松的。」
这句话惹怒了那群人。那个男生用脚踹椎也,其他男生也争先恐后地踢他的肚子。椎也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真正的鲜血滋味。他想要站起来,却被一脚踢在脚踝上而跌倒。他想要趁对手不注意时逃跑,但一名学生拿着他的书包。书包里有他贮存词汇的笔记本和正在写的新作。
「我请客,你拿去滋润尖叫过的喉咙吧。」
椎也在笔记本上写小说,这是很特别的体验。当他用文字谱出从心中浮现的景象,想像中的人物就会在另一个世界开始活动、谈笑。当他使用在这个世界收集的美丽词藻,准确地表现出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另一个世界,他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暑假结束时,他放下笔,重读几十次,确信自己完成了没有多余或不足之处的作品。椎也感到满足。他想要一直读这个故事,但却不打算拿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阅读。
「你刚刚不是还很害怕吗?」
「那不是打架,是暴力事件。那起事件彻底改变了我。」
「云霄飞车虽然会摇,不过很安全,几乎不会发生意外,也没有人会死。每年因为车祸死亡的人数多达两千人以上,所以坐车更可怕,也危险多了。」
在午餐时间嘲弄椎也、手臂特别粗壮的男生朝着他的脸吐口水。
椎也说到这里,枫插嘴说:「好厉害!你变成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怎么了?你不要紧吧?」枫担心地问,伸手碰触椎也的肩膀。
「我妈是医生,她在病房对我说明受伤的情况。我有三根肋骨骨折、前排牙齿有四颗缺损,最严重的则是单边的肾脏损伤和腰椎骨折。骨折部分如果稍微偏差一点,据说就会导致下半身麻痺,一辈子无法走路。」
放学后的回家路上,椎也正在思考今天要写的情节,突然从背后被推了一把。他回头,被穿着相同制服的一群人拉进附近的空屋。
最后他把故事抄写在稿纸上,作为自由研究的作业交出去。交出作业后过了几天,导师找他过去谈话。
他是在小学的国语课上,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与众不同的才能。那天的作业是作文。周围的同学辛辛苦苦地填写稿纸上的空格,但椎也却写得非常顺畅。与其说是书写,不如说言语自然涌出来。他只是描写浮现在眼前的景象,稿纸的空格就被文字一一填满。有时他脑中的景象变化太快,使他来不及写下来;有时他因为找不到刚好可以描绘脑中情景的言语,因而感到懊恼。
牙龈出血使他整张脸都沾满了血,全身疼痛使他的意识变得朦胧。当踢在身上的脚暂时停止,椎也张开眼睛。
「常有人说,在人多的地方反而会感到孤独。」
椎也被压在地面上大喊。他的喊声当然无法阻止那些人的暴力。他写在笔记本上的美丽词汇与刚诞生的故事陷入火焰中,被烧毁在地面上。
三年前的事件,并不是「打架」这个词让人联想到的双方打斗,而是单方面的暴力。他虽然不愿回想,却不得不想起这段难以抹去的事件记忆。
如果椎也此时摆出低姿态道歉,情况或许会变得不一样,不过椎也并不是能够进行那种交涉的人。
「你在中途有摘下眼镜吧?这样好无聊。」下了游乐器材之后,枫立刻抱怨。
身为医生的母亲常常不在家,因此他独处的时间很长。孤独的他在书本中得到慰借。众多书籍与大量文字温暖地拥抱他。就连父亲留下来的给大人看的小说,他也忘我地阅读。
枫听了椎也的歪理只是苦笑。
椎也注视着枫的眼睛。他无法对枫说谎,也不想对她说谎。
老师对椎也说,没有任何十三岁的少年能够写出这样的作品,应该要让更多的人阅读,并热心劝他参加新人奖征稿。椎也答应要投稿,不过同时也拜托老师不要告诉其他学生。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么残酷的话题。」椎也老实地向她道歉。
「你遭遇到这么残酷的事情,你没有任何错。」
「我并不觉得我错了,不过我觉得我有必要活得更聪明一点。这世上有一些人觉得暴力是选项之一。」
「对别人施加暴力绝对是错误的。」
「妳说得没错,不过光是提出正确的言论,还是会被暴力压垮。这就是现实。如果没办法跟那种不讲理的人适度地往来,就应该尽可能远离那些人。」
「所以你才努力读书,考上现在这所高中吧?虽然我完全不觉得这所学校的学生都很优秀,不过至少这里的学生都了解,如果使用暴力,就会毁了自己的人生。」
椎也点头。
「我因为无法活动,在病房待了一个月,得到这样的想法。电视详细地报导灾害或其他犯罪,世上有无数不输给铁管的暴力,我不可能逃离所有非人道的巨大力量。
所以我开始锻炼身体。出院之后,我没有立刻回学校。我取得医生许可,开始学拳击。只要变强,就没有人会来找我麻烦,自然可以避开暴力。虽然很单纯,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逃避到那种单纯的方式最轻松,而且也比怨恨加害者更具有建设性。」
一开始虽然只是作为复健,不过在训练中体格出现变化,让他感到很有趣。他过去只顾着在自己内心发展故事,但他开始觉得,为了让故事成长茁壮,必须具备健全的身体作为容器。就如同要收纳众多书籍,必须要有很坚固的书架。
馆内开始播放〈萤之光〉※。即使游乐园改名为主题公园,宣告营业时间结束的音乐和哀愁气氛似乎仍旧没有改变。
注12:〈萤之光〉是改编自苏格兰民谣〈友谊万岁〉的日文歌曲,在台湾后来改称〈骊歌〉,常在毕业典礼时合唱,部分设施也会在闭馆前播放。
「你不再写小说了吗?」
「我出院之后,曾经有好几次想要写,可是却办不到。当我准备踏入幻想的世界,眼前就会出现闪烁的光。医生说这是名叫『闪辉性暗点』的症状,看到光之后就会产生剧烈的头痛。」
「你有去医院看过吗?」
「我在母亲的医院接受检查,可是找不出原因。」
枫沉默不语。沉默变成沉重的空气扩散到四周,椎也也不再开口。
设施内仍旧是夜晚。周遭没有其他游客。工作人员在远处打扫,并进行关门前的整理。椎也和枫在黑暗的主题公园中,继续在唯一照射到灯光的长椅上坐了一阵子。
椎也561天 枫223天
枫的母亲经营的画廊位在新宿三丁目。枫说她小时候会跟着母亲到画廊,不过最近几乎都没有去了。
看来慎次相当关心那张仓鼠的图画。他上次并没有提起这一点。
『光是让小孩产生这样的想法,身为父母的就已经不合格了吧?』
「你决定好了没有?」
真好吃。䌷做的精致便当固然好吃,不过对椎也来说,还是母亲的料理最合口味。
母亲灵巧地用筷子夹起两颗黄豆,看着椎也。或许因为是医生,所以她的双手特别灵巧。椎也感到有些佩服。枫住院的时候,他曾问过母亲关于治疗方法的几个问题。
瞳把手放在下巴,似乎想说「有吗」。戴在她纤细手腕上的金色手链摇晃了一下。
「谢谢。」
椎也关上水龙头。
瞳招呼他们坐到造型很独特的椅子上。
「我吃完了。」母亲合掌。
「所以是怎么样?」枫问。
「她不需要吊手臂了,现在已经正常上学。」
「没想到枫交到男朋友了,真是太好了。」
枫低下头,没有抬起脸。家人形同陌路,而自己即将被强制排除在那个家之外。她虽然对家人失望,不过看起来似乎也在担心自己离开之后的家人。
「是啊,这是巴黎年轻画家的作品。因为很费工夫,又需要技术,所以最近会画点描画的画家变少了,不过他的画很棒。没想到你竟然知道点描画。你对绘画很熟吗?」
枫回避母亲好奇的视线。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定有什么内情。我不是说了吗?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比说出来的部分更重要。」
喀锵喀锵。
「爸爸为什么要看那张图画?」
椎也站起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们家已经形同陌路了。』
「你的腰不会痛吗?」
「枫,妳找到很棒的男朋友耶!」
枫和椎也坐在新宿御苑草坪上时,对他这么说。他们离开瞳的画廊之后,枫变得沉默,两人之间的对话中断,漫无目的地走向新宿御苑。
椎也从来没听说过枫喜欢画画。
「我对小说外行,所以不知道你的小说理论正不正确,不过在我们这个领域的确是如此。没有说出来的部分,也比说出来的部分更重要。相较于评论家的赞美之词,画家更应该去深思他们没说出来的话语有什么含意。」
「这样啊?那就好。」母亲说完把黄豆放入嘴里咀嚼,接着问:「一年一度的定期检查快要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从来没有对绘画表示过兴趣。对于我买来的画,他也只是询问价钱,连看都不看一眼。」
「枫,妳来啦?真是难得!」
父亲不懂得该如何和女儿相处,母亲则以身为女人的自己、而不是身为母亲的自己优先。
「这是点描画吧?」椎也走近挂在墙上、有大片空白的图画询问。
「你的朋友状况怎么样了?」
枫的态度比面对父亲时更强硬。椎也没有姐妹,因此无从得知母女之间的关系是否都像这样。
母亲以担忧的眼神往上瞄了椎也一眼。跟母亲说话时,椎也就会想起平常忘记的余命。母亲年轻时就丧夫,又差点因为暴力事件失去独生子。椎也好不容易恢复到能正常过日常生活,但是再过一年半,母亲这回将永远失去儿子。
「妳爸爸有说什么吗?」
「犯人?妳是指那个闯空门的吗?」
「妳也已经是高中生了,交男朋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对不对?」
枫小声嘀咕:「吵死了。」
「妳今天有什么事吗?要介绍男朋友给我认识?小岛,你去端咖啡给他们。」
「回到刚刚枫提到的话题,妳知道任何关于犯人的线索吗?」
「没问题。」
画廊位于新宿通旁边的巷子里。面向街道的正面是玻璃门面,可以看到画廊内部。一名身材苗条的女人指着展示中的图画,正在对年轻的男员工下达指示。那个人大概就是枫的母亲。
「妳知道有关那张仓鼠图画的资讯吗?」
瞳穿着窄裙、翘起纤细的双腿。她看起来很年轻,不知道实际年龄是几岁。至少看起来并不像有高中生女儿的年纪。不过椎也没听枫说过她是继母。
瞳转向椎也,挑起眉毛。
「没错!就是这样。空白的大小与色彩分布,会决定整体的色调和气氛。点描画的重点在于没有画出来的部分。作家先生,你懂得真多啊!」瞳发出佩服的声音。椎也觉得她的声音中带有先前感受到的娇艳之气。
「他隐瞒了什么?」
瞳说出跟刚刚一样的话,轻轻碰了一下小岛的背。
「我虽然没有资格谈论小说,不过我认为小说和点描画有相似之处。小说中,没有写出来的部分也比写出来的部分更重要。」
瞳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她的赞赏有多少程度的真心,不过她似乎很擅长夸奖他人。
瞳望着斜上方,仿佛是要回避女儿的压力。
「他叫川上椎也,是我的朋友,之前在游泳池救了我。我之前不是告诉过妳了吗?」枫用有些责难的口吻说。
椎也稍微鞠躬致意。
瞳把头歪向一边,抬眼望着小岛。她虽然没有做出眨眼的动作,但从她的举止可以感受到某种娇艳的气质,超出椎也心中抱持的母亲概念。
听到椎也脱口而出的安慰话,枫狠狠瞪他一眼。
「我还没决定好愿望。」
「这位是谁?」
「哦,这样啊。」
小岛没有使用托盘,直接拿着茶杯碟端来两杯咖啡。咖啡匙和碟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杯子在摇晃,咖啡似乎随时会泼出来。
「我想问关于犯人的事。」枫像是要挥断娇艳的气氛般开口说。
结果有许多人选择旁观,不去接近被当成麻烦人物的被害人。同学不再和椎也说话。从原本得到小说奖的风云人物,一下子落入截然不同的处境,对十四岁的少年来说是很难熬的。
「椎也写的小说在比赛中得过最优秀奖。」枫替椎也补充。
「今年应该不用了。」
枫把上半身凑向母亲问。
椎也回头,看到源站在背后。他个子很矮,腰间插着两把刀,梳着工整的发髻。
「妳有说过!」枫的声音变大。
在说出最后的「对不对」的时候,瞳把手肘拄在桌上,注视着椎也。
瞳轻轻闭上眼睛,以气质高雅的沉默作为回应。椎也猜想,这个人一定从年轻时就常做这种仿佛含意深远的戏剧性动作。即使年龄增长,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的女儿,她还是没有改变这样的习惯。
「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我爸大概也知道,可是什么都没说。他只对赚钱跟可以赚钱的工作有兴趣。』
他勤练拳击、锻炼身体之后回到国中,受到与事件前完全不同的对待。「被害人」这个属性并不会单方面获得同情。尤其是在学校这么小的圈子里发生事件时,加害人与被害人的距离太近,无法只去单方面指责其中一方。在「暴力是不对的」这样的主张背后,也会出现「遭到暴力对待的人也有问题」这种意见,而「受伤好可怜」的怜悯,也会伴随着「如果没有受伤,根本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的假说。
瞳把咖啡杯贴到嘴上。她以宛若茶道动作般的举止,用手指把沾到杯缘上的口红擦拭干净。
瞳对枫眨眨眼,枫便板着脸说:
那起事件发生之后,椎也接受以骨板固定腰椎的手术,直到能够再次走路才出院。
「没错。当时警察回去之后,妳不是说了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吗?那是什么意思?」
『妳没有证据吧?会不会是想太多了?』
被唤作小岛的年轻男子伶俐地回应之后,进入店内后方。枫看着他的身影,露出嫌恶的表情。
「虽然称不上是明确的线索,不过当时那个人……就是枫的父亲,一直探头看那张掉在走廊上的……好像是仓鼠的涂鸦吧。鉴识人员都已经叫他离远一点了,他还是一直盯着看。枫当时待在房间里,所以大概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那也算图画吗?」瞳夸张地皱起眉头。这个人的表情总在瞬间产生变化。「看到那张图画之后,那个人忽然显得畏畏缩缩的。根据长年在一起的经验,我知道他一定隐瞒了某件事。不过我没有告诉警察。」
枫推开玻璃门,她的母亲便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椎也接受枫的视线,环顾画廊内部。室内装潢很简单,除了画作与瞳本人以外,没有多余的色彩。
「好久不见。」椎也压低声音,避免被母亲听见。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
『我妈在跟刚刚那个男人交往。』
「我开动了。」
在险恶的气氛中,小岛替瞳端了咖啡过来。虽然时机很糟糕,但小岛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我今天是专程来询问你的愿望。」
椎也把碗盘端到水槽,开始执行他该做的洗碗盘工作。
「爸爸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有什么含意吗?」
「点描画是用笔把颜料点在画布上来画的,不过也有些作品像这张划一样,留下许多没有涂上颜色的地方。我听说在这样的点描画中,色彩之间的空白会很重要。」
在许多观光客来来往往的庭园中,椎也感到犹豫,不过他什么都无法做。他只是刚好和枫一样,余命都很短暂,并不是彼此能够接纳一切的关系。他无法和枫建立像晃弘与䌷那样开朗愉快的关系。两人迈向的不是明亮的未来,而是死亡。
「谢谢。」
当时椎也或许应该说些更聪明的话。或许应该拥抱并安慰她。
不知不觉中,对话的主导权已经转移到瞳。在母女之间绝对称不上平稳的对话中,椎也开始怀疑自己在这里是否恰当。不过枫以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椎也无法回答。小岛看起来和瞳有很大的年龄差距,不过那位母亲大概不会在意这种事吧。
椎也问她理由,她便低声说,因为她有些害怕一个人来这里。明明感到害怕,今天却来到此地,是因为她想到在闯空门事件发生时,母亲的态度似乎知道某些内情。
「我对艺术完全外行。」椎也老实回答。
枫似乎没有告诉母亲她要来。她刚刚告诉椎也,她母亲的名字叫瞳。瞳剪了和枫很像的短发,耳朵上小巧的耳环闪闪发光,想必是钻石吧。瞳的个子很高,即使到了九月仍穿着黑色无袖上衣,露出纤细的手臂。
瞳重新翘起腿,低头俯视尖锐的高跟鞋尖。
「枫,妳真的找到了很棒的人。而且他还是作家。希望妳也能受到男友影响,画出更好的画。」瞳娇媚地瞥了枫一眼。
「你差不多也该做出决定了,否则在下会很困扰……」
椎也听到母亲大笑的声音。他的母亲很喜欢搞笑节目。椎也可以理解,母亲是想要从攸关他人生死的工作压力得到解脱。
「我还没想好。」
「这样啊。我也不是不了解。有些人不用说许愿,甚至连自己的余命都不相信。」
源显得有些失望。
听到自己再过几年就要死了,能够立即接受的人应该比较少吧?
「不相信的人怎么办?你会当场杀死他们吗?」
「我只能多次造访,设法说服对方。最有效的手段,就是飘浮在半空中、预言未来,让对方相信在下是死神。」
预言未来……对了,死神知道未来发生的所有事,包括某个人会如何死去、或是何时死亡。明明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却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谈话,让椎也对死神感到有些不快。
他擦干手,前往母亲所在的客厅。
「请稍候。」源试图阻止他。
「别烦我了,真啰唆!」椎也不禁提高嗓门。
「什么?怎么了?」母亲的视线离开电视,回头看椎也。
她只看到儿子独自一人在发脾气,因此或许担心起是三年前的后遗症出现。
「没什么,我不要紧。」椎也刻意用开朗的声音回答。接着他对源说:「总之,我还没有决定好愿望。你来我家,我也会很困扰。」
椎也离开客厅,一边走向自己房间,一边低声说话。
「那真抱歉。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事要拜托椎也同学。」
「不是许愿,是拜托?」
「就如先前所说的,有些人不相信自己死期将至,因此希望你能够说服他。由坦然接受自己短命事实的椎也同学来劝说,那个人应该也能够听进去。」
「我才没有接受,只是觉得无可奈何而已。我为什么要浪费所剩不多的余命,去跟那种死脑筋的人说话?」
他的态度完全拒绝沟通。
「他们是想要在有人申诉之前,排除掉所有潜在问题。最糟糕的,就是不去思考这是什么程度的问题、只想着要回避任何炎上可能性的思考回路。人类的大脑一旦形成某种思考模式,就会想要一直固守这个模式。只要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而回避一次,下次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排除这个说法。这种事一再发生,能够使用的语句就越来越少,表现领域也会缩小。我当然也反对使用歧视性的用语,不过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在限制用词之前好好讨论,不能轻易限制表现手法。以语言为业的人,要是限制自己的工具不能使用,根本就是自杀行为!」胜田以熊咆哮般的气势说出自己的主张。
「我是因为想要写出好作品,才会花这么多时间。」
胜田发出叹息。
所以当源突然出现,对我说『你快要死了』,我也无法相信。他虽然飘在空中、做些稀奇古怪的事,不过我也只当作是在变魔术,没有认真看待。也许我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快要死了吧。你们还年轻,竟然能够接受。」
「为什么我也得来?」一旁的枫抱怨。
「吵死了!如果是来推销的,我没钱买;如果是来讨债的,我没钱还!」
今天的枫表现得很坚强。她明明因为家庭状况而沮丧,却努力装出开朗的样子,让人看了很心疼。
「他又不是拜托我。」
「现在这世上,写小说越来越困难了。」
注13:《少爷》是夏目漱石的小说。主角为东京出身、毕业后赴四国教书的年轻老师。山岚是其同校老师,会津出身,性格豪爽、并具有强烈正义感,和主角意气相投。
「如果无法回避,也只能接受吧。」
椎也之所以硬是邀枫一起来,是因为她在新宿御苑谈起双亲时,显得很沮丧。如果能够见到喜欢的作家,或许能够稍微转换一下心情。
「你说什么?你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
「您好,我们是死神兼武士的源派来的!」枫用邻居都听得见的声量喊道。
「知道什么?」
「你们为什么知道源的事?」
枫压在椎也的指头上继续按门铃。尖锐的门铃一直响,感觉就连死者都会被吵醒。
枫检起地板上的一本书。如果把矮桌当成太阳,这本书大约掉落在冥王星的位置。
「那要怎么办?把宗教经典挂在门把上回去吗?」
山岚——不对,是胜田——瞪着椎也和枫。他的风貌虽然变了很多,不过锐利的目光似乎依旧没有衰退。
「工具或许变得很厉害,但是关键在语言。」
「您不相信自己的余命,是因为怕死吗?」椎也又立刻质问。
「你们怎么知道的?」胜田靠着他的大肚子发出粗壮的声音。
胜田捡起一张张揉成一团的纸又丢开,似乎是在寻找某样东西。接着他展开一张稿纸给枫看。
「你们还这么年轻……那个叫什么源的武士,真的是死神吗?」胜田交叉双臂问。
「您的称呼方式跟椎也一样,不愧都是作家。」枫开朗地说。
「这就是所谓的冷眼世代吗?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胜田意带讽刺地说。
「我们读了您的书,非常感动。」
源说出椎也尊敬的作家姓名。
「是那位编辑害您没办法写出新作品吗?」椎也提出疑问。
「我们又不是来宣传死神教的。」椎也虽然这么说,但他也没有什么妙计。
「他跟我说了好几次,我都无法相信。我虽然也写过魔幻写实的作品,可是在现实中,我不仅不相信魔法,就连神明、命运或超自然现象都不相信。
「他现在未必还是帅哥。」
「您以前不是很讨厌像这样替年轻人乱贴标签批判吗?还让小说里的角色说过,没有所谓『现在的年轻人』,只有各不相同的年轻人吗?」椎也快速地回应。
「什么啊,原来只是小鬼。回学校去学点汉字吧!」
光芒感觉是从二楼最边边的房间照射出来的,但门外没有挂名牌。
胜田敦,现年五十五岁,出生于岩手县。十八岁来到东京,一边从事道路工程等劳动工作一边写小说。他在二十五岁时写的《北风的企图》(也就是椎也国中时站着读完的小说)赢得大型出版社的新人奖。犀利的文体和扎实的故事获得很高的评价,成为畅销作品。
胜田惊讶的表情逐渐被怜悯取代。
「偶尔换妳陪我也没关系吧?毕竟这是源的请托,也算是与妳有关。」
「您不必这么鄙视自己的工作吧?」
胜田脸上没有被胡须遮盖的肌肤瞬间变红。
「不能。」椎也小声拒绝。「那个执迷不悟的家伙是谁?」
枫用双手拿着《北风的企图》的文库本给胜田看,他便露出仿佛被递上逮捕令的嫌恶表情。
「对方是胜田敦耶!」
椎也541天 枫203天
「谢谢您拨空接待我们。我叫高梨枫,他叫川上椎也。」
看来他完全没有珍惜粉丝的念头。以犀利透彻的文笔写的《北风的企图》是象征新时代来临的小说,在当时受到很多年轻读者热烈支持。出版后过了三十年,这本书传达的讯息及强烈鲜明的文体依旧没有褪色,但眼前的作家却变了一个风貌,诅咒着这个世界。椎也感到很失望。他不想看到引导自己踏上写作之路的伟大作家变成这副模样。
冲出门的是个脸上长了胡须、留着长发、看起来很邋遢的男人。以《少爷》※的人物来说,就是山岚。
「那还用说吗?就是那女的刚刚提到的死神武士。」胜田压低声音。
室内宛若混乱的太阳系一般。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连结厨房,中央的矮桌就像太阳,周边的几个烟灰缸宛若行星,里面堆满多到荒谬的烟蒂。烟灰缸与矮桌之间散落的无数纸屑,如同宇宙尘埃。太阳系以外的窗边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放了堆积如山的书籍,随时有可能会崩落。桌面上剩余的小空间,则勉强空出一块放置一叠稿纸的区域。
「会不会不在家?」
源虽然告诉椎也邻近车站名称,但也不知道胜田敦住处的明确地址。椎也心中想著作家胜田敦的形象,便感受到一道光线从特定方向照射过来。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这道光线不是照射在身上,而是直接传递到心中,但不会让他产生排斥,反而感觉到亲近与怀念。枫是否也像这样,在海岸找到他呢?
椎也循着光线照射的方向前进,到达一栋公寓前方。这是一栋屋龄相当老的公寓,不仅没有自动门锁,甚至连大门都没有。有志成为作家的年轻人看了,大概会感到失望而不是看到梦想吧。
「据说他完全不肯听源解释,所以我们先装成书迷吧。」
「读了这段文字,应该不会有罹患血液疾病的人生气吧?」
「哦,那个奖的评审都是很不错的作家。看来你已经奠定基础了,不过关键在于第二部作品。第一部作品光靠累积在自己内心的东西,也能设法写出来,但是第二部作品就没这么简单了。」
「在下所言,绝无虚假。」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学校放假。我们是胜田老师的粉丝,特地来拜访老师。」
椎也在试图写第二部作品时遇到瓶颈,因此很能体会这样的历程。虽然说他因为遭遇那场事件,没有完成第二个故事,把自己和胜田敦相提并论未免有些太过狂妄,不过他还是有很大一部分能够感同身受。
他们走上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小偷都无法隐藏脚步声的铁制阶梯。
这种说法真讨厌。这段话宛若刀刃般,同样地刺向椎也自己。他虽然归咎于那起事件,但其实该不会已经写不出东西了吧?
「进来!」他以无礼而粗暴至极的口吻命令。
「不要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文学青年!」
他们等了一阵子,却没有人出来。
椎也望向书桌。桌上的稿纸虽然用钢笔写了字,但是纸上却积了薄薄一层灰。
「我可以感受到里面有一道光芒,他一定在这里。」
在那之后,他又发表了几部作品,但都没有得到出道作品那么高的评价,这十年来没有出版新作品,逐渐成为被世人遗忘的作家之一。
「一样……你们也被宣告余命了吗?」胜田指着他们,惊讶地问。
他们又按了一次门铃,还是没有人出来。
胜田敦在书上的作者近照中,有着一张没有赘肉、轮廓鲜明的脸孔,眼神相当锐利。这张脸孔感觉不像虚弱的文学青年,比较像是贴近劳动与生活的男性。
「嗯?这是什么意思?」
「您虽然这么说,可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表新作了吧?您其实已经写不出东西了,对不对?」
「都是作家?你也写小说吗?如果是的话,快点放弃做这种无聊的事吧!」胜田狠狠地说。
「也是啦。可以见到他,我的确很高兴。而且他又是帅哥。」
「我才不怕死!我早就过了怕死的年纪。我只是不希望在作品完结之前死掉!」胜田大声咆哮。
椎也按下木门旁边的门铃。门板和墙壁都没什么隔音效果,即使在外面也能听到在室内响起的门铃声。
「那个蠢编辑的意思就是,『笨蛋流鼻血』这种说法有问题。这段话是在揶揄流鼻血就慌张的笨蛋,又不是在诽谤流鼻血的病人!」
椎也已经向枫说明过大致的经过。
「我不是鄙视,只是亲切地告诉你现实情况。」
「像你们这样来到这里宣称『以前读了你的书很感动』、『你的书改变了我的人生』的家伙有很多。面对那些家伙,我都会像刚刚那样赶回去。」
「是一位名叫胜田敦的人,据说是作家。」
「距离出道已经过了三十年,相貌当然也会改变。」
「在脑子里想的时候,会觉得好像都是杰作,可是一旦写成文字,就会变成枯燥乏味的拙劣作品。所以才需要在脑中熟成的时间。没有写出来,就不会知道结果。」
「这是您的亲笔原稿吗?太感动了!这上面还用红笔修正过。」
「应该是吧。」
房间里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接着门打开了。
「这个人在全国国高中生小说比赛得过最优秀奖。」枫说出多余的话。
「是吗?有电脑和网路,不是变得更方便了吗?」枫诧异地问。
「跟您一样。」椎也面无表情地说。
椎也和枫硬是挪出两人份的空间,坐在榻榻米上。胜田大剌剌地坐在矮桌后方瞪着他们。看来应该无法期待他会请他们喝茶。
「唉,要创作新作品真的很辛苦吧?不过您的粉丝会一直等你的。」枫为了缓和冲突气氛,堆起笑脸这么说。
枫问他:「要怎么去见胜田先生?就说是受到死神委托过来的吗?」
胜田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他大概发觉到,自己差点说出跟以前年轻时讨厌的老人一样的唠叨。
「帅哥在哪里?」
枫开始读原稿。椎也从旁边窥视,看到在很有气势的字迹上,有红笔做的校正。在「笨蛋流鼻血无药可医」这段文字的旁边,以红字写着「因为疾病而无法停止流鼻血的人读到会很难过,请修正这段不恰当的文字」。
「不能请你帮帮忙吗?」
这时门内再度传来砰砰砰的声音。门打开,胜田摆出一张苦瓜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真的假的?」
椎也尽可能用善于交际的表情这么说,胜田便一言不发地用力关上门,锁上门锁。关门造成的风压使椎也的浏海晃动。椎也和枫面面相觑。
「没错。我剩下半年,这位未来的作家剩下一年半。」
椎也不理会胜田的话,坐在书桌前方,拿起写到一半的原稿开始阅读。
「喂!你在干什么?」
「没事没事,热情粉丝都会想要尽快读到新作品嘛!」枫安抚愤怒的胜田。
椎也迅速阅读原稿。虽然只写了几张,不过他读过之后,脑中鲜明地浮现作品中的情景,并能够生动地想像到继续发展的世界。这是杰出的小说开头。胜田敦一点都没有衰退。
椎也拿起掉在附近的铅笔,开始接着写下去。
「喂!」
胜田抓住椎也的肩膀,想要用蛮力把他从稿纸拉开。
「没事没事,热情粉丝都会想要自己来写接下来的故事嘛!」枫从旁插嘴。
「哪有这种粉丝!反正你们快回去吧!告诉那个武士,我才不会相信余命!」
椎也可以用靠拳击锻炼的臂力对抗这位中年作家,不过他还是乖乖遵命。
「回去吧。」
椎也放下铅笔站起来。
母亲今天上夜班,因此椎也独自一人吃晚餐。
他用臼齿咀嚼着醋腌小黄瓜,思考白天发生的事。他对于已经变了一个样子的胜田感到失望。过去的憧憬转为怒火,驱使他擅自在胜田的原稿上接着写下去。由于当时写得太过投入,所以他不太记得,不过应该没有出现发光的齿轮。
椎也吃完晚餐,洗了碗盘,打开笔记型电脑。他开启文字处理软体,盯着在画面上闪烁的游标。然后轻轻地把指尖放在键盘上。
他不知道要写什么,或是能够写什么,不过他还是在手指上施力。他的手指开始活动,打出新的文字,发展为言语。闪烁的游标宛若流星般奔驰在黑暗的画面上,留下轨迹般的言语。
写出来了——椎也狂热地持续敲打键盘。言语在跳动,暌违三年的写作也让他的心灵雀跃,沉淀在心底的风景渴望浮现出来。
然而他突然无法看清眼前。尖锐的齿轮在发光,遮蔽他脑海中的景象。他的头产生锐利的疼痛。他感受到脑袋膨胀、压迫头部神经般的剧痛。
椎也无法忍耐疼痛,把手从键盘移开并按住头。头部的疼痛扩散到全身。什么时候会结束?这个诅咒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椎也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抱着头。
椎也524天 枫186天
「爸爸,你真的不知道吗?」一直保持沉默的枫开口。
一月中旬,作家胜田敦联络椎也。上次的访问以吵架结束,椎也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因此感到很讶异。胜田似乎是从源那里打听到椎也的联络方式。
「是图画。」枫低下头说。
「这套音响设备真棒。」椎也发出感叹的声音。
枫自己画的图画——枫的母亲瞳曾经提过枫在画画。
「这是著名的爵士音乐家佩尼•米勒在纽奥良的录音室录下的唱片,非常珍贵。他是稀世的小喇叭手,但是罹患精神疾病,在这场演奏的一个月后过世。他为了向音乐公司推销,录了几张唱片,但是母带因为唱片公司的疏失被销毁了。录下那场传说演奏的珍贵唱片,就是这一张。」
面对椎也的质问,枫的视线开始游移。难道信封里装的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东西?
「怎么可能卖得出去!我又没有得过奖。是我妈硬要我去学画画,我才画的。」
「闯空门的犯人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吧?」椎也望向窗户。
「而且妳的时间应该比我的更宝贵才对。」毕竟枫的余命更短。「妳的忌日是明年四月二十九号,只剩下一百八十六天了。」
慎次以做作的笑脸转头看枫,枫却把脸别开。枫的脸上显示出对父亲的怀疑。
「您上次不是说,家里没有任何东西被偷走吗?犯人或许不知道唱片的价值,不过如果没有找到值钱的东西,应该会随手把看起来很昂贵的装饰品都带走吧?可是在那起事件中,却没有任何东西被偷走。唱片仍旧挂在原处,也没有任何财物损失。很难想像那名犯人是为了钱而闯空门的。」
「当然,请便。」
跨年之后,到了新的一年,死亡的气氛似乎一口气增加许多。年底枫就会死去,明年椎也也会死。他们无心庆祝告知余命减少的新年。
然而在让人心旷神怡的音乐中,枫的表情却依旧阴郁,似乎是在说:别再讨论唱片,来谈那起事件吧!
「你的意思是,犯人的动机不是钱?」
「我只是刚好看到,就随口说说看。」
「图画?是毕卡索画的吗?」
枫似乎听厌了父亲的炫耀,打了一个大呵欠。
椎也独自一人敲响胜田房间的门。
「犯人为什么要偷走妳的画?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吗?」
「闯空门的犯人为什么没有偷走这张唱片?」
找到闯空门的犯人、取回被偷走的东西,是枫最想做的事吗?
即使没有写入手帐,椎也也记得自己的忌日是后年的愚人节。
「我可以了解妳的心情。要是我的原稿被偷了,我也会拚命想要拿回来。」椎也回想起国中时被不良少年烧掉的原稿。「我知道了,我今后也会继续协助妳寻找犯人。」
「担心?」枫皱起眉头。
「可以问一个低俗的问题吗?这张唱片多少钱?」
「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图画。」枫很认真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就已经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也不打算做其他事情。所以你今后也要协助我寻找犯人。」
「……我要去上厕所。」
「我不可能会知道画这张图的人是谁,也不会认识其他被害人。枫,妳不要再去找犯人了,否则会被卷入犯罪事件喔!爸爸很担心妳。」
「妳最好别再去找犯人,应该要把剩下来的时间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才不会留下遗憾。」
「犯人从书柜拿走了信封。也就是说,犯人想要找的东西是可以放在信封里的大小。妳差不多可以告诉我,被偷走的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吧?」
「好厉害!」椎也夸大地表示惊讶。
「您认识其他被害人吗?这个闯空门的犯人侵入了另外两栋屋子。因为留在现场的是同样画风的仓鼠图案,所以很显然是同一个犯人。如果可以和其他被害人对谈,或许就能得知犯人的动机了。」
椎也站起来,走向放置在音响架上的唱片机。他在学校以外,第一次看到实际的唱片机。
胜田出现时,虽然仍旧留着胡子与长发,不过头发和胡须长度并没有变得比上次更长,维持原本的状态,看来这就是他认为的最佳状态。
「又是这个话题?上次不是已经谈过了吗?」慎次刻意用开朗的口吻回应。
「如果担心女儿,就早点回家!然后去跟妈妈和好!」
「不是东西也可以唷。」枫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我爸今天在家,你过来吧〉
「我想犯人应该是在找其他东西。因为在这栋屋子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所以才会侵入其他人的家。」
椎也环顾客厅,客厅里摆了大型液晶电视和很高的木制喇叭。
椎也向慎次道谢,慎次便回以固定模式的笑容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他来到走廊上,确认枫没有跟来,便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当他第一次调查这栋屋子时,枫说犯人没有进入这间房间,因此没有让他看里面。椎也总觉得这间房间隐藏了某种秘密,于是尽量无声地缓缓转动门把。
「你想听哪一张?」慎次用手指弹了一下排列在架上的唱片封套。
「你很在意吗?我入手的时候就已经很昂贵了,不过现在据说价格涨得更高。毕竟这是数量很少的超级稀有品。最近因为人气上升,据说交易价格达到七位数。」慎次似乎很常碰到这种问题,流畅地回答。
从高级喇叭传出来的音色听起来很空虚。
「真有你的,这位高大的柯南。谢谢你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推理上。」
「什么?」
椎也望向书柜。从这间房间被偷走的东西,是原本放在胜田敦著作旁边的信封。
枫端了红茶过来。椎也在斜对面的沙发坐下。
上次她没有让椎也看这间房间,会不会是因为不想被他知道自己在画画?椎也可以理解不想告诉他人自己在创作的心情。他自己也隐瞒了在写小说的事实。
「我是现役高中生,所以应该不是江户川柯南,而是工藤新一吧。」
胜田说他不喜欢在电话里谈,椎也便前往他的住处。
「谢谢您给我们主题公园优待券。」
慎次收起自豪的笑容,以显露警戒的表情面对椎也。
「我可以听听看吗?」
「我不是很懂,请您挑选吧。」
「犯人在找什么?」
「我才不知道什么图画。」慎次挥挥手,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是我画的。」
在听起来像是在刮东西的声音之后,高大的喇叭开始播放出爵士乐。椎也虽然从来没有听过,但震动空气的唱片声音却让他感到有些怀念。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慎次摘下慈父的假面,瞪着椎也。
椎也指着挂在墙壁上的一张唱片问。这是一张看起来很老旧的唱片封套,单独装在画框中。
「CD虽然选曲比较方便,不过我还是无法割舍把针放在唱片上的感觉。」
椎也逃跑似地离开房间。
「这张唱片是什么?」
「您也听唱片吗?」
「上次真抱歉。」
「谢谢你,柯南。」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枫向椎也道谢。「没想到你会注意到那张唱片。」
「没错。父亲担心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你看得出来吗?因为工作关系,我常常会拿到上市之前的样品音源,所以从以前就很在意音质。单身的时候,我甚至连线材、电源都会讲究,只要是可能影响音质的要素,都会仔细钻研。」
「是啊。」
慎次把一张唱片放在唱盘上,轻轻放上唱针。
两人没有找到犯人的线索,时间继续流逝,余命也减少了。
「好了。你也别再玩侦探游戏了,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吧!枫,都是因为妳拜托这种奇怪的事,害椎也同学感到很困扰。」
枫说完,拉起椎也的手,带他跑上阶梯到二楼的自己房间。
「我不知道。其他屋子也没有被报导有东西被偷。既然没有财物损失,就代表闯空门的犯人是在屋子里找金钱以外的东西。」
椎也在上午收到枫的简讯。她一直在意母亲上次提到的事——父亲对于闯空门的案件似乎隐瞒了什么。
「闯空门的时候,不会有时间去调查唱片价格。」
门打开,假日打扮的枫出现。她穿着灰色上衣和浅色长裙。
「谢谢你。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作为回报?」
「我赞同妳爸说的话。」
椎也重新抬头注视那张唱片封套,是一名黑人男子正在吹奏小喇叭的特写照片。
房间里空无一物。虽然和枫的房间构造相同,不过却没有放家具,只有房间中央摆着画架,上面放了白色的画布。周围则有油画颜料、调色盘、画笔等。只要有画家在,大概就可以立刻开始画画。如果这是枫的用具,那么刚刚她虽然说是母亲硬要她去学,她现在无疑仍旧保留着想要画画的心情。
「不过妳应该很珍惜那张画,才会想要拿回来吧?」
椎也没有吃药,但他的寿命、而不是身高却缩水了。
「我说过我不知道了!」
「也许吧。不过只要调查一下,马上就会知道了。」
慎次似乎很高兴有机会展示他的兴趣,面带解除警戒的笑容走近音响架。
枫刚刚说,被偷走的是她画的图画。椎也很想知道她现在是否仍旧在画画,不过他决定不要主动去询问枫,然后回到枫的房间。
椎也把用手机查询到的资讯拿给慎次看。上面写的收购价格是三百万日圆。
「想要的东西?」
秋意渐浓的周末,椎也造访枫的住处。与其说是造访,不如说是被叫去的。
「我也不知道。」椎也老实回答。「您一直盯着犯人留下的仓鼠图画,应该会知道些什么吧?」
枫的父亲慎次悠闲地坐在客厅的圆形沙发上。当他看到椎也时,短暂地露出怀疑的表情,不过立刻切换为迎接女儿朋友的面孔。瞳似乎不在家。
「犯人应该不知道这张唱片的价值吧。」
「你记得真清楚。」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吗?你的情人呢?」
「我们只是余命刚好都很短的同伴,不是情侣。」
「难得有这种命中注定的相逢,太可惜了。」
胜田的房间变得更加凌乱。垃圾开始形成地层,泡面碗上面叠了泡面碗、积满烟蒂的烟灰缸上面叠了烟灰缸;不过矮桌依旧宛若地动说的太阳般,占据房间中央的位置。
「您在写作吗?」
稿纸从位于太阳系边缘的书桌移动到矮桌上。揉成一团的稿纸宛若小行星般,群集在房间角落。
胜田从堆在桌旁的书中,找出一本把列印用纸钉在一起的薄册子。
「我读过了。」
胜田举起那本册子,封面上印着椎也很熟悉的标题。
「我从认识的编辑那里拿到你得奖的原稿影本。写得很好。虽然有些粗糙,不过里面有想要诉求的东西。」
椎也心跳加速。他没有想到促使自己写小说的胜田敦会阅读自己的作品,并且给予好评。
胜田从超市的塑胶袋翻出罐装柳橙汁,递给椎也。椎也看到柳橙汁,以为他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但胜田也同样拿了罐装柳橙汁,拉开拉环,豪迈地喝尽。椎也这才想到胜田曾在杂志说过,因为酒会扰乱思维和写作,因此他滴酒不沾。这段发言和他的外貌很不相称。
「你现在还有在写作吗?」
「自从发生意外之后,我就没办法写作了。」
「意外?」胜田浓密的眉毛之间挤出深深的皱纹,不知是嫌弃这样的说法,还是身为作家的嗅觉察觉到了什么。
椎也老实说:「我在得奖之后,被人施暴,失去了牙齿和一颗肾脏,腰椎和肋骨也被折断。在那之后,我只要试图为了写小说而进入想像世界,就会看到像齿轮一样的光芒,并且产生头痛。」
「这是闪辉性暗点的症状吧。脑部没有问题吗?」
「您竟然知道这个症状名称。我接受了精密检查,可是原因不明。」
「你有没有读过芥川龙之介的《齿轮》?」
「没有。我只有读过他的《罗生门》和《竹林中》。」
「不要紧吗?」
「这就是犯人留下的图画吗?」胜田为了看清画面而眯起眼睛。「这张画的笔触很眼熟。」
「如果我持续写作,可以成为作家吗?」椎也问胜田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嗯。不过为了写小说,有时也必须要独处吧。」
「不知道。」
「胜田先生,您自己正是这样的小说家。」
她把盛放各种肉类的盘子放在拉近矮桌的书桌上。
椎也看着促使自己写小说的伟大作家的脸。
「身为小鬼的你们都接受了,我如果继续闹别扭,那就太不成熟了。你去替我告诉那家伙吧。」
「除非我们全都产生了集体幻觉。」
「这是什么肉?」椎也指着颜色略白、椭圆形切片的肉询问。
「他是驾驶首度抵达月球表面的阿波罗十一号的飞行员。柯林斯是当时唯一没有降落到月球表面的太空船员。当阿姆斯壮船长等人在月球表面踏出历史性的第一步时,柯林斯正绕行到月球背面。他独自一人飞在距离所有人类最遥远的月球背面。你猜当时他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不喜欢那家伙。」
「五年前,我曾经应认识的编辑之托写过专栏。那个专栏的插图笔触跟这张画很像。我会请那位编辑跟你联络。」
「安静点!我听不到肉烤熟的声音!」专注地盯着肉的䌷斥责两人。
大量食材转眼间就进入年轻人与中年作家的胃里。烤肉炉的火被熄灭之后,升起一道烧香般的细烟。
椎也正在嗅自己袖子上的气味时,有人从背后叫他。是胜田。胜田没有穿外套,身上穿着起毛球的毛衣。
接着晃弘把方形的巨大烤肉炉放在矮桌上。
枫环顾室内问。房间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怎么看生活应该都不够宽裕。
「不要插手。她是远比烤肉奉行※更高等级的烤肉将军。如果插手,就会被没收家产、剥夺身份。」晃弘以恐惧的表情看着椎也。
一旁的晃弘表情变得僵硬。
「由我来说也很奇怪,不过不论寿命长短,人类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每一刻。你去写小说吧!你有这个资格。闪辉性暗点的症状虽然值得同情,但是不要拿疾病当借口。夏目漱石和樋口一叶都是在病痛中写作。」
胜田又点了另一根烟。
椎也和胜田竞相吃肉,枫也很高兴地把肉放入嘴里。大家似乎都舍不得把嘴巴用在说话,默默无言地一直吃。只有晃弘每吃一口就会向䌷报告感想。
椎也一直在思考,在死亡逼近的短暂时间里能够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不过他无法想像自己直到死前都在写作的样子。即使在被死神宣告死期之后,他仍旧感觉死亡很遥远。此刻听到胜田的话,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总算明确地看到自己在剩余的时间里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在即将来临的死亡之前,他要一直写作,留下没有遗憾的作品。然而他能够承受想要写作而产生的痛苦吗?
他站在延伸到公寓范围内、叶子掉落的树枝下方抽烟。
「不敢当。」䌷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应该感觉到,自己是全人类当中最寂寞的吧?」
「别小看前畅销作家,我的积蓄还够请你们吃烤肉。」胜田发出豪爽的笑声,把罐装果汁一饮而尽。「柳橙汁喝完了。」
或许是因为难以启齿,胜田又喝了一罐果汁,隔了半晌才说:
「真的?您是在哪里看到的?」
注14:奉行是日本古代官职。在日本一群人吃锅料理时,会将喜欢指挥吃法的人称为「锅奉行」,而如果太过强势、令人不敢违抗,就称作「锅将军」。在此是套用到烤肉来称呼。
「是啊。」胜田吐出烟。「你知道麦可•柯林斯吗?」
「这种愿望不需要拜托死神,也能实现吧?」
胜田摇头,香烟圆形的火光左右摇晃。
「这是牛的睾丸,在美国称作洛矶山脉蚝,会用油炸的方式来烹调。吃起来很有嚼劲,味道也很特别。在国内要买到很困难。」䌷自豪地说。
四人一边分类,一边将垃圾塞入袋子里。袋子装满之后就压扁,拿到外面的走廊。
椎也露出苦笑。
说到这里,胜田或许是想到椎也和枫的余命,露出内疚的表情。
「我不否认。我明明无法不写,可是却总是找借口逃避。读了你的作品之后,我改变了想法。你写的虽然拙劣,但是真的很自由,和让我烦恼的『正确』牢笼完全无缘。我心想,原来这样就行了。我以前也是这样写的。所以我决定,要把剩下不多的时间赌在最后的小说上。」
椎也正要拿出钱包,䌷就说:
「胜田先生,您写完上次那篇小说了吗?」
这是和椎也相同的症状。
「我去买吧。」椎也站起来,走出房间。
「那家伙?您是指源吗?您可以自己去告诉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写完《齿轮》之后过了几个月,芥川就自杀了。」胜田深深叹气。椎也知道光是拿自己来比较就很失礼,不过他和芥川龙之介都有写小说这项共同点。「我并不认为你会步上和芥川同样的命运,不过如果那位武士说的是真的,那么你的余命很短。」
所有人都对烤肉的味道赞不绝口。使用了各种食材的这场烤肉派对,每一样食材都展现不曾体验过的美味,评为有史以来最佳烤肉也不为过。
「喂!」
「这些肉都是A4和A5等级的国产牛肉,从日本各地的产地送来,有尾崎牛、但马牛、山形牛,部位也各不相同。」䌷针对这些肉一一说明。
「我第一次吃到这么棒的烤肉。」胜田由衷地说。
「这是什么?太棒了!」
他们把垃圾清到外面之后,各自分担干擦榻榻米、擦窗户、清扫用水区域等工作。除了在冰箱发现溶解的叶菜之外,没有碰到太大的问题,大扫除便结束了。
椎也说不出话来。
「就算不提芥川,作家的活动当中也蕴含着疯狂。创造出现实中不存在的人物、让他们在非现实的世界活动,原本就不是普通人的行径。有很多人不需要做这种事,也能过着正常的生活。小说家不是因为想要写而写作,而是因为无法不写而写作。」
「在这种地方没办法吃一顿像样的餐。请您把需要的东西收进壁橱里。放在地上的东西会全部丢掉。」
椎也把保存在手机里的仓鼠图画拿给胜田看。
胜田脸上的笑容给人强烈印象。
因为写不出小说,所以希望有人能够勒死自己。椎也同样写不出小说,而且余命即将结束而死亡。没有读过的小说描述,感觉格外具有真实感。椎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死因。该不会也是被某个人勒死的?想像自己如何死亡,比死亡本身更恐怖。
「你的伙伴还真有趣。」胜田勾着椎也的肩膀说。「别管那么多,先来吃吧。我肚子饿了。」
冬天某个寒冷的日子,首先从媲美专门业者的清扫工作开始。上次结伴去游泳池的四人配戴口罩和抛弃式橡胶手套,直闯胜田的公寓。
胜田连忙将资料和原稿放入壁橱里。
「没错。」胜田听到椎也说出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不禁苦笑。胜田吐出的烟消除了四周弥漫的烤肉气味。「你们还很年轻,真的已经确定余命了吗?」
「好好吃!」
「柯林斯在月球背面感受到的不是寂寞,而是欢愉。他几乎因为喜悦而尖叫,完全没有寂寞的感觉。作家必须独自进入想像的土地才能写作。那是和月球背面一样遥远而寂寞的场所,却也是能够留下作品的欢愉的场所。」
「我们已经事先知会房东和所有居民,并且把肉分送给他们。」全身包裹着白色防护服的䌷这么说。
胜田捻熄香烟,凝视着椎也的脸,或是更远的地方。
「真厉害,感觉完全不像我的房间。」胜田感叹地说。
椎也432天 枫94天
「在房间里抽就好了吧?这里是您的房间,而且里面已经充满烟味,就算抽烟也没差吧?」
「真会做事。」
「这个嘛……我想和你们一起吃烤肉。我现在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自己一个人去做,只有烤肉没办法一个人吃。」
「什么?」
「还在脑子里的时候,感觉都像是杰作。」
「䌷,我吃得最多,所以我多付一点吧。买这么多肉,一定很伤荷包吧?」
「您如果接受余命,就能实现一项愿望。您会想做什么?」
「还没,不过在我脑子里已经完成了。」
「公寓里的居民会来抱怨啦。」
椎也向他说明枫的家被闯空门、犯人从枫的房间偷走她的画、她想要取回那张画、以及犯人留下仓鼠图画的事。
「胜田先生,您接受自己余命短暂的事实了吗?」
「胜田先生已经付给我全额了。」
从烟味得到解放之后,他深深吸入一月的冰冷空气,又闻到烤肉的味道。味道已经附着在他的身上,大概有一阵子可以光凭这个味道来配饭。
「结局是什么?」
「要不要帮忙烤?」椎也开口询问,晃弘便立刻制止。
「可以。为了成为作家,唯一的路就是持续写作。不论多么痛苦,也要在宛若月球背面的地方,坚持写到最后一秒。」在春天仍旧很遥远的虚空之下,胜田继续说:「为了成为作家,还需要做到一点,那就是跟许多优秀的人一起工作。作家虽然需要像月球背面那样的场所,不过孤独是一支双刃剑,有时会使人受伤。这种时候,就需要在身旁支持自己的人。我长久以来都不知道这一点。我以为小说就是由作家独自一人承受痛苦、替大家带来欢乐的东西。
「那个女生想做什么?她的余命比你短吧?」
「你有很好的伙伴。」
「这是内藏排烟装置的营业用烤肉炉。虽然说在狭小的房间使用,会有些过意不去,不过用炭火烤的肉会变得美味好几倍,所以这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房东和邻居方面,当然都已经先取得谅解了。」䌷详细地说明。
作家如果只是写故事,是没办法写出好作品的。还需要编辑等其他人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需要读者来读这本书。读者花很长的时间一字字阅读,才能赋予小说生命。小说是跟许多人一起承受痛苦创造出来的。」
「这样啊……」胜田喃喃回应,然后仰望天空,又说:
「我想要到外面抽烟。」
「味道太美妙了!」
一月的冷风吹过两人之间。
「我只说想要吃肉,没有叫你们来替我打扫。」胜田交叉双臂表达不满。
椎也向他道谢。
在浓烟中,䌷把各式各样的肉和蔬菜都放上烤肉炉。椎也心想她怎么都不怕烟,用泪汪汪的眼睛看她,才发现她戴上了扫除时曾使用的护目镜,正在把肉翻面。
「她说她想要抓到闯空门的犯人。」
「你可以读读看。《齿轮》没有明确的故事情节。主角看到穿着黑色雨衣的幽灵,另外也遇见种种幻影。这名主角在看到像齿轮的光芒之后,就会产生强烈的头痛。」胜田以尖锐的眼神注视椎也。
当她确认烤熟之后,便轻轻点头,然后把肉一一分发给众人。
「作者芥川也有闪辉性暗点的宿疾。这篇作品的主角是以芥川为原型的小说家。主角在结尾说自己已经写不出作品,希望有人能在他睡着时勒死他,然后就结束了。」
烤肉炉的木炭点火之后,排烟装置也发挥不了太大的效果,浓烟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大家只好把门窗都打开。他们不禁担心附近居民会不会以为公寓失火了。
「我总不能害前途光明的年轻人罹患肺癌。」
椎也411天 枫73天
在那之后过了半个月,他们得知胜田敦过世了。新闻的篇幅虽然不是很大,不过全国性的大报以〈孤傲的作家,孤独的死〉为标题,介绍他过去的代表作。死因是心脏衰竭,他似乎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他的葬礼没有公开,在新闻曝光时就已经结束了。
胜田没有告诉椎也自己的余命,因此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过世。胜田从死神那里得知自己的余命,将余命和身体状况对照,他应该也预期到自己会死于心脏病发作。他找椎也他们一起烤肉,是为了作为最后的晚餐。
胜田写到一半的原稿去哪里了?当时他说他还没有完成。他明知自己已经快要死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面对小说,不知是多么煎熬而寂寞的处境。那里的确是比月亮更遥远而孤独的场所。
椎也此刻总算能够体会到看见生命尽头的恐怖。人生如此短暂,很有可能在还没有完成该做的事之前就结束。他曾经觉得,如果知道死期,反而能够活得更有计划,不过此刻他想要嘲笑自己昔日的愚蠢。
胜田坠下通往黑暗的悬崖,紧随在后的是枫,而自己也和其他许多人一起在排队,逐渐接近胜田坠落的悬崖,不久之后就会看到悬崖底下的黑暗海面。到时候,他能够和胜田一样冷静吗?椎也不觉得自己能够保持那样的从容。当那个时刻接近,他势必会焦虑、慌乱、绝望、愤怒,有时甚至会大叫吧。
枫的余命比椎也还要短。她的余命只剩下七十三天。她排在更接近悬崖的地方。很快地,她就会进入焦躁的阶段。想到她的心情,椎也会感受到比自己的死亡更深沉、难受的痛苦。
这天晚上,枫传来很短的简讯。
〈我好害怕〉
这是椎也第一次听她说出这种话。过去她并没有对短暂的人生表示悲观,为了把剩余时间用在自己想做的事而奔驰;然而面对胜田的死亡,她和椎也同样地重新想像到,自己正朝着下方是黑暗海面的悬崖前进,无法抵抗。
〈我马上过去〉
椎也回了简讯便冲出家门,骑脚踏车到枫住的区域。时间已经进入深夜,二月冰冷的风穿透他的牛仔裤。
夜空非常晴朗,星星仿佛近在眼前。
和海边的街道比起来,枫居住的区域有很多斜坡,骑脚踏车很辛苦。椎也在腰腿施力,毫不吝惜地使用透过拳击锻炼的肌肉。
一小时后,他就到达与枫约定的店。在这种时间还有营业、并且能让高中生进入的店,就只有家庭餐厅。
枫已经到了。她的脸色苍白,露出椎也认识她以来最接近死亡的表情。
枫一看到椎也,脸上的表情就稍微缓和了些。
椎也在沙发座位坐下,立刻有一名中年男子端来冰水。是个没有强烈的个性,不需去想有没有胡子,很适閤家庭餐厅气氛的店员。
「妳爸妈那边不要紧吗?」
椎也因为让她在半夜出门而有些歉疚。
枫一本正经地瞎掰。不过他们不能说出余命及死神的事,所以也只能说谎。
故事仍旧处于没有明确形状的模糊状态。如果想要以单刀直入的言语呈现,大概就会被压垮而消失。因此椎也试图以柔和的言语来包裹。但他的词汇不够,写作技术也衰退了。他觉得自己的文章拙劣无比,完全无法和曾经读过的众多名著的自己相比。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写作。他输入文字,移动游标,心情也随之跃动。
枫说到这里,田崎就回来了。
椎也原本想说,就算他想写,也会因为发作而没办法写,不过看到枫的脸,他就说不出口了。
「胜田先生是现今少数仍旧以手写方式写稿的作家。他的最终稿已经邮寄到编辑部,邮戳日期是他过世的前一天。这是他真正的遗作。」
「满到喉咙了。」
「我也是被害人。只要说是想要和其他被害人分享资讯,应该就会告诉我了。交给我吧。」
「校对呢?」
「你说得这么明白,反倒让我觉得有点窝囊,不过你说得没错。我只能告诉你。」枫的声音微微颤抖。
网路服务以迅速为卖点,不过一旦无法赚钱,撤退得也很快。
「谢谢。那么我有一个心愿,我想要读你写的新小说。」
「他走得很突然。」
端来冰水的服务员正注视着他们。
他回想起国中时代,因为被诽谤为抄袭,因而在急于写出新作的压力中感到焦躁不安。当时对他来说,写作是痛苦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他为了能够写作而高兴。串连起来的言语开始建立故事的外框。他有预感,在这个框架中会有新的故事诞生。
两人开始用餐。他们动口动手,拚命地吃。苏格拉底曾说,「为了活下去而吃,不要为了吃而活」。为了确实活完余命,他们会继续吃下去。
「这只河马跟仓鼠一定是同一个画家画的。」枫不愧是画商的女儿,立即断言。「可以告诉我们这位插画家的联络方式吗?」
田崎边说边从包包拿出周刊。在胜田诙谐巧妙地讽刺近年来挑剔不当用语风气的文章中央,有一幅河马的脚被锁链束缚的插画。以粗线条画的这只河马看起来跟仓鼠的图画有点像,不过椎也也不是很确定。
「胜田先生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吗?」椎也询问一直感到在意的事。
枫的声音显得很寂寞。
椎也彻夜写作,直到窗外变亮,他才发觉到早晨已经来临。他重新阅读写好的故事开头。文章还很粗糙,矛盾之处也很多,不过故事才刚刚开始。椎也感受到值得牺牲一夜睡眠的满足感。
胜田是一边确认自己剩余的寿命、一边计划性地写作,以便在死亡之前完成。
「即便如此,妳还是想要把剩下的时间花在寻找犯人吗?」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被害人应该已经知道犯人是谁。如果对方不知道,就无法告知是自己犯案。犯人已经侵入三栋房屋,不是为了金钱,而是为了寻找可以放入信封的某样东西;为了告知是自己的犯案,就留下仓鼠的图画。三名被害人应该都认识这位插画家。」
田崎为了接工作相关的电话离开座位时,枫询问椎也。
「我好期待。」
「他一开始完全不肯跟我说话。他问我知不知道某位几乎无名的作家名字,我说我没有读过,他便怒斥说,他没办法跟这么不用功的编辑说话。不过他并不是坏人,所以当我努力学习,他就慢慢愿意跟我说话了。大概是五年前吧,我抱着碰运气的心情拜托他写专栏,他也答应了。虽然是短文,却没有任何松懈之处,不愧是胜田敦的文章。」
椎也396天 枫58天
今年秋天。
「或许是想要让被害人知道是自己犯案的?」
「胜田先生说过,有一个在写小说的高中生。虽然还不够成熟,不过只要经过琢磨,或许就能够发光,所以当他写出新作品就读读看吧。胜田先生很难得称赞其他人。像我,连一次都没有被称赞过。」
「哦?胜田先生竟然会去做那种事……我感到很意外。胜田先生过世时,我原本想要联络他认识的人,不过他生前曾经阻止过我,而且他又没有家人,因此就只有我和熟识的编辑为他举办丧礼。胜田先生是我刚工作时就认识的作家。」
「犯人也许就是这位插画家。他画了跟这只河马同样笔触的仓鼠图案,然后到处留在被害人家里。不过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能够做为犯案证据的图画呢?」
「警察会说吗?」
「上次真的很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在前往会合地点的途中,枫对他说。「我们再也见不到胜田先生了。被留下来的人,原来会这么难受。」
「你们是怎么认识胜田先生的?」
「我知道了。我可以跟妳约定,完成之后我会第一个拿给妳看。」
源说是因为做了善事,才特别告知他们余命,但这根本就是诅咒。即使是短暂的人生,如果不知道的话,在死期来临之前都能正常生活;然而一旦知道自己何时死亡,就会陷入慌乱当中。
「所以妳不需要勉强。妳可以跟我谈任何事,对我发泄任何情感。我会全部接受。」
「那个专栏使用的插画,笔触跟这张画很像吧?」
「是的。」
即使他们不知情,椎也仍旧为了他们让女儿在这种日子感到孤独而生气。
「这个……我有预期会被问起,所以调查了一下,可是却找不到联络方式。」
枫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椎也。
「从我第一次见到妳的时候,妳就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似乎完全不在意余命短暂。妳在刚被宣告的时候,或许也感到很难受,不过当我见到妳时,妳仿佛已经克服了。仔细想想,那是不可能的。妳的余命只剩下两个月。冬天过去,樱花飘散的时候……」椎也叹了一口气。「所以我知道,妳是在勉强自己。如果有可以倾诉真心话的对象就好了,可是如果把自己的余命告诉别人,就会被死神杀死,所以妳只能告诉我。只有我知道妳的痛苦。」
椎也对于胜田提到自己的事感到惊讶。
「好啊。」
椎也在家庭餐厅和枫见面的两星期后,他的手机接到田崎编辑的联络。
枫问他:「胜田先生不会很可怕吗?」
椎也曾听过,这样的服务可以直接委托自由接案的人工作。
「如果不知道画插画的人物是谁,就没办法陷害对方了。要不是因为胜田先生,我们也不可能找到这位插画家的线索。事件没有后续报导,所以警方应该也没有找出这张画的作者。」
「就算问我爸,他大概也不会告诉我们。我去问警方其他被害人的名字好了。」
椎也注视着枫,枫也看着他。
母亲因为值夜班不在的夜晚,椎也在餐桌打开笔记型电脑。他配合闪烁的游标调整呼吸,放松肩膀的力量,把手放在键盘上。
「不能透过那个网站取得联络吗?」
椎也回忆起投注全副心力写作的十三岁夏天。当时他还是小孩子,对语言也不甚了解,但却充满了热情。在那起事件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热情被尖锐的齿轮封闭了。不过现在他没有看到那些齿轮,头也不会痛了。
平常的枫应该会回应「我才没有勉强自己」,不过今天的她只是默默地点头。
「这是我做出的决定。」
「关于我能做的事,以后再设定上限。现在差不多该点餐了吧?我开始承受不住服务员无言的压力了。」
两人点了各式各样的料理,还尝试了平常不会点的菜。因为点了太多,使得服务员再度露出怀疑的表情,担心他们会白吃白喝之后不付钱就溜走。
「找不到?没有留下汇款方式之类的资料吗?」
预借稿费,大概是用在烤肉派对的经费吧。椎也想起胜田豪迈的笑脸。他曾说他有存款,但其实是死期将至却硬要逞面子。椎也不禁感受到作家的气魄与悲哀。
胜田在余命将尽的期间一直在写作。他名副其实地呕心沥血在写作。那篇作品究竟完成了没有?
接连端上来的料理摆满整桌。
对于不知道余命存在的人来说,死亡总是很突然的。
「肚子好饱。」
「太好了。」枫今天首度笑了。「如果还是很难过,我会在半夜打电话给你,也会在学校拥抱你,请多多包涵。」
田崎缅怀过去,露出寂寞的笑容。
两人把料理都吃完了。
枫的嘴唇似乎在颤抖。
椎也松了一口气,然后想起昨天的枫。他很高兴枫恢复精神,不过使枫绝望的余命的存在依旧没有改变。
「这个嘛……」
田崎感伤地说完,喝了特制咖啡,加上一句感想:「这家店的咖啡真好喝。」
「我知道,你现在因为疾病没办法写,不过我希望你能保持想写的心情。只要想像你写作的样子,我就能战胜余命越来越短的恐惧。」
「谢谢。你一直在帮助我。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持续搜寻犯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大概早就放弃了。」
超大份薯条、主厨特制沙拉、起司夹心起司汉堡排、滑嫩煎蛋咖哩义大利面、加了十五种起司的披萨、插着仙女棒的特制巧克力百汇、整块提拉米苏。
他开始打字,串连成言语。他不确定要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此刻他只是专注于留下言语。没有任何痛苦产生,他可以写作,他正在写作。
「今后一定会碰到更难熬的时期。很遗憾地,未来已经被决定了。不过为了让心情稍微平和一点,只要有我能做的事,妳尽管说吧。」
椎也把手机里的图片拿给田崎看。
「我们是利用经由网路委托工作的服务,所以连对方的长相和本名都不知道。」
「胜田先生……」枫的话语很沉重地落下。「就像源说的,命运果然无法改变。」
只差小胡须就完美无缺的店长,替他们端上虹吸式咖啡壶煮的特制咖啡。
枫叹了一口冰冷的气,仿佛已经放弃一切。她看起来好像一开始就相信余命,不过或许在她内心某个角落,仍旧认为有可能是假的。然而在得知胜田死亡的消息之后,她被迫理解到自己的余命也是残酷的现实,而自己不久之后也会死亡。
枫面带笑容这么说。但胜田的最新作品陈列在书店时,枫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会不会是犯人想要陷害插画家?」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开始下起雨。今后每下一场雨,就会变得更温暖。春天来临时,枫的余命就会接在胜田之后结束。
「也已经完成。胜田先生还在世时,我们就一再开会讨论,他开始写作之后,也多次交换原稿,反覆进行修改。今后会进行装订等程序,今年秋天应该就能出版。」
「我刚刚久违再次造访那个网站,结果已经关闭了。」
「他曾经到我们高中的小说社团当讲师。」
两人进入「嘉德丽雅纯吃茶」的店内。
「了解。你要点什么都可以,就让富家女来请客吧。对了,要不要点到我们会饱到撑死的地步?忘掉半夜吃东西会变胖、或是深夜价格比较贵之类的顾虑。」
对于闪辉性暗点出现的恐惧传递到指尖。他甚至觉得好像在荧幕上看到类似火花的东西。椎也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睑上浮现那天在家庭餐厅见到的枫,想到她说的话。她说她希望椎也能够保持想要写作的心情。有人在等待自己写的小说——这一点融化了冰冷的恐惧,使指尖感到温暖。椎也再度张开眼睛。火花散去,他害怕的发光齿轮没有出现,视野变得宽阔。
「我真的感到很遗憾。」看上去年约三十多岁的田崎叹了一口气。
田崎问椎也:「你在全国国高中生小说竞赛中,得过最优秀奖吧?」
「反正他们不在家。」枫喃喃地说。
「我听说过他的心脏不好,不过实在是太遗憾了。像胜田先生那样豪迈的作家已经不存在了。更早之前,他完全不肯提笔,不过最近他很认真地投入新作,并且很高兴地说自己重新找回了创作意欲。为了取材,他还预借稿费,感觉气势很惊人。」
「妳不用勉强自己。」椎也对枫说。
枫的表情显得很凝重,不过看起来似乎也想开了。
「犯人为什么要把这位插画家的图画放在被害人家里?」
「非常感谢你说服了胜田先生。」
椎也转头,看到源站在那里。
「你每次都来得好突然。你既然知道未来,即使我什么都不做,自己也能设法解决吧?」
源知道一切——不只是胜田的忌日,还有他的死因,以及让椎也去胜田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源知道椎也能够说服胜田,因而来委托他帮忙。源已经知道人类会采取的所有行动,就好像在观赏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般,从空中俯视他们。
「那是不可能的,在下无法得知与自己有关的事。除了实现心愿以外,在下无法改变各位的命运。也因此,才需要椎也同学的协助。多亏相助,胜田先生能够顺利度过余命。」源露出满意的笑容。
「顺利?」
椎也站起来,皱起眉头俯视源。看到他的脸,先前因为能够写小说而感受到的安心消失了,取而带之的是愤怒。
「你把人的死亡当成什么?你或许因为自己的工作完成而感到高兴,可是你有想到死去的人、还有被留下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吗?你竟然能够做出宣告短暂的余命这么残忍的事!」
「这就奇怪了。」源交叉双臂,歪着头表示诧异。
「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下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曾说过即使立刻死去也不在乎,还说可以把剩下的余命全都送给枫同学。然而你现在却为了余命短暂而愤怒。」
他说得没错。当时的椎也还很无知。他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不懂。
「我改变心意了。」
「为什么会改变心意?武士一言九鼎,不会轻易改变。」
「我不是武士。你以前或许是武士,不过现在是死神,掌管人类的生死。你看到人类慌乱无主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吗?」椎也瞪着武士装扮的源。
「你以为在下做这种事,是出自喜好吗?」源露出悲伤的表情。这是椎也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你不是自愿当死神的吗?那你为什么在做这种事?」
「因为这是任务。」源的脸上流露出自豪的表情。「在下是会津藩武士。戊辰战争中,败给萨长联军,在下也战死了,实在是愧对君主。也因此,在下决定这次要以誓死的精神完成任务。以现在的说法来说,死神业是在下的生活目标。」
「死了还有生活目标?」
「人类是有所需求、或是被需求才能生活的。」
天刚亮,母亲和椎也就拿着行李,爬上距离住家稍远的小丘。在这座可以看到大海的小丘上,有椎也的父亲永眠的墓园。
一路和枫走在余命之路上的自己,也会孤伶伶地被留在路旁。
「最近也没有发作了。」
「你可以帮我把东西搬到办公室吗?」
「做父母亲的,都会希望自己的小孩能够活得更久。即使依照自己身为医师的判断,恢复的可能性非常低,大概还是会想要一直看着仍旧在呼吸的孩子吧。
「我认识的作家说,作家是因为不得不写才写作的。」
「闪辉性暗点呢?」
两人坐在墓碑前方,闭上眼睛祈祷。椎也为了自己即将留下母亲、先到父亲那里而向父亲道歉。他很想告诉母亲,自己快要死了,不过在说出口的瞬间,他就会被死神杀死。死神曾经说过,如果有人试图说出秘密,就会立刻杀死那个人。
胜田的愿望还没实现。他是在愿望实现之前过世的。他或许是为将来的人类许下「世界和平」这种愿望吧。
母亲摇头。
椎也361天 枫23天
枫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个命运是无法改变的。胜田的死展示在他们眼前的,是任何人都无法逃避命运的冷酷事实。
明石老师听椎也这么说,以喜悦的表情看着他。
即便如此,父亲的死还是让椎也重新体认到人都会死的事实。椎也和枫两人当中,枫会先走一步。再过三个星期,她就会死了。她会独自从死亡的悬崖坠入黑暗的大海。当她跨过死亡的界线之后,被留下的那对感情不睦的双亲,是否也会感到悲伤呢?
「老师,妳没有写过小说吗?」
『因为好吃的面包,可以为大家带来幸福。』
父亲对椎也这么说之后,就向公司辞职,宣布要开面包店。母亲似乎早就听他提过这个念头,因此很干脆地表示赞成,父亲便开始为开店做准备。他在东京都内受到好评的面包店修练,同时也寻找开店的地点。椎也曾问父亲,为什么想要开面包店。
他重新开始写作之后,就没有看到尖锐的齿轮。虽然无法保证,不过他认为自己不会像芥川那样,因为无法逃离发光的齿轮而自杀。
听到椎也的问题,明石老师把大拇指放在下巴上思索片刻。
「言归正传,在下到此是为了谈那件事。」
不过我想我应该会和你爸那时候一样,不会进行延命医疗。我虽然想要跟你在一起更久,不过我想要陪伴的,是努力活着自己人生的你。我不希望为了自己,让你的疾病拖得更久。我是医生所以明白,当死期接近的时候,本人能够亲自做的事真的很少。所以我认为自己的责任,就是在你病倒之前,帮助你做想做的事。」母亲以慈母的表情看着椎也。
「看着别人实现梦想也不错,尤其是年轻人的梦想。」
椎也虽然觉得不适合在墓园谈这个,不过他还是想要知道,当他卧病在床、寿命将尽,母亲会如何应对。不论变成什么样的状态,她都会想要尽可能延长儿子的性命吗?
「即便如此,妳还是不想让他做延命治疗吗?」
「原来令尊也很短命。」
「今年刚好开花了。」母亲抬头仰望盛开的樱花。
「我即使不写也不在乎,所以才从事教师工作,把快要熄灭的文学之火传递给年轻人。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少贡献。」
椎也张开眼睛,看到武士打扮的男人站在坟墓旁边。是源。在墓园看到他,别有一番风味。
「如果我处于同样的状态,妳会怎么做?」
周围已没有其他人。椎也坐在看得到海平线的长椅上。樱花花瓣飘落在他的膝上。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工作无法休假的母亲,每年忌日都会一大早来到这里。椎也觉得即使不是忌日也没关系,选在假日来比较能够好好扫墓,但是母亲却很坚持。最近椎也也开始觉得,在没有其他人的早晨新鲜的空气中扫墓也不坏。
「因为我们是夫妻。」母亲笑了一下。
「我很健康,旧伤也不会痛了。」
「妳不想要再写写看吗?」
母亲洗了脸,迅速整理仪容。在这段时间,椎也也换上制服。
「以我个人偏好来说,我比较喜欢夏目漱石而不是森鸥外。」
「就是你的心愿。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差不多也该决定了吧?」
「我的愿望要再hold一下。」
椎也俯视父亲的坟墓,他无法想像过世的父亲睡在这下面。在知道余命与死神之后,他认为死亡是一开始就被植入命运中的。姑且不论知不知道通往死亡的路途长短,我们都是不停地朝着死亡前进。他无法想像最终目的地是在这样的墓碑下方。
母亲对于儿子异于平常的举止感到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尊重儿子的意愿,离开墓园去上班。
「椎也同学,你决定好心愿了吗?再不决定的话,在下会很困扰。」
即使听在小学生耳里,这个理由也很幼稚,不过四十多岁的父亲却说得理直气壮。
四月某日,上完现代国文课之后,新年度仍旧担任导师的明石老师对椎也说:
「如果他没有许愿,你可以直接说没有。就是因为许了愿,才必须保守秘密。他的愿望实现了吗?」
「在下不是幽灵。对死神来说,坟墓就像顺利完成工作的标志。」源在椎也旁边坐下。
「虽然有点晚,不过当我完成之后,就会交出作业。可以请老师读读看吗?」
老师望着下课时间在走廊上嬉闹的学生。
升到海平线上方的朝阳照亮无数墓碑,父亲的墓碑就在阳光照射的樱花树附近。
椎也相信父亲会好起来,不过当他看到骨瘦如柴的父亲,信心就动摇了。
「妳怎么知道?」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受伤的后遗症?」母亲的话语转为担心儿子的口吻。
源默默地摇头。
「没有。如果所有人都要知道余命,再多的死神都不够。」源环顾周遭的众多坟墓。「令尊过世,你至今仍感到悲伤吗?」
他不知道父亲是否知道自己的余命,不过那一天突然来临。父亲制作美味面包的技术没有发挥的机会。因为太过突然,仍是小孩子的椎也震惊不已,嚎啕大哭。
在这一年当中,他们在一起度过许多时间。枫过世之后,在等候死亡的时间当中,椎也必须独自承受与她在一起的回忆。
「你怎么知道?」
老师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开始写作了。」
「那当然。我是第几个?」
然而父亲在辞职之后过了半年,因为身体不适去医院,就直接住院了。他罹患的是恶性肿瘤。
母亲担心地问:「你整晚都没睡吗?不要太勉强了。」接着又说:「等我十五分钟。」
「那就好。」母亲小声地说。
「哦,第二个啊。我就不问第一个是谁了。」老师窃笑着说。
母亲很早就起床了。
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吹走自己的过去。
「教材是没办法选的。」捧着教科书的明石老师歪着嘴唇说。
「你住在墓园吗?」
「我都选择要当国文老师了,当然有写过小说。不过我没办法持续写下去。能够持续写下去的人,光凭这一点就算是有天分了。」
「今天的课怎么样?」
「那件事?」
『年轻的时候,我会觉得四十岁已经是完全的大人了,不过当自己变成四十岁,却只是变成大孩子而已。』
他们打扫完坟墓,点了线香。
老师把森鸥外的大头照展示板交给椎也。每次要介绍新的作家时,老师就会带作家的展示板来。椎也虽然觉得解说作品不需要照片,不过老师以前曾说,上课时首先需要吸引学生的注意。
「又是hold。这是类似结尾致词之类的吗?虽然想说doubt,不过也无可奈何。」
「除了我之外,就是第二个。」
回想起父亲,椎也会感到怀念,但那和悲伤不太一样。跨越死亡之后,改变的不只是死者,就连周遭的生者也会改变。
Doubt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父亲是在椎也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过世的,父亲原本是大型电器制造商的工程师。
父亲在母亲职场的相关医院接受各种治疗,但仍旧日渐消瘦。父亲每一天都变得更加衰弱。他为了自己离开公司、无法享有公司保险福利而向母亲道歉。
「源,胜田先生的心愿是什么?」
在天亮前的白色空间里,椎也的脑海中浮现枫的脸孔。他能够再度写作,都要归功于枫。枫对他说,希望他能够保持想要写作的心情,因此他才会去挑战写小说。
「这是企业机密。」
坐在旁边的母亲没有发觉到源。话说回来,椎也也无法在母亲面前和源说话。
「因为他并不是希望单纯被延长寿命这样的行为。」
只是那位作家已经过世了。
「我爸有听说过自己的余命吗?」
「这座坟墓真不错。」
「爸爸当初有做延命治疗吗?」
「我们走吧。」
椎也熬夜写小说。他现在写的既不是以自己为题材的故事,主角也不是自己,当然也不会出现奇怪的武士。不过即使不是述说自己的故事,故事仍旧会述说自己。
「真的?太好了!我很喜欢你的小说,甚至还推荐给其他学生呢。」
「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当他望向窗外时,天边已经呈现鱼肚白了。他是用电脑在写作,因此没有留下能够实际感受到的原稿重量,不过他仍旧能够从写出来的故事中,感受到确实的重量。
「妈,妳先走吧。我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椎也的生活目标是写小说。那么枫呢?是要从闯空门的犯人那里取回自己的图画吗?椎也回想起在枫的家中看到的全白画布。被偷走的图画,是在那间房间里画的吗?
「早安。」
「你又不是企业。不过看来胜田先生在过世前许了愿,真是太好了。」
椎也359天 枫21天
「你爸说,如果我希望的话,他愿意接受任何治疗,只要能够满足我就好。如果我要求他尝试超自然的民俗疗法,他应该也会接受吧。不过我没有做那种尝试。」
椎也还没死,源就已经在对他合掌拜拜了。
「我知道了。」
椎也把自己的心愿告诉源。
椎也357天 枫19天
椎也受邀到枫的家,他是第三次来到这里。就如第一次的造访,家里没有其他人。当时椎也只知道枫的余命跟自己一样短暂。现在他知道什么?他知道枫的双亲感情不睦,以及她想要利用剩下不多的生命寻找自己画的图画。然而椎也不知道枫对于短命伙伴的自己有何观感。
「我泡咖啡的技术比不上嘉德丽雅的店主,所以给你花草茶吧。」
枫用托盘端来茶杯。她的房间和一年前比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胜田敦的小说也还在。即使作者过世了,只要有读者在,作品就会留下来。
枫把笔记拿给椎也。她以成立被害人团体为借口,成功从警察套出了被害人的姓名。这些被害人很有可能认识画仓鼠的那位插画家。只要知道他们的来历,或许就能够找到关于那名插画家的线索。椎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在网路上搜寻这些名字。一反他的预期,有两个名字得到结果。
「我找到过去的访谈报导。其中一个被害人是大型乳制品公司的宣传总监,另一个被害人是大型玩具制造商的企划总监。」
「包括我爸在内,受害者全都是总监。我都不知道,原来这世上栖息着这么多总监。」枫发出夹杂着感叹与苦笑的声音。
「也许吧。不过也可能是总监住的豪宅特别容易被闯空门。这世上有几个总监?」
「我爸常夸耀自己有五百个下属,所以大概每五百人当中就有一个总监吧。」
以0.2%机率存在的「总监」接连出现三人,很难说是巧合。犯人如果是随机挑选豪宅,挑到企业家或医生住处的机率应该比总监更高才对。
「他们跟妳爸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清楚我爸的交友情况。」
三名被害人刚好都是大公司的总监,如果说是巧合,那就太稀奇了。三人任职的公司分别是电视台、乳制品公司、以及玩具制造商。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即使去问枫的父亲,他应该也不会老实回答。只能去找其他被害人询问了。
当椎也沉思时,枫担心地问他:「听说你上次又迟到了?是晃弘告诉我的。」
她指的应该是椎也替父亲扫墓那天迟到的事。
「喔。」椎也模棱两可地回应。他不想和枫谈起跟死亡有关的话题。
「你应该不是身体状况有问题吧?」
「画画看吧,我也开始写新小说了。」
「枫,妳爸是在多媒体总部吧?那个部门应该不是在制作电视节目,而是发展电影等其他事业。」
椎也这么说,枫就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操作。
枫闭上眼睛,抬起下巴。
椎也把头抬起来,接近枫的脸。
「也许吧。不过其中一个不公平消失了,也不算是坏事。」
「企划这部电影的,就是爸爸的电视公司吗?」
「我们不是普通的同学。」
「这是某个动画角色吗?」
「真的?太棒了!你没有发作吗?」
「OK,那就请多多指教啰!」
「你既然是作家,就应该用言语来表达。」
她一边用手指抚摸自己的侧发,一边逼近椎也。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太近了。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手指交错。
导演充满自信地发表片名,众多闪光灯便纷纷开始闪烁。影片字幕映着大江田导演。椎也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接着想到上次造访慎次工作的电视台时,曾看到墙上贴着预告海报。
枫如果不久之后会病倒,现在应该已经出现自觉症状了。
「等一下,我希望妳至少明白,我并不是想要拿余命来交换第一次的体验。」
「我们不是高中生吗?」
睫毛动了一下,枫张开眼睛,一双眼炯炯有神。
椎也为了避免压到枫的身体,把脚伸长,听见「沙沙」的声音,脚尖碰到软软的东西。他抬起脚想要改变姿势,不小心扯破了纸张。他低头看脚边,发现自己的脚陷入用素色牛皮纸包裹的东西。从破掉的牛皮纸中,露出深粉红色的布料。
枫闭上眼睛点头,一滴眼泪掉落在桌面。她在哭。椎也必须想办法安慰她才行。
「这部电影的赞助商当中,有其中一名被害人担任总监的乳制品公司。这家公司出资制作,换取可以在自家广告使用电影角色的权利。」
「这样啊……不过没关系。我会从云端遥望你的书陈列在书店里。」
「我不是开玩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要把余命全部送给妳。我现在要写小说,所以没办法全部给妳,不过我已经拜托好,要把两人的余命调整到刚好一样。」
「什么事?」
「你记得第一次到这间房间的事吗?」枫低着头问他。
「拜托源。」
椎也首度看到枫房间的天花板。他原本以为看过,但是在此刻之前,其实并没有。
「不过我没办法在四月二十九日之前完成。」
「这是河马吧?」
枫的表情变得僵硬,原本充满暖意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
椎也原本以为枫在哭,但是当她抬起头,脸上却带着小恶魔般的笑容。
枫靠得更近,她的气息吐在椎也的头发上。
「剩下半年,让我们一起珍惜这段时间。」
两人第二次接吻。椎也把手臂绕过枫的脖子,手肘撞到桌子,伸直的膝盖则撞到床架。
「我会努力。另外我也会抓到闯空门的犯人,取回图画。在两人的忌日之前,可以做的事就全部去做吧!」
网路新闻记载的,是今天举办的动画片制作发表会。另外也有男导演和声优一起参加记者会的新闻影片。导演笑眯眯地说:『今年夏天,希望大家能够全家一起来观赏电影。不过为了这个目标,我还不能回去跟家人团圆,必须再继续努力一阵子才行。』摆在他身旁的河马布偶,和房间里的布偶一模一样。
「月亮好美。※」
枫坐在床上,双手扠腰。
「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好像太小了一点。」
两人躺在床与矮桌之间的狭小空间,身体紧贴在一起。两人都穿着衣服。
『电影的片名是《明天的西波波》!』
「我很健康。」椎也把带来的文件递给枫。
「诚如所言。」枫模仿源的说话方式。
枫凝视椎也。
「我知道了。」枫说完,把检查结果收进自己的抽屉。
这世界无法立刻产生变化。但是如果能够稍微朝响应该算是正确的方向前进,那就不会是徒劳无功。
椎也坐在床上,剥开牛皮纸,看到里面是一个深粉红色的大布偶。
「你在十月之前能写完小说吗?」
「你是夏目漱石吗?用自己的话来说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椎也点头。当源出现在父亲的坟墓时,他毫不犹豫地告知自己要许的愿望。源听了相当惊讶。他应该掌握了所有人类的命运,不过或许是因为与他本人有关,因此无法事前得知椎也的愿望。源告诉椎也,两人合起来的余命没有延长,因此有办法实现这个愿望,不过椎也的余命会变短,真的没关系吗?源向他确认好几次,最终理解椎也的心意已决,便将两人的余命调整到一样的长度。
「妳的身体状况呢?」
「很健康。看来我在十九天后,应该不是病死的。」
枫仿佛看到幽灵般,露出惊恐的表情。
《今年夏天上映的大型动画片正式发表!》
「你不喜欢我吗?」
「我花的是原本为了要上大学存的积蓄。反正也已经用不到了。妳帮我保管那份检查结果吧。要是放在家里被我妈看到,要说明也很麻烦。」
「听起来好像快毕业的同学说的口号。」枫一脸不满地说。
枫露出虚弱的笑容,就好像是从乌云之间隐约透出的阳光般。
「你在开玩笑吧?」
「高中生谈到第一次的体验,应该不是指接吻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椎也全力否定。
「这是什么?抱歉,我把包装弄破了。」
枫发出苦笑,牵起椎也的手,引导他到床边。两人站起来,缓缓地躺到床上。
「他给过我试映会的门票,那是被丢弃的狗去找饲主复仇的恐怖片。我因为觉得很无聊,所以没去看。这部电影跟其他被害人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两人新的忌日,是在今年的十月十五日。只有我多活一年,感觉也不是很公平。」
椎也告诉枫,没办法在她的忌日之前写完,她的表情就变得沮丧。
「这……应该不用说出来吧……」
「你该不会……许愿了?」
「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嗯。」
「这是我不在的时候,我爸擅自放在这里的,大概是赞助商送的周边产品吧。他以为我到现在都还喜欢这种东西。」枫以无奈的口吻说。
他转头,看到枫躺在身旁,应该没有睡着却闭着眼睛。自然毛量的睫毛微微摇晃。
「嗯。我没看到发光的齿轮,也没产生头痛。虽然因为很久没写,所以写得有点辛苦,不过还是努力写下去。写好之后,我希望可以给妳看。」
「如果妳很健康,要不要画画?隔壁房间里不是有白色画布吗?」
「拜托?拜托谁?」
椎也使用枫房间里的电脑,调查这个布偶是什么角色。他立刻找到相关资讯,这是今天的新闻。
枫瞪大眼睛,说:「你看到了?偷窥是犯罪行为。我的画跟你的小说不一样,画得很烂,所以我不想画。」
「喂喂!」椎也发出声音。
「你觉得我的拥抱和亲吻还不够吗?」
「这不是全身健康检查的结果吗?你竟然去检查了!」
「毕竟都拿了你半年的余命……」
「因为妳之前叫我去,我就去了。这是我在春假期间检查的结果。除了失去一颗肾脏之外,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健康身体,也没有留下那起事件的后遗症。」
手机画面上映出胜田专栏插画的河马。
注15:据说夏目漱石在当英文老师时,曾教导学生不要将「I love you」直译,应该翻译成「月亮真美」比较符合日本人的说话方式,但此说真伪不明。
「这世上到处都是更不公平的事。」枫眼中泛起泪水。
「这样看来,插画家和被害人似乎连结在一起了。不过犯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画的仓鼠留在屋子里?犯人是这间动画工作室的人吗?为什么要去相关人士的住家闯空门?我完全搞不懂。」
布偶张大嘴巴在笑。它有一双小小的圆耳朵、可爱的圆眼睛,以及短短的尾巴。
「毕竟只拿到半年余命……」枫以评估般的眼神看着椎也。「况且,你也还没有对我说该说的话。」
「那就没关系啦。」
椎也在荧幕上显示《明天的西波波》相关资讯。
「我希望妳能读我的小说,所以我要把自己的余命送给妳。」
「闯空门的犯人和这部动画片,透过这只河马角色连结在一起。不过跟我爸的连结是什么?」
椎也记得曾说,他想要在死前尝试第一次的体验。那是非常可耻的失言。当时他未经思索,只是跟平常一样随口开玩笑而已。
「这是同一只河马!」
余命短暂的人,随时都有可能罹患疾病。
「等一下,那是开玩笑的。」
「真的耶!费用是从哪来的?」
「你记得当时你说,在死前想要做什么吗?」
枫抬起头看向椎也,她的眼中映着椎也的倒影。
「犯人之所以闯空门,是因为想要从相关人士家里偷走放在信封里的文件。那份文件恐怕跟这部动画片有关吧。因为找不到,所以才陆续侵入其他相关人士的家里。」
「什么文件?」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妳爸爸当初说不知道,应该是谎言。犯人留下了仓鼠的图画。如果没有那张画,就没办法把这部动画片跟犯人连结在一起。妳爸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犯人跟这部动画片有关。要不然,犯人就没有留下仓鼠图画的意义。犯人的用意是要告诉妳爸他们,是他犯案的。」
「我无法理解想要夸示自己犯案的理由。」
椎也也无法理解。犯人为什么想要告诉被害人自己的存在?如果留下证据,就会更容易被警方抓到了。
慎次等人已经猜到犯人是谁,又为什么不告诉警方?难道是被掌握了什么弱点?
椎也打电话给晃弘。
『怎么了?我现在正在排知名拉面店。你如果想知道政府丑闻的话,晚点再谈。』
阴谋论狂人晃弘的声音后方,传来街上吵杂的声音。
「晃弘,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打扰,不过你应该喜欢动画吧?」
『嗯,动画是还没有被政府魔手插入的纯粹领域。』
「你知道今天发表的《明天的西波波》这部动画片吗?」
『明天的西波波?那是大江田导演的最新作品。他上一部作品《闪电塔帕斯》很卖座,所以这次的作品获得许多厂商赞助,预定要在全国大规模上映。』
「那只河马呢?」
『那是这次的主要角色「西波波」。大江田导演的作品常出现那种可爱角色。上一部作品里,也出现一只长了角的紫色海豹,很受欢迎。』
凭作家的想像力,也想像不出那是什么样的角色。
「在电影里出现那样的可爱角色,就会受到欢迎,也能推出周边产品,所以玩具店会很高兴吧。」
另一位总监的公司就是玩具制造商。
枫凑向手机说:「晃弘,谢谢你。替我向䌷打招呼。」
『枫同学,原来你们在一起。我跟妳说,椎也虽然有些幻想过度的倾向,不过个性并不坏。希望妳可以跟他好好相处。』晃弘说完就挂断电话。
「我好期待这部片喔!」枫使用跟平常不一样的撒娇声音。
「事先知道约会的细节,女孩子比较容易挑选服装和鞋子。」
「那下次要不要一起出门?」
「抱歉抱歉。」
「答对了!今天是我原本的忌日。你竟然记得!」
椎也169天 枫169天
「海狮连叫声都很可爱。」
「猜谜活动?」
「作家先生,我们没有禁止谈鱼类知识的话题,所以你可以尽情炫耀自己的知识。」
「要两份喔!」
「决定得真快。话说回来,在水族馆立刻点海鲜盖饭的男人,感觉好恐怖。」
「唉呀,这种事就先放一边。距离试映会还有很多天。在见到导演之前,好好把握时间吧!」
「答错了。正确答案是,奈良的鹿喜欢吃什么?」
『枫,怎么了?我现在正在工作。』枫的父亲慎次接起电话。
枫笑容满面地说:「玩得好过瘾。」
两人开始慢慢地逛水族馆。
「我要点海鲜盖饭。」
「咻咻。」
「这里有间餐厅,可以一边观赏水族馆的鱼一边用餐。等等,我为什么要接受采访?」
「这回怎么不说海豚海豚了?」
「看起来软呼呼的。」
椎也刻意摆起脸色。
「不想。妳可以去跟妳爸要《明天的西波波》试映会的门票吗?」
「你真是一板一眼。你一定是那种无法容忍漫画书不按照顺序排列的人吧?」
「禁止提余命的话题!」
「海狮海狮。」
「这句话很难说算不算巧妙。」
他们看到企鹅、海狮、和宽吻海豚。
「谢谢。拿三天份的余命来换,可以吗?」
「看起来轻飘飘的。」
「看起来呼喳喳的。」
《罗密欧与茱丽叶》是两位主角在同一天死亡的悲剧故事,简直就像是在暗示他们两人的未来。两人在一起,就无法抛开死亡的阴影。椎也想要忘记余命的事,像一般高中生那样度过今天。
「可是这是我们最爱的话题耶。两人之间有像余命这样的障碍,就会像《罗密欧与茱丽叶》那样坠入热恋了。」
『好,我知道了。电影预定在六月会邀请相关人士,举办杀青派对,同时也会举办试映会。我会安排邀请函。』
「店家也好恐怖。」
「你在哪里?」
「没错,软呼呼的。」
如果她能够在短暂的时间内忘却余命的事,那么来这里就值回票价了。
「很明显,那个闯空门的犯人和那几个被害人、还有这部电影都有关系。」
「我这辈子能看的海洋生物,大概都看够了。」
『没错。我不是把布偶放在妳的房间吗?这是赌上公司前途的大型计划。』
「作家跟鲜鱼店,两者的卖点都是新鲜活力。」
「因为很凉快。」
枫朝着椎也比了大拇指。
「今天午餐预定吃什么?」
「我不是说过,禁止提这个话题吗?而且好不容易把两人的余命调整成一样,就不要再错开了。」
「那么现在就来举办第一次鲸鲨猜谜活动!」
午餐时间到了。
「妳怎么知道?」
枫用手机打电话。
「唉,太好笑了。我们应该可以去当漫才师※吧?」
「没有这种叠词!」
「我知道了!这个问题应该是:鲸鲨喜欢吃什么?」
「对呀,你想看那部狗狗被抛弃之后去复仇的电影吗?」
「没错,轻飘飘的。」
「拜托啦~」
「我是电线杆?」
大水槽里有鲸鲨、黑鲔鱼、以及魟鱼。
到了闭馆时间,水族馆就像昭和时代的游乐园般,开始播放〈萤之光〉。水族馆感觉应该播放跟鱼有关的歌曲,不过椎也也想不出应该播放什么歌。
「企鹅走路看起来好可爱!」
海豚秀开始了。
椎也当然不会忘记。他担心枫独处时会心情低落,因此这一天刻意邀枫出来。
「你选择水族馆作为约会地点的理由是什么?」
『是要给那个电线杆男生吗?』慎次不知道椎也在听,啐了一声。椎也这才知道自己在背地里被这样称呼。
「菜单上写:使用早上捕获的鱼,所以很新鲜,不过要看当天水槽的状态而定,嘻嘻。」
椎也难得主动邀约,枫便笑眯眯地点头。
「嗯,对呀。我想比其他人更早看到这部片,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试映会的门票?你以前不是也给过我吗?」
「那也不是在当天问,应该在前一天问吧?约会地点如果是山上,难道妳现在才要去换成登山服装吗?」
「企鹅企鹅。」
入口大厅前方就是电扶梯,可以穿过水槽中的隧道。前后左右都有许多鱼在游泳。
『哦?高中生也会喜欢这部片吗?』
『今天是电影的制作发表会,我正在会场。』
枫举起拳头。
「我们这组搭档有很高机率可以合作一辈子喔。」
「明天的西波波。」
「我才不知道鱼类知识,作家又不是开鲜鱼店的。」
「原来鲸鲨这么大。」
椎也很想去找慎次等被害人问出真相,不过他们连警方都隐瞒了,即使质问他们,他们应该也不会说出来吧。其他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就是大江田导演。他既然使用犯人的插画作为电影角色,应该也知道那位插画家的背景。去问导演的话,或许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今天是四月二十九日。在椎也把余命分给枫之前,这天原本是她余命结束的日子。
不过在夏季电影上映之前,导演应该都会忙于制作电影,不太可能去接触他。即使电影完成了,导演身为名人,应该也很难见到他。
他们来到水母的水槽。
水槽里有海月水母、珍珠水母、端棍水母。
在早晨的约定会面地点,枫像是在拿麦克风般握住拳头,凑近椎也的嘴巴。
两人看了各式各样的鱼类,彼此一直说些无意义的玩笑话,笑得很开心。他们很久没有像这样大笑了。
「海豚游得好快。」
「接下来要朗读答案的选项。请说出符合这些答案的问题!A,浮游生物。B,仙贝。」
椎也在水族馆的窗口买了两张门票。
枫一本正经地看着椎也。
『好好好。我还得工作,要挂断啰。』
注16:漫才是采用对话方式进行的日本喜剧表演形式,表演者称为漫才师,通常由两人一组,一人负责装傻,一人负责吐嘈。
「枫原本的忌日。」
他们来到可以一边观赏鱼、一边用餐的餐厅。
椎也耸耸肩。
「今天一整天都禁止提起余命的话题,好吗?」
「枫,妳刚刚不是说,妳爸给了妳试映会的门票吗?」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今天是什么日子?」
「跟鲸鲨一点关系都没有嘛!」
「没有直接说鱼类,可以看出作家的坚持。」
他们悠闲地望着访客变少的馆内,走向出口。
「放在出口附近的鱼好可怜,大家都直接走过去。」
「虽然不知道鱼想不想给人看,不过饲料应该不是看业绩给的吧?」
他们来到灯光较暗的区域,正想着是不是在展示深海𩽾𩾌之类的,就看到眼前出现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巨大水槽。椎也走近水槽,想要看里面有什么鱼,但却连一只都没有看到。宛若深海般的蓝黑色水槽中,只能看到从底部浮起的小水泡,没有任何鱼影。
枫用手指戳了戳椎也的手肘。她注视的说明牌上标示着「某处未来之海」。说明文写着:「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或是继续这样下去,就会看到这样的未来。」
这是没有鱼在游泳、也没有海藻生长的死亡之海。
「有点可怕……」枫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任何生物的海,或许让她联想到自己离开之后的未来。他们的忌日过了之后,两人就会像原本应该在这座水槽里的鱼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
椎也差点要怨恨最后展示这种东西的水族馆,不过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有事先调查清楚。后悔无法改变过去。能够改变的只有有限的未来。
椎也牵起枫的手。
「最后一天,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椎也注视枫的眼睛。
枫在他身旁深深点头。
「滑嫩煎蛋咖哩义大利面。」
「最后的晚餐要去那间家庭餐厅?那我要点起司夹心起司汉堡排。」
「高中生真穷。」
「没错。」
两人对看一眼,一起笑了。
他们最后再度抬起头,仰望没有任何生命在游泳的水槽。
从光芒中出现的是粉红色的河马,男孩盯着这只大头河马。
枫从玻璃杯摘下杯垫,拿给椎也看。湿湿的杯垫上,浮现动物的图案。这不是河马西波波,而是仓鼠。这个图案和闯空门的犯人留在枫家中的一样。即使有人察觉到杯垫上的水印,大概也会以为是电影里的角色,不会联想到闯空门的犯人——除了闯空门事件的被害人以外。
这时从泉水出现一道光线。发光的块状物体撞向狮子,狮子被弹开。
「怎么可能,现在的动画都是用电脑制作。」
「妳常来这种地方吗?」
「还是会试映开头的部分。邀请这么多人,总不能说没什么东西可以给大家看吧。真是的,不管内容怎么样,先完成的话就不会这么麻烦了。」慎次抱怨道。
下一个瞬间,画面变成白色。观众以为导演说的影片开头部分已经结束,正要拍手,影片却继续播放。
饭店的服务生将饮料分发给参加者。
「两边都有。」
没有人问起,他就自动炫耀起自己工作内容的广泛。即使想问他闯空门的犯人与电影的关系,但他既然连警察都隐瞒,想必也不会告诉他们。看来只能找机会直接去问导演了。
广播宣布之后,双开的门便大开,等候的宾客纷纷进入会场。
「对了,你们的关系到哪里了?」
「你可以在大厅等我就行了。」枫穿着无袖的服装出现。
注17:《海螺小姐》(サザエさん)是改编自长谷川町子漫画的日本长青电视卡通节目。
他像老爷车般跑跑停停,缓慢地前进,总算写到故事的中间部分。照这样下去,应该可以在十月十五日两人的忌日之前完成。
担任司仪的女性以宏亮的专业嗓门宣布,派对便开始了。
其中一只狮子发现站在泉水附近的男孩。狮子以动画风格用爪子向伙伴指示位置,狮群便停止追逐大象,转而奔向泉水。
男孩发觉到从下风处接近的狮子,大声呼喊。大象母子逃离泉水,狮群紧追在后。母象挥动着长鼻子,因此狮子也无法轻易接近小象。
『西波波!』
派对礼服——总监和画商的女儿,即使是高中生也拥有礼服吗?
司仪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宣布之后,穿着无尾礼服的大江田导演在热烈的掌声中上台。根据椎也的调查,这位导演今年三十五岁,不过看起来稍微年轻一点。从他凹陷的眼睛和蓬乱的头发,可以窥见电影制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不说出口的话,就无法传达。椎也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他和枫的关系,不同于晃弘与䌷。他们没有未来。半年后,两人就要迎接自己的忌日。明明没有未来,却单方面向对方告白并讨论将来的事,会让椎也觉得不够诚实。不论谈什么,都会成为无法实现的谎言。要是在不知道余命的状况下遇见枫,两人之间就可以发展出完全不同的关系了。
「我穿这样不要紧吗?」
有时他也会突然停笔。故事紧急煞车,人物也失去台词。即使碰到这样的时候,椎也也不会焦躁。他想起胜田说过,不论写什么都好,总之就是要继续写下去。
「你们来得真早。」身穿晚礼服的枫的父亲慎次走过来。
「我不是在问你地点,而是……怎么说呢,就是肉体方面……」
「接下来要请负责《明天的西波波》企划、剧本、导演的大江田章导演上台。大江田导演,请您上台致词!」
「他在家只有看过《海螺小姐》※。」
椎也和枫也拿到无酒精饮料和白色杯垫。
在灯光昏暗、空间宽敞的宴会厅中央,摆了许多道料理。有伊势虾、烤牛肉、盛上鱼子酱的前菜,还有职人当场在捏制寿司。
「妳爸喜欢动画吗?」
椎也压低声音,避免被班上的女生听见。
「我不可能从家里穿派对礼服过来。我会在饭店换上事先送来的服装。」
有钱人也真辛苦。
「哦,你是指那个啊。我们点了盐味跟酱油拉面,吃到一半会互相交换,还会直接用筷子从同一个锅子里夹菜。我们已经是彼此身心契合的关系了。」
挂在前方舞台的大荧幕上,映出电影片名《明天的西波波》巨大的logo。
「梅雨季快要到了。」晃弘在教室里抬头看着下雨的天空,喃喃地说。「梅雨结束之后,我和䌷相逢的夏天又会来临。」
「大江田导演在哪里?」
先前映着片名的巨大荧幕上,出现倒数的数字。
椎也把余命分一部分给枫之后,心情轻松许多。他一直在意着自己的余命较长,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会不会只是想宣传影片制作到最后一刻,其实早就完成了?」
「嗯,当然了。」
「试映会取消了吧?」
『快逃!』
「你看这个。」
椎也为了要穿什么衣服苦恼许久,最后挑选在他的衣服当中看起来最正式的深蓝色外套及白衬衫。
「全世界五十亿动画迷翘首盼望的大江田导演最新作品《明天的西波波》即将上映,我自己也是一直期盼这一天来临的影迷之一……」
「那不是总监三剑客之一吗?」
首先是试映会停止举办。两天前,导演宣布电影赶不及在派对之前完成。电影没有完成,却要举办杀青派对。
「谢谢您的邀请函,您刚刚才到吗?」
他做了深呼吸,倾听窗外的雨声和远处的雷声。不只是自然的声音,还有汽车驶过水洼的声音、或是酒醉的人咆哮的声音。椎也理解到这就是现实的世界,就如浮到海面换气一般,再度潜回自己创造的世界。
「你是指,在甜点端上来之前、或是在等待拉面续面的时候,你对她说过你喜欢她?」
在网路新闻上看过面孔的闯空门被害人正在和慎次谈笑。被害人果然彼此认识。
穿着大胆露背礼服的女人凑在吉祥物河马旁边自拍。拥抱一个里面是不知名大叔的布偶,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透过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情景,椎也降落到不在这个世上的另一个世界。椎也描绘着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们。
「不要紧。你的目标是接触导演,取得犯人的线索,所以不要太起眼比较好。」
「这样听起来不像是情侣,比较像是美食伙伴吧?」
「就是这样。当我说出表达爱情的言语,她也会用笑容回应。椎也,你也应该把自己的心意告诉枫同学。不说出口的话,就无法传达了。」
「真敏锐。其实电影几乎已经完成了,可是导演还没有做出最后同意。那个导演很有艺术家气质。」
「我爸会带我去业界人士聚集的派对,我妈会拉我去参加她喜欢的画家发表会,介绍很多画家给我认识。不过在我得知自己的余命之后,就拒绝参加所有派对。」
「这个杯垫上面有角色图案!好可爱!」这是刚刚那个穿露背礼服的女人声音。
椎也136天 枫136天
『你是谁?』
未完成电影的杀青派对在东京的饭店举办。椎也在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住宿的高级饭店入口等待枫。
椎也开始怀疑这两人是否真的在交往。
画面的视角改变,映出从草丛监视大象的狮群。牠们的目标似乎是大象的小孩。狮子压低姿势,逼近大象。这是相当惊心动魄的影像。
杀青派对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暗潮汹涌。
「没看到他,会不会还在休息室里替动画涂上颜料?」
枫从饭店更衣室走出来时,看起来相当起眼。她穿着肩膀部分是蕾丝花纹、材质轻透的浅褐色连身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化妆也跟平常不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以美丽的譬喻妆点的文章。正式打扮的枫显得相当华丽,散发着和平常不同的气质。用简单的话来说,她很美。椎也觉得应该要说出来,但却说不出口。周围的人纷纷注视他们——或者正确地说,是在注视枫。
白色杯垫黏在被水滴弄湿的玻璃杯底部。
「嗯,因为还要开其他计划的会议。我不可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项工作上。」
「到哪里?我们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到群马吃乌龙面。那间店是中曾根前总理也光顾过的店,面条很有嚼劲。」
他已经直接称呼对方名字了。
椎也俯瞰着不断下雨的操场。
数字变成零之后,荧幕上便映出莽原鲜明的绿色。这里似乎是绿洲,大象母子正在利用泉水沐浴。泉水旁边坐着一名褐色肌肤的男孩,望着大象母子。
「你跟她交往得还顺利吗?」
「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慎次离开枫身边,四处去向其他相关人士打招呼。
想到要提早留下母亲一个人,他感到有些难受,但如果母亲知道他是为了枫做的选择,一定会原谅他吧(可惜没有告诉母亲的方式)。
周围的其他人是穿着西装的相关人士,或是像枫这样穿着礼服的女士,也有穿无尾礼服的男人。每个人都以惯练的态度谈笑并打发时间。
椎也继续写着小说,他现在每天晚上都会把笔记型电脑端到餐桌来写。
「我是大江田。」大江田导演鞠躬之后,开始致词。「首先我必须要道歉。原本应该要在这里让各位观赏完成的作品,不过电影还没有完成。为了呈现更完美的作品,我跟其他工作人员正全力投入工作当中,希望大家能够谅解。话说回来,这样未免也太过意不去了,所以今天要请各位观赏电影的开头部分。」
接着慎次上台致词。
「在那么热闹的地方,我会感到不自在。妳要穿着便服参加派对吗?」
在河马西波波的笑脸特写之后,镜头便往上映出非洲的蔚蓝天空,并浮现《明天的西波波》片名。这段影片虽然很短,不过却充满临场感。
是谁准备仓鼠杯垫的?椎也环顾四周,看到有许多服务生在分发杯垫与饮料给参加者。
在多数穿着正式服装的宾客当中,混入了一个相当突兀的粉红色河马。那是电影吉祥物角色西波波。一反吉祥物这个词给人的联想,那只河马相当巨大,比成年男性的身材还高大。因为是布偶装,所以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久等了。会场已经准备好了,欢迎各位入场。」
男孩连忙想要逃跑,但狮子却跳起来扑向他。
「在你眼中看起来或许是如此,不过你错了。完全不一样。在料理的空档,我已经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了。」
『哇!』
「这里是等候室。在开场时间之前,我们会边喝饮料边在这里等。」
大江田导演举起手,会场的灯光就立即变暗。
椎也148天 枫148天
「两边?」
当他打开电脑,脑中一开始浮现的都是最近的情景:入学典礼时突然问他甘迺迪暗杀事件的晃弘,差点被自卸货车碾过去的黑猫,突然出现的源。他们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椎也的人生与人生观。另外还有和孤傲的作家胜田敦见面与离别。然后还有枫。
枫勾起心慌意乱的椎也手臂,带他前往会场的接待柜台。她把父亲给她的邀请函拿给柜台人员看。椎也原本以为他们会直接进入派对会场,却被引导到没有食物的细长房间。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饭店人员替他们端来饮料。
「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现在要开始举办《明天的西波波》杀青派对。」
在白色画面上,一只黑色线条画的仓鼠正在走路,看起来就好像很久以前的美国动画片。看到这个图案,椎也不禁毛骨悚然。这只仓鼠和闯空门犯人留下的图画、以及杯垫上浮现的图案相同。
仓鼠鞠了一个躬。
「那是什么?好可爱!」女观众发出尖锐的欢呼声。
荧幕旁边的大江田目瞪口呆。
仓鼠笑咪咪地说:『各位,很抱歉中途打扰试映会。我有事想要告诉大家,所以才特地来到这里。』
「喂,快停下来!」慎次慌张地大喊。
『试映室已经锁上了,所以没办法停止播放。影片马上就会结束,请各位再忍耐一下。今天我带了朋友过来。』仓鼠说完,走出画面之后,又带了朋友回来。那是河马西波波。此刻的河马不像刚刚是全彩,而是跟仓鼠一样的线条画。
『怎么样?我跟西波波很像吧?那当然。因为我和西波波都是同一个人画的。不是在那边的大江田导演,而是别人创造出我们的。可是西波波却被大江田导演带走了!为了夺回朋友,我要求停止上映这部电影!』仓鼠强而有力地诉说。这是男人的声音。
整个会场掀起一阵骚动。
荧幕的另一边响起很大的声音,似乎是从放映室传来的。看样子应该是工作人员破坏了入口的门锁、冲入放映室。放映机被停下来,荧幕上的动物都消失了。在刺眼的光芒之后,周遭笼罩在黑暗当中。
水晶吊灯再度亮起来,会场因为突如其来的仓鼠控诉而骚动。
慎次跑向呆住的大江田导演身旁。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慎次做出指示,但大江田导演却沉默不语。
「试映会到此结束,导演要离开了。接下来的影片,请各位到电影院观赏。」
司仪的台词在这种情况之下显得太过悠闲。慎次把导演推出会场,摄影师和记者簇拥着他们。
「发生大事件了。」枫说。「有人占据了放映室,播放仓鼠的影片吗?」
「目前似乎没有抓到人,所以放映室里应该没人在吧。犯人应该是事先潜入放映室设下机关,让仓鼠的影片接在正式影片之后播放。」
「设下机关的人就是闯空门的犯人吗?」
「应该是。线条画的仓鼠跟闯空门的犯人留下的图画是一样的。这样一来,闯空门的犯人跟大江田导演也连上了关系,而且总算看出了犯人的用意。」
「犯人的用意?」
「被总监三兄弟?」
「大江田导演是被栅木绑架了吧?要是你们告诉警方实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枫指责父亲。
「导演!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找了好久。」
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不过想不出任何敷衍方式,只好坦白道出真相:
椎也点头表示同意。
慎次一语不发,瞪着椎也。
大江田导演似乎总算注意到有人进入房间,抬起头来。穿着正式服装操作电脑看起来很拘束,不过他连外套都没有脱掉。
大江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如职人般严肃。
他们进入房间里的时候,大江田导演也没有被分散注意力,可以说是创作者的典范。很难想像他会去剽窃别人创作的角色。
「制作作品,就是要把很出色的东西改良到更好。一开始就很良好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椎也和枫快步通过推车旁边。
「可是如果要找契约书,应该去找工作室或导演住家,而不是到赞助商的家里吧?」
「妳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慎次面色苍白,显得很慌乱。
「那个……」枫开口。
慎次把白色杯垫递给枫。杯垫虽然是干的,不过枫把它朝向灯光,就看到透光的仓鼠图案。这一定是拐走大江田的犯人留下的。
枫说:「跟导演谈过之后,我们得到新的线索了。」
「栅木也有闯入工作室和导演的家,只是导演没有报警而已。栅木找遍了跟这部片有关的场所。被他闯空门的屋子都被偷了几个信封和文件,不过这一点也没有通报警方。他在闯空门的短暂时间里,来不及检视信封内容,所以才会姑且先全都带回去。」
「怎么回事……我目送他到电梯,应付媒体记者之后,到这间房间想要探视导演,结果发现他人不在这里。」
「这种时候你还在工作?外面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媒体记者看到那段影片,现在都急着要找到导演。我已经安排让你从后门搭乘员工用电梯,前往事先订的客房。请你在那里休息一下,晚点我也会过去。快点!」
「辞职?栅木不是很优秀吗?他不是能够画出很出色的角色吗?」
「你不是带他到饭店房间里吗?」
「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坏人应该就是剽窃角色的大江田导演吧?那么栅木根本不需要大费工夫去闯空门威胁,直接提出控诉就行了。他可以告诉大家,大名鼎鼎的大江田导演竟然剽窃自己的角色。」
「叔叔,您们的电视台参与了大江田导演的电影《明天的西波波》的特别赞助吧?您所管辖的多媒体总部,投入相当大的心力在电影制作方面;其他闯空门的被害人,也和大江田导演的电影有关。乳制品公司将电影角色用在自家产品的广告,玩具制造商也贩售角色商品获得利益。」
那扇门会通往哪里?
「他不在家里、也不在工作室、手机也不通,而且房间门口有这个……」
「是啊。」大江田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仿佛事不关己般地喃喃说。
椎也和枫穿过河马走入的那扇门。
「枫,妳先回家吧。我要去跟警察谈大江田被拐走的事。不要再玩侦探游戏了。接下来就交给警察来搜查。也许妳不能原谅爸爸没有告诉妳栅木的事,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观众看到有趣的电影。希望妳能够理解。」慎次突然转变为父亲的态度说话。
「栅木会不会是被掌握了把柄?」
椎也回答他:「是听导演说的。我们已经知道您们三位的家为什么会被闯空门了。请先坐下来,冷静一下吧。」
「是我爸。」枫朝着椎也招手。椎也把耳朵凑近她拿着的手机。
椎也和枫避开媒体记者蜂拥而至的休息区入口,离开会场回到等候室。
椎也和枫坐在他对面的沙发。
椎也喘了一口气,看着慎次的脸。
「枫,你们刚刚跟导演在一起。你们跟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大江田导演说完,又开始操作滑鼠,再度投入工作。他似乎在进行电影编辑。在这种状况之下,他竟然还能工作。
慎次狠狠瞪了椎也一眼,似乎很想骂「电线杆男生少在那里多管闲事」,不过还是忿忿地坐到沙发上。
「我在工作。」
椎也大声质问。对创作者来说,被指责剽窃是最难受的,即使是国中时的自己也会感到愤怒,因此椎也对于大江田淡然的态度感到不耐。
「我们没有剽窃他的角色,是用买的。栅木原本是大江田的动画工作室员工。他的年纪是三十六岁,身材很瘦,个性很文静,不过他画的角色非常可爱,堪称杰作。设计出西波波这个角色的,的确是栅木。大江田采用栅木的角色制作电影,可是当时栅木的态度开始变得很顽固,坚持完全不能修改自己画的角色、要让这个角色当主角,最后竟然还要求让自己当导演。就算是他设计的角色,电影也不是属于一个人的。不可能让一名员工决定一切。
「他大概以为没有物证的话,就可以信口开河,说是被导演抢走了角色。毕竟舆论会站在看起来是弱者那一边。他闯空门的目的,也包括要威胁我们。因为担心家人被波及,我们才决定要和栅木坐下来谈判,只是结果并不顺利。」
他们打开通道尽头的门,来到通往会场后方的走廊。走廊两旁是相关人员休息室。记者似乎在休息区的入口就被挡住,走廊上空无一人。
这是和先前对枫提出的推论相同的内容。椎也瞥了枫一眼。或许是因为自己父亲知道真相却保持沉默而感到震惊,她的脸色很差。
慎次引导大江田前往后门时,椎也和枫离开了会场所在的饭店。饭店内因为刚刚派对中发生的事件余波,有许多记者四处奔走,陷入一团混乱。不过走出饭店,就看到跟平常一样的街景。
枫听了椎也的推理,露出狐疑的表情,似乎不太赞同。
『枫,妳现在在哪里?』慎次的声音显得很急迫。
「嗯?你们是谁?」
枫的手机响了。
她说得没错。如果是因为遭到剽窃而复仇,闯空门这种手段未免太费事了。
『妳知道大江田导演在哪吗?』
这时门打开,慎次走进来。
「外加导演。毕竟导演也知道,那个角色是栅木创造的。」
「我也这么认为。」
椎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大江田被指责剽窃他人作品,却在赞美那名控诉者。
「你觉得大江田导演看起来像什么样的人?」
在两侧是高达天花板的隔间屏风的狭窄空间里,摆放着一台台推车,上面装满了从派对会场回收的杯盘。正在收拾剩菜的工作人员注视他们。先前进入的布偶装河马已经不在这里。
大江田没有回头看他们,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编辑。
「栅木闯空门的目的,是要找到那份契约书吧?他的目的是要窃取并破坏契约书。」
到此为止的推理应该很符合逻辑,椎也自己也颇有自信。
「我们去那里看看吧。也许可以通到休息室。」
「爸,我才想要问你跟栅木是什么样的关系。」
「您不在乎吗?您刚刚呆呆地看着荧幕,应该是感到很震惊吧?」
「您被指责是剽窃,难道不生气吗?」
「栅木之所以要求停止制作电影,是因为您们剽窃了他的角色。栅木对于夺走河马角色的三位总监和导演心怀怨恨。没错吧?」
不过一旁的枫却沉默不语。
「闯空门的是名叫栅木的动画师。他怨恨这部电影的相关人士,于是闯入这些人家里,并且留下自己画的仓鼠作为威胁。警方和我们都不知道画仓鼠的人是谁,不过您们看到图画,就知道是栅木犯案。栅木侵入您们家中,留下图画作为威胁,目的是要阻止电影上映。」
「您知道?是他画那只仓鼠的吗?」
「我了解妳的心情,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尽快救出大江田导演。」椎也把手放在枫的肩上,然后问慎次:「您知道栅木有可能躲在哪里吗?」
「那位栅木现在在哪里?」
「您看到刚刚的仓鼠了吧?牠说导演的作品是剽窃。」
「这是怎么回事?」枫在饭店房间里质问父亲。
「是啊。栅木是很优秀的动画师,西波波这个角色也是他设计的。」
「这样啊,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先处理。」
「我们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要是把栅木的事告诉警方,媒体就会嗅到新闻。我们手中有角色转让的契约书,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可是难保周刊不会写些有的没的,说我们剽窃或是职场覇凌。这一来就会影响到电影的票房。你们或许不喜欢这种说法,不过大江田的电影是涉及几百亿日圆的庞大计划。如果失败的话,损失会很惨重。
「是啊……像那样的导演,会剽窃其他人的角色吗?」
枫似乎仍旧感到怀疑,皱起眉头。
「导演,大家都在找您。」
他们走到贴了「大江田导演」名字的门前,没有敲门就打开门。
「画那只仓鼠的是栅木。」大江田像是在提老朋友的名字般回答。
所以我们瞒着警方,暗中接触栅木并且和他交涉,请他不要妨碍电影上映。虽然不情愿,也谈到可以给他更多钱。不过栅木坚持要当导演,直到最后都不退让,所以长达一年的交涉就破裂了。那是在今年春天发生的。没想到在那之后,他竟然会采取这种干扰行为……」慎次低下头,摇了摇头。
门没有上锁,大江田导演独自坐在房间里。他手握滑鼠,正在操作电脑。他似乎没有发觉到门被打开,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电脑。
「什么样的人……他在这种情况之下仍旧专注在工作上,看起来应该是把生命奉献给电影的人。」
「我还在饭店附近。」
「我们去大江田导演那里吧,导演应该知道谁是犯人。」
「对了,你们是谁?」大江田傻傻地问。
「自从谈判决裂之后,我们就无法联络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部电影有许多赞助商投入大量资金。即使是大江田导演,也无法决定一切。我们也加入讨论,和栅木谈过好几次,也做出了让步。最后栅木同意放弃所有权利,离开大江田的工作室,我们也付了不少钱给他。可是到了去年春天,栅木却闯入相关人士家里,开始威胁我们。他闯空门之后,还寄电子邮件给我们,要求让他来当这部片的导演。」
「导演也已经是大人,会不会自己先回家了?」
「他跟大家合不来,已经辞职离开工作室了。」
慎次的表情显得很疲惫。大江田被拐走一事一定很快就会被媒体得知。要是正如慎次的忧虑成为丑闻,导致电影票房失败,慎次在公司内就会被迫负起责任。
「这一点你说错了。」慎次皱着眉头驳斥。
『我确实目送他上电梯,可是我刚刚去房间,没有看到他。』从手机传来的慎次的声音显得很虚弱。
「妳不这么认为?」
「即使没有契约书,栅木卖掉角色权利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吧?」
「嗯,开头的场景有两格颜色怪怪的,所以我在思考要怎么修正。」
其中或许也包括了枫的信封。
「枫,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慎次询问椎也和枫。
「这个说法跟栅木的主张不一样吧?如果照爸爸说的,你们为什么不告诉警察?既然没有什么好愧疚的,应该可以说出来吧?」枫似乎无法信任对女儿说谎的父亲,说话的声音很冷淡。
「犯人在闯空门的同时,也在威胁电影相关人士,不要在电影中使用被偷走的河马角色。」
「大江田导演使用名为栅木的动画师设计的角色,作为电影的吉祥物。这件事恐怕没有得到栅木的同意。栅木因此怀恨在心,闯入电影相关人士的家里——包括妳家和另外两位总监的家——并且放了仓鼠的图画作为威胁。他的目的是要阻止电影上映。不过即使闯空门进行威胁,电影制作也没有停止进行,于是他今天就来干扰杀青派对,要求停止使用自己创造的角色。」
他们寻找有没有捷径可以通往休息室。当他们东张西望时,穿着布偶装的粉红色河马从会场走出来。河马环顾四周之后,打开派对会场和其他会场之间的一扇门。
慎次催促导演收拾电脑。
原本要给大江田导演使用的房间相当宽敞,足以完整容纳椎也的家,并且洋溢着椎也家所没有的豪华气氛。从房间的大窗户可以眺望东京的夜景。
「你不是为了观众,是为了钱吧!」
「我不否认。可是没有资金就做不出有趣的电影,这也是事实。忘记这起事件吧!爸爸很担心妳。」
「那么担心的话,就多待在家里吧!这也是为了妈妈。」枫的声音在颤抖。
「好,我保证。」
枫再过不到五个月就要离开人世了。在那之后,就只有枫的父母亲两人留在那个家。枫是在担心自己走了之后的双亲。
椎也和枫离开房间,走进电梯。看起来很高级的木纹电梯无声地下降。
椎也在电梯里看着杯垫。上面除了仓鼠图案以外没有其他讯息,不过这就等同于威胁信。就如仓鼠在试映会中所说的,他的目的是要阻止电影上映。如果不停止上映,导演就不会回来。
这块杯垫被分发给派对的参加者。栅木是想要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画的图案,因此跟饭店的杯垫调换。他是怎么办到的?
「为了发这个杯垫,栅木会不会潜入了派对会场?」
「你的意思是,假扮成饭店员工?」
「不是。栅木的长相已经被知道了。如果他来到会场,就会立刻被妳爸爸他们发现。」
「那么是事先掉包了吗?」
「外面的人应该很难掌握派对用的杯垫是哪些。」
那么他是怎么换成仓鼠杯垫的?
椎也努力张开想像力的翅膀。如果自己是栅木会怎么做?他应该会想要待在犯案现场,确认自己的计划是否成功,并且旁观夺走角色的导演等人惊慌失措的模样。椎也想起晃弘曾提过的雨伞人。被当成暗杀甘迺迪幕后黑手的雨伞人也在犯案现场。雨伞人在晴天撑开黑伞,冷酷的双眼见证了总统被暗杀的瞬间。栅木当时也一定在那个会场。
椎也转向枫。
「栅木是在河马里面。穿上布偶装,就没有人会发现他是栅木了。」
电梯的门打开。
「我去找布偶装!栅木逃走之后,或许还有留下什么证据。枫,妳在大厅等我。」
「为什么?我们之前不是都在一起吗?」枫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椎也。
「妳有看到他的长相吗?是什么样的人?」
栅木低头看枫。他们谈的明明是角色,但是在栅木脑中却置换为偷走「电影」的话题。
大江田说:「你是栅木吧?好久不见。抱歉,我还有工作,可以放我出去吗?」
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枫的身影。
「有什么事吗?」女服务生转向他。
服务生看到的男人很像栅木。布偶装里的人一定是栅木。接近栅木一步了。为了向枫报告,椎也前往枫在等候的大厅。
枫并不知道栅木的长相,因此一边检视每一辆车中有没有粉红河马的布偶装,一边往停车场深处前进。
「那个……我们恐怕是遭到栅木绑架之后,被关在这里。」
她的眼睛逐渐习惯黑暗,稍微可以看到周遭的情况,发现前方有个圆圆的东西掉在地上。枫以为是人头,吓了一跳,不过仔细看才发现是粉红河马的头。西波波的身体倒在它的旁边。
「嗯?妳是谁?这里是哪里?」大江田呆呆地问。
「我事先就调查过妳家了。我闯入高梨家的时候,妳也在家,躲在厕所里发抖。」栅木发出嘲笑。
椎也朝着心中感觉枫所在的方向开始奔跑。
男服务员以宛若高级饭店一部分的庄重态度说明。
一名戴眼镜和口罩的男人把搬运货物的推车推到厢型车后方,不过因为在阴影中,所以看不清楚长相。枫假装要坐上其他汽车,躲到停在对面的卡车后方,从货台探出头,窥视刚刚那台厢型车。
「咦?这里是哪里呀?」大江田完全没有察觉到枫的顾虑,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询问。
「某种程度的条件还是必要的。在这样的框架当中,能够做出什么样的电影,就是创作者展现力量的地方。就算有广大的土地,也不见得能够盖出很棒的房子。」
枫相信她父亲跟导演不同,爱钱胜过对电影的爱好。
*
枫搭乘专用电梯下楼到地下停车场。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停了许多车,看起来都是很高级的车辆。
椎也回到大厅,没有看到枫。他以为枫去上洗手间,因此等了一阵子,枫却没有回来。
椎也打电话到枫的手机,听到电源没有开启的通知。
椎也搭乘电梯下楼到地下停车场。他在停车场四处寻找,但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影或车辆。基本上,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车辆算是可疑。
只要循着枫的光芒前进,就能找到她所在的地方。椎也无法向警方说明这种神奇的力量。而且至少他现在还不会死。
「喔,原来妳就是高梨先生的女儿。我们刚刚见过面。话说回来,我的手被绑住没办法动。真伤脑筋,这样根本没办法工作。我想要快点去工作。」
除此之外,制作电影也需要政治手腕。要吸引更多观众来看电影,宣传工作很重要,另外也得和发行公司交涉,确保上映的电影院。我完全欠缺这方面的能力,所以能够得到像高梨先生那样的人支援,对我来说是相当大的帮助。」
「请问刚才坐在那里的高中女生去哪里了?」他询问站在入口的男服务员。
「好久不见,大江田。」男人弯下瘦削的身体俯视两人。这个男人戴着眼镜,下巴留着胡渣。
枫感觉到戴口罩的男人似乎往自己这边看,连忙缩回头,躲在卡车的影子里。
「导演是负责人,所以栅木对您也怀恨在心。」
「有啊。一开始因为声音太小,没办法听出他在说什么,他就把布偶装的头摘下来,又说了一次。我记得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留着胡渣,脸颊凹陷。我当时就想到,大概是因为穿布偶装的演员都会流很多汗,所以才胖不起来吧。」
枫的肩膀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她旁边有人。她转头看向那里。
*
栅木扭曲着脸说:「大江田,你还是没变,脑中只想着要做出好电影。」
「栅木为什么要绑架我们?这里没有电脑,根本没办法工作。」
他应该去告诉警察,还是告诉枫的父亲慎次?
「不好意思。」椎也向正在附近收拾的女服务生开口。
大江田这时总算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看来他担心的不是被监禁的现况,而是无法工作。
大江田惊讶地抬起头。
「如果我有危险,你还不是一样!」
「把你从我的房间偷走的信封还给我!」枫在黑暗中高声大喊。
「河马?喔,他说要搬运脱下来的布偶装,所以就借了推车离开。」
「那可伤脑筋了。我想要早点完成电影,好让更多观众能够观赏。我并没有偷走西波波,是在跟栅木谈过之后,得到使用在电影的许可。虽然说是高梨先生他们去谈的,所以我也不知道细节……」
绝对没错,枫被拐走了。
栅木发出「呵呵」的笑声,他冷淡的笑声在水泥地板产生回音。
「当时我被肮脏的人哄骗,拿了一点小钱就不小心签下契约。我并没有卖掉自己的电影。我是被妳爸骗了!」
枫曾经说过,知道自己余命的人,会和拥有相同境遇的人产生共鸣。枫是循着光线导引,找到在海岸上的椎也。
「就是因为有高梨先生那样的人在,才能做出好电影。制作电影需要庞大的资金。要找来优秀的动画师需要花很多钱,制作CG的费用也很可观,必须找到很多家企业赞助,募集资金,才能制作出好电影。
大江田的表情变得严肃。枫心想,他说的话跟父亲说的有些相似之处。
椎也回到派对会场。会场到处都在进行收拾。警方的搜查工作似乎也告一段落,没有看到警察的身影。要是知道发生了绑架事件,想必会进行更大规模的搜查吧。
他进入先前通往休息室的会场旁边的通道,看到堆积如山的餐具仍持续被收回厨房。在前往导演休息室的时候,河马比他们早一步进入这里。
*
记者和警察都走了之后,恢复平静的饭店大厅里,有各式各样的人在进行对话。
「高梨……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如此直接拜托,对方也不可能说「这样啊,好吧」。栅木是赌上人生把他们拐来的。
枫似乎理解了椎也的用意,总算接受他的提议。
「应该是为了要阻止电影上映吧,他好像认为自己的角色被导演偷走了。」
椎也没有回来。他为了替枫取回图画而去寻找栅木。过去枫一直独自生活,但现在椎也只是稍微离开,她就感受到和平常独处时不同的寂寞,就好像独自在主题公园排队等候搭乘游乐设施一般。
枫站起来,前往地下停车场。她虽然觉得可能会有危险,不过就如椎也所说的,被死神宣告余命的他们还不会死。不,枫原本的余命其实已经用尽了。现在的余命是椎也给她的。椎也把有限的余命给了自己。当椎也对她提出这个建议时,她高兴到差点掉下眼泪。她能够活到现在,都是多亏了椎也,但她却没有明确告知椎也自己的心意,用虚假的语言蒙混过去。
「小声点,犯人有可能在附近。」枫压低声音警告他。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谁?」
「我虽然是导演,但是也没办法决定一切。身为导演当然必须为作品承担责任,不过电影是集结许多有才华的人共同制作的。栅木原本应该也是其中之一,真是遗憾。」
「可是有像我爸那种只爱钱的人在,没办法做出好电影吧?」
停在卸货区的卡车发动了。枫会不会在那台卡车里?椎也边想边走过去,不过看到开车的是一名有些年长的男人,货台上堆置着一箱箱啤酒瓶。
从覆盖在推车上的黑布底下,有一双眼睛在瞪她。枫凝神注视,看到那是粉红色的河马头。河马的头部朝着她的方向无力地下垂,连结到臀部落在纸箱中的身体。男人抱着布偶装的双侧腋下,让布偶站起来,想要把它放到车子的后车厢内。布偶装的全身都显露出来。那是出现在派对会场的粉红色河马。布偶看起来很重,里面似乎装了人……
枫独自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候椎也。当她独处时,就无法避免会去想到自己走了之后的事,尤其是父母亲的事。父亲隐瞒她虽然让她感到失望,但她还是希望双亲能够和睦相处。
在这种状况还能如此糊涂,实在是太厉害了。
停车场的角落停了一台黑色厢型车。墙上标示着卸货区。厢型车的后门张开大口,或许是为了放入从附近的员工用电梯搬下来的货物。
休息室没有人,也没有河马的布偶装。
「是穿着浅褐色礼服的女士吧?她稍早之前搭乘了那台电梯。」
「误会?」
枫张开眼睛,不过因为太暗,因此她一开始不太确定这里是否仍旧是原来的世界。她想要动,但有细而坚硬的东西绑住她的手腕。她的双手被类似塑胶束环的东西绑在背后,脚踝也被同样的东西固定。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她回想起自己在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发现搬运河马布偶装的男人,正想要去通知椎也的时候,就有电流通过全身,使她失去意识。
椎也道了谢,然后走出通道,前往大江田导演的休息室。
「妳似乎误会妳父亲的工作了。」
停车场的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光线。枫走在地板上,浅褐色的鞋子发出响亮的脚步声。枫是为了配合椎也的身高,选择这双鞋跟稍高的鞋子,不知道椎也有没有注意到。
「因为我是导演。」
「请问妳有没有看到穿粉红色河马布偶装的人到这里?」
大江田导演坐在她旁边,和她一样被绑住手脚。导演似乎失去意识。枫脸上虽然没有被套住任何东西,不过因为犯人有可能在附近,因此她没有出声,只是去撞大江田的肩膀。
「我叫高梨枫。」
「不要紧,我绝对不会死。」
枫被栅木带走了,或是……不,枫不会死。她会和自己同一天死亡。
虽然听起来像是很俗套的英雄台词,不过因为余命是既定的,所以椎也现在的确不会死。他想起自己在那个夏天,曾经穿着衣服跳入海里尝试过。和当时相比,他与身旁的枫之间的物理距离虽然没有改变,心理上的距离却完全不一样。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喀、喀」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走下水泥阶梯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正面出现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光线。一个人影随着光线出现。
枫环顾四周。地板是相当坚硬的水泥地,墙壁上也没有窗户。室内空无一物,与其说是冷清的景象,不如说毫无景象可言。这里是哪里?
那一定是栅木和大江田。她必须赶快告诉椎也。她正想要离开,突然感受到背部一阵刺痛,全身仿佛有电流通过,接着她就失去意识。
枫想像到他站在走廊上偷窥厕所内的自己,就觉得很𫫇心。
「可是这样会对电影造成束缚,像是为了贩卖商品,必须让某个角色出现在电影之类的,不是很不自由吗?」
「我父亲跟导演您一起工作。」
椎也在地下停车场闭上眼睛。他想着枫。当枫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就感到内心骚动。在骚动中,他感受到摇曳的微光。他试图以心之眼去注视那道光。那道光来自某个特定的方位。
「导演并没有偷走你的电影吧?是你自己签约,卖掉自己的角色。」枫提出反驳。
枫注意到饭店的导览标示。这家饭店的地下室是停车场。如果要运走大江田导演,应该会从不会引人注目的地下室出去才对。
「很遗憾,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你偷走了我的电影。在你把电影还给我之前,你得一直待在这里。」
椎也感到心跳加快,他的心跳快到几乎要缩短余命。
这个人影走近枫和大江田。
「栅木拐走了大江田导演。接下来他恐怕不惜动用暴力。如果他还潜伏在饭店,那就危险了。」
卡车离去之后的地面掉落着某样东西。椎也捡起来,发现是浅褐色的鞋子。这是枫之前穿的鞋子。鞋子是从她的脚上脱落,滚到卡车底下吗?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
那台电梯是通往地下停车场专用的。枫该不会搭乘电梯前往停车场,去寻找栅木和大江田导演了吧?
枫开始佩服导演的迟钝。
*
椎也骑着脚踏车,奔驰在东京都内。他跨上出租脚踏车,急驰在夜晚的街道上。椎也心中想着枫。他感受到枫宛若烛火般微弱的余命,便将脚踏车的把手朝向那道微光照射的方向。他每踩一次踏板,心中感受到的光芒就会增强。
枫努力地活着她所剩不多的余命,椎也并不后悔把自己的余命分给她。相反地,让两人的余命变得相同之后,椎也内心一直以来的芥蒂总算消失了。
即便如此,枫的余命也只剩下五个月不到了。椎也希望枫在剩余的短暂生命当中,能够随心所欲地自由生活。如果她被栅木监禁了,那么椎也必须及早让她重拾自由。
椎也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枫。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意。他在房间里和枫相拥时,也因为迟疑而装傻。不是因为他感到害羞,而是因为他们和一般的情侣不同。两人都只剩下短暂的余命,无法谈论共同的美好未来。在这样的绝望情况当中,椎也认为即使告知自己的心意,也只会让枫感到困扰。
不过像这样分隔两地,他心中就开始觉得,早知道就应该老实说出自己的心意。
「你要去枫同学那里吗?」
背后传来声音。椎也边踩踏板边回头,看到武士装扮的源站在货架上。他是马戏团员吗?
「诚如所言。」
「你竟然模仿在下的口头禅。」
「我在赶路,没时间理你。还是说,你可以去救枫?」椎也朝着前方踩踏板。
「在下无法改变他人的命运,只能在你们打算暴露在下的存在时,把你们杀死。」
「不要说这么偏激的话。你既然知道所有命运,那你应该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吧?」
「没错。只要是无关自己的未来,在下都能够掌握。今日在下是因为想要知道椎也同学的想法,所以特地来到此地。」
「想法?」
「在下即使知道命运,也无法洞察人心。」
源即使知道一个人会采取什么行动,也无法掌握对方的内心情感。
「椎也同学,你为何要去救枫同学?」
「认识的人陷入困境,当然要去救对方吧?话说回来,你应该有按照我许的愿,拿我的余命替枫储值,对不对?」
「在下不知道什么是储值,不过枫同学的余命的确延长了。将自己的余命送给他人是相当可贵的情操,而明知危险仍去救人也诚属难得。你能够做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喜欢她吗?」
「你太冒昧了吧?想知道别人恋爱状况之前,按照礼仪,应该先说出自己的恋情才行。你生前有喜欢的人吗?」
大江田闭着眼睛,不时发出「唔~唔~」的呻吟声,因此应该没有睡着,不知是不是在冥想。
「我们去上面吧!」
「枫。」
栅木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们惹怒了栅木。如果不依照他的要求删除电影,就会被暴怒的栅木杀死。但是如果删掉导演等人同心合力制作的作品,就无法把电影带给满心期待的粉丝了。
枫楞了一下。
三人走出房间,楼梯往上下延伸。
枫倒在地上无法动弹。撞到地面的头感到疼痛。因为长时间被束缚,她全身上下都很痛。
栅木打开门,冲下阶梯。由于门没有关上,走廊上的灯光照射到室内。
「嗯?喔,我心里想着下一部作品,不小心就进入那边的世界了。下一部作品,我打算做白熊邀请新婚女性到异世界冒险的故事。」
*
这位导演先生真的直接说出口了。
「好痛!放开我!」
「我知道了。妳喜欢那位作家吧?」
「走吧!」
号志转为绿灯,椎也继续朝着心中枫的光芒照射的方向踩下踏板。
「栅木,你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吗?」
「所以我才叫你这么做!」栅木怒吼,抓起大江田的衣领。「大江田,你老是说这种话!真羡慕你,可以当导演,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剩下后悔而已!」栅木朝着地板狠狠地吐出怨言。「如果不删除的话,我就把这个烧掉!」
「如果这么做,就不能把电影呈现在期待它的观众面前了。」
「有什么好笑!妳在笑什么!」
「我认识一个在写小说的人。我认为他很有才华,而且他在国中的时候也得过奖。」
枫光着脚跑在阶梯上,紧紧握住椎也的手。
枫可以感觉到水泥墙面老旧而粗糙。明明没有窗户却有微微的亮光,是因为光线从门缝透进来。栅木出现的时候,门外可以看到通往上下的阶梯。这间房间似乎是在二楼以上。有时可以隐约听到远处汽车行驶的声音。
「这样能够替他带来幸福吗?」大江田导演突然谈起了幸福论。
栅木把笔记型电脑放在大江田的面前。
「就是跟妳一起到休息室的那个人吧。」
「是啊。」大江田思索片刻,又说:「高梨小姐,妳认为一辈子奉献给革命、却没有成功的人幸福吗?」
「大江田,你似乎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我绑架了你们。我虽然不喜欢这种说法,不过你们的性命在我手中。」
大江田抬头看没有装饰的天花板。
房间入口出现一个人影。是气炸的栅木回来杀死他们两人吗?
椎也迅速来到枫的身旁,从外套口袋拿出美工刀,准备割断枫手腕和脚踝上的束带。
「您见到他的时候,请这样告诉他吧。」
「我的屁股快要压扁了。」枫老实回答。
「不要指使我!」这回轮到大江田被栅木殴打。「我要再用这个喔!」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好?如果是他会怎么做?他此刻在哪里?枫闭上眼睛,想着椎也。
枫原本以为他是脑中只有电影的怪人,不过看来他是个能够深入思考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做出能够吸引那么多人进入电影院、令人感动的作品。
椎也接着割断大江田的束带。
「妳想要反抗吗?」
椎也边跑上屋内阶梯边说明,三人绕着楼房的阶梯上楼。
她感觉到椎也在很近的地方,张开眼睛。得知余命的人彼此会产生共鸣,找到对方所在的地方。椎也在很近的地方。他凭藉枫的光芒往这里过来,枫也追求着他的光芒。
栅木将手中的板状物体用双手张开,绽放出强烈的光芒,让习惯黑暗的眼睛刺痛。
就在大江田的手脚获得自由的瞬间,楼下传来踢开门的声音。
「源,你是以这样的打扮跟政府军打仗吗?」
他从手中的信封拿出一张纸。
「导演。」枫呼唤他。
「也许吧。」
在黑暗中的微弱光线照射之下,大江田露出微笑。
「是谁!」
「这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成功。不论成功或失败,都有可能留下遗憾。即使是全力完成的作品,也不可能完全满意。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感到满意。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为了追求最佳作品而持续努力是有意义的。就像革命者为了实现理想世界而全力行动。所以说,栅木如果也全心全意要制作电影,那么即使他的身份不是导演,应该也能够得到幸福才对。」
「栅木,你不应该使用暴力。」
「还给我。画得差劲也没关系,那是我全心全力画的,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不这么认为。即使一辈子没有得到回报,只要能够为自己的理想而活,这个人的生涯就算是幸福的。」
「在下就是想听这句话。」
椎也回头,源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总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大江田悠闲地说:「栅木下次来这里的时候,再拜托他一次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束带被切断,枫的手脚恢复自由。这样一来她就能站起来了。
「是的。」枫深深点头。
「椎也同学,你之所以要前往救人,是因为喜欢枫同学吗?」源再度询问。
栅木举起黑色的电击棒。电流通过机器两侧,在黑暗中迸出火花。他在饭店的停车场,大概就是用这个击昏枫的。
这样看来,此处距离有人居住的地方并没有很远。枫虽然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多久,不过从身上的疼痛来判断,应该没有经过太久。这里大概是东京近郊某栋废弃建筑当中的一间房间。
「他应该也是凭着自己的信念,才会挑起这么大的事件。一开始他觉得自己的角色被偷走了,可是现在却似乎认定整部电影被偷走。他应该很想制作出自己理想中的电影。如果他认为那样的电影被偷走了。就不会轻易接受说服。」
「那是我画的图画!」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走下阶梯接近房间。门打开,栅木出现了。他手中拿着某样东西。
栅木似乎失去心理平衡,高声怒吼,鞋子一再重重踏在地板上。
倒在地上的枫露出笑容。
他们避开追来的栅木,跑上楼梯。
「难道死前不会感到后悔,觉得『当时如果这么做就好了』吗?」
枫也再度抬头看天花板。随着时间经过,她的紧张情绪稍微缓和一些。栅木并不打算立刻杀死他们。如果他想杀的话,刚刚应该就已经动手了。就算杀了他们,栅木也无法逃跑,更无法逼迫电影停止上映。他应该是想要以导演为人质,要求枫的父亲等人停止上映。
栅木凑向枫,抓住她的双肩。骨头格外突出的手指深深掐入她的礼服。
「革命?」这个人果然很奇怪。「革命距离我太遥远,所以我很难想像,不过如果失败的话,应该算是不幸吧。」
「的确,在那之前必须先离开这里才行。」
「没错,就是他。他隔了好久总算又开始写小说了。小说还没有完成,而且有可能无法完成。您还是认为,只要他拚命写作,就是幸福的吗?」
地板下方传来声响。那是开启沉重的门的声音。枫心想:他来救我了!我知道是谁来救我。心中的灯火告诉我,是椎也来了!
果然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下一部作品听起来也很有趣,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完成《明天的西波波》,并且顺利上映才行。」
栅木从枫和大江田的眼前消失,已经过了一小时左右。不知道是因为枫的话惹怒了他,还是因为他有别的事要做。
「应该不会幸福。说句可怕的话,栅木憎恨着您。」
「妳先别动。」
枫直接坐在水泥地上,身体开始感到疼痛。她想站起来,但脚踝被绑住而无法动弹。鞋子不知何时掉了,变成赤脚。她很喜欢那双浅褐色高跟鞋,因此感到很可惜。
「这是你的电脑。请你从这里连上工作室的伺服器,把电影的主资料全部删掉。」
「我知道。这是从妳的房间拿出来的。画得真差劲。妳为了取回这种图画,特地寻找我,结果却被抓来吗?真是愚蠢。」
「没、没错。在下为了守护本藩,拚命战斗。可惜无法让你看到在下的英姿。那又如何?」
「那可不行。创作者的职责,就是要提供新的作品给期盼的人。制作新电影虽然很辛苦,也有可能失败,不过我之所以能够持续努力,都是因为有人在等待。」
「没事。」
枫听到很小的声音。她知道这个声音,而且很熟悉。
栅木掴了枫的脸颊,她倒在水泥地上。因为无法伸出手,她的肩膀和头直接撞到地面。
「后悔就是不幸吗?」
「我在入口设置敲门的机关,然后躲在楼上。等他到外面之后,我就锁上入口的锁,不过看来被破坏了。」
底下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全心全力又怎样?作品如果没有受到欢迎、获得成功,那就没有意义了!」
「累了吗?」栅木笑嘻嘻地问。
「导演也一起来。」
枫考虑过要大声求救,不过栅木没有封住他们的嘴巴,代表他有把握,即使两人大叫,也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因此还是不要草率地刺激栅木比较好。
椎也牵起枫的手。枫先前被束缚的脚感到疼痛,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很喜欢他的作品,不过我可能没办法再看到他的新作了。」
「椎也。」
「在下排行老三,俸禄微薄,没人愿意嫁给在下。不久之后,戊辰战争便开始了。」
大江田温暖的声音,在冰冷的水泥房间里扩散。
眼前的交通号志转为红灯,椎也停下脚踏车。
「只要他全力以赴。」大江田再度露出微笑。
枫摇动肩膀,想要甩开栅木的手。
在过了五楼的标示之后,往上的阶梯到了尽头。
椎也踢开前方的门,拉着枫的手跑出去。等到气喘吁吁的大江田也来到外面之后,椎也便迅速关上门。
这里是屋顶,久违的夜空笼罩着他们。围绕屋顶的栏杆外是一片空地,远处有干线道路和无数住家灯火。
潮湿的夜风吹拂在他们身上。
「那里有逃生梯!可以从逃生梯下楼,到这栋建筑的外面!」
大江田指着前方,朝着逃生梯的扶手奔跑。
从那道阶梯下方传来「喀、喀」的声音。栅木抓着扶手探出头。他应该是刚刚在楼下时,从室内阶梯移动到逃生梯了。
他手中拿的电击棒在黑夜中闪烁着火花。
「偷偷逃跑太卑鄙了吧?」栅木露出狞笑说道。
「你做的事才卑鄙!」枫斥责栅木。
「自己的作品被偷了,不论是谁都会做同样的事。」
「是你自己卖掉的吧?」
「只要大家照我的想法,让我制作电影就好了。太肮脏了。为了赚钱,去跟干涉电影的企业携手合作,真是丑陋!」栅木怒喊。
「栅木,不是这样的。作品是大家一起制作的。有时候无法依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并不是完全自由,但还是必须在这样的范围内设法做出来。这世上并不存在无限广大的图画纸。」
大江田缓缓地走向栅木。
「吵死了!」
栅木出拳殴打大江田,大江田的身体便倒在屋顶的地面。
「大江田先生!」
枫想要接近大江田,却被椎也的手臂挡住。
「栅木先生,住手吧。」
加护治疗中心有几间独立隔间的加护病房,几名医生和护理师正在进行治疗。其中一位医生对静惠点头致意。
「椎也!」
「我先生很早就病逝,我又是医生,所以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场面。咦?这好像不是患者家属该说的话。」静惠发出苦笑。「啊,我得把这个交给妳。」
「这是栅木的血。我第一次揍人,感觉真不舒服。果然不应该揍人。」
供述笔录完成之后,枫离开警察局,便急忙赶往医院。
「我说我是医生,他们就特别让我进入这里。椎也在那间病房。虽然不能进入病房里面,不过可以从探视窗口看他。」
栅木听到大江田的话,脸色涨红,抓住大江田的脖子。大江田被栅木往后推,身体往后仰到栏杆上方。过了栏杆就是大楼外侧,五层楼底下的地面是大楼停车场。
大江田这么说,枫便全力冲下逃生梯,祈祷着椎也平安无事。
「吵死了!吵死了!凡人怎么会理解我身为创作者的心情!」
「我很期待看到电影。可以的话,希望能够在十月之前上映。」
「掉下去!快掉下去吧……从我眼前消失……」栅木的声音变成哭声,以悲痛的表情哀求大江田。
栅木按着腹部,蜷缩在地上。
「其实本来是连家属都不能进入的。」
「幸好妳没事。」椎也露出微笑。他捡起黑色电击棒,丢到远处。
大江田把刚刚栅木掉落的黑色电击棒抵在他的背部。
时间停止了。
「危险!你会掉下去!」
「也许是靠手机GPS之类的吧。」
「他叫椎也吧?没有他在的话,我早就被杀死了。」大江田在枫的旁边,以沉痛的表情低声说。
枫这么说,大江田也一再点头。
枫瞪他一眼,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僵硬,接着就倒下去。
枫越想越觉得很没有道理,越想心情越乱。她不知道该如何与静惠相处,内心感到相当迷惘。
这时倒在地上的栅木从口袋取出某样东西,摇摇晃晃地接近。椎也发现时想要立刻跳过栏杆,但红色的电击棒电流却早一步碰到他的脚。栅木藏了另一支电击棒。
到达警察局之后,一名女警告诉他们,椎也正在医院接受紧急治疗。
「可恶!」
「我们很合得来嘛!」
「我只是想要做出自己的作品。我明明能够做出最优秀的电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江田!都是大江田不好!你总是在我的前方。相较于我拚命想出来的企划,你的点子总是更杰出!」
「栅木先生,我虽然无权评论别人的作品,但是我每天拚命地写小说。我不知道能写出什么程度的作品,甚至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完成。」
枫和大江田一起被警车带到附近的警察局。
枫故意装傻,不过她知道椎也为什么能够来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他是在自己心中感受到枫的存在。他们两人彼此产生共鸣。
「即便如此,我还是打算要持续写到最后一刻。这是因为我跟某位作家约好了。那位作家说了跟导演一样的话。单凭一个人,无法做出好的作品。不论是小说或电影都一样。疾病、羁绊、资金调度问题等等的制约,理所当然会存在。不过只要跟伙伴在一起,就能够跨越这些制约。创作是大家同甘共苦的成果。」椎也以平和的口吻这么说。
「这幅画很美。」静惠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枫的画。「那孩子自从国中时发生那起事件以来,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沉默寡言,避免和他人来往,原本喜欢写的小说也不写了。不过他最近又重展笑容,而且好像又开始写小说了。自从认识妳之后,椎也总算能够从四年前的事件完全重生。我得跟妳道谢才行。谢谢妳。」
椎也稍稍弯曲上半身,巧妙地躲过栅木的电击棒,然后朝栅木的脸部挥拳。
「枫,妳一直都跟椎也在一起吧?他最近比较常出门,所以我猜他大概是交到朋友了,可是他都没有告诉我。他基本上个性很害羞。」
枫说不出话,只是闭上眼睛摇头。静惠失去了丈夫,儿子在国中遭受暴力而受重伤,现在又陷入严重的意识昏迷状态。即使恢复了,不到半年,椎也的余命就会走到尽头,到时候椎也的母亲就会变得完全孤独。那是无法抵抗的命运。
「这种东西!」
「你的手上有血,没有受伤吧?」枫摸了摸椎也的手。
枫一五一十地说出所有事实,包括闯空门的犯人是栅木,自己的父亲知道犯人是谁却没说出来,自己和椎也为了取回被偷走的图画而在寻找犯人,另外还有在那栋废弃建筑发生的事。不过她当然没有说出关于自己余命的事。
「我、我也在画画。即使画得很差劲,没有人认可!」
两人打了招呼之后,椎也的母亲静惠对枫说明椎也的状态。头部的伤口经过缝合,脑波没有问题,不过因为受到强烈撞击,意识还没有恢复。最严重的是内脏。当他从屋顶坠落的时候,腰部直接撞到停车场的车轮挡,导致肾脏受到损伤。椎也在过去的暴力事件中已经失去一颗肾脏,在这次的伤害中等于是失去了大半的肾脏功能,现在正在以透析进行紧急处置。身为医生的椎也母亲以不带太多感情的口吻,非常明确地说明状况。
紧绷的空气稍稍缓和,静惠便从包包拿出图画。这是枫画的水彩画。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白色的云朵。纸张的角虽然有些弯曲,不过没有任何污损。
静惠举起手中的卡片,标示「加护治疗中心」的入口大门就自动滑开。
椎也在加护病房。椎也的母亲坐在加护病房前方的走廊上。枫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她,但却立刻就知道她是椎也的母亲。椎也的母亲打扮得朴素简洁,脸上戴的眼镜很适合她。
椎也扭曲脸孔,抱着头当场蹲下。椎也在国中时曾遭受暴力,导致身体留下了障碍。栅木的血是否让他想起这段黑暗的往事呢?
椎也跳过栏杆,抓住枫的图画。
「吵死了!」
当枫到达椎也身旁时,椎也已经失去意识,即使呼唤他也没有反应。枫把椎也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浅褐色的裙子被他的血染红。在椎也的腰部下方,有一块从地面突起的停车场车轮挡。他似乎是坠落到那里撞到腰部。
「谢谢你。这样一来,我就能完成电影了。」大江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椎也鞠躬。
「这里交给我,妳快点到他那里吧!」
椎也露出遇见死神般的惊讶表情,手指离开栏杆,背部朝向空中倒下。
枫边哭边呼唤椎也的名字。椎也没有醒来,不过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身体也还是温暖的。椎也还没死。他的余命仍旧没有结束。
「住手,你不要再犯下更大的罪了!」枫抓住栅木的手臂。
枫从栏杆探出身体,使尽力气伸长手,但椎也的身体无力地落到空中,朝着地面坠落。随着即使死了也不会忘记的可怕声音,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地面的停车场。
椎也抓住栅栏,把脚跨上来,想要回到屋顶这一边。
「快点让椎也接受治疗,要不然他就要死掉了!」枫哭着要求栅木。
椎也倒在坠落的地点没有动弹,手中抓着枫的图画。即使从楼顶掉下去,他也没有放开那张画。
椎也的余命只剩下不到半年。
「闪辉性暗点?」
接下来的时间,对枫来说就如同电视剧或电影中的连续景象,很难想像是发生在现实世界。
椎也举着画了云和天空的图画,朝着枫微笑。
栅木口中吐出鲜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出手想要把电击棒压在椎也的胸膛,但椎也迅速倾斜身体,并揍了栅木的腹部一拳。栅木当场倒下,黑色电击棒从手中掉落,滚落在屋顶的地板上。
「椎也同学是怎么找到妳的?」女警以不解的神情问。
「怎么了?」
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的栅木站起来,朝着椎也的下巴往上踢。椎也往后倒下,头部撞到水泥地上,流出鲜血。椎也按着头呻吟。
静惠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枫颤抖的声音。
「我值夜班不在家的时候,他好像就在餐桌上写作。我很喜欢那孩子的文章。」静惠露出柔和的笑容。
静惠对枫露出拥有共同秘密的笑容。
枫想要跑过去,但被栅木阻止。
「总算拿回来了。」
「那家伙是妳的情人吗?你们还真会享受青春。我一直独自画画,没有时间交朋友或谈恋爱。就算这样,我一直觉得只要能够制作自己的电影就行了,可是结果却变成这样。我被逐出业界。在离开大江田的工作室之后,没有任何一间工作室录用我。我明明这么有能力,一定是大江田在幕后策划,让我不被录取,对不对?」
椎也看着自己沾血的拳头,脸色突然出现变化。他不断眨眼,并揉了揉眼睛。他用另一只手按着头部。
「肾脏功能的障碍可以完全治好吗?」枫小声询问。
栅木指示大江田走向屋顶的栏杆。
栅木蜷曲着身体没有动弹。
「听说再过一阵子,他就能转到一般病房。这一来就可以接近到他的枕边了。」站在旁边的静惠告诉枫。
「都是因为我,害椎也变成这样……」
「椎也!」枫朝着椎也大喊。
「我会努力的。椎也同学,希望你也能努力写作。有人在等待你的作品。」大江田笑咪咪地说。
「枫,妳不要紧吗?」椎也注视着栅木的举动,询问枫的状况。
「椎也!」
「嗯。」枫轻轻点头。
「我不要紧。对不起,我擅自离开大厅。谢谢你特地赶来……」
头部流血的栅木站起来,红色的电击棒迸出不祥的火花。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走向枫。
「椎也!椎也!」
栅木拿着黑色电击棒,冲向椎也。
这时倒在地上的椎也站起来,按着头部走过来。栅木察觉到脚步声转头,被椎也的拳头击中脸颊。栅木从头部被打飞,倒在水泥地上。
枫战战兢兢地接近窗口,窥视静惠指的病房,看到椎也独自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众多管子和电线将他和种种仪器连结在一起。他的嘴上覆盖着呼吸器,因此看不到表情,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在睡觉。这是枫第一次看到椎也的睡脸。他们还不曾共眠。
「为了我的图画,椎也他……真的很对不起。」
「他不会死。」
「我没有做那种事。我一直都在支持你。不过,没录取你的工作室的人曾经告诉我理由。那个人说的跟我一样:电影是没办法独自完成的。」
「我也是。」
「我已经习惯了。枫,妳大概也听说过,那孩子以前也曾经受重伤住院。」
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大概是屋顶上的大江田用栅木的电话报警的。红色的警车警示灯成排朝这里接近。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太危险了,快过来这里。」
「啊!」
「我看到……发光的齿轮……」
静惠站起来,对枫招手。
枫想要抓住,但那张画却乘着风,穿过她的手指之间飘到空中,飞到栏杆外面。
枫流下眼泪,低头道歉。
椎也说完后脱下外套,握住拳头,摆出拳击的战斗姿势。枫想到椎也当初学习拳击,是为了不去殴打别人,但他现在为了保护枫和大江田,准备要用拳击与栅木战斗。
椎也降落在栏杆另一边的狭小区域。在那前方没有地板,遥远的地面是柏油路面的停车场。
栅木的身体飞出去。
栅木把塞在裤子后口袋里的枫的图画往上抛。
抵达现场的警员和穿西装的刑警逮捕了倒在屋顶上的栅木,把他带入警车离开。医生当场检查椎也的状态。急救护理师使用担架,缓慢而慎重地把椎也搬运到救护车上。救护车载着没有意识的椎也与医生,鸣着警笛驶向医院。
「必须要等到精密检查的结果出来才知道,不过现在肾脏移植的技术也很发达,所以不要紧。」
「肾脏移植需要有人捐赠肾脏吧?可以立刻就找到捐赠者吗?」
「在之前的事件发生时,考虑到可能会需要移植肾脏的情况,我曾经接受检查,发现自己的肾脏因为有先天性的问题,不适合移植。我们也没有其他很近的亲戚,所以大概得寻找第三方的捐赠者。」
静惠望着在窗户里面睡觉的椎也。椎也的脸色呈现土黄色。
枫说:「请接受我的肾脏吧!」
静惠显得很惊讶,对她说:「我很感谢妳的心意,不过在日本,原则上禁止从他人进行活体肾脏移植。我不能为了椎也,让其他孩子身上挨刀。毕竟是要取出器官,会有一定的风险。」
「我不在乎任何风险。」
反正她只剩下不到半年的余命,而且这段余命也是椎也给她的。
「这件事以后再谈吧,今天妳先回去休息比较好。妳的父母亲呢?」
「我父亲应该还在警察那里。他隐瞒了调查必要的资讯,不知道会背上什么罪名。母亲应该正在往这里来,不过我们并不像椎也和妳那么要好。」
静惠默默无言地握住枫的手。
她们走出加护治疗中心,坐在走廊的沙发上,不久之后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穿着白色衬衫和卡其裤的瞳出现在她们面前。
「妳比我预期的还要早到。」枫站起来说。
「因为我很担心女儿啊。」瞳的视线从枫移到静惠身上。「我是枫的母亲。」
「我是椎也的母亲,很抱歉让令嫒遭遇到可怕的事件。」静惠深深鞠躬。
「是枫把椎也同学卷进来的。他们来到我开的画廊的时候,我就知道枫在模仿侦探进行调查。当时要是我严厉地阻止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真的很抱歉。」
瞳顶着蓬乱的头发,鞠躬得比静惠更深。枫还是第一次看到母亲向人低头。
静惠说:「今天已经很晚了,妳应该也累了,先回家休息吧。」于是枫和瞳便向她道别。
「妳的身体不要紧吗?」
「诚如所言,确实如此。即使有些许误差,最终结果也不会改变。命运不论如何拉扯,终究会恢复原状。」
「住手!妳的余命还没有结束!」
「再见,椎也。」
「你说什么?」
枫回到房间,开始调查椎也的症状。她把椎也给他的精密检查结果和学术书籍的内容进行对照。当她为一大堆没有看过的术语感到脑袋发麻时,就会到隔壁房间,坐在画布前方。
「你应该知道吧?你不是看得到人类的命运吗?」
枫听到母亲突然这么说,不禁感到惊讶。
继续等下去,椎也就会死。
枫把脸凑近床上的椎也。
这句话让枫感到意外。父亲只顾工作,母亲又有外遇,因此她原本以为夫妻两人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
源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那起事件之后,枫重新开始画画。她因为椎也不在而变得空虚的心中,忽然浮现椎也过去问她的问题:「妳不画画了吗?」
「是吗?妳爸爸也很帅唷。虽然有点狡猾,不过那也是他可爱的地方。」
源缓缓地摇头。
医院内有拄着拐杖的伤患、绑着绷带的小孩、担忧地望着早产儿的母亲。这些景象往往让人感到不安,不过却也教导枫,这些都是现实的一部分。
在这个瞬间,枫宛若被切断电源般失去意识。
「我脑中的确理解,可是内心却感到抗拒。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了吧?」
枫低头看椎也的脸。
「这一点也办不到。命运已经注定,再过二十五天,妳也会迎接死亡。在那之前,不容妳死去。」
枫的母亲相信,不只是她自己,就连周遭的人也不会遭遇不幸。
她坐在枕边的圆椅上,为椎也打开书并开始阅读时,忽然发觉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接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输入文字。
「且慢!妳不能把在下的事告诉其他人。这是不被容许的!」
「在妳告诉其他人之前,在下必须杀死……原来如此。妳如果暴露死神的事,在下就不得不杀死妳。在下无法得知与自己有关的命运,因此才无法预知妳的行动。」源若有所悟地说。
「你不要随便去问这种问题。」
「人不能一日行千里,魂可一日行千里。」
「妳不想知道他说什么吗?」
枫叹了一口气,低下头。
「他那天相当着急,不过在下想要确认一事。」源交叉起双臂。
「像你们两个一样?」
「妳有什么根据……」
源显得很慌张。
枫抬起头,看到源站在面前。
季节在椎也睡眠的期间转换,夏天结束,秋天来临。
「我们两个就像是在高速公路全速行驶的汽车。我是法国敞篷车,他是银色德国车。两人虽然朝着相同方向前进,但要是太接近,就会撞在一起,很危险。偶尔在休息站一起休息,对我们来说刚刚好。枫,妳不用在意我们,做妳自己想做的事吧。」
「这一点无法办到,妳已经许过心愿了。」
星期六下午,枫前往椎也的医院。她走过逐渐转变颜色的树叶底下,穿过中庭,进入医院。
「失去意识的状态,可以称得上是好好活着吗?你并没有说过他会在这样的状态迎接最后时刻。」
「那么你要怎么阻止我?」枫抬起头问。
枫流下眼泪。眼泪沿着脸颊滑下,落在沉睡的椎也额头上。
「以妳来说,算是找到很不错的对象了。」瞳的嘴唇上泛起微笑。
《明天的西波波》顺利上映。在首映会上,大江田公布西波波的设计者是栅木,而他们是向他收买了角色权利。大江田也提到,在栅木赎罪之后,希望他能够重返动画师的工作。大江田正直的态度没有引来批评,而他赌上生命完成的作品也获得好评,电影非常卖座。
「妳在做什么?」
「我没事,可是椎也他……」
「拜托!源,我没办法自己死去。我只能这么做。」
「真的?」
「在下无法摸透他的心意。在下能够看到人类的命运,却无法理解人类的心情,因此特地去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了枫同学。」源俯视椎也的脸。
「会走上什么样的命运,当然不可能说出来。妳不是早就理解这一点了吗?」
「在下问他,他之所以不顾危险去救妳,是否因为喜欢妳。他回答,也许吧。」
许久没画的油画进行得很不顺利,不过枫仍旧坚持继续画,宛若在描绘与椎也在一起的回忆。当画布染上各种颜色,她就觉得现实中的空虚好像稍微填补了一些。
枫对源燃起怒火,但他并不是人类,而是死神。即使对他生气也没用。枫深深叹了一口气。
「且慢!且慢!在秘密遭到暴露之前,在下必须杀死妳!」
晃弘和䌷也来探病。两人感情依旧很好,而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枫却无法不去羡慕他们。她此时才后悔,当初没有将自己真正的心意告诉椎也。
「他长得真帅。」
「妳在说什么?」
事件的报导规模比枫预期的小很多。新闻报导拐走大江田导演的是前员工,以及犯人曾到相关人士住家闯空门,但并没有提及椎也和枫的存在。据说是慎次和瞳两人到处去拜托各家媒体,不要报导未成年被绑架监禁的事。这件事两人没有告诉枫,是静惠告诉她的。
「写好了,我现在就要送出去了。」
「在下这阵子忙着在其他地方处理事情。」源敲敲自己的肩膀说。
两人的脚步声在深夜的医院里重叠在一起。
「拜托你想想办法吧!如果可以再活久一点,椎也或许就能醒来了。要是办不到,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瞳搂住枫的肩膀。
枫每天都去椎也的病房探病。椎也出了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的个人房,不过仍旧没有醒来。静惠对枫说明,椎也受损的肾功能也还没有恢复,除了肾脏移植没有其他治愈方式,但是必须等他恢复意识之后才能开始寻找捐赠者。因此即使他醒来了,要找到捐赠者、进行移植手术,也要等上一段时间。
「的确如此,但不知为何,在下却看不到妳想要做什么。」
「这样啊,真辛苦。」枫「啪」一声阖上书。「椎也受伤的时候,应该还有将近五个月的余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枫抬起头,看着椎也沉睡的脸。
枫也朗读了椎也曾读给她听的《雨月物语》。
她亲吻了沉睡的椎也。
枫原本想要在两人面前忍住情绪,但是当她想到和椎也在一起度过的时间,就自然而然地热泪盈眶。䌷默默地搂住她的肩膀。
「对,像我们两个一样。好了,我们去接妳爸爸吧。」
她敲了一下沉睡的椎也的头。原来椎也是这样想的。在一起时,她虽然多少感觉到了,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明确的话语。
想要见到的对象并没有相隔千里,而是在自己面前,但枫却无法接触到他的灵魂。先前听椎也朗读的时候,两人可以一起讨论故事内容,但现在枫却连跟椎也交谈都不能,更增添她的悲伤。
「那你们为什么不多在一起?我从小就一直这么想。」
当她的手指快要接触到荧幕时,源用力闭上眼睛。
「他对妳的心意如何。」
「那天你见到椎也了吗?」
「真的啊。虽然可能跟高中生想像的情侣有点不一样,不过我们这二十年来,也自认相处得还不错。」
源试图窥视荧幕。
枫在病房朗读书籍。就像椎也先前替她做的,她也替椎也朗读自己选的书。
枫无视于源的制止,继续输入文字。
「我跟妈妈不一样。」
「什么事?」
「我想知道。」枫老实承认。
「是啊……」瞳露出难受的表情。「不过他不会有事的。」
枫朝着睡着的椎也低声说。
枫把手机荧幕拿给源看,然后准备按下送出按钮。
枫为了让自己镇静,深深吸了一口气。
「源,把我的余命送给椎也吧。」
枫的双亲比以前更早回家,因此一起在家吃晚餐的机会也增加了。两人虽然都替枫和椎也担心,不过并没有多问,只是开朗地聊今天发生的事。枫很感谢双亲这样的体贴。
枫进入椎也的病房。椎也因为长期住院而消瘦,为了不伤害人而锻炼的肌肉也流失了,使他似乎恢复到原本的模样。
「我在写一篇文章,暴露你的身份。写完之后,我就要透过网路扩散到全世界。这样一来,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死神的存在。」
「也许吧……是什么意思?给我好好说清楚。」
「余命并不能保证是在身体健康、精神饱满的状态。像这样的状态,仍旧算是活着。再过二十五天,椎也同学的余命就会在失去意识的状态,因为肾脏衰竭而顺利结束。」源淡淡地说明。
源说不出话来。
枫25天 椎也25天
枫以湿润的眼睛看着源。
「你不用再武装自己了。」
枫理解到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便继续写文章。
当她们走在夜间照明的医院走廊上时,瞳低头看着枫沾血的裙子问她。
「好久不见。」枫不带情感地打招呼。
「我只是这样觉得。」
枫的余命已经剩下不到一个月,椎也的余命也只剩下同样的天数。再这样下去,椎也会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迎接关键时刻来临。
「不过我还是想要听椎也亲口说……我想要再和他说话。」
枫失去力量的身体倒在椎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