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結衣
《境界的Melody》 · 宮田俊哉 · 3.2萬 字

隔天早上。京介在洗臉檯前洗臉。眼前的漱口杯裏,擺着藍色與綠色線條的兩支牙刷。
海今天也在。
就算過了一晚海也沒有消失,京介在爲此感到開心的同時,開始準備外出。今天計劃要去海的老家拿吉他。
「小京,快點啦~」
海的聲音在家中響起。
「等我一下,就快好了。」
拿毛巾擦乾臉上的水滴之後,京介自然而然接着打開發蠟的蓋子。只要再抓個頭發就好了。
「只是去拿吉他而已,沒必要抓頭髮吧。」
「等一下會見到仁先生耶,當然要整理好儀容纔行。」
「快點啦~」
海穿着睡衣坐在沙發上,一副覺得很無聊的樣子。可能是想趕快彈吉他,只見他一邊看電視左手手指還動個不停。
「好,這樣就可以了吧。」
抓好像樣的髮型之後,京介離開洗臉檯,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薄夾克穿上的同時,朝着海走去。黑色的窄版牛仔褲,上衣則是一件白色T恤。正是所謂「微正式」的穿搭。
「久等了。」
看不慣京介這種穿搭風格的海,露出一副憋笑的樣子。
「嗯?怎麼了?」
海這才噴笑出來並大聲喊道:
「是要參加喪禮喔!」
京介也跟着笑了出來。
「拜託你別再說那種幽靈笑話了。」
「海的吉他……」
然而,仁似乎也看不到海。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兩人走到大門前。回想起在昨天法會上見到的海的父親,仁那副寂寥的神情,京介用苦澀的嗓音對海說:
「仁先生,這把吉他可以借我一段時間嗎?」
仁伸手擺在地下室那道做了萬全防音設備的厚重門扉上。京介感到懷念地說:
那無疑是海以前用過的電吉他。
盤腿坐在京介家沙發上的海,目光緊緊注視着從琴盒裏拿出來的那把吉他。
京介有點懷念地低喃,但對海來說這裏只是熟悉不過的家,因此不太能感同身受。
「應該是瘦了點。在你過世之後,仁先生也極度消沉了一段時間。」
裏頭擺着整組純白的爵士鼓、電鋼琴、四臺大小跟五十吋電視差不多的音箱,以及一架平臺鋼琴。
「沒關係啦!要是壞掉了,你再買新的吉他給我嘛!我要吉普森的萊斯•保羅!」
這座要塞正是海出生長大的老家。
仁的聲調稍微拔高了一點。
◇
「而且他身形有那麼小隻嗎?」
在這會讓人曬黑的仲夏烈陽下,加上跟仁對話時的緊張感,讓京介衣背爲之汗溼。
『請問哪位?』
進到玄關馬上就能看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仁接着緩緩向下走去。京介也跟在他身後,海則是依然保持沉默地晚了一些纔跟着下樓。
京介微微低着頭這麼說。海相當珍惜自己的吉他。京介擔心他會不會因此感到受傷。
「那個……我想說很久沒看到海的吉他了,所以想看看。」
「笨蛋。那是要多少錢啊?」
『我馬上去開門,你等我一下。』
完全無法窺視牆裏的狀況,能看到的只有大門及車庫出入口的鐵卷門而已。這座彷彿要塞的建築物在仲夏時節看起來,因爲太陽光的反射而散發出某種兇惡的氣場。
直到走入鋪着大理石地板的地方,脫下鞋子踏上去的瞬間那種冰涼感十分舒爽。
「啊,不好意思。打擾了。」
對講機就這麼掛上。京介總之是鬆了一口氣,他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看到海迅速從沙發上起身,京介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
仁寂寥地笑了笑。
「吉他有修得完好如初真是太好了呢。」
『是京介啊!怎麼了嗎?』
「……這也沒辦法。」
緊接着,那間可以進行樂團練習,內部還維持着跟以前沒兩樣的音樂工作室,就這麼出現在眼前。空間寬敞到讓人覺得說不定有十五坪左右。
海這麼說完快步走出家門。京介傻眼地嘆了一口氣,也只能在他身後追了上去。
「好久沒來了,這裏還是一樣壯觀耶。」
「謝謝。」
「我哪來這麼多錢啊!」
「是嗎?總之快點拿到吉他,就回小京家吧。」
「海說的?再辦一次?」
「歡迎你來。」
不久後,大門隨之開啓。
仁像在深思般沉默了下來。京介也不曉得究竟該怎麼圓場,再怎麼拚命思索都還是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仁率先打破沉默。
「京介,外頭很熱吧?快進來。」
「海的那把吉他……因爲發生車禍時衝擊力太大的關係,說不定已經不能彈了。」
「我來調音就是了,你可以拿去彈喔。」
這讓京介感到更加緊張。
「三百萬左右應該買得到吧,我也不知道。」
京介刻意用一如往常的語調對他這麼說。海依然是注視着吉他,並開口回應:
「好。吉他交給你吧……京介跟我就是不一樣呢。」
仁輕聲笑了笑。京介強烈地感受到那副笑容當中帶着無比哀痛的心情。仁想必也是感到五味雜陳吧。
「啊,喔。」
在這個讓所有樂手都欣羨不已的音樂工作室正中央,豎立着一把簡直像是全新的吉他。
聞言,京介露出費解的神情。
「來,給你穿。」
仁直視着京介問道:
「但是,要我拿這把吉他來彈還是太痛苦了。所以就這麼擺在海跟這把吉他共度的這間工作室裏。」
「謝謝。」
海還在世的時候,京介也曾在這間豪宅練習樂器。
被這樣催促的京介把手指擺上門鈴的按鈕。雖然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着,他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按了下去。
「跟你開玩笑的啦。我們快走吧!」
「對,我是這麼想的。這三年來,我連琴鍵都沒有碰到——但海說想再辦一次現場表演,所以不曉得能不能借用一下這把吉他。」
「海,你爸爸可能變得跟你熟悉的模樣有些不同……」
「抱歉、抱歉。那我們走吧!」
仁立刻做出反應。
「啊,不是……」
京介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便主動拿起吉他,代海調音到一致的狀態。
仁拿出了一雙乾淨的皮革拖鞋。
「哇啊——!好懷念喔~不知道老爸過得好不好?」
「你、你好!我是弦卷。」
「我並非這個意思。總之,你要什麼時候還我都可以,切記好好珍惜。」
經過幾秒的沉默之後,門鈴的對講機傳來回應。
海的頭上像是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渾厚低沉的嗓音。是仁的聲音。
「京介,你不是說已經不想再碰音樂了嗎?」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灑落在海的身上。
「老爸!是我喔!」
「還是學生時,真的非常感謝你經常讓我們來這裏練習。」
閒靜的住宅區裏,坐落着一間灰色混凝土外牆的大房子。
「嗯……欸,小京。老爸也看不到我呢。」
京介接過吉他,稍微閒聊了幾句之後離開了海的老家。在這段期間,看起來很消沉的海都沒有開口說出一句話。
儘管擔心海的狀況,但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裏,京介於是向前踏進了玄關。
「京介?」
「我跟仁先生當然不能相提並論啊!仁先生可是任誰都憧憬的搖滾巨星。而我甚至走不到出道那一步。」
這對尚未出道的蟹肉芙蓉來說,可說是過於奢侈的環境。
聽到京介這麼低喃,仁緩緩道出原委。
看到父親因爲自己的死而消沉的身影,應該在精神上帶來不小的折磨吧。海依然是一臉悲傷地放空的樣子。也完全沒有要彈吉他的意思。
「沒關係啦,快點~」
◇
海對於這個事實感到有些受傷的樣子,默默低下頭去。京介也擔心地注視着他的背影。
這麼說着,仁打開了厚重的門扉。
「……在那之前,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彷彿走進拍攝音樂影片的佈景一樣,非日常的走廊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處。仁以前發行的黑膠唱片以及幾年前發行的CD,像繪劃一樣裝飾在牆上。
「車禍當時琴頸整個斷掉,完全不是可以演奏的狀態。我很猶豫究竟要不要拿去修理,但一想到海如果還活着,一定會說『壞掉不修也太可憐了!吉他就是要拿來彈的!幫我修好!』吧。所以最後還是拿去修了。」
仁一身棉褲跟V領白色T恤的打扮出來應門。頭髮毛毛躁躁的,臉上還蓄着夾雜白絲的鬍子,透着消瘦的笑容,實在稱不上是健康的樣貌。
地下室是世界級搖滾巨星,同時也是海的父親「天野仁」一手打造的音樂工作室,不但十分講究,最高級的器材也是一應具全。
海低着頭站在工作室的角落。對這樣的他看了一眼,京介便開口說:
京介的視線重新回到仁身上,並連忙掩飾過去。
海淘氣地站到仁面前。
海開朗地這麼回應。既然是美國的吉他製造商吉普森所推出歷史悠久的吉他,就算不是非常瞭解,也能料想到肯定要價不菲。
「沒什麼。經常利用這裏演奏的話工作室也就不會閒着了,反而是我很感激。」
完成調音之後,京介把吉他推給海。海的表情即使依然黯淡,還是無法抵擋京介的氣勢,他就這麼盤坐着開始緩緩演奏起來。
頓時響起了跟三年前彈的時候一樣清澈又空靈的樂聲。可以聽得出海滿滿的悲傷乘着那道旋律傳達了過來。
京介轉身面對家裏那架電鋼琴,並敲響了琴鍵。
就此展開了一段樂聲與樂聲的對話。
京介細膩地彈出每一個音,海則是用自在的節奏刷奏出旋律。
在這段即興合奏中,海的節奏會出現稍微慢了一點的時候。這種狀況下,海總是會激烈地刷動琴絃。感覺就像在氣自己無能爲力似的。
海總是表現出開朗的一面,但他心裏應該也是有着強烈的不安跟寂寞吧。畢竟海就是不會對音樂說謊。
爲了承受這一切,京介持續敲擊着琴鍵。他也是個不會對音樂說謊的人。
兩人自從相遇那時開始,總是像這樣透過演奏彼此傳達內心的想法。
激烈與柔和交錯出不可思議的這段合奏也迎來尾聲。
京介的琴聲跟昨天久違演奏時相比,完全變得截然不同了。應該是藉由跟海一起演奏,而重拾了昔日的手感吧。
這樣流暢又柔和的合奏旋律,也讓兩人自然相視而笑。
而後,響起了最後一個音。
海神清氣爽地笑了開來。
「小京!彈得超棒的嘛!」
聽到這句話,開心起來的京介也咧嘴一笑。
「都是多虧了海呢!總覺得跟我自己一個人彈的時候不一樣……應該說,很不可思議的是跟海合奏時,手指的動作自然而然地變得跟以前一樣靈活了。」
蟹肉芙蓉睽違三年的合奏。
這段演奏若是有他人聽見,想必會得到滿堂喝采吧。但除了京介之外,在其他人耳中應該都只是一段鋼琴獨奏而已。
即使如此,兩人還是開心地聊起不久後的未來的事情。
『嗯。你在忙嗎?』
「沒什麼,只是回想以前的事不由得笑出來了。」
「算了,隨你開心吧。」
「小京,你真的太死腦筋了,有夠好笑!不管契機是什麼都沒關係吧?無論是爲了結衣,還是爲了小京自己都好!大家都一樣啊。爲了別人做某件事,那對自己來說也是一段很好的經驗!既單純又對彼此都有利!豈不是超棒的!」
頭痛的京介就這麼帶上單純覺得很開心的海。
「這麼晚了,一對年輕男女還約在打烊後的中華料理餐廳見面……」
「是啊~」
這個突如其來的邀約讓京介嚇了一跳。在他身邊的海則是揚起竊笑,並悄聲地說:
放在店門口的熊貓擺設,在月光的照耀下感覺比大白天時看起來更加詭異。海發現京介擺在拉門上的手微微顫抖着,於是開口問他:
確認進到店裏的人是京介之後,結衣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一定喔~」
京介他們熱烈聊起海的往事,當事人則是在一旁滿臉通紅地捂着自己的耳朵。這也是無可厚非。對他本人來說,這些事情堪稱黑歷史。看到海這樣的反應,京介輕輕噴笑了出來。
京介在昨天來的時候相同的桌席坐下。結衣晚一步纔在他對面就坐。
『啊,小京?』
「真的很好笑呢!他還說過『我是MIYAVI※轉世!』之類的話。」
聽到京介深感愧疚地這麼說,海便「嘎哈哈」地大笑出聲。
「哇啊!」
京介接起電話之後,聽見結衣不同於平時的開朗嗓音,而是用有些認真的語氣說:
「好啊。那我現在過去。」
精神狀態跟疲勞程度等因素影響到演奏的音色是常有的事。
結束通話的時候,結衣的語氣聽起來感覺比一開始還要更開朗一些。海則是到現在還竊笑個不停。
眺望着她的背影,京介感覺有點開心地低喃一句。這時海立刻朝京介的身邊靠了上去。
將吉他放到沙發上之後,海重新轉身面對京介。
京介露出有些不甘願的表情。
「咦?我要跟去啊。」
「也是……那我就坐這裏吧。」
「你很煩耶!我要進去了!」
「喂,別再聊那些往事。我這個當事人都快聽不下去了!」
「這場表演,真的只是爲了結衣嗎?」
正當兩人像這樣笑着拌嘴了一陣子,來電的鈴聲突然響起。
「嚇我一跳~你開門輕一點好嗎,我還以爲是強盜呢。」
『嗯。我等你來!』
因爲結衣看不見海,在她看來只會覺得是京介突然噴笑出聲。
「別亂說啦!纔不是那樣!」
「她也有可能是要跟我講些不想被海聽到的事情,你還是在家裏等我回來比較好吧?」
「我自己也搞不懂,但可能是受到心情上的影響吧……」
「也是……那我要坐哪裏纔好?」
「怎麼了嗎?」
「因爲已經打烊了啊。」
「怎麼了嗎?快點進去啊。」
『方便見個面談談嗎?要約在哪裏都沒關係……看是找個公園,還是我去你家都可以。』
「當然會煩惱啊!而且讓我頭痛的事情98%都跟你有關!」
「都沒有客人呢。」
京介把差點脫口的話吞了回去,然後撇開這個話題。
結果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結衣感到不安的聲音。
「好!我絕對不會打擾你們談戀愛!」
「……抱歉。」
「真的是單純爲了結衣舉辦的嗎?我該不會是表面上用『爲了結衣』當藉口,其實是爲了自己纔想舉辦的吧?我想再次跟海一起演奏。所以纔會嘴上說着是爲了結衣,實則不過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欲求而已。」
「沒有,我可以啊。但我也是約哪裏都沒差。」
「有什麼好笑的啊?」
「不然……你可別礙事喔。」
京介從耳邊拿下手機確認時間,才發現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了。看樣子是比想像中更專注於跟海合奏吧。
異口同聲的兩人一起湊近去看手機畫面。
「嗯?你幹嘛?」
「我知道啦。但一想到她鄭重其事地說要談談不由得有點緊張……」
注2:MIYAVI爲日本視覺系搖滾音樂家。
海像是覺得有些可惜地噘起嘴。
「對對對。明明MIYAVI先生還在第一線活躍的說。」
「啊~沒事!要約現在嗎?」
◇
月光跟路燈照亮了鈴鈴的招牌。
自從海過世之後,兩人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聊起跟他有關的回憶。
「小京。要喝一杯嗎?」
「海憑什麼說出這種好話……」
「真青澀啊~」
「還需要猶豫嗎?你每次都是坐在一樣的地方吧。」
「如果是這樣的水準,爲結衣舉辦的現場表演應該也能好好表現了吧?你昨天明明還彈得那麼爛耶!到底是怎麼了?」
「就跟你講不是了。我跟結衣偶爾纔會見面,也不是特別有話題聊。而且本來就沒有戀愛那種情愫。」
結衣伸手掩着嘴角,輕聲笑了笑。
京介這麼說完便站起身,但不知爲何海也跟着站了起來。
兩人一起朝着結衣在等着的中華料理餐廳鈴鈴走去。
「嗯?」
『那反正我們店也要打烊了,約在店面那層樓可以嗎?』
「關於這個堅持,那傢伙以前也說過很多次對吧?什麼『要面對的只有來看錶演的觀衆、蟹肉芙蓉就是要並肩在一起,所以喫飯的時候也要這樣坐』之類的。真的是個莫名其妙的理論呢。不過海的思路確實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啦。」
『小京?什麼笨蛋?』
海開心地這麼回應。京介接着像深怕說錯話一樣,謹慎地低聲開口:
京介硬是扯開話題。
打烊後的店內既沒有客人熱鬧的話聲,也沒有料理時油鍋的聲響,總讓人覺得有些寂寞。海興致勃勃地在許久沒有踏進來的鈴鈴店裏走來走去。應該是感到很懷念吧。
「嗯?怎麼了嗎?」
「真是的……」
餐廳的拉門透出格子狀的光線。看樣子結衣已經在店裏面等了。
「『憑什麼』是怎樣?那我也不跟你客氣喔。小京憑什麼煩惱啊!」
可能因爲緊張的關係,他格外使勁地打開了拉門。
「笨蛋!」
然而,海完全不在意地回應:
「咦?你是要跟來嗎?」
「好懷念喔。你跟海常在我們打烊之後來這裏喫飯呢。那時候海都一定會坐在小京旁邊。明明是桌席,你們大可面對面坐,偏偏莫名地要並肩坐在一起,真的很有趣。」
「喂?」
「這樣啊。畢竟有很多一回想起來忍不住發笑的事情呢。」
結衣一站起身,也不等京介回應便直接走向廚房。
「難道這是要……告白?」
「嗯?不是要去找結衣嗎?」
「是喔~」
「那你就好好維持這份心情吧!」
「我不要!說不定有機會可以喫到蟹肉芙蓉耶。」
海竊笑着捉弄京介。
「不,結衣她……」
上頭顯示出「結衣」。
接着聽見店裏傳來結衣被嚇到的驚呼。京介於是感覺很愧疚地走進店裏。
京介不禁抱頭苦思起來。他覺得結衣要說的應該是跟海有關的事情。因此無法判斷讓海同行究竟好不好。
「算了,總之我去去就回。」
「什麼意思?」
「真的不是要告白嗎?」
爲了不被結衣聽見,京介悄聲地回應:
「你可要安分點。」
「是是是。啊~好想喫蟹肉芙蓉喔~」
海坐在旁邊的座位上,像是回想往事般這麼說。可以的話,京介也想再讓他喫個蟹肉芙蓉。
「……等一下拜託看看結衣好了。」
「哦!真的假的?你拜託她看看吧!我會很安分的!」
這樣坦率的個性,或許正是吸引了許多人的海的魅力。
結衣從廚房拿了玻璃瓶裝的啤酒及兩個小玻璃杯回來。
「抱歉,讓你久等了。」
「喔。」
看結衣拿着酒瓶的樣子,就能切身感受到時間的流逝。這還是第一次跟結衣一起喝酒。海是在十八歲那年過世,因此也沒有三人一起喝酒的機會。
「小京,喝啤酒可以嗎?」
「嗯。」
「太好了!」
重新坐在京介對面的結衣,動作熟稔地在玻璃杯中倒入啤酒。啤酒跟泡沫的比例是八比二。這據說最能感受到啤酒美味的黃金比例讓人看得着迷。
「妳好會倒酒喔。」
「我可是餐廳的招牌女店員呢。來,乾杯。」
結衣得意地揚起微笑,並高舉起玻璃杯。
京介的右手也拿起玻璃杯,跟她的輕輕相碰在一起。乾杯的動作讓啤酒的泡沫微微晃動了一下。
在一旁看着的海雖然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內心應該很羨慕纔是。冰涼的啤酒滋潤了兩人的喉嚨。
「什麼——?你說的是被譽爲搖滾界之神的那個天野仁嗎!」
工作室的角落擺了一個蓋着布的東西。雖然沒有實際看到,但應該是一把電子琴。
京介感覺很興奮地站起身。
「仔細想想,我們完全不瞭解對方呢。」
不像京介那樣慌亂失措,海甚至已經把吉他收進琴袋裏,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海害臊地笑了笑。
結衣微微紅了臉頰。從她這樣的反應,也能想像得到信中寫了怎樣的內容。
「什麼跟什麼啊!纔不會被人盯上性命好嗎?我在音樂教室也有跟你說過了吧。我老爸是音樂家啊。」
「喔喔,老爸喝醉的時候會跑去彈喔。」
海一邊收拾一邊說:
「……少囉唆啦。」
這樣的對話彷彿學長跟學弟的立場互換了一樣。
京介他們也被這個樂團的音色吸引,被那演奏技巧給擄獲,更對他們的外表抱持憧憬。
「不然先去看看狀況再說……」
聽京介這麼說完,海也溫柔地揚起微笑。
海頓時驚訝地愣了愣。
抵達車站前時,已經有好幾組人在進行街頭表演。
京介不發一語地用眼角餘光目送他離開。結衣拿起玻璃杯送到嘴邊,一口氣將剩下的啤酒喝乾了。
◇
「嗯。」
海放聲笑了好一陣子之後,對着京介說:
「不不不,一般音樂家纔不會有這種程度的音樂工作室!你知道這架平臺鋼琴要多少錢嗎?」
海總是走一步算一步。但無論在任何狀況下都是開朗又充滿自信。
「會不會是轉調太多了,讓和絃很難配得順之類?我拿掉一些好了?」
京介懷疑問題會不會出在自己的旋律,於是開始摸索起其他旋律線。嘗試各式各樣的模式再做調整。京介演奏出的音色都很高雅。與海至今演奏的那種陽剛搖滾可說是正好相反,但這兩者反而在最佳狀態下產生共鳴。
海這句衝擊性的發言讓京介頓時雙腳無力地跪下,以微細的聲音喃喃道:
京介靜靜地放下玻璃杯,擺出認真聽她說話的姿勢。
低聲這麼說完,他若有所思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店外。連他起身時椅子動了一下所發出的聲音以及腳步聲,全都傳不進結衣的耳中。
京介肯定是受到海這股與自己完全相反的衝勁給吸引了。
「嗯。但要表演怎樣的曲子?」
用木箱鼓敲打出精準節奏的男性則是渾身肌肉又高大,還用太陽眼鏡將瀏海撩到頭上固定着。
他伸手指向放在工作室裏,恐怕要價一千萬日圓的史坦威平臺鋼琴。
「咦?今天已經要散會了嗎?」
「對啊……是說,妳是要跟我談什麼?」
這時,坐在旁邊的海突然起身。
「總覺得和絃怎麼配都不太對耶。」
被海所身處的驚人環境嚇到,京介下意識用敬語跟小兩屆的學弟致謝。
「別問我內容是什麼。但如果要再辦一次那天的表演,我想將這封信交給海。話雖如此,也已經沒辦法直接給他……所以應該會供在海的墓前吧。」
海這麼說着,一邊滑起手機。
隨後京介便直接拿起海說可以帶去用的那把電子琴。
可能是覺得再捉弄下去京介會受不了,海於是老實跟他說:
在那當中,有個樂團旁邊環繞了特別多觀衆。
海露出有點壞心的笑容這麼說。
確實是被海說中了。京介從小便是個即使有想做的事情,也沒辦法坦率說出口的孩子。但自從認識海之後,讓他有種這樣的自己會大幅蛻變的預感。
「就是我昨天在電話中跟你說的,其實我也完全走不出那件事……」
結衣從口袋裏拿出一封信。那是一封保存得很好,彷彿纔剛寫下的信。在信封正中央寫着「給 海」。
苦惱着不曉得該從哪裏說起纔好的京介,於是開口問起他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這是?」
「不是,因爲我突然想表演一下,我們走吧!」
路燈有如鎂光燈一般投射在表演者身上,看起來閃閃發亮。
有拿着一把電子琴在自彈自唱的女性、也有一邊刷着木吉他一邊唱歌的男性二人組。
「別擔心!我們比在車站前表演的那些人厲害多了。」
看到京介害怕得顫抖着這麼問,海大爆笑到不斷拍打着肚子。
「對耶,要表演什麼好呢?總之演奏個帥氣的曲子吧!」
「現在輪到小京了,跟我說說關於你的事吧。」
不計後果也能付諸實行的行動力。還有不曉得是從哪裏來的滿滿自信。
對海這個毫無道理的提議京介甚至感到一絲恐懼。
「我們家是在經營鋼琴才藝班。媽媽是鋼琴老師,主要是教住在附近的孩子們彈鋼琴。也因爲這樣,我自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在彈鋼琴了。看着小朋友們在媽媽的指導下一點一點越彈越好的過程,真的很令人感動。所以我很尊敬我的媽媽。」
五年前。
因爲是海突然闖進音樂教室並糾纏上在彈鋼琴的京介,兩人當場就組成雙人樂團了,所以對彼此還不甚瞭解。
京介從來都不曉得結衣對於海的事情竟是這麼難以釋懷。他頓時不曉得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只是注視着玻璃杯裏氣泡漸漸消去的啤酒。
京介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海將手機收回口袋並站起身說:
「我們是第一次一起喝酒呢。彼此都已經變成大人了啊。」
他們表演的是帶有西洋歌曲風格的樂曲,歌詞也全是英文。演奏的樂音乘着時而吹拂過來的春風帶出強弱。可以讓人感受到他們有着豐富的街頭表演經驗。
「嘴上說只是要看看狀況,但你也充滿幹勁嘛!」
那三人身邊聚集着剛下班的上班族、感覺是鐵粉的女性,還有穿着制服的男女學生等一大羣人。
調整好呼吸之後,京介坐在電鋼琴的椅子上,並思索着究竟要跟眼前這麼厲害的傢伙說些什麼纔好。後來決定從自豪的事情開始說起。
「小京,你還記得我們相遇時的事情嗎?」
「我的事情先別管了……這間音樂工作室到底是怎樣?我自從進來之後一直很緊張耶!應該說剛來你家的時候也是,總覺得這棟建築物就跟什麼要塞一樣!這裏真的是住家嗎?說真的,我完全無法集中演奏好嗎!難不成你們家是會被人盯上性命的那種……?」
拿着木吉他用接近搖滾樂團的速度展現斷奏技巧的吉他手頂着一頭紅髮,纖瘦的身上穿着一件寬鬆的棉質上衣。
京介停下彈琴的動作,面對海重新坐好。
結衣好像還想再多閒聊一下,只見她露出有點不開心的表情。不過還是立刻轉換心情,堅定地注視着京介的雙眼答道:
「嗯。」
京介害臊地低下頭,卻還是難以遮掩開心的表情。
這樣的舉止總是會讓身邊的人深深受他吸引。
「是天野仁啦。玄關那邊不是有擺很多CD之類的嗎?那就是我老爸。」
「所以小京彈的鋼琴纔會這麼溫柔啊……總覺得可以找到好搭配的和絃了!互相瞭解果然很重要呢。」
「我先回去了。」
「嗯!街頭表演!車站前有很多人在表演對吧。我們直接把那架電子琴搬過去!」
關上工作室的電燈,他們就這麼穿着制服去舉辦兩人第一場的街頭表演。
「爲什麼要用敬語啦!不要這樣好嗎,你纔是學長吧~」
因爲一時間情感起伏太過劇烈,讓京介精疲力竭地陷入恍惚。
「好了!快走吧。」
京介坐在電鋼琴前,敲擊着琴鍵彈起自創的旋律,海則是坐在大型音箱上,正在用電吉他爲京介的旋律配上和絃。
「嗯?表演?」
還有以沙啞又性感的聲音唱着激烈歌曲的吉他兼主唱,頂着抓翹的頭髮,戴着一副藍色鏡片的眼鏡。面容很有男子氣概,但側臉又帶着陰柔之美。
「小京,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彈鋼琴的?」
「不就跟你說是他了嗎?這裏是老爸爲了讓樂隊成員能一起彩排而打造的音樂工作室,但他不在家時我可以自由運用。所以我們以後也都來這裏練習吧。」
海像是打定主意一樣,只見他拔掉吉他上的音源線,開始收拾起來。察覺這個行動的京介有些惋惜地問:
◇
京介很在意結衣把自己找出來的理由,於是這麼切入正題。
「好的~」
海咧嘴一笑。那個表情如同小學男生一樣天真無邪。
「你老爸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京介跟海窩在天野家地下室的音樂工作室裏創作歌曲。兩人都穿着學生制服,在周遭那些高級器材的環繞下,看起來格外不相襯。
「不行不行!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街頭表演!」
「好的。非常感謝您。」
本來跪坐在地的京介瞬間站起身來,逼近海並朝着他喊道:
「我說得具體一點吧。海過世那天,你們要爲了我舉辦現場表演對吧。我本來是打算在演出順利結束之後,將這個交給海。」
「也是呢。」
「水準好高……」
聽到京介這麼低喃一句,海像是回神過來似的說:
「笨蛋!我們的水準才高多了!」
個性極爲不服輸的海受到刺激,京介也跟着重拾自信。
「也是呢!我們也要努力別輸給他們。」
「我們開始演奏之後,他們的觀衆一定全會跑過來,沒問題啦。」
海環視四周,尋找起合適的位置。在那個樂團的四周其實都還有滿大的空間。或許是其他藝人刻意避開的吧。
「小京!我們就在那裏表演吧!」
海所指的位置,是隻跟那個樂團相隔三公尺左右的空位。
「等等,那未免也太靠近了吧?」
也不管京介的擔憂,海率先朝着那個地方跑了過去。
「啊!喂!」
京介也跑着追了上去,然而當他抵達時,海已經把吉他琴袋放下來,而且開始做起準備了。
「真的要在這裏表演嗎?」
「當然啊!我一點也不覺得在技術上會輸給他們嘛!」
「那歌曲要怎麼辦?我們沒有自己的原創曲耶!」
在很靠近激烈演奏聲的地方,兩人對話時也自然提高了音量。
「那來個當場即興合奏吧!」
雖然之前也因爲海這種走一步算一步的發言而得救不少次,但唯獨這一次,京介實在不覺得事情會這麼順利。
但海一點也沒有要改變想法的意思,京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電子琴。
他們散發出了一陣壓迫感。京介不禁暗自想着會不會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結衣也幾乎是同樣的反應。
「就是說啊……」
這個瞬間,京介跟結衣都頓時語塞,並打從心底對海感到敬佩不已。
「等等、等等!謝謝妳聽我們表演!總之就算只有名字,也多少記得一下吧。」
結衣用捉弄般的表情這麼回應海。
他在唱歌的模樣跟一身打扮給人有點可怕的印象,但笑起來的表情意外地可愛又討喜。京介在感到緊張的同時,還是勉強做出回應。
京介對於被同一所高中的學生看到自己在街頭表演感到害臊,他若無其事地伸手遮着嘴邊並繼續對話下去。
既沒有唱歌也沒有樂譜,在兩人的默契中產生的音色。那正是兩份才能所創作出的,獨一無二的音樂。
「好的。那麼,我先走了。」
注3:SOME LIAR原文爲サムライアー,成員名原文分別爲武志(タケシ)、實琉(ミノル)、真琴(マコト)。
這次換成京介爲了平復海的情緒,用沉着的演奏主導旋律。海在聽到電子琴的聲音之後,也漸漸冷靜下來了。
「以後要記得先取得許可再表演喔。還有,好好加油吧。」
在這當中,只有海做出不同反應。他絲毫沒有任何動搖,而是開朗地回應道:
「我們今天是第一次出來做街頭表演喔!」
在大批粉絲的環繞下,戴着淺藍色鏡片眼鏡,剛纔還在熱唱的那位吉他兼主唱對兩人這麼搭話道。
「……謝謝,我努力看看。」
「啊~果然是這樣呢。是說妳是幾年級的呢?」
「那個,謝謝妳聆聽我們的演奏。妳該不會是森川高中的學生?」
那張笑容相當耀眼,看起來比任何燈光都還要明亮。
幹勁十足的海跟心懷不安的京介。兩人的情緒有着很大的落差。
京介爲了深刻記下眼前這位第一個觀衆,定睛注視着那位少女。這時他才總算發現眼前這個女生說不定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手的動作也跟着停了下來。因爲電子琴的音色停下來的關係,海於是跟着停止演奏。
但海卻硬是留住她的腳步。
「辛苦啦!」
那個女高中生的腳踩着節奏,並時而閉上雙眼,享受着他們的音樂。
京介左右搖了搖頭,表達出怎麼樣都稱不上沒事的現狀。然而,海一點也不覺得擔心,反而是咧嘴笑着站到他眼前。
武志熱切的情緒毫無保留地傳達出來。京介於是老實說出事情的原委。
兩人第一次的街頭表演就此展開。
開心地帶着笑咪咪的表情,海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纔剛起步而已,所以希望妳能別在學校之類的地方,到處宣揚我們有在表演的事情。」
突然熱血起來的海,像是下定決心般這麼大聲宣示。
「囉嗦耶~我們會記得啦!妳回家時路上小心喔。」
聽他這麼說,海便回頭看去。只見京介蜷曲着背,雙手還緊緊握着抖個不停。
在路燈的照耀下,三人散發出明星般的風範。海似乎也感受到他們具備的光采。
「你們在這邊做什麼?」
還抱着吉他的海湊過來加入兩人的對話。轉瞬間察覺到海一旦插一腳就會發展成不太好的狀況,京介於是打算儘早結束這場閒聊。
「欸,你們真的是超帥氣,但我們也不會輸給你們喔。」
京介制止海之後,拚命想緩和雙方之間的氣氛。
「謝、謝謝妳。」
嘴上碎念着抱怨的同時,兩人還是一邊着手準備。電吉他接上充電式的小型音箱之後,海開始調音。京介則是把裝電池的電子琴放在琴架上,並打開電源。
沉浸在這種寂寞之中的同時,他們發現旁邊聚集了很多觀衆的三人組樂團已經收拾好了。
「小京!你爲什麼停下來啦?」
春天的晚風還帶了點寒意。其他表演者們也漸漸開始收拾東西。一股像是祭典結束的寂寞感,籠罩着車站前的這片空間。
警察馬上表達理解,最後帶着微笑離開。受到警察的鼓勵,不知爲何讓人格外起勁。
京介看着海的雙眼答道:
說不定海其實也對於第一次的街頭表演感到緊張吧。
「嗯。那我先走了。」
結衣向兩人輕輕點頭示意便離開了。揮手目送她之後,京介他們也開始收拾起來。
「這麼有氣勢真是不錯呢~但是你們必須取得『可以在這個地方做街頭表演喔』的許可纔行。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可以這樣坦率地稱讚他人,正是海厲害的地方。
「等等,可能真的不行……」
「小京彈得超好的,只要拿出八成的實力就絕對沒問題。」
對於被視爲同夥的結衣實在覺得很過意不去。京介於是對着她深深低頭道歉。
這讓京介的呼吸稍微穩定下來。本來因爲緊張而緊緊握着的手,也能緩緩張開了。
三人回頭一看,發現眼前站着兩名高大的警察。
眼前的女高中生感覺還很緊張的樣子,不過她單純說出了對於演奏的感想。看起來不是會去散播謠言的那種人。
這就是兩人的演奏。
然而完全不會顧及周遭一切的男人,則是欣喜地侃侃而談。
「呃,我是二年級的。那個……兩位的演奏真的很精采。」
「結衣是吧,我記住囉!妳就是頭號粉絲了!我們接下來真的會大紅大紫,妳大可爲頭號粉絲的地位感到自豪喔!啊!剛纔的演奏妳有錄影下來嗎?如果有,還真希望妳能在網路社羣上散播一下呢~現在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就是在網路上爆紅吧!」
看到京介一臉認真地道歉,結衣也出聲笑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們不知道需要取得許可,就擅自表演了。我們現在馬上收拾。」
被這麼搭話的女高中生感到動搖,她稍微低下視線並答道:
從來沒有聽說正在值勤的警察會對街頭表演喊安可這種事。
「不,我們也不會輸給你們好嗎?我叫武志。我們三個人組成一個叫SOME LIAR※的樂團。請多指教啦。」
「三班。下次請記得取得許可再表演喔。」
京介將雙手放上電子琴。海只是帶着微笑,也沒有再回應些什麼,轉身面對前方。接着激烈地刷下吉他弦。
感受到明星般的氣場,讓兩人的背部滑過一道冷汗。京介跟海之間都竄過一陣緊張感。接着——
「他們真的很帥氣耶……」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看到海賭氣地噘起嘴的表情,結衣感覺很開心的樣子。
她坦率又直爽地說出這也能解讀成嘲諷的話,讓京介不禁苦笑。
這個男人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第一次見面的她感覺也有些傷腦筋,神色顯得有些害怕。看起來簡直像在被人訓話一樣。
「兩位警察先生辛苦了。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辦現場表演,但已經結束了說~啊!如果你們願意喊個安可,我們也能再表演一下喔!」
在彼此的相互幫忙下完成。
他只期望對方不是同年級的學生。畢竟儘可能想避免自己在車站前街頭表演的謠言,在同年級的學生之間一口氣傳開。
「他們是不是往這邊走過來了啊?」
換作平時,以京介的個性來說並不會突然跑去跟第一次見面的人搭話,但可能因爲在大庭廣衆下演奏的關係讓他壯了膽。
被海這麼一問,京介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顫抖到前所未見的程度。
「啊,對……」
「辛苦了。」
京介也同樣不清楚這些規定,於是向警察道歉。
「你們剛纔是不是被警察警告了?我們很喜歡在這裏表演,要是引發問題造成沒辦法在這個地方辦街頭表演的話,會覺得有點討厭。」
「不好意思。其實我們不太清楚要申請借用場地這方面的事情,只是憑着一股勁就跑來表演了……」
海的演奏比練習時還要雜亂無章。在彈到F和絃的時候,沒能漂亮地發出第一弦的音。這一點也不像是海演奏時會有的表現。
「啊哈哈,請別這樣道歉啦~剛好看到同一所學校的人在演奏,默默地看了起來之後被你們搭話,然後還被警察警告了一下!平常可是很難有這樣的體驗,請別放在心上了。」
京介走近女高中生,並對她搭話道:
也不曉得到底是要問人家,還是在自說自話而已,海在這樣的狀態下像個機關槍一樣說個不停。結衣困惑地看向京介,但他也沒能從這樣的海手中將她解救出來。
可能是聽到海用「這傢伙」稱呼年紀比自己大的京介而感到有些害怕,只見她很客氣地回答:
這時京介發現收拾完的三人組,正朝着自己這邊走過來。那副身影彷彿走在延伸舞臺上的明星。
兩人先是感到驚訝,隨後相視而笑。第一個觀衆讓他們更有幹勁,不但加快了節奏,也提升了音量。
「你夠囉!不好意思。請問有什麼事嗎?」
武志不以爲意地帶過海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笑着用開朗的語氣這麼說。隨後他的表情才變得認真了一點,並切入正題。
「那個女生是不是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啊?」
「我叫海!前陣子纔剛入學而已,是一年級學生!然後這傢伙是三年級的京介。我們組了一個樂團!妳叫什麼名字呢?」
海應該不曉得吧。只見他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小京,準備好了嗎?」
然而,像是要打斷說個不停的海似的,響起一道沉穩的聲音。
「對不起!我們也不曉得有這樣的規定……」
聽完京介這麼說,少女點了點頭準備要離開。
他們就這麼感受着彼此的音樂,打從心底享受這場演奏,在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有個穿着制服,頂着一頭中長髮的女高中生在兩人前方停下腳步。
「下次我們要辦現場表演時再去通知妳一聲!妳是幾班?」
「我叫結衣。」
京介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去。感覺出海變成任誰都阻止不了的狀態,他便也放棄這一切了。
「咦?你的臉色看起來很糟耶,沒事吧?」
海這個男人真的沒有基本的常識。京介看了一眼警察的表情,總覺得他們似乎都在憋笑的樣子。
這時,一本自制的說明書遞到兩人眼前。拿出這東西的,是剛纔在表演時敲打木箱鼓的那個肌肉男。
「咦?這是……?」
「這個……你們看了就知道。」
說明書的封面還親筆寫下一句「爲了好好享受街頭表演」。字體圓圓的,還畫了以SOME LIAR團員們爲原型的肖像畫。
「這是我做的。」
沉穩的說話聲調,跟拿出來的可愛說明書之間有着強烈的反差。海湊近看了一眼說明書,大聲噴笑出來。
「跟你外表的反差也太大了吧!」
「啊?」
這個瞬間,肌肉男像是要威嚇海一樣瞪了一眼,周遭的氣氛也頓時降到冰點。海也是拼了命地瞪回去,雙腳卻微微顫抖起來。
察覺出這樣的氣氛,武志立刻介入仲裁。
「真琴,你冷靜點。親手做了這種說明書,比誰都還希望可以和平地進行街頭表演的傢伙,要是在這裏引發問題就本末倒置了吧?」
「抱歉……」
這麼說着收斂起高壓態度的肌肉男,好像名叫真琴。既然剛纔敲打着木箱鼓,應該是SOME LIAR的鼓手吧。而且身材高大,應該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左右。
「真琴是我的兒時玩伴。別看他一臉兇狠的樣子,其實很喜歡可愛的小東西喔。你們看!」
武志稍微拉了拉真琴戴着的項鍊,讓京介他們看個仔細。只見一個金色小熊正散發出閃閃發亮的光輝。
「你很煩耶。」
真琴害羞地甩開武志的手。他的臉頰有點紅了起來。武志順勢介紹起另一位團員。
「這傢伙是真琴的弟弟,實琉。是樂團的貝斯手。」
被稱作實琉的男人留着一頭染紅的長髮。因爲瀏海稍微遮蓋到眼睛的關係,讓人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能看出是個中性氣質的美型男。
「欸~我們也該去喫飯了吧。表演完我肚子餓了~」
「那走吧。我也有很多話想說。」
「欸~可以幫我們點餐嗎?」
海這麼說着就握起結衣的手。嘴上說着命運這種話,還握着女生的手的模樣,看起來根本像結婚詐欺師。結衣的臉也有點紅了起來,但立刻切換成工作時的態度接待兩人。
「喔!那就再會啦!」
「你們這邊坐吧。」
「啊,要去那間店嗎?」
「我們要拉麪跟煎餃!」
SOME LIAR對兩人來說,成了第一個目標。
但海把京介的話當成耳邊風,看着放在桌上的菜單一邊回答:
「咦?我身上也沒錢喔。你看!」
「是不是有點可怕啊?」
店裏其他客人的視線一口氣聚集過來。京介發現這個狀況,連忙對着周遭客人點頭致歉,並要海趕緊坐下來。
海抱頭苦惱着,雖然一邊抖腳,但看起來是拚命在摸索解方。
海還是一樣從容地這麼說。
「不然拉麪跟煎餃各點一份好了?一起分應該喫得起吧?」
「謝、謝謝稱讚!我已經存好聯絡方式了。」
京介的錢包裏只有一張千圓鈔跟幾枚硬幣而已。這讓他再次體認到身爲巨星天野仁的兒子有多厲害。
「不,我們很快就能超越過去了吧!」
餓着肚子的京介跟海抱着器材,一起走在夜路上。身上還揹着可能會被誤以爲是在摸黑跑路的一堆行囊。兩人緩慢地一步步走着,一邊尋找慶功的地點。
武志受到實琉的影響,表情也跟着鬆懈下來。看樣子實琉在SOME LIAR當中,算是療愈人心的存在。
揹着吉他的海,可能因爲肚子餓的關係,背部都蜷曲起來了。
結衣露出像在同情他們的表情這麼低喃。京介也只能苦笑,海倒是揚起燦爛笑容回應道:
「難得武志會做到這種地步呢。」
「拜拜~」
聲音明亮的女店員朝着門口轉身過來。中長髮型、爽朗的笑容,以及自然的妝感。京介跟海對那位店員的模樣感到相當眼熟。
「一張千圓鈔跟一枚百圓硬幣,還有三個五圓硬幣……」
「這個嘛~拉麪、煎餃跟糖醋排骨~難得是慶功宴,如果有魚翅或北京烤鴨之類的也想點來喫呢~」
「那是現在!五年後,我們會把這間店的每一道菜都全點一輪!」
當京介在掃瞄QR Code的時候,實琉開口說:
那道身影既美麗又高潔。不只是演奏跟歌唱的技巧,或許就連這樣的舉止也是他們這麼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海把錢包倒過來,強調自己一圓也沒有的現狀。
「肚子好餓~」
海像只小狗一樣開心不已,更精力充沛地高舉右手,把店員結衣找來。
揹着電子琴,雙手還提着音箱的京介,用下巴指向眼前一間中華料理餐廳。店門口放着一個詭異的熊貓擺設,散發出奇妙的氣場。
「是剛纔的……!」
「呃,喔。那就走吧。」
◇
海像是要把菜單看穿一個洞似的,死命盯着內容盤算起來。
「……一起加油吧。」
「纔不是理所當然!現在到底是要怎麼辦?」
「因爲我們是樂團成員啊。得習慣待在小京身邊看到的這副光景纔行!現場表演時我們可不會面對面坐吧?跟我們面對面的人只有粉絲就夠了!」
無論如何,京介也在心中燃起了鬥志。
武志雖然沒有回頭,但還是高舉單手作出道別的手勢。
「既然小京是學長,請客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既然你都肚子餓了,就去那間店嘛。別掙扎了,快走吧。」
「慶功?首場表演?」
「我們才正想爲現場表演慶功一下!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結衣,可以說是命運耶!」
聽他小聲地這麼說,海的表情頓時僵住,感覺大受打擊地說:
武志像在掩飾害臊般搔了搔頭這麼回答。
今天發生的事情都想趁着還很鮮明的時候說出自己的想法。海也沒有果斷地吐嘈這麼想的京介,而是選擇接受下來。
被武志這麼讚揚,讓京介揚起滿臉笑容。武志也跟着勾起微笑。
「咦~是怎麼了?超巧耶!」
抱着各自樂器的兩人,臉上都充滿着對於未來的希望。
海興奮地跳來跳去。
「小京!我們快點進去吧!人家都說看起來越是不妙的餐廳就越好喫嘛!」
儘管有點抗拒,也是多少可以理解海想表達的意思。那或許不是什麼常識或道理,而是一種感覺吧。
海的雙眼都亮了起來,並突然站起身。
這種宛如剛開始交往的情侶之間的距離感,讓京介很在意周遭眼光,便悄聲地要海換個位子。
「就這麼辦!」
「嗯!」
有全家人一起來的,也有獨自上門的上班族等,各式各樣的客層讓店裏幾乎呈現客滿狀態,只剩一張四人坐的桌席是空的,他們於是被帶到那個位子。
還不等結衣開口,海馬上點餐。京介則是很愧疚地補充道:
「可以的話,希望能給我們分食的餐具……」
就這樣,SOME LIAR三人於是離開京介跟海面前。
「雖然搞不太懂,但我知道了……所以說,你決定好要喫什麼了嗎?」
嘆了一口氣的京介再次看了錢包一眼,精算起身上持有的現金。
實琉的聲音偏高,說話的語氣也比較悠哉。
京介指着對面的座位。海只是對着京介咧嘴一笑,完全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炒飯要750圓,拉麪是700圓、煎餃400圓……小京,你身上有多少錢?」
雖然也想過還是死心好了,然而一旦聞到中華料理的味道,忍不住胃口大開。油在鍋中滋滋作響的聲音及香氣。蒜頭跟青蔥這個惡魔般組合的氣味。兩人嘴裏都分泌出口水,海的雙眼也變得閃閃發亮。
在結衣的帶位下,京介他們往店裏走去。
「那些傢伙真的很帥氣耶!決定把他們當作我們的對手了!」
——兩顆原石在多方面的刺激下,漸漸磨出光輝。
面對明明是來慶功卻甚至喫不到粗飽的殘酷狀況,京介雖然感到無比絕望,但還是開始正向思考起來。
這個提議來得太過突然,京介只能用完全一樣的話反問回去。
武志拿出手機,點出QR Code給京介他們。兩人對於武志的社交能力之強感到有些動搖,但還是收下了他的聯絡方式。
(——算了,也好吧。)
自認已經很瞭解常識無法套用在他身上,但還是太過出乎意料而頓時說不出話來。京介不禁暗忖着,要是繼續跟這個男的相處下去說不定很危險。
「你冷靜點啦。我們先點餐吧。」
「明明是來慶功,卻很節省呢。」
京介在座位上坐下之後,海理所當然地坐在他旁邊。
海對着SOME LIAR的背影大幅度揮了揮手。一開始那種帶着攻擊性的態度已經消失無蹤了。
聽到海想喫的東西,京介頓時從褲子後面的口袋拿出了自己的錢包。然後避免被海看到而偷偷在桌子底下確認了一下。
海突然像是靈機一動似的這麼說。
那個女店員正是剛纔街頭表演時的第一位觀衆,結衣。她似乎在這間中華料理餐廳打工。不像剛纔穿着制服,而是穿着黑色長褲及黑色襯衫,第一顆鈕釦都確實扣起,再套上深綠色的圍裙。
「歡迎光臨~」
「1115圓啊。兩個人要喫但拉麪只能點一碗,炒飯也不行……啊!不然點兩份煎餃吧!小京,如何?」
京介見識到SOME LIAR那股非凡魅力的厲害之處,並切身體認到自己跟海是多麼欠缺經驗。
看他這副模樣讓結衣不禁莞爾,於是拿着兩杯水走了過來。
結衣將端過來的兩個玻璃杯放在桌上。接着從圍裙口袋中拿出筆跟點餐單筆記下來。
「好!那接下來去慶功吧!慶祝我們達成首場表演!」
沒有把京介的話聽到最後,海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打開了餐廳拉門。
「欸,感覺很害羞耶,你去坐對面啦。」
「那我們先走了。要是還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來問我們,別顧慮太多。這是我的聯絡方式。」
她可能是覺得很開心,於是積極又開朗地跑過來攀談。
海像個孩子一樣,開開心心地看着菜單。京介也想拿菜單來看,於是這麼催促海。
難得海會害怕得僵住。京介覺得他這副模樣很新鮮,便半強迫地誘導海。
「什麼對手!相較之下,我們根本是望塵莫及吧?」
「你真厲害啊……我點個750圓的炒飯好了。身上也沒多少錢……」
那個店員也定睛看着兩人的臉,三人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點開口。
快步走到店門口的京介,站在店門口隔着拉門觀察裏面的狀況。可能剛好是晚餐時段,店內幾乎客滿。
「因爲我有聽到一點他們的演奏,而且可以感覺得出他們很認真的關係。」
「咦?坐我旁邊?那邊是空的耶。」
這番太過樂觀的發言,讓京介跟結衣都噴笑出聲。
「妳就好好期待吧!」
「好!我會期待那天到來。那請稍等一下喔。」
結衣伸手掩着嘴邊笑了笑,前往廚房向老闆通知餐點。
「——小京!我忘記一件重要的事了!」
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水,海唐突地這麼說。
「什麼重要的事?」
「我們還沒決定好樂團名稱吧!」
京介也是這纔想到這件事。他們憑着一股衝勁組成樂團,也憑着一股衝勁貿然跑去街頭表演,一切都是在驚人的速度下進展到這一步,以至於沒能顧及樂團名稱。
「你有什麼好的備案嗎?」
聽京介這麼問,海靠在椅背上皺着臉說:
「嗯~Prison Police如何?」
聽到這個太過沒品味的命名,京介才喝了水差點噴出來。
「爛爆了!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變成監獄警察喔!感覺豈不就像警察被抓了一樣!」
京介的吐嘈讓海笑到噴淚,並用手背擦着眼尾。
「原來是那個意思喔!我只是覺得發音念起來好像很帥!那不然Poison Angel!」
京介也跟着爆笑到必須擦掉眼淚。
「這是劇毒天使的意思好嗎!你的命名都很矛盾耶!」
在兩人一直這樣討論著樂團名稱,並逗趣地笑個不停時,結衣把料理端上桌。
「你們聊得真開心呢。來,拉麪跟煎餃。」
聽了這個命名背後的意義之後,京介也被吸引了。既不帥氣也不時尚,但很溫暖的一個名稱。
「你回來啦。那個出道曲啊!我做完一段超棒的旋律,你聽聽看!」
「大叔!謝謝你的蟹肉芙蓉!超好喫的!」
「這其實是員工餐,但今天是特例!你們是來慶功的吧?當作是我的一點小心意,拿去喫吧。」
結衣的父親一邊甩着中華炒鍋,露出笑起來帶着溫柔皺紋的笑容。
京介只好放棄蟹肉芙蓉,感覺氣餒地想拿拉麪來喫的時候,卻發現伸進湯裏的筷子夾不出麪條。這時京介才領會過來。
京介雙眼都亮了起來,立刻坐到海的身旁並湊近看筆記型電腦的畫面。海按下播放鍵,尚未完成的樂曲隨之流瀉而出。
「蟹肉芙蓉!」
「沒關係啦,我想爸爸也會很開心。」
就這樣,蟹肉芙蓉兩個人在京介的請客下結完帳。
嘴裏塞滿食物而無法說話的海對着他雙手合十,做作地露出道歉的表情。
他接着拿起吉他實際彈出和絃確認,並將音階輸入軟體,這麼製作了一段時間之後,便聽見開門的聲音。
這麼喃喃說着,海打開家裏的窗簾,並置身在灼熱的夕陽照射下。
「決定什麼?」
「趕快繼續來做吧。」
「……但這樣真的好嗎?」
「我們紅了之後會好好報答的。謝謝你們今天這樣招待。」
京介也跟着放下筷子,一邊嚼着嘴裏的食物對海問道:
「蟹肉芙蓉啊。不曉得會適合怎樣的歌曲呢~」
「還有這個。特別招待你們的。」
「咦!你全都喫掉了?」
半年前,兩人在街頭表演時被唱片公司的製作人相中,並決定讓蟹肉芙蓉跟SOME LIAR同一天出道。
「咦!真的嗎?這樣好嗎?」
「我開動了。」
「這樣啊。但這種蟹肉芙蓉是員工餐,不會出現在菜單上的說~我去問爸爸看看。」
「小京還沒回來啊。」
「我會全部喫光!會餓到極限過來喫!」
兩人正爲了製作出道曲合宿中。
兩人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嚥下口水。
「啊,我忘記說了,那個蟹肉芙蓉沒有加配料喔!放在上面的也不是蟹肉,只是蟹味棒而已。」
拿着大包小包的東西,走在月光底下的兩人,有如太陽一樣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在腦海中漸漸醞釀出歌曲形象的京介身旁,海直接把剩下的蟹肉芙蓉全都塞進嘴裏。京介晚了一步才發現海就像只松鼠一樣,用食物塞鼓了臉頰。
去了一趟便利商店的京介,手上提着大量胡椒博士回到家裏。
「你這傢伙!連拉麪都喫掉了!」
「對。這間店其實是我的老家。在廚房煮飯的廚師是我的爸爸。」
煎餃則是底下有一片煎得剛剛好的冰花,強烈刺激着兩人的食慾。
海的電吉他也立靠在沙發上。這時家門前響起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們的樂團名稱!」
室內擺放了一架電鋼琴,以及針對獨居客羣套組販售的便宜傢俱。桌子上四散着寫了歌詞的筆記,而放在正中間的筆記型電腦則是一直開啓著作曲軟體。資料夾的名稱是「蟹肉芙蓉出道曲」。
三個人開心地聊着。這時,海對着結衣宣示:
「哦!要叫什麼?」
兩人從煎餃開始喫起,才品嚐了一口瞬間揚起滿臉笑容。結衣感覺也很幸福地微微一笑,並看着他們。
京介從高中畢業,並在十九歲時搬到公寓套房展開獨居生活。
海這個人總是會絕妙地戳中京介的笑點,到頭來這次也是原諒他了。海於是一口氣吞下含在嘴裏的食物。
「喂!你也說點什麼嘛!」
海對着充斥了勾人食慾香氣的廚房喊道:
「那我來幫你們結帳吧。」
「等等!不要被其他客人聽到啦。」
「嗯。好啊,就用這個名稱吧。」
京介也是開心到想跟海一樣大叫,但還是強忍下那股衝動並悄聲這麼問。
結衣的父親正在用熊熊燃燒的火力甩動中華炒鍋,炒着變得鬆鬆散散的炒飯。從那綁在腰間上的圍裙跟一身廚師服,都能看到沾着讓人感受到歲月痕跡的油污。
在這個瞬間,高中生雙人樂團「蟹肉芙蓉」就此誕生。
拉麪、煎餃,以及沒加配料的蟹肉芙蓉。
「怎麼了嗎?要結帳了?」
「說好了!我們要大紅大紫,然後來點一百盤豪華版蟹肉芙蓉!」
海在筆記型電腦前坐下。在開始着手將哼出來的旋律化作具體歌曲的同時,開啓了電源的冷氣也跟着發出低沉的機械聲。
看着兩人這樣的互動,結衣輕聲笑了笑。
「嗯~……這邊轉個調是不是比較好呢~」
「……咦,你是認真的?」
他親切地這麼回應。這也讓人明白到這間店受到在地居民喜愛的理由。到頭來,不只是料理的口味,爲人也很重要。
曲子從鋼琴開始。前奏既纖細又優美。對於身爲鋼琴才藝班之子的京介來說,這段旋律可說是最貼切不過的形容。隨後,激烈的電吉他強勢地加了進來。這道吉他的樂聲也清晰刻畫出搖滾巨星之子的海的形象。是一首宛如兩人名片的樂曲。
「喔喔!超棒的耶!我也趕緊把歌詞搞定吧!」
京介他們不禁感動到泛淚。兩人於是一起合掌。
結衣可能也漸漸知道要怎麼應付海了,她用有些壞心眼的表情回應:
回來的是迎來在高中最後一年,身上還穿着制服的海。
料理放到桌上。那是一碗簡單的醬油拉麪,中華面沉在金黃色湯頭底下,上頭撒了切細的蔥花、對半切開的溏心蛋,以及厚切叉燒肉。
京介像個諧星一樣敲了一下海的頭,對他吐嘈道:
「我回來了~」
打開店門口的拉門目送客人離開的結衣,在回到店裏時朝着兩人的方向走了過來。
「喔!下次再來喫吧!」
兩人都一心埋頭喫着料理,也不曉得有沒有把結衣這段補充聽進去。
京介笑着回應。
海從擺放得很整齊的遙控器當中,拿起冷氣的那把按下開關。
海吐嘈般拍打了一下京介的肩膀。這個衝擊讓他把嘴裏的食物吞嚥了下去。
那一大盤看起來可能用了有五顆蛋之多,在黃色的滑蛋上淋了澄澈的美麗勾芡。上頭只有意思意思放了一點蟹肉而已。
「當然是認真的啊!應該說,我一直都很認真好嗎!喫到這個蟹肉芙蓉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幸福喔~好想再來喫喔~』。雖然味道簡單,但很溫暖還有着滿滿愛情。我也想創作並唱出這樣的歌!所以,就叫蟹肉芙蓉!」
蟹肉芙蓉組成之後過了兩年。
◇
「我回來了。」
他們三個月後即將主流出道。
打完招呼,海回到京介跟結衣身邊。
「我開動了。」
海似乎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這麼說的吧。看着這樣的海,不由得覺得沒有什麼是人類辦不到的事。這就是海的魅力。
京介不曉得要做何反應纔好。因爲無法判斷海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這麼說。
「哦~」
海很開心地這麼說。看到這副孩子般的笑容,結衣也跟着笑了出來。
「好熱!」
「我決定了!」
「我要聽!」
海負責作曲,京介負責作詞,兩人在這樣的分配下共同製作歌曲。
「……」
「下次來的時候,再讓我們點蟹肉芙蓉吧!我們的樂團名稱已經決定好了!就是蟹肉芙蓉!」
「不要用『傢伙』稱呼好嗎!至少說是個好人吧。」
結衣這麼說着,端上桌的是蟹肉芙蓉。
海站起身朝着廚房走去。
「那你絕對要全部喫完喔~」
「真是的……好想再多喫一點蟹肉芙蓉喔。」
很開心地不斷喫着的海,這時突然靈光一閃放下筷子。
京介也跟着道謝之後,兩人拿起各自的東西準備離開。
「爸爸?」
「那就再來拜託結衣吧!欸~結衣~」
聽到海用響徹整間店的音量大喊出聲,結衣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大叔真是個好傢伙耶!我很喜歡這間店!」
「畢竟得在下個月之前完成纔行嘛。是說,確定要用春天跟相遇當歌詞的主題吧?現在是夏天的說。」
「當然!我們的相遇像是命運安排好的一樣,當然會想做成歌曲留下來啊!SOME LIAR好像是要做情歌的樣子喔。」
「我們在戀愛方面確實沒有懂到能唱情歌就是了……」
「喂!不要說這種悲傷的話!」
「——是說武志有女朋友嗎?」
「誰知道啊!你快點寫歌詞啦!」
海這麼吐嘈京介。在這兩年的歲月當中,兩人的關係也出現了些許變化。現在京介時而會自虐般說出這種玩笑話,反過來讓海吐嘈。
「小京,我有一個提議耶。我們出道之後應該就不能自由地做街頭表演,也不能隨便在展演空間演奏了,所以最後要不要爲了結衣辦一場現場表演?那傢伙在這兩年來實在幫了我們太多。像是幫我們申請街頭表演的許可,還協助很多其他事務上的事情。沒加配料的蟹肉芙蓉恐怕也讓我們喫了三百份左右吧。」
京介馬上給出答覆。
「好啊,來辦吧!何況我們的樂團也是因爲認識了結衣,纔會有這個名稱嘛!」
「好耶!既然如此,我們趕緊完成這首歌吧!」
海咧嘴一笑,京介也露出笑容回應,兩人接着埋頭專注於創作之中。
◇
桌子上不知不覺間堆滿寫了歌詞的筆記,連筆記型電腦也被埋在底下。
從家裏的窗戶可以看見萬里無雲的夜空。京介在這段期間重寫了好幾次歌詞。
旋律已經完成了。海在等待歌詞完成的同時,一邊刷着吉他。
兩人在創作歌曲時,無論先作曲再填詞,還是先創作好歌詞再譜曲,兩種方式都有使用。沒有決定一個既定流程,配合當時狀況採取比較好的方式進行。
「這樣的歌詞如何?」
京介拿了一張紙給海。第一行寫着曲名〈櫻花旅人〉。海開始仔細看起交到自己手中的歌詞。
「……」
京介一臉緊張地嚥下口水。
京介也溫柔地笑了。
「海,你也很起勁啊!」
「別說今天了,你們平常都是這樣吧。」
兩人就快主流出道了。
「小京也太棒了吧!絕對會大賣!我都興奮起來了!我都能想像用這首歌出道,進而舉辦全國巡迴的樣子了~」
京介應了一聲,並稍微停下喫飯的動作。
會場不同,聲音聽起來的感覺也會不一樣,因此每次都一定要調整音響位置以及器材放置的地方纔行。像是麥克風音量也要配合歌手當天的狀況而調整到趨近完美。
「小京,狀態很不錯嘛!」
「好~」
「啊,肚子餓了呢。」
京介也興奮地不斷點頭,並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但當海看了完成的歌詞,重新提振起精神打開筆記型電腦準備着手調整之時,發出了「咕嚕~」的聲音。
「當然!」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對話,一心專注地將沒加配料的蟹肉芙蓉接連送進嘴裏。結衣也凝視着兩人自從第一次來到這間店以來都沒變過的身影。
結衣就連細微的變化都能察覺到。
「就等這盤啦!」
海拍着手,放聲大笑起來。
「歡迎光臨~」
京介傻眼地這麼吐嘈。
「感覺就很開心!不久後也想舉辦亞洲巡迴呢!」
「我開動了!」
結衣跟老闆傳達點餐內容之後,回到兩人的座位旁邊。
◇
當京介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只會點一份蟹肉芙蓉兩個人分,但畢業之後漸漸覺得只點一份很過意不去,所以即使缺錢的時候,最近還是會點兩人份。
「嗯!我絕對要去!」
「你們感覺心情很好呢。」
看到最後的海開口說:
「呼~說到這件事啊。我們想爲了結衣辦一場現場表演,妳願意來嗎?我們受到妳這麼多照顧,所以想帶着感謝之意爲妳辦一場特別表演!而且要不是有結衣,也就不會有蟹肉芙蓉這個樂團名稱了,我們希望妳可以聽聽這首帶着『至今都很謝謝妳,往後也請多指教』這番心意的歌!」
大雨的隔天總會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藍天。在這樣晴朗的車站前地下室,沿着旋轉樓梯下樓的展演空間裏,可以聽見電吉他跟鋼琴的樂聲。
兩人於是開始準備外出。海雙手空空地走向玄關,京介則是在拉起家中窗簾之後,又輕輕闔上了顯示着還在製作中檔案的筆記型電腦。
聲音品質提升到兩人得以接受的程度。即將出道的他們,儼然已有專業人士的架勢。
太陽酷熱地照耀着大地。而且地上四處都是在昨天那場大雨之後堆積出來的水窪,是個溼度很高的悶熱日子。
「好!接下來努力調整旋律跟編曲吧!」
海揮動着手腳,用全身表現出他的欣喜。
朝着未來前進的年輕人們,連笑聲都散發出閃耀的光芒。
兩人興奮地聊着未來的話題。
來到中華料理餐廳鈴鈴的店門前,海一把打開拉門。畢竟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店內並不像平常那樣忙碌。
海咧嘴一笑。
「對啊!我們的出道曲就快完成了!小京寫的歌詞跟我做的旋律絕妙地搭配在一起,肯定會是我們的代表作!妳想聽嗎?」
可能是因爲兩人說話的聲音稍微高了一點,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一些,所以纔會有這種感覺吧。
蟹肉芙蓉正在展演空間裏做現場表演的彩排。在可以容納上百人的會場中,只爲了招待一位觀衆而舉辦的特別表演。準備工作也正一步步推進着。
在那之後,轉眼間過了兩個星期。來到了爲了結衣舉辦的特別表演當天。
「對吧?櫻花只有在春天綻放,樂曲概念是在春天綻放的櫻花展開一段四季之旅!而且日本的櫻花環遊世界的感覺很不錯吧!我們也像這首歌當中的櫻花一樣,無論在怎樣的季節還是怎樣的國家,都一起去旅遊吧!」
兩人調整告一段落時,一頭飄逸長髮的展演空間老闆走了過來。
「我們的出道曲就快完成了,也說起想讓結衣第一個聽到這首歌。所以我們想在車站前的展演空間借個場地,舉辦一場完全私人的現場表演。不介意的話,希望妳能來參加。」
「不不不!目標當然是世界巡迴吧!」
「今天要點什麼呢?跟平常一樣就好了嗎?」
結衣用衣袖擦了擦淚溼的眼睛,並揚起精神飽滿的笑容。
「我們會很期待喔!」
「你們演奏的聲音還是這麼好耶。今天的會場費用等你們紅了再付。盡情去辦一場吧!」
「不。沒什麼!喫飽之後,要給我聽看看出道曲喔。」
「那天就由我請客吧!而且不是蟹味棒,是放了真正蟹肉的豪華版!」
結衣的眼眶泛起淚水。
結衣精神飽滿地招呼他們。這對兩人來說已經是熟悉的聲音,跟「一如往常」這個詞最合適不過了。
「……」
塞着滿嘴蟹肉芙蓉的狀態下,海突然開口這麼說。嘴邊還沾着食物,看起來就像個五歲小孩一樣。
京介輕輕點了一下手機熒幕確認時間。現在正好是晚上九點整。
京介跟海總是會固定坐在第一次來到這間店時所坐的相同位子。既然剛好空出來,兩人也快步走過去就坐。
傾訴夢想的兩個青年,臉上都充滿了希望。
「啊~縮繞這件素啊!」
「喔~可以坐在我們的老位子嗎?」
自己創作好的歌詞第一次拿給別人看時真的會很緊張。要是自己覺得很好的地方無法得到共鳴,或是被對方直截了當地說出「修改一下比較好」,真的是會受到打擊。
「我們會讓那成爲至今最棒的一場表演!」
「到時候要慶功時,再跟今天一樣讓我們喫蟹肉芙蓉吧!」
「好好好。別這麼心急。總之還是要先喫飯!」
兩人合掌之後,同時開始喫了起來。
海的肚子正在咕嚕咕嚕叫。
海先就坐之後,京介也跟着坐了下來,蟹肉芙蓉的兩人異口同聲地回應道:
即使是平常由展演空間的工作人員處理的事情,兩人也會親自處理。
「今天絕對想坐在這個位子呢~」
聽到這番話,京介於是鬆了一口氣。他在感到心安的同時,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結衣笑着這麼說。
他們出道之後,或許就沒辦法再見面了。甚至還想過兩人說不定會忘掉自己的結衣,一聽到他們這番心意,既高興又放心,並強忍着淚水,聲音顫抖地說:
像是自言自語般悄聲低喃。
「嗯!我想聽。」
這個事實讓結衣感到有些寂寞。
「喔!」
「好!這樣感覺還不錯吧?」
即使是一間在地中華料理的店外,都能聽得見。
還飄着熱氣,剛做好的沒加配料的蟹肉芙蓉這麼端上桌。
結衣也是輕輕帶過海的發言。年輕人之間你來我往的對話平凡卻令人莞爾。蟹肉芙蓉兩人的魅力,正是在於他們能讓身邊的人感到幸福的爲人及氣質。這時從廚房傳來老闆的聲音。
「真的假的?好耶!」
「好!走吧!」
「喫下去再說話啦!」
「結衣!做好囉!端過去吧。」
「那桌剛好空下來了喔。」
◇
「是是是。總之我先把沒加配料的蟹肉芙蓉端過來喔~」
「嗯?」
「超棒的耶!小京,你好強!而且『櫻花旅人』這個曲名也很有品味!」
海挺起身子並嚥下口水。
京介像他媽媽般這麼告誡。海喝了杯中的水讓嘴裏的東西吞下去之後,才繼續說:
海音調拔高地這麼問。
「我們去結衣家的店吧!這種日子就是要喫沒加配料的蟹肉芙蓉!」
從來沒有想像過的提議讓結衣愣在原地。京介則是接着海繼續說下去:
「好~」
「是你煽動她的吧。」
京介也對於海這樣的反應感到很開心,並順着他的話說下去。
「……出道而且紅了之後,你們也要再來喫飯喔。」
因爲着迷於海跟京介的音樂,這位有着大姐頭性格的老闆總是對他們很好。她以前曾組過樂團,退出表演的第一線後好像就開始經營展演空間了。當兩人因爲經濟因素而苦惱於租借會場的問題時,她便主動提議在這邊舉辦就好了。
「謝啦~到時候可會附上一架史坦威的鋼琴還給妳!」
「那反而礙事好嗎!」
老闆看着海跟京介一如往常的互動,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嘿嘿!接着等結衣來就完成啦!這麼說來,你有把那個帶來嗎?要給結衣的禮物!」
海將吉他放在立架上,便這麼對京介問道。結果京介才赫然驚覺般神色鐵青。
「糟糕!我滿腦子只想着演奏的事情,結果忘記了……」
「喂——!不然我去拿來吧!」
「就放在我家桌子上,拜託你了!我還要再彈一下進行調整。總覺得緊張了起來。」
海也有察覺到京介緊張的心情。顧慮到這一點,他纔會說要自己回京介家拿忘記帶來的東西。
「你還是一樣抗壓性很低耶!反正你就準備到自己覺得可以接受爲止吧。」
「少囉嗦啦~我會做好準備的。」
這麼說完,京介重新面向琴鍵,開始進行個人練習。看他這副身影,海揚起淺淺的微笑。
海也想要儘量多碰一下吉他,因此把吉他收進琴袋裏,揹着離開了展演空間。
「不用那麼緊張也沒差吧,小京一直都表現得很完美的說……」
一邊低喃着,海快步爬上旋轉樓梯,並走在充斥着潮溼空氣的路上。
「櫻花旅人……春天時這附近綻放的櫻花,是不是也踏上旅程了呢?」
海自然哼起蟹肉芙蓉的出道曲。從展演空間只要徒步五分鐘左右就能抵達京介家,到了之後海便熟門熟路地拿出鑰匙開門進去。
接着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裝得很精美的小巧禮物盒。
「找到啦~真是的,可別忘記這麼重要的東西嘛~」
「我回來了。」
「好耶!」
先回到京介家的海盤腿坐在沙發上,激烈地刷着電吉他。第一次得知結衣的心意,讓海對於現在的自己完全無法對結衣做出任何回應而深陷無力之中。這樣演奏出來的音樂走的是充斥着哀愁感的小和絃調性,連鈴蟲的叫聲聽起來都添了幾分憂傷。
「明天剛好有空的時段喔。」
這時,凝視着的紅綠燈由紅轉綠。海立刻邁開步伐。
「不然來確認一下那間展演空間什麼時候有空出來的時段吧。」
「海~結果變成明天要辦現場表演喔~萬事拜託啦~結衣也說她很期待呢~」
「表演!」
◇
結衣感覺也有點醉意地繼續說:
察覺京介異樣的反應,結衣便用溫柔的語氣輕喚了一聲。
看結衣放聲笑出來的反應,京介也露出苦笑。
中華料理店的時鐘指針響起一點一點前進的聲音。
結衣雖然有些擔憂,還是點着手機畫面,進入展演空間預約狀況的頁面。
看着顯示出來的這個畫面,結衣「呵」地揚起微笑。
大約十秒。就在這麼短暫的等待時間。光是這樣站着,汗就流個不停。海不斷輕輕扇動身上的衣服,好讓風透進裏面。
「一定會實現那場表演!就算是現在開唱都行!哪怕只差一秒我都想趕快實現!所以請妳來看!」
「咦?」
聽到表演這個關鍵字就像扣下扳機似的,只見京介突然睜大雙眼,並猛然起身。
「小京?」
結衣用手機打開網頁。畫面上於是出現了好幾十張令人懷念的展演空間照片。京介的腦海中,頓時閃現海過世那天的事情。
這句話雖然有種在衝動驅使下說出口的感覺,但京介的眼神既認真又不帶絲毫虛僞。對結衣來說,眼前的京介跟三年前追逐夢想的他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目送京介急忙衝進浴室之後,海抱起吉他。
「其實,我喜歡海……但是,海出道併成爲明星之後,也就沒有時間談戀愛了。所以,我本來打算只跟他告白就會死心。不是要跟他說『請跟我交往』,而是『請讓我繼續支持下去』。但就連這句話也沒機會對他說了。」
海小跑步地折返回展演空間的路上。
說完自己想講的話,京介逕自這麼沉沉睡去。
「在那之前你先去洗澡啦!」
「明天就辦!預約起來吧。」
整個人搖來晃去的,腳步也走不穩的京介,馬上朝着牀鋪倒了下去。
海對於京介得以向前踏出一步的事實感到開心,微笑着說:
海這時纔有所察覺,中斷了說到一半的話,並開始嗅起周遭的氣味。他就這樣朝着京介靠過去,並在他身邊抽動鼻子聞來聞去。
「喂!快~起~牀~啦~不是要上臺表演嗎~」
「沒問題嗎?」
京介的臉也稍微紅了起來。他平常不太常喝酒,酒量不太好,也很快就醉了。
結衣不禁反問。
「唉~我也好想跟海一起喝酒喔~一定會喝得很開心吧~如果結衣也能看到海就好了~」
因爲自己重新回到人世間的原因,肯定就是要再辦一次現場表演,並且讓京介靜止下來的時間再次轉動。
「別擔心。我沒事。」
被海這麼吼了一句,京介這纔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回來之後就直接睡着了。沒想到完全沒有宿醉的狀況,而且還覺得很清醒。
「你剛纔說現在開唱都行,是認真的嗎?」
海在車站前的馬路碰上紅燈,並停下來調整呼吸。可能因爲想快點回到展演空間,總覺得紅燈看起來比平常還更加鮮豔。
「好想喫蟹肉芙蓉喔,如果能再喫到一次就好了……」
海現在雖然存在於此,但也不是復活過來了。總是要回到自己本來該身處的地方纔行。
結衣開始倒起第二瓶啤酒。
「我也不想那麼早死啊,笨蛋……」
把空酒杯放到桌子的一個角落,京介連忙走出餐廳。
「海過世之後,小京完全不跟我聯絡,也只有在海的忌日那天,來我們店裏喫蟹肉芙蓉時會見面而已吧。我能傾吐這些事情的只有小京,但看到你把所有情緒都悶在心裏的樣子,我就覺得自己不能對你說這種話。相對的,反而對你說了很多嚴厲的想法呢。對不起喔。」
「你回來啦~」
「酒味好重!小京,你是怎麼了?而且臉也超紅!咦?你喝了那麼多喔?」
低喃着流露而出的真心話,海躺上沙發輕閉起雙眼。
【下午五點 蟹肉芙蓉】
「……」
海跑到廚房,拿起玻璃杯並打開水龍頭倒水時,京介就在他身後說:
「我喝太多了~因爲很久沒跟結衣聊這麼多了,害我有點緊張起來的說~」
◇
「那場表演,我們一定會實現……」
京介再次問道。結衣像在細細品味着一般揚起微笑,並點了點頭。
這還是兩人第一次談起那一天的事情。
「這樣啊,你也很努力了呢……是說!你快點起來喝水啦~」
海把被京介壓在身體下的棉被拉出來,並替他蓋好。
一邊碎念着,海很開心地走出家門。
海不斷搖着京介的肩膀想把他叫起來,但京介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感覺,只是一味地繼續說下去:
「對耶!我去衝個澡!」
今天的表演結束之後,海恐怕就得回去了吧。那才叫正常。待在這裏纔是不尋常的狀況。
「得好好打扮一番纔行呢。」
京介也拚命忍住幾乎要潰堤的淚水。
「這……抱歉!再怎麼說還是沒辦法現在馬上實現。」
「這也是最後一次演奏你了啊。果然還是會覺得很寂寞呢……」
「當然想去。謝謝你。」
「呼、呼……」
任憑昂揚的情緒擺佈,京介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看他這副模樣,結衣捉弄般地說:
海伸起手臂擦了擦眼角。
「對!今天有現場表演!結衣預約了下午五點,在那之前趕快來練習吧!」
「……但明天還是太倉促了吧。下一個空的時段是~」
因爲京介回來了,海停下彈吉他的動作。
京介不知道該對含淚的結衣說些什麼纔好。爲了填補這一段沉默,他只好繼續喝着啤酒。
「嗯~謝謝你~」
「嚇死我了!不要突然起來啦!」
一想到點子立刻採取行動,這通常是海專屬的決斷風格。結衣總覺得彷彿在京介身上看到海的影子一般。
京介突然起身一把抓起手機來看。現在時間是早上八點三十分。
◇
隔天早上。看京介一副睡到不省人事的樣子,海不斷拍打着他的臉頰。
「咦?」
京介揚起鬆懈的笑容,感覺心滿意足地這麼說。海頓時忘光自己打算在他回來之後要說的那些話,就這麼注視着他的表情。
「就算只有一下子,能夠回來也讓我覺得夠幸福了。謝謝。」
「妳不想來嗎?」
京介雙手握拳,露出做足覺悟的表情。
「我都完全沒有察覺到結衣的心意……嗯?」
不時吹拂過來的強風激烈地翻動起海的衣服。全身爆出的汗水讓海感到不太舒服,一心只想趕快回到冷氣很強的展演空間的他加快了腳步。
被留下來的結衣用手機完成了展演空間的預約程序。
「小京也變成大人了呢。是說!你要喝水嗎?」
京介依然沉默地思考着。
他這麼說的聲音,甚至微弱到聽不太清楚。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海感到有些驚訝,但這對他來說也是很值得開心的事情。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妳就好好期待明天的表演吧!下午五點,幫我用蟹肉芙蓉的名義預約!謝謝妳請的啤酒。」
「——明天!」
——就在這個瞬間。一道悶重的撞擊聲,伴隨緊急剎車的聲音響起。
海一看到京介的身影開口說起話來。
「最後就開心地結束吧。」
吻了一下吉他之後收進琴袋裏。海決定不提自己可能會就此消失的預感,專注地投入這次的表演。
這時整頭溼答答並打着赤膊的京介,手忙腳亂地走出浴室。
「得快點準備好到現場去纔行!海,你還要多久能出門?」
「我隨時都能出門。應該說,是我一直在等小京準備好的說。」
「也是呢!我儘量快!」
隨便拿起毛巾擦乾頭髮,京介一邊這麼回答。
海莞爾地看着他這副模樣。他儘可能不讓京介察覺,但雙眼中其實滿是落寞。
◇
展演空間的照明隨着京介的琴聲不斷改變色彩。彩排很順利地進行下去。
觀衆席上只有展演空間的女老闆一人而已。她站在臺下,同時用腳打着節奏。
海過世那天,她也在這裏協助蟹肉芙蓉調整舞臺狀況。可說是他們的恩人。
「京介,你的音樂還是一樣纖細又優雅呢。」
老闆拿出手機,開始錄下他彩排時的光景。
畫面中只拍出京介的身影。他在舞臺中間偏左的地方彈着電子琴。
京介另一側的空間放着海愛用的音箱跟效果器,而且也擺着一個吉他架。
完全是蟹肉芙蓉舉辦表演時的配置。
回想起海一腳踩在舞臺前方的音響喇叭上,激烈地刷着電吉他的身影,老闆不由得有些鼻酸。
「感覺還不錯。」
在京介的視野中,理所當然地能看見海在舞臺另一側演奏的身影。
對歌手來說,彩排這段有限的時間十分珍貴。爲了讓正式演出能更加接近自己的理想,而不斷反覆進行調整。
海這時輕輕靠到京介身邊,開口說道:
他的聲音傳不出去。然而,結衣也在內心深處這麼回答。
京介透過麥克風開口:
剛好在這時,兩人察覺到會場的大門正準備開啓,兩人安靜了下來。
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間,但結衣確實見到海了。那是一段幸福到無可取代的片刻。
「別擔心。我不會消失不見啦,快點開始表演吧。」
京介跟海單獨交談了起來。
海在看到結衣進來的瞬間,換上了已做足覺悟的神色。那是接受了自己在表演結束之後,將得以超渡的表情。
——我一定就是爲了順利辦完那時候的現場表演纔會回來!
在結衣的眼中,清楚地看見了海的身影。
結衣一臉困惑地歪頭問道。
結衣只聽得見鋼琴的演奏,也只能看到京介的身影。
「嗯。」
「咦?」
結衣一邊看着表演,像是要超渡自己的心意似的這麼說着。
「當然。」
一掀開音樂盒的蓋子,〈櫻花旅人〉的副歌旋律就跟着流瀉而出。音樂盒的樂聲在展演空間裏響起。
「那也沒辦法好嗎!海纔是感覺會睡到快要正式開演的時候。」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
然而,海確實就存在於這裏。京介跟海都覺得這樣纔好。
「歡迎來到蟹肉芙蓉的最後一場表演。」
京介有些害臊地搔了搔頭並答道:
「太棒了吧!真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喔~」
這時,海用有些認真的態度,對着感慨萬千地這麼說的京介問道:
(咦?難道在這場表演結束之後,海就會消失不見嗎?)
彩排結束之後,京介便下了舞臺,走到老闆身邊。
「小京感覺就會緊張到手一直髮抖。」
「是啊。」
「謝謝。我可以打開嗎?」
過了一小段沉默之後,結衣下定決心般開口:
但就在這時,京介的腦海中忽然迴響起海之前說過的話。
「——咦?海?」
「應該差不多了吧?剩下的就留到正式表演時再表現吧。」
「如果我還活着,不曉得蟹肉芙蓉會發展成怎樣的感覺呢~出道併發行CD,然後在武道館舉辦單獨演唱會~」
「乾脆直接兌現一百份豪華版蟹肉芙蓉的約定吧!」
京介跟海齊聲說出這首曲名。
「就快開始了呢,小京。」
「好耶!然後喫得飽飽的,再搭加長型豪華轎車回家之類的?」
京介換了個話題,將包裝得很漂亮的禮物交給結衣。
結衣擔心地望着京介。她的手有如祈禱一樣使勁地緊緊握着。
「嗯。海一定也會覺得很開心。」
「禮物……?」
「其實啊。我們本來是要在三年前的表演結束後,把這個禮物送給妳,最後卻沒能送出去。雖然遲了三年,還是請妳收下吧。」
但說來矛盾,彩排也不能說是做到完美就比較好。也有些歌手習慣彩排到有95%的完成度時告一個段落,並將這份緊張感帶到正式表演那時。海便是這種類型的人。
老闆這麼說完,回到櫃檯那邊去了。
厚重的隔音大門一點一點漸漸敞開。京介一手拿着麥克風,緊張地嚥下口水。海也是抱着吉他,做好演奏的準備。
海在一旁聽着兩人的對話,隨後心滿意足地回到舞臺上。京介也再次踏上舞臺,並在電子琴前就定位,海也站到吉他架前。
海單腳踩在音響喇叭上,穿着熟悉的牛仔褲及T恤,一邊刷着吉他歌唱。在發出高音時肩膀會微微聳起的習慣也一如往昔。結衣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結衣感覺非常高興地緊緊抱住音樂盒。
「真的很謝謝你們!我一輩子都會好好珍惜。」
在京介跟海的眼神交流下,讓最後拉長的一個音同時停了下來。兩人這首夢幻的出道曲〈櫻花旅人〉結束之後,京介下了舞臺,朝着結衣走去。只見結衣靜靜地擦掉淚水。
她燙捲了頭髮,做了一身白色爲主的微正式打扮,以跟在店裏工作時截然不同的模樣踏入現場。
京介這麼笑着回答。結衣緩緩地解開包裝之後,眼前出現一個金屬製的盒子。
在結衣的腦海中,閃現了與兩人之間的回憶。
「小京,今天真的很謝謝你。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海就在舞臺上呢。好像還聽到他在向我道謝。」
(我會努力地活下去。)
「……海,我跟你說喔。其實我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真的是個奇怪的人,甚至想過還是不要跟你有太多牽扯比較好。但是啊。相處到一半就讓我覺得越來越開心。明明身上沒有錢還要點那麼多菜,真的是個笨蛋,又會把內心的想法全都說出來。我卻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這樣的海。我覺得只要跟這個人在一起,每天應該都會笑得很開心吧。然而,我卻沒能對你說出這份心意。怎麼樣也想不到你竟然就這樣離開了。雖然再也見不到你,我說的話也再也無法傳達給你,但是——我喜歡你。」
兩人看着彼此輕聲笑了起來。京介繼續說起兩人假設性的未來。
京介將當年應該要交給結衣的禮物,從口袋裏拿出來給海看。並不是在他出車禍時的狀態,而是重新包裝好的一個小巧禮物盒。
「嗯。」
「……你真的回來了呢。」
「小京。我再確認一次,你這次真的有帶禮物來吧?」
由於在正式表演時會大量分泌腎上腺素,一旦亢奮起來也會容易出現失誤。能讓那個狀態穩定下來的,正是在彩排時所累積的經驗值。
這段對話也讓京介覺得自己的心得到了一點救贖。
「這是我跟海要送妳的禮物。是要答謝妳平時對我們的付出。」
結衣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一封漂亮的信紙。
第一次相遇時的街頭表演、在自家的中華料理店中,把沒加配料的蟹肉芙蓉塞得滿嘴都是的海。放聲談論夢想的海。在爲吉他調音的海。各式各樣的光景都自記憶深處甦醒過來。
「我纔不會!」
當大門完全開啓時,結衣也從中現身。
「……」
「哈哈哈,太好了。這次要確實交給她,做個了結吧。」
「嗯。練習過頭反而會缺乏新鮮感嘛。」
蟹肉芙蓉帶着緊張感,在舞臺上靜靜待命。
〈櫻花旅人〉當中,有一句歌詞這麼說着「踏上旅途的櫻花在看遍世界的景色後又重新回到這裏」。
「妳打開來看看。」
京介放下麥克風,緊緊閉上雙眼。
蟹肉芙蓉的演奏依然持續着。
「而且觀衆席都大客滿~」
「謝謝妳。」
「這是……音樂盒?」
〈櫻花旅人〉
「不好意思。再次謝謝妳今天來到這裏!我們本來早在三年前就出道了。但那卻再也無法實現。但是,我想再次踏上這個舞臺唱歌。
結衣像海一樣咧嘴一笑。她的雙眼又泛起了淚光。
「可以點有豐富配料的蟹肉芙蓉!」
淚水從結衣的雙眼中不斷奪眶而出。即使如此,她還是緊緊凝視着舞臺,從未移開視線。
「我等一下要去海的墓前看看他。」
「當然有帶!你看。」
聽海這麼說,恢復冷靜的京介纔再次拿起麥克風靠向嘴邊。看到他這個舉動,海也跟着回到自己就定位的地方。
既然演奏了這首歌,那海是不是會重新回到這個舞臺呢?就在結衣無意間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
京介小聲地對海這麼說。海便點點頭並放下吉他。
歌曲從京介的鋼琴演奏開始。那道樂聲相當溫暖,彷彿整個展演空間裏都綻放着盛開的櫻花似的。在這般柔和的空間中,激烈的吉他聲宛如雷鳴般交織在一起,京介跟海也滿臉幸福地對上彼此的目光。
在結衣的注視下,這首歌曲也結束了。當最後一個樂音響起之後,海立刻看着結衣的雙眼開口說:
「請、請等我一下。對不起……」
「然後去結衣她家的店慶功~」
海咧嘴一笑,身影漸漸消失在結衣的視線當中。
也要獻給結衣……希望妳能聽聽這首歌。」
(我不要。爲什麼我就沒能更早想通這個簡單道理呢?這場表演繼續辦下去真的好嗎?)
「沒關係。京介,能看到你再次踏上這個舞臺,我真的覺得非常高興。畢竟海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還以爲你再也不會踏進這裏了。我纔要謝謝你呢。結衣想必也很期待喔。」
海配合著京介的歌聲,以高音唱着和聲。歌聲既令人懷念又溫暖,如果這個團體還在的話,無疑會是超受歡迎的雙人樂團。
不經意間,他朝着海的方向看去,但那裏已經不見任何身影。京介做好了與海道別的覺悟,他對着結衣說:
「我也可以……跟妳一起去看海嗎?」
結衣面帶微笑地答道:
「當然好啊。」
◇
月光照亮了京介與結衣。天野海的墳墓就位在被各種蟲鳴及振翅聲環繞的這片墓園中。
表演結束之後,就再也不見海的身影了。
京介獻上感謝。結衣則是獻上沒能傳達出的情意。
爲了告訴他各自的心意,兩人一同來到海的墓前。
他們蹲了下來,不發一語地合十了雙手。
◇
京介從海的墳墓回到家之後,從口袋裏拿出鑰匙。他的表情中,同時混雜了莫大的成就感與寂寞兩種極端的情感。
「……」
一打開門,他就發現家中傳出細微電視節目的聲音。
「啊,我又忘記關電視……」
這麼低喃了一句並走進家中。
然後——
「歡迎回來。」
發現本來以爲已經被超渡的海就出現在眼前。
「咦?爲什麼?」
京介腦中一片混亂,這麼開口問。
海咧嘴一笑回答道:
「我也搞不太懂,但就是還在這裏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