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京介與海

《境界的Melody》 · 宮田俊哉 · 2萬 字

《境界的Melody》全一冊 第一章 京介與海插圖(1)
《境界的Melody》 · 全一冊 · 第一章 京介與海 · 第1張插圖

天氣晴朗到令人生厭。天野海的法會在這彷彿要曬傷人的強烈日照下舉行着。悶着一股熱氣的大寺廟裏,不輸給刺耳蟬鳴的誦經聲迴響着。

擺在祭壇正中央的,是海的一張揚起滿臉笑容,令人難以聯想到遺照的照片。照片前方,有十幾個人面色凝重地低着頭。

然而——就只有弦卷京介抬着頭,緊緊注視着海的遺照。

「……欸,海。如果你還活着,我們現在究竟會在做些什麼呢?」

京介這聲無力的低喃被誦經聲蓋過去,傳不進其他弔祭者的耳中。

直到誦經結束,法師又說了些法話之後,親屬們帶着弔祭者前往餐會。京介以餘光瞥了一眼,不發一語地準備離開寺廟,但就在這時……

「京介,方便借點時間嗎?」

他被一道帶有磁性的優雅嗓音平靜地叫住。京介回過頭,眼前是一位即使身穿喪服也彷彿穿著名牌黑西裝,渾身散發成熟性感魅力的男性。

那是海的父親,天野仁。

「好久不見。」

稍稍低頭致意的京介,已經猜想到仁接下來會開口說的話了。

「……京介,你已經不碰音樂了嗎?」

那是跟一年前相同的提問。

而京介也做出了跟一年前相同的回答。

「對,我不碰音樂了。不好意思。」

「……這樣啊。」

仁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京介裝作沒有察覺,行了一禮就快步離去。

在海的忌日這天,京介一定會去一間名爲「鈴鈴」的中華料理店。

老舊的建築物中隨處可見劣化的痕跡,但店內總是保持得很清潔。因此也有不少常客。

店門口有個說不定高達170公分的巨大熊貓擺飾坐鎮。老闆堅稱那個做成卡通風格,還不知爲何拋着媚眼的擺飾,是去中國參加中華料理大賽獲獎而得到的獎品,但常客們都懷疑那會不會其實只是參加獎。

結衣將點餐內容傳達給廚房裏的老闆,也就是她的父親。

再也無法相見的,本是已經失去的存在。

踏上歸途的京介,腦海中不斷反覆想着剛纔跟結衣之間的對話。

到了二樓,京介發現有光線從自己家的窗戶透了出來。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有些意外自己竟會在海的忌日「忘了什麼」。

「……嗯。我總覺得海的忌日就一定要喫這個纔行。謝謝你們今年也讓我點這一道菜。」

結衣悄聲地說。京介微微點頭。

這種厚臉皮的個性正是海的優點,但同時也是他的缺點。

當中的二○四號房是京介的家。

「我是要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還有,不用招待什麼沒關係!……妳應該知道吧?」

結衣凝視着京介細細回味這道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時的模樣。以前京介跟海總是會在這桌座位,喫着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

京介睜大雙眼,頓時語塞地楞在原地。一道冷汗沿着下巴線條滴落。

這是很久沒有喫到的滋味。儘管簡樸卻柔和的這個味道一如往昔,令京介不禁揚起淺淺微笑。

那個男子進一步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更把臉湊到京介眼前,又是對他揮着手,一直動個不停。

但海此時卻以一副跟生前沒什麼兩樣的身影,站在京介面前。

「好想再聽小京彈鋼琴喔。我也不是忘掉海了,但總該連同海的份開心地活下去纔行!對吧?」

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恐懼,讓他不僅無法採取行動甚至連發出聲音都辦不到。

在結衣的帶位下,京介在從以前就固定的座位上就坐。

但那並不是店裏正規菜單中的豪華料理。

「我來見你了!」

京介只是沉默地不斷喫着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一邊回想與海一同共度的那段並不寬裕的學生時代。

「就是今天……對吧。」

看着他那道背影,結衣悲傷地咬緊了嘴脣。

京介雙手合十這麼說完,就輕輕舀起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送進嘴裏。

那也是京介熟悉不過的,很有親和力的聲音。

京介靜靜地放下湯匙。

那盤沒加配料的蟹肉芙蓉已被他喫得一乾二淨。

「啊,我連電視都忘記關……」

海一屁股在室內的沙發上坐下。

「海……?」

「所以說~我剛纔就這樣講了啊!」

看到跟一年前海的忌日同樣頂着一副陰沉表情的京介,結衣的笑容雖然一時間蒙上了陰霾,卻還是立刻重拾平常的態度上前跟他打招呼。

「但是,在那之後都過去三年了喔。小京,就是……你也差不多該放下了……」

京介感覺不自在地垂下視線,只留下一句「我喫飽了」,並把錢放在桌上就離開了。

從家裏面傳出電視節目的聲音——以及不曉得是誰快活地大笑的聲音。

京介停下喫着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的動作,喝了一口水之後才答道:

「咦~小京!」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喂~小京!」

「——!」

「嗯!我是海喔。好久不見!」

京介負責鋼琴,海則是負責吉他,兩人甚至具備有唱片公司想安排他們出道的實力。然而——

不知不覺間,結衣在京介對面的位子坐下這麼開口。

眼前端上桌的蟹肉芙蓉,正冉冉飄起感覺很美味的熱氣。

結帳櫃檯旁放了一張沒有印任何東西的全白CD,以及拍下京介跟海滿臉笑容的照片。

京介這才總算發出不成聲的顫抖聲音。

「……結衣,妳真是堅強啊。」

而且這樣的舉動也進而證實了這個矮小的金髮男子,正是海本人。

他滿臉笑容地看着京介。

是隻有意思意思放了一點蟹味棒,不加其他配料的蟹肉芙蓉。

「蟹肉芙蓉。」

午餐時段即將結束的現在,店裏除了京介之外沒有其他客人,完全是包場狀態。

「啊……!」

「你要點什麼?」

「爸爸!一份蟹肉芙蓉~幫他加點好料招待一下喔!」

「你真的……是海吧?」

「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真令人懷念呢。」

結衣開朗的聲音將京介的注意力拉回現實。

不久前纔剛去參加了追悼法會。

京介一鑽過門口的布簾進到店裏,一位在收銀臺工作,留着漂亮褐色中長髮的女性便回過頭來。

而後清晰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來啦!站在玄關也不好聊,快進來家裏吧。」

就跟平常一樣走到自己家門前之後,更聽見室內傳來些微電視節目的聲音。

語氣聽起來帶了些苦澀。接着彷彿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一樣,京介又繼續喫了下去。

開朗又有精神的招呼聲在店內響起。她是鈴鈴的招牌女店員,結衣。

「謝謝。」

「一年不見了呢,小京。最近過得好嗎?來,快到這裏坐下吧。」

「……還擺着啊。」

京介這才總算會意過來。是有人闖進自己家裏了。

聽到這句話,京介連忙對結衣說:

那個入侵者應該也發現有人開門進來了吧。室內不再傳出笑聲,相對的,可以聽見有東西「喀咚」地被挪動了一下的聲音。

海在時間被擷取下來的照片中露齒笑着,讓京介不禁眼眶泛淚。內心激盪起悲傷與懊悔等負面情緒,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

結衣彷彿在觸碰一個易碎的東西一樣,小心翼翼地對他這麼說,但京介並沒有做出回應。

氧氣頓時流入大腦,各種疑問也一口氣湧上。京介在玄關脫掉鞋子之後,就連忙跟在海的身後追了上去。

「歡迎光臨!」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京介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開動了。」

眼前矮小的金髮男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便露出爽朗的表情。

「京介,讓你久等了!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上菜囉!」

「我一點都不堅強好嗎……」

也不管京介感到多麼困惑,海彷彿把這裏當自家一樣這麼說着,轉身走了進去。

沒有電梯,只能走樓梯上下樓的四層公寓。

「…………」

很久沒有造訪的京介,在等待蟹肉芙蓉上桌時環視了店內,注意到了某個東西。

「小京,你最近還有在彈鋼琴嗎?」

他也知道自己擺出了很過分的態度。然而,他無論如何就是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忘掉海並向前邁進。

直到三年前,兩人都還共組著名爲「蟹肉芙蓉」的雙人樂團。

漸漸地,太陽開始西沉。背部被依然強烈的陽光曬得發燙的京介,抵達的住處是一間屋齡三十年的超便宜出租公寓。從四年前起,他就一直住在這裏。

身體既沒有透明,也有雙腳。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腦中一片空白的京介,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海。

出現在眼前的是個頂着一頭金髮而且身形矮小的年輕男子,穿着眼熟的搖滾風格舊T恤搭配鬆垮垮的刷破牛仔褲。

儘管難以釋懷地想着「自己會忘記那麼多事情嗎?」,京介還是拿出鑰匙開門,但就在門打開的瞬間。

「嗨!」

「……」

「仁先生也是每年都會問我這個問題。但是……我已經不碰鋼琴了。」

結衣的表情稍微沉了下來,但還是再次揚起笑容,朝着廚房更改點餐內容。

非法入侵住家的男人滿不在乎地舉起右手,就這麼出聲打了招呼。

「咦,我忘記關電燈了嗎?」

海以精神十足到令人覺得爽快的口吻這麼斷然說着。

然而,這完全無法成爲死去的人會再度出現的理由。

「你是怎麼辦到的?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完全搞不懂!」

京介一股腦地不斷對海拋出疑問。可能因爲腦中一片混亂,語氣也不自覺變得強烈。

「海!快回答我!」

「……」

海並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向放在家中角落的那臺電鋼琴。隨後,他用有些寂寞的口吻說:

「小京,你不再彈琴了嗎?」

鋼琴上凌亂地堆着要洗的衣服跟郵件。已經好幾年沒有掀開琴蓋了。

「啊,嗯……」

對於海這樣直接的提問,京介頓時湧現一股罪惡感。

「比起那個,你到底爲什麼會在這裏?海,你三年前……」

「嗯。我那時死了。」

海毫不猶豫地接下了京介還有些遲疑着要不要說出口的話。

面對彷彿在講着一件極其正常的事的海,京介一時不曉得該做何回應纔好。

每次都是這樣。海是個無論面對什麼狀況,都能表現得很開朗的人。對誰都很隨和,而且很親切——就是因爲這樣的個性讓他如此受人喜愛,實際上京介也因爲海的個性,才能跟他一同度過舒坦的時光。

海完全沒有要顧慮屋主京介的意思,逕自走向廚房,彷彿當自己家一樣打開冰箱。

「啊~竟然沒有胡椒博士。你也囤一下吧~」

以往京介跟海在這裏練習時常會喝胡椒博士。那是種帶有獨特美國櫻桃風味的飲料。

「……抱歉——不對!這裏是我家耶!既然想喝,你自己去買啊!」

這時,海突然間抱頭大喊:

這樣的口氣也讓海嚇了一跳,他收回手。

開始演奏之後,海就盯着京介彈鋼琴的手指,整個人僵在原地。

「當然啊。『蟹肉芙蓉』可是我的寶物。」

「嗯……」

「喂~竟然放在牀底下,有點下流喔~」

彈完第八小節時,京介停下演奏,感慨萬分地說:

意料之外的反應,讓京介還一時反應不過來。海則是一邊碎念着,就開始在家裏快步走個不停。

「爛透了————————————!」

「是是是……」

「真的像是還活着一樣……」

「是小京自己弄得這麼亂的吧。咦,難不成是有什麼被人看到會很丟臉的東西嗎?」

「小京,我可以打開這裏嗎?」

海一直在並不特別寬敞的套房裏走來走去,彷彿在尋找某個東西似的。

看到京介這樣的反應,海大概也稍微冷靜下來了,他回到沙發上的老位子,先是深深吸了一大口氣才緩緩吐出。

本來以爲再也不會碰鋼琴了。京介也對自己心境上的變化感到驚訝。就在這個瞬間,他的背部被「啪!」地重重拍打了一下。

平凡無奇又一如往常的對話。

簡直像是時間倒轉了一樣。

「……有啊。」

到了快要進入第四小節的地方時,京介朝海瞥了一眼,察覺到他這樣的反應。京介暗忖着他或許是聽到入迷了,便「呵」地揚起微笑。

「畢竟小京覺得喝胡椒博士很帥氣,所以一天到晚喝嘛~」

「——我是來拿忘在這裏的東西。」

「而且!海,你竟然可以自然地碰到東西喔?」

「小京……」

「我要彈了喔。」

「海?」

在海的鼓勵下,京介伴隨着平靜卻緊張的心情坐上鋼琴椅。

「小京,你全部都還留着啊。」

也不管京介的語氣略帶不滿,海反而不高興地開口說:

「也是,久違地來彈一下好了……」

「欸,你鋼琴彈得很好耶。」

「欸,海。你到底爲什麼會在這裏?」

「怎麼有辦法冷靜啊!要是一直聽這樣的演奏會死人耶!雖然我是已經死了啦!」

「什麼啊……」

「好痛!」

只見海在演奏結束之後依然愣住不動,在京介的呼喊下,兩人這纔對上眼。

突然間被人用「欸」稱呼,第一印象可說是糟透了,但後來彼此的關係還是漸漸加深,對於因爲個性內向而直到高三都沒交到朋友的京介來說,海就這麼成了他第一個朋友。

海就跟當年一樣,強勢地要京介動起來。而京介也是自從相遇那時開始,就很難拒絕他的這股強勢態度。

「等等,小京也彈得太爛了。咦?本來就彈得這麼爛嗎?天啊~太扯了吧~咦~怎麼辦怎麼辦?」

直到三年前,鋼琴都還是京介生活中的一部分。

「咦?海?喂~」

「咦?」

「是喔~」

海下了沙發站直身,就這麼直接湊近到京介的眼前。

從以前開始,海就有這種霸道行事的壞習慣。

抽屜裏整齊地收着兩人的合照以及自制CD、樂譜之類的東西。

「對我來說也是啊!但你剛纔爲什麼感覺那麼不想讓我打開這個抽屜啊?啊!我知道了!是要裝出一副『我對自己的作品一點興趣也沒有!』那種超遜的矯情態度嗎?」

這是京介跟海的相遇。

這時,忽然想起什麼的京介瞬間停下整理東西的動作,並放聲喊道:

「啊,不……抱歉。因爲我也好一段時間沒打開過了嘛!」

「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京介整個身體朝着海的方向轉了過去,並舉起右手想跟他擊掌,海卻是毫無反應。

京介指向配備在牀底下的抽屜。

「反正快來收就對了啦!」

海再次揚起笑容。京介也跟着思索了一下會是什麼「遺失物」,但完全沒有任何頭緒。

「忘在這裏的東西……?」

京介坐在鋼琴椅上,海則是回到沙發盤腿坐下。

「嗯。但我想不起來具體來說那究竟是什麼。在來到這裏之前我還記得的說……小京,你有什麼頭緒嗎?」

結果,海突然放聲喊出「小京!我們來做音樂吧!」,讓京介差點要從鋼琴椅上摔下來。

「是沒有啦……但就是不太喜歡。」

死心的京介開始着手整理之後,海像是跟他換手一樣,開始在家裏走來走去,物色起來。

第一次見面,卻劈頭說出這麼沒禮貌的話。

「……」

京介下意識吐嘈了一番。就在這個瞬間,他也鮮明地回想起兩人學生時期的點點滴滴。

海輕輕拉開牀底下的抽屜。他的雙眼亮起淡淡光輝。

「海,多虧再次見到你,我才能再像這樣彈鋼琴。真的很謝謝你。」

「讓我聽聽小京的音樂吧。」

「欸,小京。你家裏已經沒有我們的CD了嗎?」

「別再說了!那是我的黑歷史!」

面對京介再次拋出的提問,海流露出稍微苦思了一下的表情後開口說:

不知不覺間,兩人都習慣地坐回三年前的老位子上。

他揚着滿臉笑容,對京介這麼提議。

「感覺有點緊張耶。我真的很久沒彈琴了。」

「不不不!你突然這樣講我也沒辦法。我已經不碰鋼琴,也很久沒唱歌了!」

京介從三歲開始學鋼琴。在鋼琴才藝班教鋼琴的母親鍛鍊下,跟海相遇之前的他,一直彈奏着古典鋼琴。

在剛升上高三時。某天放學後,京介獨自在音樂教室彈鋼琴,還是新生的海就這麼闖了進來。

「咦!在哪裏?」

曲子是從前想讓手指熱身時常彈的〈給愛麗絲〉。睽違三年感受到鋼琴琴鍵的沉重。這段演奏絕對稱不上流暢,甚至顯得生疏。

「我都死透了,當然沒辦法去買啊。說到京介家就是滿冰箱胡椒博士的說~」

京介默默地點點頭。

京介一邊看着海賣力地收拾堆在電鋼琴上的東西,對着他說「要收拾是沒差,但我不會再彈琴了喔」。

「好懷念啊~」

然後唐突地開口:

「不行!」

這麼辛辣的說詞讓京介也難掩消沉的情緒。他默默離開鋼琴前,爬到牀上抱膝坐着,垂着頭埋住自己的臉。

「真的。明明就擺在自己家裏,卻好一陣子沒看到了。」

「海,感覺好懷念啊。又能像這樣見到你,讓我覺得自己向前邁進了一步。」

「來!先從整理鋼琴上的東西開始吧!」

「對啊!」

「這樣啊——是說!你快整理好了耶。總算可以看到鋼琴了!」

「啊哈哈!可以碰到喔。我自己也想不通是爲什麼。」

本來堆成一座小山的衣物跟郵件全都整齊地歸位,讓京介跟海都很熟悉的那架電鋼琴重見天日。海下意識愛惜地輕撫着電鋼琴。

海的反應讓京介有點受傷,但還是先想辦法讓他冷靜下來。

「呃,不是啊,我也很久沒彈了。是說!你也冷靜一點吧!」

自從海過世之後,就一直刻意避開鋼琴。此時卻在海的鼓勵下,像這樣觸碰着琴鍵。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嗯……」

「蟹肉芙蓉」是兩人在學生時期共組雙人樂團的團體名稱。海聽到京介這麼說,便開心地露齒一笑。

「不要亂看我家的東西喔。是說你也來幫忙整理啊。」

「我就叫你別到處亂看了。」

然後……

京介將顫抖的手指放上琴鍵。接着緩緩開始演奏起來。

「鋼琴太可憐了啦。你要拿來彈啊!」

「纔不是。」

抱膝坐着的京介閉上雙眼,含糊不清地答道。

「該怎麼說呢……自從你走了之後,這三年來我一直覺得自己必須面對現實纔行。但這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在那之後我也有產生彈琴的念頭,卻怎樣都彈不來。就算想聽我們的歌,也會回想起你過世那一天的事情……」

海換上認真的神色,注視着京介。

「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的海就算是我的幻想也沒差吧?可以就這樣一直相伴下去嗎?因爲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於是纔有辦法面對鋼琴。但彈得很爛就是了……」

整個家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也不曉得就這麼過了多久。海忽然間朝着抽屜伸出手,拿出一個小小的禮物盒。只見那包裝都破了,邊角也壓到扁掉。

「這是……」

聽到海說話的聲音,京介總算抬起頭來。他看向那個禮物盒,儘管語塞了一下,他還是開口說明:

「那是你發生車禍時拿在手上的東西。你還記得嗎?是我們本來要送給結衣的禮物。最後還是沒能交給她,就一直保管到現在。我剛纔覺得,要是你看到這個可能會很痛苦,所以纔會阻止你把抽屜打開。」

海定睛凝視着拿在手中的禮物盒。然後像是靈光乍現似的喃喃說着「我知道遺失物是什麼了……」。

「咦?」

不顧京介還處於一片混亂之中,海突然站起身,並且大聲宣言:

「小京!我們來辦個現場表演吧!」

「啊?不可能!」

儘管京介下意識否決,但海還是使勁地拉過他的手,強迫他從牀上起身。

「沒有不可能!我一定就是爲了順利辦完那時候的表演纔會回來!」

「那時候……」

「因爲我發生車禍而辦不成的那場表演啊!」

京介腦海中再次湧現海發生事故那天的記憶。那是一段一直塵封在心底的過去。

「我跟平常一樣啊!那……我先走了!」

海竊笑地露出捉弄人的表情。看起來完全是樂在其中。

看到京介不曉得該怎麼開口並愣在原地的樣子,感到費解的結衣便主動靠了過來。

「……那也沒差吧。」

「這樣啊……抱歉,小京。我什麼都不曉得。但是啊,覺得難過的時候才更是要笑,不然只會覺得更加痛苦喔。」

京介對於要在外頭跟海這個幽靈對話感到有些猶疑,於是小聲回應他:

海看不下去京介吞吞吐吐的反應,於是代他回答:

「嗯。慢走喔!」

京介也知道這藉口很難信服。但他沒辦法在心生動搖的狀態下繼續跟結衣交談。

「咦?我不知道……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在小京家裏,所以沒見到其他人。」

海就跟學生時期沒什麼兩樣。總是走一步算一步,完全不考慮後果。或許這樣的個性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你冷靜點!我們先討論一下。」

說不定只有自己能看得見海。眼前的海說不定是在自我投射下捏造出來的幻想,就連幽靈都稱不上。而且能看見已經過世的人,還能對話這種事才比較奇怪——

「怎樣的計劃?」

兩人只是靜靜地緩步向前走去。京介開始思索起來。

「好啦。」

跟慌慌張張的京介相比,海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海這樣太過我行我素的態度,讓京介覺得有點煩躁。先是把海帶回客廳,再讓他在沙發上坐好。回過神來,自己額頭上都沁出了汗珠。

「你這樣真的叫知道?」

「怎麼了嗎?有東西忘記拿嗎?」

京介顫抖的聲音,無力地這麼低喃。

「小京……?」

「如果結衣看不到你該怎麼辦?」

在她起疑之前,京介勉強用開朗的語氣掩飾過去。

「小京?」

或許是京介這樣莫名開朗的態度反而讓人起疑,只見結衣一臉擔心地這麼問。

背部突然受到一陣衝擊,讓京介下意識地大聲回應:

「小京?」

不曉得海有沒有明白,只見他露齒一笑。

「你真的不要跟我講話喔!」

「咦?什麼意思?誰知道幽靈的常識是什麼啊!」

「已經不可能了!你爲什麼還能笑着說這種話啊?」

「結衣看不到啊……」

「連結衣看不看得到你都還是未知數吧。」

真不曉得是受到氣溫的影響,還是覺得緊張的關係。京介拿起手帕擦掉沿着太陽穴流下來的汗水,畏畏縮縮地踏出一步的他不但表情僵硬,雙腳也抖個不停。

——結衣看不到海。

「走啦~我很懷念也很想喫耶~就只有你自己跑去喫,也太狡猾了吧~」

海一臉發愣地注視着京介。

「呃,喔!」

——在這麼大喊之後,他立刻察覺自己犯下的失誤,然而爲時已晚。

看到這樣的反應,京介產生了確信。

結衣似乎也察覺到京介這樣的念頭了。她並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笑着對他揮揮手。

「咦?怎樣怎樣?你不去嗎?」

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好像只要碰觸就會毀壞。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海以前就不是個會顧慮尷尬或是沉重等等氣氛的人。先不論好壞,他就是個不會察言觀色的男人。但也確實有因爲海這樣的個性而得到救贖的時候。

發現京介低着頭僵住不動,海便湊近一探他的表情。

抬起頭之後,京介勉強地用開朗的語氣說:

「這麼說是沒錯……」

「就說我纔剛去喫過……而且!你在外面不要一直跟我說話啦!」

「就快到了,你給我安靜點啦。」

「也是呢!她如果看得到我,那就大家一起喫吧~」

「咦?總覺得不太對勁耶,怎麼了嗎?」

海一邊輕扇T恤下襬,快活地說「不知道她會不會做蟹肉芙蓉給我喫呢?」

「這麼說來,海,除了我以外的人也看得到你嗎?」

在京介平靜的語氣當中,寄宿着寂寞及些許怒火。在海的感受中,那股怒氣針對着自己。

京介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接着說道:

「咦?」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年。自從海不在,一切都變了。兩個人一起主流出道的事情告吹,我在那之後更是不碰音樂了。一年內只有在海的忌日那天會跟結衣見面。一切都跟那時候不一樣了。」

「……」

京介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向前走去。

「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這也是我第一次變成幽靈嘛!」

京介沒有因爲海不遵守約定擅自開口而責備他,倒是緊張地嚥下口水。然而,結衣完全沒有對海的聲音做出任何反應,她還是一臉費解地看着京介。

「……」

海有如會讀心一般這麼說。京介也頓時語塞。他想不到能說出什麼機靈的回應。

「啊,抱歉,我只是剛好路過而已。」

「加油!」

「我不太敢保證能乖乖站在那邊,但總之我知道了!」

「……跟那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海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大吼。完全不像是平常那個既沉穩又溫柔,有時候有點優柔寡斷的京介。

表情變得扭曲的京介使勁地甩開了海的手。

「小京!我們去結衣她家的店喫蟹肉芙蓉吧!我肚子餓了!」

「就跟你講了!不要跟我說話啊!」

京介無法做出任何回應,只能注視着海。夕陽灑進這個籠罩在沉默之中的家,讓海看起來更顯得充滿奇幻感。

感覺嚇了一跳的結衣,就這麼注視着京介。

「呃,喔。欸,我纔剛從那裏回來而已耶!等等?海,你也會餓肚子嗎?」

兩人接着準備好外出,京介也帶着一點緊張的感覺踏出玄關。相較之下,海把雙手交疊在頭上,悠哉地在京介身後跟了上去。

「呃,嗨……」

「情境還是跟那時候完全一樣比較好吧!把結衣找出來,辦場驚喜演出,並把三年前沒能送出去的禮物交給她,她一定會覺得很高興!」

「小京不但看得到我,也能跟我對話吧?既然其他人都看不到,難不成我是小京幻想出來的嗎?」

總覺得莫名被削弱了氣勢而冷靜下來思考的京介,對海拋出一個忽然冒出的疑問。

京介下意識躲到電線杆的遮蔽處,但海一邊說着「不是吧~我們都跑來這裏了!」邊硬是把他拉了出來。

「當然會餓啊!我可是幽靈耶!」

「咦~我不太可能不跟你說話耶~」

「……」

說到頭來,京介完全無法想像跟幽靈一起行動的自己,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什麼樣子。

「嗨!好久不見!哎呀~其實啊,我回到人世間了呢~認得出來嗎?我是海喔!」

但彷彿要終結那即使短暫,卻也能讓人感受到永恆的片刻,只見海堆起滿臉笑容說:

「還是來擬定一個作戰計劃吧。」

兩人這樣說着說着,己經能看見中華料理店鈴鈴了。可能剛好是午餐時段結束後到晚上營業前的空檔時間,只見結衣在店門口打掃。

「那種事情到時候再想就好了吧?」

「啊,是結衣……怎麼辦,我開始緊張了起來……」

京介接着一個轉身,踏上歸途。海也在他的身後跟了上去。

大概就這樣走了幾分鐘吧。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的京介開口說:

「啊,那個……」

「好痛!」

「咦?」

接着,海就興沖沖地喊着「好了!那就走吧!」,眼看就要朝着玄關走去。

「我也不知道……嗯~不然這樣好了。我們一起去找結衣,但你一句話都不可以說。我們不要表現出任何反應。結衣如果有做出什麼反應時,再跟她說海的事情。知道了嗎?」

京介望着這樣的海,不禁看到入迷。

可能因爲柏油路被曬得發燙的關係,結衣看起來彷彿身在海市蜃樓當中一樣。讓京介覺得更緊張。

如果其他人也能看到海是沒問題,但看不到他的話,京介就會變成不斷自言自語的怪人。越想讓他越是緊張。

「那也沒差啊。就算只是幻想,我們還是又像這樣見面了。如果可以就這麼在一起……」

聽到京介這般殷切的想法,海不禁低頭緊咬下脣,兩人也就沒有再多說話。

在開始西沉的仲夏陽光照射中,只有蟬鳴聲響徹四下。

京介還是第一次看到海這麼痛苦的模樣。他立刻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後悔,但海卻很快地便抬起頭咧嘴微笑。那是一抹看就知道是在顧慮京介心情的笨拙笑容。

「你說那什麼肉麻的話啊!」

「不要說我肉麻好嗎!」

京介也揚起笨拙的笑容這麼回應。

兩人笨拙的笑聲,就這樣傳進了夏季的天空裏。

「小京,我們回去吧!」

「喔。」

「唉~好想喫蟹肉芙蓉喔~」

海噘起嘴走在京介前面。看着那道背影,京介還是對於有稍微傳達出自己的真心話而感到開心。

夕陽依然溫柔地照射着兩人的背影。

「喂,海!太大聲了啦!」

桌上散亂着喫得亂七八糟的超商便當殘骸,以及殘留少許的胡椒博士寶特瓶。

用震耳欲聾的音量播放着西洋搖滾樂,搞出這一片狼藉的始作俑者海,正在沙發上配合節奏彈起空氣吉他。

「我說你開太大聲了!」

一回到家的京介,連忙將擺在電視旁邊的音響音量降到0。這讓海露出生氣的表情。

「你幹嘛關掉啊!現在正播到最嗨的地方耶~」

「這麼晚了還把音樂放這麼大聲會吵到鄰居!」

(這個人……不管看哪一個部分的儀容都違反校規。)

「嗯!欸,你叫什麼名字?」

「你說的對耶!小京沒有聽過我彈的吉他嘛!真會吐嘈喔~」

「那是因爲我死了啊!已經不會再變了。」

「現在的小京彈得很爛,還得努力練習纔行呢。」

海聽了就「嘎哈哈」地大笑出聲。

京介就是對海的這副笑容特別沒轍,無論任何事情都讓人忍不住想原諒他。看着海快活地笑着,京介也跟着笑了起來。

「喔喔!就是這個!」

京介只能愣在原地。至今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類型的人,竟朝着自己一步步逼近過來。

「三年級。你呢?」

先冷靜下來的是海,他開心地從牀上起身,正面對着京介。

「呃,這種話不是可以這樣笑着說的吧。」

海恢復冷靜,收斂神色這麼低喃。

「海同學,你有組過樂團嗎?」

這句話卻讓他覺得心頭刺痛了一下。

「也太亂了吧……」

海強勢地深入這個話題。對京介來說,人生中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類型的人。

「——那就是小京了!」

「嗯!我剛纔在走廊上聽到超美妙的鋼琴演奏,就有種被電到的感覺!我有在彈吉他,所以試着想像了一下跟自己的音樂合奏的感覺,覺得超級合拍呢!小京,你不覺得嗎?」

他的手指輕輕擺上琴鍵,動作有些生硬的指尖便開始演奏起來。雖然完全稱不上流暢,但既溫柔又稍微積極了一點的旋律,在這狹小的家裏響起。

海像是對這句話感到意外似的笑了開來。

「……?」

當京介感慨地想着他總算明白的同時,也因爲對方突然安靜下來而感到有點不安。

放學後,在牆上掛滿貝多芬、巴哈、蕭邦等偉人肖像的音樂教室裏,有個學生坐在平臺鋼琴前,以行雲流水般的指法彈奏着。襯衫的第一顆鈕釦也確實扣上,學校指定的領帶也一絲不苟地繫好,儀容打扮完全合乎校規。這就是高中三年級的京介。

「請多指教啦,京介!」

「不要用『欸』這種語氣!我是學長喔!」

「嗯~不知道耶。小京,你今天見到我的時候,也有說『一切都變了』對吧?主流出道的事情告吹,你也不碰音樂了……但小京還是什麼都沒變啊。」

「別擔心!你很快就能彈得跟以前一樣好了啦。小京很有才華嘛。」

「知道隔音不好就更不能這樣做吧!你太不受控了啦!」

「海豈不是也沒有變……」

京介賭氣地回上一句:

「你不喜歡人家叫你『京介』對吧?那就叫你小京!」

「纔不是普通公寓,是房租比普通的便宜,而且隔音還不太好的公寓吧!」

讓京介坐上鋼琴椅,海揚起笑容這麼激勵他。

面對京介的提問,海伸手拄着下巴,稍微想了一下才給出回答。

「……樂團?」

跟海重逢,讓他回想起學生時的心境。也得以再次面對一直刻意避開的鋼琴。

海一直維持着笑咪咪的表情。

「你幾年級的啊?」

「但我真的能彈得好嗎……」

吉他撥片、電視遙控器,還有開了也沒喫完的洋芋片袋子之類,全都凌亂地四散在地上。這對愛乾淨的京介來說實在難以忍受。

「……」

……京介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覺得這個學弟可愛,而不禁淺淺莞爾。對於鮮少跟他人有所牽扯的京介來說,他是第一個這麼親近自己的學弟。

「咦?」

「但是,小京就完全沒變呢。」

「也是喔!我叫天野海。你呢?」

「咦?怎麼了嗎?」

「我知道啦!」

「唉唉~我每星期都那麼期待的說!感覺都變成我從沒看過的雜誌了。」

他的聲音跟表情彷彿有什麼天大發現一樣,並對着京介這麼說道。

「就說我是學長了……」

「小京!跟我一起組樂團吧!」

搞笑短劇般的互動。明明纔跟海重逢沒多久,兩人間就已經不曉得出現過多少次這種感覺的對話了。京介嘆了一口氣,將提在手上的超商塑膠袋隨便放在桌面上。

京介煩躁地這麼說,海也不服輸地反嗆回去。

「拿去……我買回來了。是說你也把垃圾收拾一下吧。」

海從袋子裏拿出來的,是少年漫畫的週刊雜誌。

海的指摘很有道理,這番話也深深打動了京介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自從海過世之後,京介就再也不碰音樂了。放棄了好幾年來傾注一切的重要事物,應該是產生了很大的變化纔對。但海卻隨手就拿漫畫雜誌當例子,補充般地娓娓道來。

海撐起懶洋洋地躺着的身體,用溫柔的口吻回應京介。

「所以說你的口氣……我是弦卷京介。」

現在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這完全是個很沒禮貌的舉動。

「啊,這樣啊……」

見他一點禮儀都不顧的樣子,京介忍不住這麼碎唸了一句。結果海突然換上一副苦惱的神色並交疊雙手抱胸,看起來好像在深思什麼的模樣。

然後——

海這個存在對京介來說,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個很大的原動力。

「那是演唱會的狀況吧!這裏只是普通公寓好嗎!」

「啊!也是……」

這讓京介再也忍無可忍。

「咦?我喜歡的漫畫全都完結了耶……」

「謝、謝謝。」

不顧興奮不已的海,京介再次確認起家中的慘況。

「我是一年級!前陣子才入學而已。」

這讓京介體認到海過世之後時間的流逝,不禁低下頭去。海則是闔起漫畫雜誌並放在桌子上,整個人就躺在鬆軟的牀上。

海來到電鋼琴前方,並揚起竊笑。

「什麼叫『你不覺得嗎』,海同學,我又沒聽過你彈的吉他。而且我也只接觸過古典鋼琴,就算你突然跟我說要組樂團……」

「小京~你真的不懂耶~所謂搖滾,當然是越夜越嗨啊!搖滾樂團的演唱會也大多辦在晚上對吧?就是因爲這樣!」

「欸,你鋼琴彈得很好耶。」

「……那是好事嗎?」

在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籠罩下,京介放空思緒,只是專注地輕柔拂過琴鍵演奏着。這副光景就彷彿電影中的一幕那般美麗,然而突如其來一道「嘎啦嘎啦!砰!」的粗魯開門聲,打破了這個靜謐的空間。

「那是當然的啊。都已經過了三年喔,一切都變了。」

距今五年前。就在象徵春天到來的櫻花悉數凋謝的時節。

京介頓時無法理解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讓他只能睜大雙眼地當場愣住。

「咦?」

京介露出有點不耐煩的表情。

「不不不,這不叫吐嘈吧……」

「小京。我們還是來辦現場表演吧。」

他的演奏技巧在學生當中無疑相當高超。由於京介的母親是鋼琴老師,在母親影響下,京介從小就在接觸鋼琴的環境下成長。

個性截然不同的兩人,跨越了現世跟陰世的界線,在這個狹小的家裏就如同學生時期那般一起歡笑。

「……」

「算了,隨你開心吧……」

海的雙眼閃閃發亮地朝着京介更靠近了一步。

這個全身都違反校規的男生「嘎哈哈」地大笑出聲。

他這麼露齒笑着搭話道。京介對於他那副標準壞學生的打扮跟柔和笑容之間的反差感到驚訝的同時,也因爲受到稱讚而覺得有些開心。

乍看之下會覺得是京介被一個小兩歲的輕浮學弟耍着玩,但海那樣開朗的個性跟毫無顧慮的態度,不知爲何就是讓人討厭不起來。不如說,可能還會讓人覺得相處起來很有趣。

「你看這本雜誌也是,在一部連載作品完結之後,就會出現新的連載作品吧。然而雜誌名稱還是不變。爲了讓雜誌本身持續發行下去,就非得更換刊行的內容纔可以!所以改變跟放棄應該是兩碼子事吧。所以小京不是『變了』,只不過是『放棄了』而已。」

京介反芻着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無視一邊抱怨邊動手收拾的京介,海躺在沙發上一頁一頁翻閱起漫畫雜誌。

爲什麼一個小兩屆的學弟會擺出這麼高高在上的態度?自己跟他講話時又爲什麼要這麼客氣?京介着實摸不着頭緒。

由於事發突然,京介的腦袋頓時當機。他朝着教室入口看去,只見有個學生出現在那裏。那個學生身後揹着看似放了一把電吉他的琴袋,不僅頂着一頭金髮還用髮夾固定住瀏海,一邊嚼着口香糖,領結拉松到第二顆鈕釦附近,甚至還穿着垮褲,腳跟更直接踩住了室內鞋。

「不,我沒組過喔。」

「咦?」

京介完全無法理解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以剛纔那一連串的對話脈絡來說,實在不合常理。看到京介露出費解的表情,海就大聲強調:

「就從現在開始!我已經決定好上了高中就要組樂團!所以我們一起組吧!」

「什麼叫決定好啊!……就跟你說我因爲沒有接觸過,所以不行嘛!」

見京介堅持不答應的樣子,海不但嘆了一口氣還噘起嘴。那副態度讓人看了便知他等一下絕對會開口抱怨。

「直接下定論說自己做不到不太好喔。不嘗試看看也不會知道,而且最重要的難道不是想要去做的這份心情嗎?」

「不,我從沒說過自己想組樂團。」

聞言,海像是現在才發現似的驚訝不已。這個男的表情真的相當多變。光是看着都會覺得很有趣。

「沒關係啦,總之別想太多,至少先聽聽看我彈的吉他嘛。」

「那倒是想聽聽看。」

京介同樣是個喜歡音樂的人,也對這個男人的演奏抱持興趣。

「OK,你等我一下!」

海意氣風發地放下背在身後的吉他琴袋,接着拉開拉鍊。隨之現身的那把海的電吉他,雖然琴頸跟琴身都有着經年累月的使用所留下的磨損痕跡,但還是馬上就能看出有精心保養。是能傳達出使用者真的很喜歡吉他的一把吉他。以高中生在用的吉他來說,足以感受到老派歲月痕跡的,一把美麗的吉普森經典老琴。

「這把吉他感覺很厲害耶……」

京介難以言喻出第一次看見經典老琴所感受到的驚訝。海一見到京介那副傻眼的表情,就笑出聲說:

「哈哈哈。你那是什麼臉啊?」

「呃,我想說這把吉他看起來非常昂貴……」

海咧嘴一笑。

「超貴的喔。不過這是老爸給我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價格就是了!」

京介緩緩道來:

「嗯。」

但是,海不顧京介這麼阻止,拿出了放在牀底的抽屜裏一張蟹肉芙蓉的CD。

海一副得逞的樣子咧嘴一笑。

他展現出一種叫推絃,也就是與指板平行推動琴絃,藉此讓音程產生變化的演奏技巧。

沒想到他竟然會自己撤回前言,這讓海咧嘴笑了開來。

「這是我們要送給結衣的禮物對吧?發生車禍時,我拿在手中的……」

(沒必要對着已經向前邁進的人再做些什麼吧……)

「不像我,結衣已經向前邁進了。她還能對着這種狀態下的我說該前進……結衣已經接受海所發生的事情。所以根本沒必要特地往事重提,更別說是爲了結衣辦現場表演了!」

「嗯。」

「呃,喔。」

「小京!超棒的耶!」

「因爲你也不是直接聽她這麼說的吧?說不定只是小京自己這樣想,實際上並非如此喔。小京大概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隻靠自己的想像認定別人的想法來說服自己。這樣擅自斷定他人的心境不太好喔!」

——這正是兩份才能交錯的瞬間。然而,京介萌生了一個新的疑問。

「你不要這樣!」

「當然有問題啊!是你說要辦現場表演的對吧?」

至今都是獨自彈琴的京介,這時是打從心底覺得很開心。

海也揚起滿臉的燦爛笑容,對着京介湊近過來。

「有差好嗎!那樣稱不上是樂團吧。」

「看你把這些東西當作回憶保存下來,我真的覺得很高興。但要是這段回憶束縛着小京,那這些就是不需要的東西了。」

「謝啦~」

情報量太多了。對海而言只是在說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對一般人來說全是意料之外的資訊,讓京介的腦袋一時間完全跟不上反應。

「跟我一起組樂團吧!」

他輕輕將那個傷痕累累的,要送給結衣的禮物放到京介的手上。

京介至今都封存在記憶最深處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咦?」

海一臉認真地向京介回答道:

「小京是在逃避結衣。但我不會選擇逃避。」

聞言,海的眼神飄向斜上方開始苦思起來。

「也是耶。這樣沒問題嗎?」

京介開始配合海彈奏起琴鍵。見狀,海咧嘴笑了一下,彷彿在說「跟上我的腳步吧」似的,一口氣就將歌曲的節奏提升到130,甚至145。

「能給你那把吉他的爸爸真是厲害呢。你爸爸也喜歡吉他嗎?」

「那就直接去問結衣吧!不然也不會知道嘛!」

「嗯!那就組成雙人樂團吧!用二重奏打天下!」

「嗯。」

「好耶!幸好禮物本身沒什麼問題。小京。我們來辦那一天的現場表演吧!爲了結衣演奏唱歌,最後再把這個交給她。」

「節奏也加速太多了。」

海更進一步提升節奏。努力跟上那樣的速度及氣勢也讓京介產生快感。對京介來說,不是照着自己的步調,而是配合他人一起演奏音樂,可說是第一次體驗到的感受。

然而,聽了這番話的海依然是開朗地回應:

聽到海的這番話,京介不禁低下頭去。看到京介這副模樣,海語氣平穩地道來:

海很不識相地咧嘴一笑。

京介的腦海中再次浮現他們在鈴鈴的那段對話。

噴出汗水,還演奏得氣喘吁吁的兩人,這時對着彼此相視微笑。

海不停地彈奏着,穿插的斷奏技巧更是讓掃弦的旋律顯得越加激烈。他的額頭上沁出汗水,那道在音樂教室牆上掛着的古典樂偉人們肖像環繞下演奏的身影,看起來已經超越突兀感地充滿藝術性。

他閉上眼豎耳傾聽,確認海所演奏的調性跟節奏。

「我並不是在逃避。」

就在海正要點下手機熒幕時,京介連忙抓住他的手。

對於這樣急遽提升的節奏,京介皺着臉地低喃:

於是,一組二重奏的雙人樂團就此誕生。

「但只有我能看得到海對吧?」

兩人對着彼此相視而笑。

「結衣已經沒事了……」

「啊……但就這樣好像也沒差……如果只有兩個人,那就算是二重奏(Duo)嗎?」

「還不只這樣而已呢。」

海捏着吉他撥片就開始演奏。

「呃,喔。」

海接着開始調音。他沒用使用調音器之類的東西,只是聽了京介發出的一個音,便開始替吉他調起音來。

「那我要彈囉!」

「好強!」

「我也彈得很開心。」

節奏恐怕已經提升到180的這段演奏,令人難以想像是出自普通高中生的技術。從小就在古典樂的薰陶下成長的京介,與在搖滾樂的耳濡目染中長大的海,風格迥異的這段合奏持續撼動着整間音樂教室,就連玻璃窗好像都要被震破了一樣。

海卯足全力地刷弦。彷彿現在就要從下巴滴落的汗水彙集成水珠反射出光輝。

(但結衣已經……)

帶着竊笑露出捉弄京介的表情,海一邊將吉他揹帶繞過脖子。

橫豎事實不會跟想像之間產生多大的差距。既然如此,爲了保護自己的心,斷定就是這麼一回事還比較不會受傷。或許是看穿京介這樣的心思,海嘆了一口氣並繼續說下去。

然而,京介依然低着頭沒有要抬起臉來的意思,並悄聲這麼說:

兩人對話的氛圍跟節奏感就彷彿重回學生時代一樣進行下去。

「嗯~兩個人也沒差吧。」

京介照他所說,只彈了一個音。

「與其說是喜歡,因爲我老爸就是音樂家啊!調音完成!」

海所說的E就是指鋼琴的「Mi」,是跟吉他第六絃相同的音。熟練的人光是聽到一個音就能進行調音了。

——京介不曾跟他人一起演奏過。也從沒想過合奏這種事。更何況還是古典鋼琴跟電吉他這樣的組合。大腦明明覺得無法理解,京介自己也想不通手指怎麼就此自然地擺上琴鍵了。

「小京。我已經死了。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我也希望你能繼續做音樂。我大概就是爲了這個,纔會像這樣出現在小京面前。」

偷偷朝着海瞥了一眼,就能看到他流露出由衷愛着吉他這個樂器的表情。不只是技巧,帶着滿滿熱忱的演奏也讓京介驚訝不已。

「你還記得我發生車禍那天的事嗎?決定好要主流出道的我們,說着『來辦獨立樂團時期最後一場現場表演吧!』而去展演空間借了場地。爲了從組團之後一直在支持我們的結衣——決定好只爲了結衣唱歌的現場表演……」

調性是降A,節奏大概是125BPM左右※。

京介雖然漸漸習慣海那樣不受制式思維侷限又自由的言行舉止,但他還是覺得這件事情必須好好確認一下,纔會這麼糾正。

「那件事別再說了……」

「你彈個E給我吧。」

「——實際上就是這樣吧。」

聽到這句碎念,海揚起右側嘴角做出反應。

京介把之前就隱約想過的事情說出口。

注1:每分鐘拍數。

「要辦現場表演是可以啦……」

話才說完,海伸手拿起京介放在桌上的手機,還像在操作什麼似的。京介連忙起身要搶回手機,海的手卻靈巧地閃開了。

「既然大家看不見海,那不就只是我的個人演出而已嗎?」

京介流露出像是心被撕裂般的神情。因爲那一天的記憶又再次閃現於腦海中。

「小京也一起來啊!」

京介也有些害臊地將手握拳,碰上海的拳頭。

京介跟海都一臉認真地隔着桌子面對面討論。

海將緊握的拳頭朝着京介伸了過去。

「嗯~應該是。畢竟結衣就看不到我嘛……」

「已經接受我發生的事情了?結衣是親口這麼說的嗎?」

「不,她是沒有明講啦……」

海接着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裝都已經破損的禮物盒。

「我都提起幹勁了!結果仔細想想卻會變成我的個人演出是怎樣?」

「對嘛!那就打電話給她吧!」

兩人的即興演奏到了尾聲,是以海豎起撥片摩擦琴絃的刮弦技巧,演奏出一道尖銳的破裂聲作結。

「你說要組樂團,那其他成員呢?」

看到京介不禁看到入迷的表情,海接着催促他一起合奏。

這對海來說應該也是一樣纔對,他卻沒有任何遲疑,只是自然地侃侃而談。這讓京介下意識打斷了他的話。

海這時一臉嚴肅地回應:

「我不是在逃避但也不是現在!」

海覺得很有趣地看着京介拚命的表情,接着揚起惡作劇般的笑,並對京介遞出手機。

「拿去。」

正當京介放下心來準備要接過手機的時候。

「騙你的~」

海再次從京介手中抽走手機,並撥出了結衣的電話。

前奏那段明朗又帶有疾馳感的吉他旋律,響徹整個房間。這是京介跟海在學生時代創作的第一首曲子。

「好懷念喔。」

結衣穿着睡衣,懶洋洋地躺在自己房間裏的牀上一邊滑手機,視線無意間朝着電視櫃看去。那裏擺了一張京介、海跟結衣三人的合照。

「到今天就整整三年了啊……」

每到海的忌日,京介一定會來到鈴鈴。今天也是。

「——我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結衣也不是已經完全走出海那件事帶來的陰影了。她直到現在依然被困在那段過去當中,有時還是會毫無預警地出現那種幾乎喘不過氣的瞬間。但在看到京介同樣無法向前邁進的身影時,依然不惜說謊也想推他一把。當時起身離開的京介所露出的黯淡神情,遲遲在結衣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唉……」

手機不斷播放出明朗又輕快的音樂,結衣卻紅了眼眶。感覺就要深陷在回憶之中,她漸漸忍不住淚水,整張臉就這麼悶在枕頭上。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手機播放的音樂忽然停下,接着預設的鈴聲響起。

「嗯……」

結衣看了一眼手機畫面,發現上頭顯示着「小京」。

她連忙從牀上起身,急忙地擤了鼻涕。她不想被對方聽出自己此時的哭聲。

沒想到纔想到京介而已,就接到他本人打來的電話。結衣緊張地接了起來。

「不像我這樣,既然小京還活着,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哈哈哈!小京總算是真心笑出來了呢。」

「小京!我的吉他在哪裏?」

結衣強忍下落淚的衝動,並緊咬着下脣。

忽然間回過神來的京介,一口氣把玻璃杯裏的水全部喝光。

京介被闖進來的海嚇到發出怪聲,但他絲毫沒在管這種事。

京介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只是向結衣表達了感謝之意。

「咦……嗯……」

「……」

彷彿對京介的困惑深感興趣般,海就這麼面帶笑容湊近過去。

結束跟京介的通話之後,房間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安靜下來的手機待機畫面上,是三年前擷取下的三人一起歡笑的時光,至今不曾改變。

『結衣是真的很堅強。謝謝妳告訴我這些。我會再跟妳聯絡的。都這麼晚了,抱歉喔。』

跟見面時不同,通電話的時候看不到表情,很難判斷對方的意圖。他該不會是很介意中午喫飯時說的那番話,心裏有話想講吧?思及此,結衣更是緊張了起來。

淋浴時衝出的熱氣漸漸飄到浴室外頭去。但海根本連正眼都沒瞧着京介這副狼狽模樣,他表情顯得格外慌張。

『妳願意來嗎?』

『咦?沒有啊,只有我一個人。』

哼完之後,海看着樂譜好一陣子,接着產生了一個疑問。他就這麼朝着京介在洗澡的浴室走去,氣勢洶洶地打開門。

「……」

「連我自己都覺得真是一首代表作呢。」

「好啦好啦,反正沒有被她發現就好了嘛……」

「我啊,其實根本就沒有向前邁進。所以……每年都是拿店裏工作當藉口,甚至沒去參加法會。不,我是去不了。每次見到小京都會跟你說要走出去之類的話,其實全是要說給自己聽的。我明明可以體會小京的心情……卻說了很過分的話對吧?真的很對不起。」

結衣聽出主動結束這個話題的京介準備要結束通話的感覺,即使腦海中還沒整理出一個思緒,依然連忙做出回應。

這麼說着,京介就朝浴室走去。海則是目送京介的背影。

「欸,小京……」

「真是的。差不多該洗澡了吧。海,你要先洗嗎?」

自從海出現之後,京介確實因爲驚訝與動搖而沒怎麼笑。海也爲此很擔心他吧。看到他總算露出真正的笑容,讓海感到更加開心。

『啊,不是啦。我只是舉例而已!畢竟結衣已經面對未來走下去了吧?這樣好像要妳陪我解決自己的問題一樣,感覺也不太好嘛。抱歉。』

「啊哈哈,那時真的滿危險的呢。」

京介說話吞吞吐吐的。仔細想想,第二次巧遇的時候,他也是這種感覺。

『……』

「嗯……是說啊,你好歹在我講電話的時候安分一點吧!剛纔也太危險了!」

「——竟然連這種東西都留下來了。」

明明很久沒見面,今天卻碰到兩次。然後是這通電話。這讓結衣覺得明顯很不對勁。

「一點也不好笑!」

京介也像是沒料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的感覺,還不等結衣回覆,便繼續說了下去。

那是略帶鼻音,但在沙啞之中結合了柔美與剛健的一道歌聲。

「…………」

「我就是要讓你傷腦筋啊!」

「……」

通話內容全都聽得一清二楚的海,盤腿坐在沙發上對着京介說:

「小京,現在有別人在你旁邊嗎?」

可能是做足覺悟了,接着就聽到京介用沉穩的語調開口說:

海不禁因爲懷念及害臊的感覺而笑了出來。隨後,他有如在尋找某個東西似的,在抽屜裏四處翻看。

剛纔因爲京介在旁邊,顧慮到他的心情,海沒有仔細看。

「……」

「你要是又一臉陰鬱的樣子,我就再跟你說幽靈笑話吧。」

直到聽見浴室傳來淋浴的水聲,海緩緩拉開牀底下的抽屜。

京介還因爲被結衣問起「有別人在你旁邊嗎」時的事情耿耿於懷。

結衣也先不顧自己覺得不對勁的感受,總之靜下心來面對京介。

充滿回憶的琴譜。兩人的第一張自制CD。爲了總有一天在武道館舉辦單獨演唱會時,事先準備好的手寫歌單。

「嗯~小京先去洗吧。我就算不用洗澡應該也沒關係。」

「好懷念啊。」

『呃~就是……抱歉,我知道說這個很突然。但關於三年前現場表演的那件事……』

「是沒關係……怎麼了嗎?」

意料之外的發言,讓結衣嚇了一跳。她完全沒想過京介竟然會自己提起事故那天的話題。

對話出現微妙的空白。而且對話停頓間,也隱約聽見他好像在跟誰竊竊私語。

「小京?如果你是說真的,我當然想去。」

「等一下!」

『如果我說……想再辦一次那個時候我們想辦的現場表演——』

京介雖然露出傻眼的表情,但總覺得神色之中似乎還感到有些開心。

「喂。」

京介忍不住噴笑出來。

「那你想洗的時候再去洗吧。我要去洗澡了。」

說完,海豁然開朗地揚起平時的笑容……

跟結衣通過電話之後,京介感到茫然失措。他從沒想過結衣竟然也跟自己一樣,還被困在過去當中。

『結衣?抱歉,這麼晚還打給妳。』

「小京?」

『咦?啊,那個~……沒有啦,就是……』

「所以說……是怎麼了嗎?」

死去的人說要讓活着的人「重新活過來」這種話,本來也能解讀成一種嘲諷,但海的表情卻是充滿了希望。京介實在不曉得自己究竟該用怎樣的心情接受這句話纔好。

(難道是在捉弄我?)

「小京?你都眼神死了耶……雖然我不只眼神,全身都死透就是了!」

『關於三年前那場表演……』

「有聽到結衣真正的想法,真是太好了呢。」

「咿呀————!」

可以聽到京介的聲音。不同於中午在鈴鈴碰面那時,也不同於傍晚偶然相遇的時候,他用稍微開朗了一些,但帶着緊張感的聲音說:

「好!那就來讓小京重新活過來吧~」

京介的聲音是認真的。但結衣沒能立刻給出回答。自從海過世後已經三年了。結衣一直看着京介就連一步都沒有向前邁進的身影,對於這樣的她來說,想理解剛纔聽到的這句話還得花點時間纔行。再加上京介今天的態度。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覺得就算活着,凡事都裹足不前的話,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

「嗯。」

看海樂觀成這樣的態度,京介不禁嘆了口氣。然而,他的表情似乎認真了起來。

他一邊這麼喃喃着一邊看了起來。這是兩人爲結衣所做的歌曲,本來是打算在那天的現場表演中演奏。海單手拿着樂譜,用京介的鋼琴確認調性,並用在洗澡的他聽不見的音量「啦啦啦」地唱了起來。

「……」

「那樣我會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拜託不要。」

儘管在狹窄的浴室裏一屁股跌坐在地,京介還是立刻拿水盆遮住胯下。

「那天沒能辦成的現場表演……」

「怎樣?」

「嗯……我很期待喔。」

海直直地注視着京介,並繼續說下去。

「找到了!」

海拿出來的是一張樂譜。曲名的地方寫着「dear(暫定)」。

「可能吧……」

並且開朗地如此宣告。

「嚇我一跳!你不要突然開門啦!」

『……?』

結衣將手機放在牀上之後,從電視旁邊的抽屜中輕輕拿出一紙封住的信。

京介感覺慌張地這麼回應。雖然可疑,但結衣還是繼續跟他說了下去。

「拜託你不要說那種幽靈笑話!」

京介說不出任何話來。

「快點說啦!我的吉他呢?」

京介關上浴室的門,隔着那扇門做出回應。他感受到體溫都完全降了下來。

「……海的爸爸領回去了……」

腦海中浮現出浸溼鮮血,彷彿訴說着車禍的衝擊有多麼猛烈的那個琴袋,讓京介下意識含糊其辭地這麼說。

「太好啦~那明天就去拿吉他吧!」

「……」

海應該絲毫都沒有想過那種事情。得知吉他還在就覺得安心,情緒似乎也恢復冷靜。

那把吉他現在究竟是怎樣的狀態呢?而且,是該怎麼向海的父親——仁問起關於那把吉他的事情纔好——京介感受到自己必須更加深入面對那段痛苦的過去,同時重新淋下熱水。

「吉他可是重要到僅次於我這條命呢!啊,但我已經沒命啦!」

在水聲之間,可以聽見海開心地這麼說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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