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三章 傳說中的男子

《付喪神古道具店》 · 小松艾梅兒 · 2.3萬 字

近午時分,小春與喜藏兩人前往昨天暫停營業的熊坂。

「半年沒喫的牛肉鍋!熊坂~!」

從還沒去之前就歡天喜地的小春,一路上一直以奇怪的曲調唱着牛肉鍋的歌曲。喜藏走在他前面數步之遙,裝不認識,但他身後那個小鬼喧鬧的模樣還是令他很不耐煩,眉間的皺紋瞬間暴增。已不是單純一句「表情可怕」就能形容。

「那兩個怪人又出現了……」

大路上有人如此低語,但古怪的並非只有他們兩人。因爲他們抵達熊坂後,眼前出現更多古怪的景象。小春目睹那一幕,發出「噢」的一聲驚呼,而始終面無表情的喜藏也微微瞠目。熊坂前大排長龍,足足排了三家店那麼遠。

「才一陣子沒來,生意變得這麼興隆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經這麼一問,喜藏腦中馬上浮現那張莫名討喜的笑臉。

「自從那個男人到這裏光顧後,便聚集了許多追逐他的女人。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十一月中旬的事,但當時還沒這麼多人。」

「哦,區區一個男人可以引來這麼多女人……她們全都是女人嗎?」

經這麼一提才發現的小春,把喜藏獨自留在排隊的人羣中,自己衝向前去,旋即又返回。一副大夢初醒的茫然表情,頭歪向一旁。

「真厲害……真的幾乎都是女人。而且奇怪的是,髮型都……」

不,那應該是幻覺吧——小春自言自語道。

「能讓這麼多女人爲他着迷,那傢伙是歌舞伎演員嗎?」

不知道——喜藏搖頭應道。多聞與喜藏已見過將近十次面,但還沒問過他的詳細來歷,喜藏自己也沒提過。

「總之,是位俊男對吧?」

喜藏微微側頭。多聞稱不上什麼驚世俊男,但他確實有一股奇妙的魅力。喜藏以食指按住鬢角,憑藉之前的記憶說道:

「說到他的優點,應該是親切和聲音吧……他的聲音相當動聽。雖然感覺虛無縹緲,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他很能和人聊。在玩樂方面,一發現有趣的事物,他便會馬上嘗試,但似乎很快就膩了。不過,不管對任何人,他都不會炫耀,待人親切,女人們應該都是這樣看他吧?」

「你對他很清楚嘛!你們交情不錯嗎?」

小春似乎有點驚訝,如此問道,喜藏蹙起眉頭應道「沒有」。小春雙臂盤胸,一臉感佩地發出「哦~」「嗯~」的低語聲。

「哎呀……那傢伙應該是個很棒的人。」

「我可能見過那個妖怪。」

「賀喜唱?什麼意思啊?他們又逃啦?真是一羣沒用的妖怪。深雪,你的體質還真容易招惹妖怪呢。」

喜藏一腳踢向小春的小腿。如果是平時,阿松會因爲這樣而嚇一跳,但此時她卻流露出作夢般的迷濛眼神,神情恍惚,喜藏與小春面面相。而且阿松還繼續說着關於多聞的事。

小春向突然想到似的,向深雪詢問。深雪和喜藏都停頓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露出猛然想起的神情。不同於眼神變得嚴峻的喜藏,深雪流露出懷念之色,但她還是搖了搖頭。

換言之,已有半年多沒見了。天狗是小春的宿敵——不過只有天狗自己這麼想。半年前在喜藏他們周遭陸續發生的妖怪事件,其實是源於一百年前,天狗在一場決鬥中被小春打得落花流水。從那之後,天狗爲了向小春報一箭之仇,歷經嚴格修鏈,但在這段時間裏,小春捨棄強大的妖力,並因爲思慕人類,而從百鬼夜行中脫隊。得知此事的天狗大爲光火,到處設陷阱陷害小春。小春與喜藏在那一個月裏,接連落入天狗設下的陷阱,其他人類和妖怪也被捲入其中,引發一場軒然大波,深雪同樣也受牽連。

面對粗魯地將鍋子放在陶爐上的深雪,小春戰戰兢兢地詢問。看到深雪那惹人憐愛的美少女模樣,實在很難想像她和喜藏是兄妹。不過,她生氣時,那增添威儀氣勢的細長雙眼,還是讓人感覺得出兩人之間存有血緣關係。面對沉默不語的深雪,小春就像要討她歡心似地,頻頻搓手。

「……謝謝你,我沒受傷。應該說,對方一看到我,就說了一句『賀喜唱』,拔腿就跑,所以根本沒碰我一根寒毛。」

「在妖怪們之間,那是鮮少人知道的絕佳嚇人場所。那裏聚集了許多不中用的妖怪,不過,有些邪惡的妖怪也會專程來到那裏。」

「……你爲什麼生氣?」

「對了,後來你和天狗見過面嗎?」

「多聞先生一定是位有錢人。不,就算是窮人也沒關係……他爲人沉穩,不管面對什麼事,都表現得從容不迫。他說話時,連我也覺得整個人好放鬆,好想和他多聊一會兒……」

你妹妹還很天真呢——小春朝低着頭的喜藏晈耳朵。

雖然被挖苦了一番,但喜藏只能板着臉,無話反駁。多聞不僅女人緣極佳,在男性當中也人面甚廣。所到之處總有熟識。既然這樣,他大可不必刻意邀難相處的喜藏同行,但不知爲何,多聞似乎很喜歡與喜藏來往。起初喜藏只當他是個怪人,但後來連他也開始認爲多聞是個本性不錯的人。見喜藏一臉很不甘心的表情,沉默不語,小春盤起雙臂,一副瞭然於胸的神情,一再點頭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小春就像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如此詢問,深雪轉頭望向一旁低語道:

裝成孩子模樣的噁心妖怪——喜藏朝小春露出鄙夷的眼神。

老闆娘似乎現在才發現喜藏,目光移向他。喜藏沉着一張臉,朝老闆娘點了點頭,小春發出「咦」的一聲怪叫。

老闆娘悄聲苦笑。只因爲那男人的一句話,儘管官府禁止,卻還是陸續有年輕女孩剪去長髮。小春瞪大眼睛環視四周,但沒看到那名男子,於是他再次將視線移回老闆娘她們。

深雪拳頭抵在嘴邊做沉思狀,沉默不語,這時她突然抬起臉來說道。

「那個人曾對深雪的妹妹頭讚不絕口。結果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現在這副光景了……」

「多聞先生他很少提到自己的事,不過他好像家財萬貫哦。聽說他住在一棟很氣派的宅邸裏,只是不知道位在哪兒就是了。」

「真對不起。你爲我做那麼多事,我卻沒能報答你。而且連好好向你答謝的機會也沒有,此事我一直掛在心上。」

深雪只看到對方的背影,不過他那蒲公英色,蓬鬆亮眼的皮毛,就像浮現在黑暗中一般,顯得極爲醒目。

「那個人是歌舞伎演員嗎?」

「咦?是這樣嗎?不過對妖怪來說,十年和半年都一樣。」

「沒問題。」

「哦~阿松也迷上那個那傢伙啦。」

會嗎?深雪露出詫異之色。她自己似乎還不明白,不過她招惹妖怪的能力,與彥次不相上下。真不愧是你妹妹。抬頭望向身旁喜藏的小春,突然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呼。

「深雪……你怎麼啦?」

「呃……深雪,你一樣留妹妹頭呢。不過還是一樣彆着那支山茶花髮簪對吧?嗯,很搭。我之前對喜藏說過,等你結婚時,我會再回來,應該是快了吧。」

「哥,你怎麼了?」

「小春,真是抱歉。今天特別忙,待會兒再聽你說好嗎?」

老闆娘誇張地挺起胸膛。把你借給他們如何?喜藏悄聲對小春說,但小春朝他小腿踢了一腳,當作剛纔的回禮,他就沒再出聲。

小春伸出他開叉的舌頭,旋即又縮回口中。比起長長的人龍,這件事更令他喫驚。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在我出外辦事回去的路上,發現有個蒲公英色的可愛狐妖出現在我面前。我是在笹谷遇見的。喏,就是附近有很多神社和稻荷神社⑵的那個地方……」

老闆娘與阿松急忙趕往其他客人的座位,所以小春和喜藏就往空着的店內座位坐下。隔沒多久,便有人朝盤腿而坐的喜藏和立起單膝的小春送來鍋子和食材。

「有錢人怎麼會特地去那種破爛的古道具店,買那些半毀的古道具呢!」

才、纔不是呢!阿松從臉一路紅至脖子,難得大聲否認。連這麼矜持正經的女孩也深深着迷,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小春再次往店內東張西望,還是沒看到符合傳聞的男子。阿松表情難過地點頭說了一句「他今天沒來」,老闆娘朝她輕咳幾聲。

面對嘻皮笑臉的小春,深雪投以銳利的目光。那不容分說的強悍眼神,令小春倒抽一口冷氣。

小春和喜藏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但感覺到周遭人的目光後,急忙壓低聲音。

妹妹頭、妹妹頭、妹妹頭、妹妹頭——店內頂着妹妹頭的人,約佔了七成。外頭排隊的人當中,也有不少人頂着妹妹頭,但店內這樣的人可說是人山人海。雖然壯觀,但現在還算是寒冷的時節,留這種髮型,脖子會覺得冷,而且看起來猶如擺滿了巨大的市松人偶⑴般,就另一個層面來說,看了也教人覺得冷。

「……」

(那是什麼可怕的臉啊。)

「哎呀,小春!」

「喂喂。」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有意思了。大約兩個月前,有位到店裏光顧的客人,都是他害的……不,應該說是託他的福纔對吧?」

「對了……這是怎麼回事啊?眼前的景象比店外還要古怪呢。」

老闆娘一手托腮,一手叉腰,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平常內向的阿松將老闆娘晾在一旁,突然趨身向前說了起來。

「他讓你覺得這個人很能聊耶?不害怕你這張鬼面,還和你交往,如果是神經普通的一般人一定辦不到,要是他腦袋不好,你也會嫌棄他……所以我想,他一定是位個性溫柔的好男人。」

(這確實是我不對。)

正當小春準備賠不是時——

「誰叫你什麼也沒說,就這麼走了。」

「之前和你道別時,我不是坐在天狗先生的背上嗎?從那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

小春猛然湊向深雪面前,朝她身上一陣亂摸。

是半年,你這個笨鬼——喜藏馬上變得精明。

默默數到二十後,深雪如此詢問,但喜藏只回了一句「沒什麼」,含糊帶過。

不同於語氣興奮的阿松,老闆娘顯得相當冷靜。

小春一臉詫異之色,深雪朝他嫣然一笑。

「老闆娘、阿松,你們過得可好?」

「在哪裏?什麼樣的妖怪?爲什麼你會遇到它?」

「我只是想問她有沒有怎樣,要檢查看她有沒有受傷!」

「那麼,他到底是從事什麼工作?」

「這十年來,你好像成長了不少嘛。」

「咦!」

「因爲你不是還沒跟深雪說『我們一起住』嗎?我聽了這件事之後,很擔心你根本沒半點成長。不過,現在你好歹也交到了朋友。對妹妹說一句『一起住吧』,應該不難吧?」

喜藏臉色鐵青。臉上的肌肉運足了勁,兩鬢浮凸顫動的青筋可不只有一兩條。緊抿的薄脣底下,形成深邃的凹溝,這使得他平時已經夠短的下顎顯得更短。深雪也抬頭望向喜藏,看得瞠目結舌。

今天就說吧?面對小春的暗示,喜藏視若無睹,跟着隊伍往前走。兩人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之久,才進入熊坂。一開始喜藏看到長長的人龍,很想馬上掉頭走人,但考量到向來都很關心小春的深雪,他實在無法這麼做,結果便排了一個小時的隊。小春鑽進暖簾時,店內多處傳來「啊」的一聲驚呼。他們是老闆娘阿熊、女侍阿松,以及深雪。

「好色的妖怪……」

真的非常感謝你——深雪深深一鞠躬。

「不過,能再見到你,真的很高興。這次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他個頭不高,外表也很普通。因爲聲音很動聽,本以爲他會唱不少歌曲,但似乎又不是這麼回事。」

「店、店裏也生意興隆,真是可喜可賀啊!這也全都是你這位火鍋店西施的功勞啊!不妨叫你深雪大明神吧!」

「那還用說,我的長處就是身體健康!」

「嘿嘿。我被交代重要的任務。當然了,只有我一個人負責哦。」

明明沒見過面,爲什麼他會這麼想?喜藏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小春目瞪口呆地環視四周,老闆娘與阿松再次互望一眼,噗哧一笑。

熊坂的午間營業時間結束,約好要見面的這三人走進紅豆湯店後,足足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小春全部都在談他「崇高的任務」,接着他往麻糬紅豆湯裏窺望,搗着嘴脣,一臉哀傷地說「還沒好嗎……」他可能是受不了湯餡的燙。原本是貓的小春,他的舌頭比一般怕燙的人還要怕燙。

深雪一邊準備火鍋,一邊詢問,小春朝胸口使勁一拍,就像在說「我就等你問這句話!」

「好,馬上來!」

小春就像被戳到痛處般,露出一副窩囊樣。他之前回到那個世界時,只向喜藏告別。因爲是匆忙返回,所以沒空一一告知,但小春早忘了當時的事。

「……總之,託多聞先生的福,生意纔會如此興隆。前天甚至連隔天做生意要的牛肉都賣光了,因而沒辦法開店。眼下人手不足,很需要人幫忙啊。」

「才一陣子沒來,就已如此開化,男女顛倒啦?還是說,他們全是妖怪變的?」

小春緊按着腦袋右邊,如此大叫。因爲剛纔喜藏狠狠一拳打向他腦袋。

小春急忙以他的小手托起深雪的臉,將她的臉扶正。深雪那圓睜的雙眼中,已感覺不到一絲怒氣。

聽老闆娘說,這一切的原因似乎也是那個男人所造成,不過,小春和喜藏都想不透爲何那個男人會是衆人流行剪妹妹頭的原因。

「還有,什麼叫『好像成長了不少』。瞧你那踐樣。」

「因爲她說地點在笹谷啊!」

也不徵求喜藏的許可,兩人便擅自決定好見面的場所。比小春早三步走出店門外,完全沒機會插得上話的喜藏,唯一能發泄滿腔怒氣的方式,就是死命踩踏小春往前延伸的矮胖黑影。

如同深雪所言,笹谷是一處聚集了許多寺院、稻荷神社、十字路、河橋的地方。也就是陽世與那個世界的交界處,每當黃昏時分,便時常有妖怪「出沒」。

「嗯,關於那個男人,剛纔我已經聽喜藏提過了,可是,爲什麼大家會因爲他而剪妹妹頭呢?」

小春將剛纔問喜藏的問題又問了一遍,但老闆娘也和喜藏一樣,以微妙的表情回答道「好像不是呢」。

那太好了——小春粲然一笑,她們兩人互望一眼,也爲之莞爾。小春可能是以前曾在熊坂幫過一天忙,相當受歡迎。老闆娘和阿松的眼中似乎都沒有喜藏的存在,兩人一左一右帶小春入席,喜藏只能默默跟在後頭。

佔總客數約三成的男客,像在自暴自棄似地狂飲,又接着點酒。現場一樣有看起來很開化的男子,但與多聞相較之下,一看就知道是「裝模作樣」,所以他們的與衆不同反而更凸顯出他們的悲哀。

「我、我也是……」

「嗯,那等午餐時間結束後,我在紅豆湯店前等你。」

「喂~送酒過來!」

「那可真感謝你啊。」

「別人說話時,不能亂摸!」

小春擔心的,似乎不是深雪遇到「好色妖怪」,而是怕她遇到邪惡的妖怪。喜藏一臉狐疑地收手,小春撫摸着腦袋,一臉不悅地嘀咕道「你認爲別人噁心,這種想法才噁心呢」。深雪以複雜的表情抬頭望着喜藏,牽着被打向隔壁桌的小春站起來。

平素便活潑開朗的阿熊,以及個性內向的阿松,馬上奔至小春身旁,眼角垂落,滿面喜色。受到熱烈歡迎的小春,舉手喊了聲「嗨」。

「什麼樣的任務?」

「咦!」

「我怎麼可能會有怨言呢。因爲我最喜歡小春了。」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小春向深雪說明道。深雪一面張羅牛肉鍋,一面點頭,但說到一半被別桌的客人找去,所以沒能全部說完。午餐營業時間再過一會兒就會結束,但看來客滿的情況會一直持續到那時候。小春覺得也該走了,站起身,鑽過暖簾時,深雪快步朝他跑來。

「他每天都到這裏光顧,當然不可能身無分文。不管我們店裏再便宜,也還是要收取三錢五釐。而且他還有好酒量。換作普通人,哪可能每天這樣喫喫喝喝。對了,聽說他也常到喜藏先生的店裏買東西呢?」

「我什麼也沒說就這麼回去,還以爲你會對我有怨言呢……深雪,你這女孩可真怪。」

小春朝深雪那足以稱作「花容月貌」的可愛臉蛋瞄了一眼。天狗之所以不想直接對小春下手,是爲了要折磨他。天狗自己挑明着這麼說,但小春卻認爲不光是這樣。

(應該是因爲深雪會難過的緣故吧?)

天狗深受心地善良、個性與衆不同的深雪所吸引。所以他猶豫該不該讓深雪厭到難過。小春之所以原諒天狗,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就連說小春太心軟的喜藏,後來也不再過問天狗的事。他們兩人都太心軟了。

(不過……這女孩可真堅強。)

深雪長相可愛,處事圓融,卻有着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個性。就算被剪去長髮,讓朋友和哥哥身陷危險中,她仍堅持要向天狗說教,糾正對方所犯的過錯,並加以原諒。儘管與哥哥生離,與父母死別,但她並未因身處逆境而懷憂喪志,爲了實現夢想,她努力地過每一天。從不說人壞話,也不曾口吐怨言。不管對手是誰,都無法勝過深雪——就連她最兇惡的哥哥也一樣,並非只有小春這麼想,這是瞭解深雪個性的人共同的想法。

「天狗那傢伙後來沒再出現嗎?」

小春望着表情嚴肅的喜藏,向深雪問道。

「嗯,沒再出現。」

「嗯~」

小春單手托腮,以眼睛微張的鄙視眼神望着外頭,接着把臉轉正,喫了一口紅豆湯。深雪朝坐她對面的哥哥碗裏瞄了一眼,內心感到納悶。因爲已經涼掉變糊狀的紅豆湯,幾乎一口都沒動。

兩人告別深雪後,決定前往深雪所說的笹谷。「啊,在那之前,我先去個地方。」小春途中前往熊坂旁的小巷弄,以及熊坂對面的大樹旁,不知在找些什麼,喜藏雙臂盤胸,沒發牢騷,就只是站在原地。小春說這一帶微微飄散着妖氣,他順着妖氣的痕跡追查,最後成功找到某個東西,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

(……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之前因爲專注於搜尋,小春完全沒發現,不過在前往笹谷的路上,喜藏的表情逐漸令他感到喫不消。喜藏沉着一張臉,不發一語,起初小春以爲他和平時一樣,不以爲意,但後來氣勢逐漸變得黏稠沉悶,令他難以忍受。再也受不了這種沉悶氣氛的小春,爲了吸引喜藏的注意,開始朗聲高歌,然而……

「今天的晚餐是什麼呢~真想嚐嚐鰺魚生魚片或鯛魚頭哇~」

「偶爾……也會想嚐嚐……用人血熬高湯煮成的火鍋喲~」

不論他唱得活潑開朗,或是陰森駭人,喜藏都沒有反應。接着他開始在歌曲中說喜藏壞話,但只有小春自己擺出提防捱打的架式,喜藏根本沒轉頭看他一眼。

(喂喂喂,要一直這樣不講話嗎?)

在調查時,一直有人不發一語站在一旁,的確壓力沉重。不久,當喜藏說了一句「到了」時,小春心裏這才鬆了口氣。

笹谷這地方,周邊滿是寺院、神社、道祖神⑶、稻荷神社、十字路、橋這類與異界相通的場所。會有妖怪出現哦~小春以古怪的口吻,發出半讚歎的聲音。

「這麼一來,應該很快就能查出些什麼。」

小春躺在地上時,有個輕細的腳步聲走近。

喜藏面向牆壁而臥的模樣,就像將仁王像橫擺着放進棉被裏。之後他一直沒說話。

儘管心裏覺得不能賣,但喜藏還是找錢給多聞。多聞把錢收進錢包裏,折起鐵扇,插進衣帶裏。多聞的動作緩慢,如果要加以制止,或是從他手中搶過來,都易如反掌,但喜藏就只是雙脣緊抿,雙手擺在自己大腿上。

那是隔天下午時的事。一名稀客來到古道具店。

獨自顧店(話雖如此,其實只是躺在店內的工作間打混)的小春,在頂着妹妹頭,耳邊插着山茶花髮簪的深雪跨進店面門檻前,先一步如此問道。

「喜藏先生,你應該也有一兩樣害怕的事物吧?」

小春這纔開始認真看待此事,跟默默喫着飯的喜藏一樣,安靜了片刻。待喫完飯,收拾好碗盤(不知何時已成了他的工作)後,小春返回起居室,發現喜藏早早便鑽進被窩裏。

小春就像朝神明膜拜般,雙手拍了兩下後,馬上扒起飯來,隔沒多久,便朝喜藏遞出空碗,大喊一聲「再來一碗」。喜藏不發一言地將裝好飯的飯碗擺在小春面前。以前每次小春再喫一碗時,他總會嘮叨道「你喫太多了,至少喫慢點」,但今晚他似乎什麼也不想說。

「……」

長屋裏的妖怪們暗自苦笑。

(怎麼回事?有種可怕的感覺……朦朦朧朧,就像幻覺一般……)

「他終於當上閻羅王了嗎?」

「我最近在某個地方看過……不過,是在哪兒看到的,我已完全記不得了。」

就在多聞說出的同時——

光想就忍俊不禁的小春,拍着肚子大笑。喜藏冷冷俯視着他,端着晚餐走進。他剛好出現,所以妖怪們原本在大笑,但就近看到喜藏,發現他的表情比想像中還要陰沉可怕,頓時都噤聲不語。只有不知死活的小春還在朗聲大笑。喜藏以陰森駭人的眼神望着小春,接着一樣不予理會,將他煮好的白飯擺在自己和小春面前。

這是……所以不行。爲什麼不行,他想不出原因。多聞見喜藏嘴巴一張一闔,側頭感到納悶,從懷裏取出錢包,把錢放在作業臺上。

「……我店沒開,你就一直在這裏等嗎?」

「真好。要是我能掉落在像他那樣的有錢人家中,就能每天上熊坂了。」

喜藏返抵家中,發現多聞站在店門前。他背對着暗夜,一如平時向喜藏投以開朗的微笑。

「這是……」

(咦?他竟然沒回嘴?)

「喂,這麼早睡啊。」

果然是個怪人——喜藏詫異地層頭微蹙。

「因爲前不久纔剛舉行驅鬼儀式,妖怪一定減少許多。不過,我覺得要是有女人在,那班傢伙就會出現。你乾脆男扮女裝算了?」

「他也很老了不是嗎?我還以爲他賣不出去了呢。」

「喜藏先生?」

「你人不舒服嗎?」

多聞平時顯得氣定神閒,凡事都不爲所動,所以此時他像個孩子般說他害怕夜晚,令喜藏頗感意外,噤聲不語。

沒有——喜藏不屑地說道。他不明白自己爲何會發出生氣的聲音,對此頗爲詫異,不過多聞似乎不以爲意,只是投以溫柔的微笑。

小春雖然回答得語帶嫌棄,但聲音卻無比開朗。

「鐵扇怪。」

低語完後,他重新面向喜藏,靜靜注視着他的雙眼。幾欲把人穿透的筆直視線,令喜藏宛如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面對小春的詢問,之前靜默無語的喜藏,此時嘴角輕揚。

手目通曉時事,所以故意這麼說,揶揄去年牛瘟大流行的事。雖然如今疫情平息,但是連熊坂也曾有好長一段時間生意大減。

「沒有人不怕夜晚的。」

「這樣夠嗎?」

儘管多聞關心地朝他叫喚,喜藏也渾然未覺。就像失去意識般,呆在原地。多聞在他身旁,朝屋外觀望了半晌。

「……是什麼?」

在喧鬧不休的衆妖怪中,只有一人以沉穩的聲音向小春搭話,他是硯臺精。見小春頷首,硯臺精的小眼睛上浮現皺紋。看來,那裏是他的眉間,不過,那是很微細的表情,看不出究竟是開闊還是深鎖,所以沒坐起身的小春,完全沒注意到硯臺精的變化。

面對喜藏一臉無趣的表情,小春做出很成熟的回答。

「那麼,我來告訴你,你怕什麼,好嗎?」

過了一會兒,喜藏纔對小春的悄聲詢問搖了搖頭。

甚至開始放聲尖叫。他環抱雙臂,仔細一看,身上確實冒着雞皮疙瘩。小春是真的以畏怯的聲音叫喊「太可怕,太駭人啦」,但喜藏沒有露出一絲怒意,就只是低頭緊盯着他。

「我還以爲你早就在準備晚餐了呢。」

「反正我們要去的地方一樣,你就揹我吧。」

「你沒有身爲獠牙鬼的自尊嗎?」

多聞想買的是一把鐵扇。

他這才結束模仿狗的動作,決定在這一帶打聽。他拉着始終不說話的喜藏,到附近挨家挨戶地打聽。這附近有十四戶住家,但當中只有一半家裏有人。小春以他與生俱來的親切態度,機伶地向那七戶人家問話,但很不湊巧,五月和瀰瀰子她們遇到的妖怪,都沒人見過。不過在詢問的過程中,有個人說了一句話,頗爲耐人尋味。

「啊~好餓啊……啊~太狠心了。」

竟然自己走,丟下一個小孩不顧,你雖是人,心腸卻比惡鬼、閻羅王還狠——小春猛發牢騷,喜藏從他身旁走過,下了土間,朝廚房而去。

「啊~肚子好餓啊。」

「咦?怎麼啦,深雪?」

桂男手搭向下巴,擺出俊男苦思的模樣。

那是一處四周被神社寺院包圍,少有行人,白天一樣光線昏暗的場所。很像會有「妖怪出沒」,但沒聽說有人見過妖怪。小春之所以覺得這也難怪,是因爲他聽人提到這一帶沒住什麼女人。結束打聽的工作,夕陽緩緩西沉時,小春與喜藏漫無目的走在衆多小神社中。

(真是服了他……真愛撒嬌。)

喜藏望着多聞的眼睛,話說到一半,便就此打住。

喜藏點了點頭,但沒回答。小春只看得到喜藏的背影,但他覺得喜藏整個人顯得很陰暗。並不是因爲他在昏暗中作菜的緣故,而是喜藏散發的陰沉氣息使然。他平時就已經很不開朗,現在更顯得陰沉可怕。

「那麼小的衣服,我哪能穿啊!」

「難道是牛肉中毒?就連閻羅王商人也戰勝不了病魔。」

「如果是情緒低落,那應該是談戀愛了。一定是被他喜歡的女人甩了……不,不可能。」

「我今天買這個。」

說這句話的,是一位家中有個十五歲女兒的母親,她始終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兒見到。

「如果是像他這麼可怕的男人,應該是不會染病的。不過,如果他不是牛肉中毒,爲什麼會一副食物中毒的表情呢?」

小春無言。

「什麼嘛,真無趣。」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光想像就覺得很恐怖!比平時還要更恐怖三成!」

嫉妒多聞和鐵扇怪的一反木綿,很不甘心地扭動着身軀,結果一不小心捲成像交纏的頭帶一樣。

小春感到不可思議,從仰躺改爲俯臥的姿勢,匍匐前往榻榻米邊緣,往廚房窺望。喜藏一如平時,朝裝滿水的鍋子升火,着手準備晚餐。小春望着他的背影問道:

從起居室往廚房窺望的妖怪們,毫不客氣地說着喜藏壞話。

喜藏不發一語地打開店門,走進屋內,多聞也隨後走進。多聞果真如他所言,很快便決定好要買的商品,遞向倚在工作間牆壁,盤起雙臂的喜藏。

多聞道出奇怪的話。喜藏眉毛爲之一挑,低聲問道:

也許真如喜藏所言,小春只要稍加打扮,看起來就像女孩子。眼看太陽就快下山,小春亮眼的髮色,在黑暗中應該看不太出來纔對。

面對小春的詢問,長得像無臉妖的「手目⑷」簡潔地回答道:

原本抱持樂觀想法的小春,在這一帶繞完三圈後,完全推翻他剛纔說的話。這裏是深雪遇見妖怪的地點,所以他當然對周遭也展開詳細的調查,但查不出半點蛛絲馬跡。他去過寺院、道祖神、稻荷神社、十字路、橋,但那裏只有些許妖氣,看不到妖怪的影子。而所謂的妖氣,恐怕也只是剛好路過的妖怪罷了。小春開始急了起來,顧不得形象,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四處嗅聞地面的氣味,但結果還是一樣。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做,返回家中。因爲小春肚子餓得作響,無法動彈。對小春那宛如定時法般準確的肚子時鐘,喜藏態度冷淡,轉身背對癱軟蹲在地上的小春,邁步而行。

「那個男人是個怪人。好像很喜歡老舊的東西。總是專程跑來付錢買那種破爛,有錢人還真是興趣古怪的生物啊。」

「我回來前發生了什麼事嗎?」

明明有事擱在心裏無法釋懷,但這時候竟然還能出言挖苦人,喜藏有點討厭起自己,但多聞卻一本正經地回以淺笑。

一個憨傻的聲音從起居室深處傳來。小春終於回到家了,比喜藏晚了十五分鐘。喜藏微微回頭望向身後這段時間,多聞似乎已步出店門外,喜藏轉過頭來,已不見人影。多聞凡事都是照他自己的步調行事,喜藏早已習以爲常,並未感到訝異,他把店門關好後,走向起居室。看到脫去草屐爬上榻榻米的小春,整個人癱倒在上頭。

「……太陽快下山了。」

「不過是打扮成女人罷了,又不會少塊肉。要是猶豫不決,讓重要的獵物給跑了,那才真是有損自尊呢。既然這樣,我們就去借吧。」

桂男自己這樣說道,卻又馬上否定。

你剛纔在幹什麼啊?經小春詢問後,喜藏低聲應道「剛纔有客人來」。

小春一屁股坐地上,雙手往前伸,如此懇求道,但喜藏視若無睹,徑自離去。

「想看嗎?」

晚餐和平時一樣簡便。因爲蔬果店和魚店贈送的食材全都祭了小春的五臟廟。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乾貨店給的許多柴魚片,所以今天在涼拌上頭撒了大量的柴魚片。除此之外,就只有加了地瓜的味噌湯和麥飯。小春一時止不住笑,但不久他也坐起身,端起飯碗。

鐵扇怪在店內的古道具中,是排行第三老的道具。明明已經老舊不堪,這妖怪卻活力充沛,常在店內四處走動,干涉其他妖怪的事。

「我開動嘍。」

「嗨,你回來啦。」

「因爲到這附近,便順道來看看。你應該不會出什麼遠門,我猜你可能就快回來了,所以就在這裏等。我已經決定好想買什麼了,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喜藏原本是想挖苦他才故意那麼說,但小春似乎不排斥穿女裝。

「這句話的意思,該不會是你怕走夜路吧?」

「……不過,如果這麼一來可以遇到妖怪,那就是賺到哦。」

咦!小春露出驚訝的表情。

「入夜前我會回去。」

「好可怕的負面情緒啊!」

「那傢伙跟人談戀愛……噗哧。」

(他從白天開始就怪怪的。)

「你比我更適合。乾脆向這附近的人家借一套小孩的衣服來穿吧?」

「來了一位客人。是他的熟識,長得很像笑男。」

「你們今天去了牛肉火鍋店對吧?」

「那傢伙搞什麼啊……看起來比平時更陰沉。」

「哦,就是熊坂傳說的那個男人啊?聽說他常到這裏來是嗎?他今天買了什麼?」

(我到底想說什麼……?)

「客人?你專程去開店嗎?」

「……小春的感覺果然很敏銳。」

一臉感佩地走進店內的深雪,眼珠滴溜溜地四處打轉張望。

「喜藏他出去了。」

「哦,這樣啊……」

深雪略感遺憾地低語道,接着朝小春走近,突然道出驚人之語。

「昨天我遇見天狗先生了。」

「哦!」

小春驚訝地坐起身,直接盤腿而坐。

「我覺得有點奇怪……」

那傢伙向來都很奇怪啊——小春如此應道,請深雪進起居室坐,但深雪卻說她說完話就回去,加以婉拒,站在工作間旁。

「天狗先生是態度很強硬的人對吧?」

「……說他強硬嘛,應該算是吧?」

小春這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子形容天狗,側頭感到納悶。

「昨天晚上我和他見面時,他顯得很客氣。」

「那傢伙很客氣……?」

小春極力想在腦中描繪天狗客氣的模樣,但對方和喜藏一樣,既頑固,表情又嚴肅,實在無法想像。

「啊……他向你搭訕是嗎?」

小春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這個了,這最有可能。但深雪馬上回了一句「怎麼可能嘛」,加以否定,接着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開始道出事情的經過。

昨天在即將關店時,大約是晚上九點左右,深雪走在巷弄裏,前往垃圾場。從店裏走到後方的垃圾場,不到一分鐘,所以深雪並未特別留意周遭,她吐出雪白的呼氣,朝垃圾場走去。正當她倒完垃圾,準備返回店裏時,之前明明平靜無風,此時卻突然颳起了強風。颼~颼~第二次吹來的風又猛又急,深雪不禁閉上眼,但是當風一停,她睜開眼睛時,眼前卻起了變化。

「咦?」

「不……又不是兄妹就能完全瞭解彼此。喏,不是也有兄妹相殘,或是骨肉爭奪遺產的事發生嗎?」

但卻不是這麼回事——深雪哀傷地說道。

(這位是假的天狗先生……)

我其實心腸沒那麼好啦——小春噘起嘴說道,深雪見狀,臉上泛起她平時特有的活潑開朗笑容。一時之間,會覺得她已經重新振作,不過小春可不這麼認爲,她仍垂着嘴角。

從頭一直站到最後,始終沒坐過的深雪,恭敬地鞠了個躬。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辛苦你了。好在你平安無事。」

深雪落寞地說道。

面對說得如此明白的深雪,小春一時無言以對。因爲深雪的雙眸已超越死心斷念,呈現出了悟之色。

如果真是如此,便不能斷言自己看到的就是那位天狗,深雪有點擔心,但這次則是換小春很肯定地應道。

「小春,你心腸真好。」

深雪吁了口氣,這時,真正的天狗從空中朝那名假天狗落下。本以爲他會撲向那名假天狗,但他只是靜靜旁觀,沒采取任何行動。若是平常,不管對方是不是敵人,都會擔心地向前查看的深雪,此時也呆立原地。那名假天狗雖以倒栽蔥的姿勢掉落,卻沒發出轟然巨響,而是軟綿綿地落地。這也讓人覺得有點詭異,但是令天狗和深雪爲之愕然的,並非這個原因。

「嗯,那我就放心了。」

一臉詫異的深雪如此低語道,接着龍捲風止息,天狗就像完全厭覺不到重量般,飄然落地。他站在深雪面前後,露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竟然朝深雪露出燦爛的笑容。大喫一驚的深雪,幾乎可說是像全身急凍般,僵在原地。

「這世上有很多天狗,但是就人類的眼光來看,應該很容易分辨。有鳥喙的烏天狗看起來都很相似,但全身赤紅,擁有高鼻子的鼻高天狗,不論是長相還是身上的裝飾,都有他們各自不同的特色。」

「我和我哥之間沒任何互動。所以當然不會兄妹相殘,不會爭奪遺產,也不會吵架。」

「咦?」

天狗站在她面前。天狗連瞧也不瞧深雪一眼,徑自將她放向地面。深雪平安地雙腳落地後,雙腳差點發起抖來,她仔細端詳站在面前的那隻天狗嚴肅的表情,這才猛然發覺。

小春語氣開朗地說喜藏壞話,想鼓勵深雪,但深雪微微低下頭,落寞地說道「枉費我們是兄妹」。儘管口吻聽來若無其事,但終究還是難掩沮喪神情。

「天狗先生……」

深雪感到納悶。深雪與天狗只見過三、四次面,但她感覺得出剛纔的天狗與眼前這名天狗似乎是不同人。但兩人又十分相似,怎麼看都不像是有人僞裝。若說他們是雙胞胎,那倒是能接受。儘管相似,卻是兩個不同的人,儘管不同,卻又無比相似……

「我實在很不想讓那傢伙開心……不過,一山還有一山高。況且,他現在也才一百二、三十歲。以這樣的年紀,能擠進排行名人榜裏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找到哥哥後,我一直夢想能親手作當初母親常爲我作的牡丹餅讓他品嚐。如今夢想實現了,我理應心滿意足纔對。」

(……不對。)

「……天、天狗先生?」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天狗是全身赤紅,擁有長長的鼻子,一身黑衣,留着長長白髮的妖怪。那名假天狗先前確實是這副模樣。但此刻他已開始變化。赤紅的身體逐漸褪成桃紅色,身上的黑衣也變成灰色,接着長鼻子慢慢變短。

「夢想達成後,又會有另一個夢想。而且是我自己一個人再怎麼賣力也沒用的夢想。我真的太貪心了。」

聽完事情始末後,小春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頻頻搔頭。此事就連當事人深雪也一頭霧水,小春當然不可能知道箇中緣由。小春發現深雪正一臉擔憂地望着他,於是伸手朝她肩頭輕拍道:

謝謝——深雪笑着回應小春的慰問,不過,她旋即又陷入沉思的表情。

那個不在現場的元兇,他的作爲令小春感到詫異,小春使勁搔抓他那色彩斑斕的頭髮。

小春抓搔着臉頰。但他最後終究還是戰勝不了深雪直視的目光,慢慢全說了出來。

「怎麼了?」

當他們飛向別人家屋頂時,深雪揮舞着手腳,拼命掙扎,但天狗置若罔聞,一派輕鬆,繼續往天空飛去。

「……你剛纔說的情形,其實我還有點羨慕呢。」

「天狗抓走了天狗是吧……真教人搞不懂。」

深雪在地上看到天狗的身影時,天狗正好從空中緩緩墜落。

深雪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向救她的那位天狗,天狗也難得露出驚訝之色。不過,當他發現深雪的目光時,旋即恢復原來的表情,朝那名褪色的天狗走去。開始由桃色轉爲白色的天狗,急着想要逃離,但正牌天狗終究還是快了一步。在深雪眨眼的瞬間,兩名天狗已交疊在一起。跨坐在上頭的當然是正牌天狗,被壓制在地上的假天狗則是頻頻發出沙啞的喘息聲。正牌天狗將緊抓着假天狗的手鬆開,就像要確認觸感般,以指頭在他身上摩擦。

「是的,穿着、長相、髮長,全都一樣。我看得很仔細,所以不會有錯。不過,我所知道的天狗先生,就只有那位,所以……也可能是我把其他天狗和天狗先生看成同一個人了吧?」

「呃……就算沒有相殘,好歹總會吵架吧?如果是性格粗暴的兄妹,或許還會大打出手,也會有許多爭執吧?不過你們不是這樣。這不就證明你們感情不錯嗎?」

(我明明還有心願沒完成呢……難道就這麼完了?好不容易纔見面,這下再也見不到了嗎?)

「小春,這是不是你在找的『好色妖怪』呢?」

深雪新的夢想是什麼,別說小春了,就連潛伏在店裏的妖怪們也都早就看出。深雪那根本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夢想。照理來說,理應早已實現的小小夢想。

天狗沒回答她的詢問,也不看深雪,就只是臉上掛着微笑。接着深雪又問了一兩句不同的問題,他一樣不置可否。感到莫名其妙的深雪,在空中無事可做,就只能這樣怔怔地讓天狗抱在懷中,展開空中漫遊。就算掙扎,一樣改變不了結果,非但如此,還可能一不小心從高空跌落。一身豪膽的深雪,旋即心念一轉,認爲這是難得的機會,決定默默享受這高空俯瞰的景色。不過她雀躍的心情並未持續太久,天狗與深雪的空中散步只有兩、三分鐘便宣告結束。

那是因爲他潛心修鏈了一百年——小春流露出凝望遠方的神情。對方讓他想起兩人雖活了同樣的年歲,但因爲選擇走不同的路而境遇懸殊,令他心中一陣悽楚。

希望最後能再看那個人一眼——正當她心中如此暗忖時。

從空中墜落地面的瞬間,深雪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果然沒錯,可是……)

「天狗先生……?」

「我還以爲他是最上位呢。」

聽聞深雪率直的感想後,小春苦笑道「你可別跟他這麼說哦」。

那我遇到的應該是鼻高天狗吧——深雪頷首。

「在你看店的時候跑來打擾你,真不好意思。」

小春無比驚詫地說道,深雪苦笑道「纔不是呢」。

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深雪在腦中浮現這個疑問前,倒是先想到他爲什麼笑,足見她有多麼意外,天狗對此視若無睹,展開更令深雪喫驚的舉動。他往前走兩步,朝發愣的深雪走近後,冷不防一把抱起她的身軀,騰空飛起。

「……你就算是比現在還要貪心百倍,那也沒關係。」

「剛纔那位天狗先生到底是……」

「哪裏,這件事我也很在意。告訴你之後,我心情暢快多了。不過,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纔剛覺得雲的走向詭譎,便突然下起雨來。由於只是小雨,深雪並未太在意,但天狗就不一樣了。他一發現下雨,便開始慌張地動了起來。他摟在懷裏的深雪也跟着左搖右擺,上下晃動。深雪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是這樣嗎?深雪臉上的哀愁又加深了幾分。

「雖然不是說我想吵架,不過……彼此想說什麼就說,那樣也不錯啊。所以就算是吵架也沒關係。因爲雙方面對着彼此,所以纔有辦法吵架吧?要是彼此背對着對方,那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天狗不發一語地頷首。

(……他爲什麼笑成這樣?)

「你想兄妹相殘?」

正當深雪腦中一片混亂時,摟着深雪的天狗轉眼已經飛至高空,幾乎逼近雲端。不由自主往下看的深雪,因離地過高而感到一陣暈眩。眼下那隻剩寥寥幾盞燈光的幽暗,不像自己平時看慣的景緻,反倒像是夢境或誇張不實的幻境——搞不好這真的是夢。心裏這麼想,而稍微平靜些許的深雪,戰戰兢兢地對摟着她的天狗問道。

(那傢伙真是的……)

「天狗先生,到底是怎麼了?」

「我想也是!那傢伙每次見情況不對,就悶不吭聲,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真是拿這傢伙沒轍。傻蛋一個。」

「他果然很厲害。」

深雪對這個誇張地抬頭挺胸的小鬼投以燦爛的笑容,這時,小春突然微微側頭。

「天狗先生,您是以前那位天狗先生對吧?」

「嗯……應該八九不離十吧,不過,你說對方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天狗,真長得那麼像嗎?」

「天、天狗先生?沒、沒事的。呀~!」

「纔沒有呢……你剛纔說『你也』?」

眼前捲起一道小型的龍捲風,不像這個季節該有的紅、黃顏色的葉子,順着龍捲風轉動的方向,從天空緩緩落下。光是這幅光景就已經很古怪了,但真正吸引深雪目光的,是她看到有個熟悉的妖怪,正輕盈地在龍捲風中旋繞飛舞。

(完蛋了……)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小春像在尋求指點般,抬眼望着深雪。深雪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感覺你好像也有點無精打采呢?」

天狗的動作一度因深雪的叫喊而減緩,但最後還是頭也不回地飛向遠方。結果深雪完全不知道發生何事,也不清楚後來的情況發展,就只能呆立原地。

「沒錯。鼻高天狗比烏天狗的層級更高,不過在鼻高天狗中,還會按輩分高低細分。根據最近全國的天狗名人榜,那傢伙好像排在上位中的末座。」

「這是……」

眼看就快死了,但腦中卻沒出現走馬燈。希望這一切全是假的——深雪緊緊閉上眼,這一瞬間,她已暗自做好死亡的覺悟。因爲此刻離地已不到五尺。

「說是這樣沒錯啦……」

「不過,這下子不就所有人全到齊了嗎……」

「……咦?」

(怎麼會這樣?)

這樣不是很好嗎?小春笑着如此說道,深雪打斷他的話,接着道。

「不知道耶。昨天離開熊坂後,他就變得怪怪的。」

「所以就連握手也不曾有過。」

深雪睜開眼。理應已撞向地面,但深雪的身體卻在離地三寸處飄浮了起來。深雪這才發現有人一把抓住她肩頭,於是她抬頭望向一旁。

剛纔那滿臉笑容,將深雪帶往高空的天狗,與此刻站在她面前,在她墜落時出手相救的天狗,兩者從頭到腳都長得一模一樣。當深雪回過神來時,她已開口問道:

(難道我就這麼死了?)

「等一下,天狗先生!」

深雪話說到一半改爲尖叫,響徹雲霄。不知道抱着她的天狗是否聽見。因爲天狗就這麼抱着深雪,一路下墜。

「是這樣的,喜藏他啊,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

深雪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朝天狗走近詢問,正面望向深雪的正牌天狗頓時露出語塞的表情。接着他掐住假天狗的脖子,沒回答深雪的提問,便朝天空飛去。

「不過,不會有事的。只要有我在,最近應該就會解決,放心吧!」

小春一臉尷尬地頷首,深雪伸手搭在小春頭上,嫣然一笑。

「……我變得太貪心了。」

「啊,下雨了……」

深雪是個大好人,比起自己的事,她更在意和「你也」這句話有關的前一個人。

雖然小春想加以安慰,卻用了不當的比喻。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妙,急忙改口。

小春沉吟片刻後,大喊一聲「不知道!」深雪雙肩爲之一震。

(難道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深雪話說到一半,天狗突然躍向空中。但不像剛纔那樣飛往高空,而是在幾乎快要到長屋屋頂的高度低空飛行。深雪馬上隨後奔去。深雪的夜間眼力好,腳程也快,所以毫不費力便追上天狗。重點是天狗只飛行了約三百三十尺——即一百公尺左右。

青女房和笑男,大蛇怪與天井嘗……不光是嚇唬彥次時請來幫忙的妖怪,現在連天狗都出現了。出現的全是半年前和他們有關的妖怪,小春不禁有這種感覺。深雪見小春臉色凝重,擔心窺探他的臉色,小春旋即擠出笑臉道「謝謝你告訴我此事,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你來得剛好。我正閒得發慌呢,要是你沒來,我也許真的會活活閒死呢。」

真那麼閒嗎?深雪環視店內。

「像這種破爛古道具店,你以爲會有客人上門嗎?而且老闆還是個會讓人誤以爲是惡鬼的閻羅王商人呢。」

「比起像菩薩般的商人,像閻羅王的商人才會憑良心做生意哦。」

見深雪嬌聲輕笑,小春沒因此鬆了口氣,反而是暗自感到悲慼。深雪雖吐露了心事,但那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她應該有更多心事潛藏在心底。

(她可能是心想,要是全說出來,會讓我傷腦筋。)

就是這樣的堅強令人不捨,小春心中感到無比悽楚。

「下次見嘍,小春。」

深雪正準備步出大門時,突然叫了聲「啊」。

「哥,你回來啦。」

喜藏剛好回來。深雪對他嚴肅的臉孔沒有絲毫怯意,仍然微笑以對,但喜藏一直面無表情。臉枕在工作間外緣上的小春,簡短地向喜藏做了一番說明。

「深雪昨天遇到正牌天狗和冒牌天狗。所以她趁午休專程來告訴我們這件事。」

喜藏朝深雪瞄了一眼,點了點頭,但表情仍舊沒變。喜藏對深雪遇見天狗的事不顯一絲驚訝,小春眯起眼,以狐疑的眼神望着他,但深雪則是面帶微笑地說「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門檻內是小春和喜藏,門檻外是深雪。三人沉默了片刻後,深雪莞爾一笑,抬手在臉旁揮了揮。

「再見了,哥、小春。」

喜藏表情微微扭曲——看在小春眼中有這種感覺。

不過兩人有段距離,而且他又是側臉,看不清楚。已經轉身的深雪似乎沒察覺,就此離去再沒回頭。喜藏站在原地不動,目送深雪遠去。

小春朝喜藏觀察了好一會兒,但剛纔他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幻影,此時他臉上不顯一絲情感。他像平時一樣面無表情,但小春感覺得到隱藏其中的情感。

(這傢伙爲什麼會這樣……)

在心中的焦急驅使下,小春待深雪遠去後,走下土間,一把握住立在大門邊的撣子握柄,大喊一聲「天誅」,一擊打向喜藏側腹。

「你幹什麼!」

「我明明是半年前纔開始和他交談,他又知道我什麼?他只是自己擅自偷窺我罷了。我從來不會對硯臺吐露心事。」

喜藏撂下這句話後,從小春手中一把搶下食材和錢包,回到土間。當廚房傳來找東西的窸窣聲時——

「你每次都這樣調查嗎?只有閒着沒事幹的硯臺纔會幹這種事。」

小春如此暗忖,半開玩笑地同他搭話,但喜藏還是不願搭理。

小春再也受不了,不再向他搭話,而喫完晚餐後,喜藏和昨晚一樣,早早便鋪好牀鑽進被窩裏,小春見狀,長長地嘆了聲「唉」。讓小春最受不了的,是他自己的傻,因爲他無法坐視不管。

聽硯臺精如此低語,喜藏的視線移回門口,再度露出冷漠的表情。

喜藏也不答腔。小春那雙大眼眨了幾下,繼續盯着喜藏瞧。喜藏的視線一樣筆直望向門口,但可能是感覺到小春的視線,隱隱呈現出一股尷尬的氣氛。

硯臺精沉默不語。以前從來沒這樣過,小春瞪大眼珠,他搔了搔頭,轉頭面向喜藏。

「一起住吧。」

(反正那傢伙是不會主動低頭的。我就來助他一臂之力吧。)

硯臺精準確入微的分析令人喫驚,但喜藏不形於色,仍語氣平淡地說道。「這和時間沒關係。」硯臺精說。

之前一直噤聲不語,隱藏氣息的手目,忍不住低語道。喜藏聽了也跟着點頭,但硯臺精那宛如一條橫線細縫般的嘴,猛然往下垂落成山形,伸手指向喜藏。

喜藏的說詞如下——他回來時,本想走進店內,但發現小春與深雪一臉認真地在談事情,就這樣錯失走進店內的適當時機。他並非有意要偷聽才站在門外,所以他似乎沒偷聽,就這樣站在門邊等候時間過去。

不過就這麼一句話罷了——硯臺精的這句話打破了沉默。喜藏聽聞此言,全身毛髮爲之一震。雖是人類肉眼看不出的內心震撼,但看在感覺敏銳的妖怪眼中,可說是一目瞭然。

「爲什麼每個人的表情都好奇怪?」

喜藏很謹慎地反問,硯臺精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的確,或許我常提到那傢伙的事。那是因爲他太會給人添麻煩了。正因爲看了礙眼,所以牢騷自然也多。就只是這樣。」

喜藏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開口閉口都是小春,吵死了』說這句話的人是你,不過,最愛搬小春出來講的人,卻也是你。」

「你去了高輪⑸對吧?渾身都是香的氣味。」

「你可真會編故事。講得好像我心裏在想什麼,你都一清二楚似的,你已經達到了悟一切的境界了嗎?」

「明明天還沒黑,你們這些傢伙可真閒啊。別給我打混,快去工作。」

抱歉,讓你期待落空了——喜藏故意裝蒜如此說道,硯臺精聞言,暗暗長嘆一聲。

「咦,真的嗎?」

你那叫多管閒事——喜藏冷冷地應道。

「你每次一有事,就一定會去見上一代店主,不是嗎?每次都這樣。彥次那次是這樣,深雪那次是這樣,你表姐那次也是……」

「我們的工作大多是耍弄人類呢……」

「你從以前就愛逞強。你也該學會讓自己放輕鬆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你也該學會閉上你那口無遮攔的嘴,好嗎?你要是這麼聒噪,我就把你關進倉庫裏。」

(真是個難搞的傢伙……)

喜藏此話一出,硯臺精原先的氣勢頓時泄去,原本就沒有的肩膀垂落,筆直的背脊整個弓了起來。

如果說小春是天狗的宿敵,那麼,喜藏的表姐對他來說,是個更可恨的仇敵。他的表姐欺騙過喜藏和彥次,背叛了喜藏和他耝父。她以花言巧語說服彥次,想將耝父留給喜藏的遺產佔爲已有。兩人自從那次的事件斷絕關係後,喜藏便決定不再去想表姐的事,但如今因爲硯臺精這番話而重新憶起,喜藏打從心底發出不耐煩的叫聲。

喜藏頷首,走進工作間。小春將撣子放回原位,問他去了哪裏,喜藏沒回答。

「你用不着再看了。」

我只是不想記得那些無聊的事罷了——喜藏不屑地說道。喜藏的口吻,就像承認自己的心事被人說中般。

「你一開完店,早早便出門,到下午纔回來。一共去了三個半時辰。合算你到高輪往返的時間、在墳前向祖先們報告的時間,以及爲了消除香的氣味而上澡堂的時間,大致就是這麼久。」

喜藏這次才定睛瞪視着硯臺精。

沒錯——喜藏毫不遲疑地應道,但最後還是沒采取行動。接下來,明明沒任何聲響,也沒人造訪,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望着門外。大路上行人如織。也許是改歷的緣故,小販們四處奔忙,宛如歲末時節一般。明明天候尚冷,但他們當中有人卻捲起衣袖。寒風從敞開的門外吹進,喜藏直想打哆嗦。月曆上寫着立春即將到來,但此時還感覺不到春天將至的氣氛。由於現場一直籠罩在沉默中,令喜藏覺得剛纔兩人言語間的你來我往宛如是幻夢一場。

「……不過,就算你沒告訴我,我也看得出來。你自從上一代店主過世後,便對周遭的事視而不見。就只是睜着眼,但任何人都映不進你眼中。不過有人一直看着你。彥次、你妹妹,以及住在這店裏的妖怪們,應該全都留心注意你。就像我一樣。」

過了一會兒,從左方深處傳來一個聲音。還是老樣子,出言批評的人正是硯臺精。

喜藏家的庭院裏有一座小倉庫。喜藏很少靠近,不過裏頭放有曾祖父和祖父的遺物。當中也存放了一些不能在古道具店販售的物品,所以可說是一處用來堆放古道具的場所。當店裏的付喪神太過調皮時,喜藏都會威脅他們「小心我把你關進倉庫」。每次一這麼說,付喪神都會很排斥,所以喜藏猜想硯臺精當然也會有這種反應,但硯臺精卻和喜藏一樣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身爲人類的你,叫我們去工作,這樣好嗎?小春如此自言自語道。

「啥?」

「就算是普通硯臺,我好歹也是付喪神。有靈魂,有眼睛,還有心靈。所以我才知道你這一路是怎麼走來的。就算我還沒了悟一切,還是看得一清二楚。因爲你這個人一看就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只是遠離對方,裝作沒有逃避的樣子罷了。」

「你每次見苗頭不對,就用這種方式逃避。」

硯臺精突然冒出這句話來,喜藏收起掛在嘴角的冷笑。

「我纔沒偷聽呢。」

「你一直是孤零零一個人。自從知道妹妹的存在後,你每天都期望能見妹妹一面。養育你的祖父過世後,這個念頭更是與日俱增。如今終於見到面了,會想要一起住,一起生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接着又沉默了半晌,喜藏好不容易纔又開口,卻是語帶嘲諷地說「你一個小小硯臺,少在那裏大放厥詞」。

「打從你們兄妹相認的時候起,你就很想對她這麼說對吧?」

(……真難搞。)

「笨蛋……笨蛋笨蛋!瞧你乾的好事!」

小春仍滿腹狐疑地詢問,喜藏從他身旁走過,搖了搖頭。

小春從店內的妖怪們口中聽聞喜藏與硯臺精爭吵的經過後,發現自己的臆測與現實幾乎完全吻合,大感驚詫。

喜藏朝身上嗅了幾下,沒聞到香的氣味。只聞到洗澡水的氣味。因爲喜藏在墳前上完香後,特別去了澡堂一趟,已經聞不出香的氣味。他以爲硯臺精是在向他套話。

經挑釁而變身的硯臺精,兩眼緊盯着喜藏,昂然而立,朗聲說道:

「妹妹是個有禮貌又溫柔的女孩,可是哥哥卻……一定是所有優點都跑她那裏去了。老天爺還真過分。……話說回來,你剛剛外出,自己去買不就好了嗎……這種轉移焦點的手法太不入流了,我纔不上當呢。」

喜藏站起身,將擺在作業臺上的一塊布披在硯臺精身上。

一個不見人影的女妖怪聲音,令喜藏回過神來,返回作業臺。妖怪們之所以沒再繼續責怪他,是因爲有個悠哉的聲音,緩和了現場一觸即發的氣氛。

「你的祖先們過得可好?」

「不過,你總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吧?」

硯臺定身不動,持續了半晌,接着就這樣讓布蓋在身上,回到他原本的位置,解除變身,變回普通的硯臺模樣。然後說了一句「我明白了」,就此沉默不語,一動也不動。喜藏本以爲它會像平時一樣回嘴反擊,但硯臺精那了無生氣的聲音令他嚇了一跳,在原地呆立良久。

真教人羨慕呢——小春故意如此調侃,喜藏以銳利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這天的晚餐喫得比平時早,也比平時安靜。平日總是你三舌我一語,對話一直沒停過.但今天喜藏的臉比平日還要臭,而且始終悶不吭聲。任憑小春再怎麼耍寶、說笑,他都只會回一句「吵死了」。小春耳聰目明,能察覺人類感覺不到的細微變化。換作是平時,喜藏就算沒回話,也會仔細聆聽,但今天他一概充耳不聞。

「——豆腐,蘿蔔。」

「你這種說法,意思好像是人類遠在我們之上。不過,你們人類這種生物向來都自以爲是,所以也難怪你會這樣,但你可別瞧不起硯臺精哦。他雖然不是人,但他的歲數大你許多,閱人無數。他見過的人,是你的數倍,甚至數十倍之多,就連你的事……」

看在我眼裏,你只是個平凡無奇的舊硯臺——被他這麼一說,硯臺精不悅地應道:

「他纔不是膽小鬼呢。真正的膽小鬼是你。你因爲膽小,害你的妹妹終日悲慼。你只要稍微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她和你都能清除心中的疙瘩,得到幸福,偏偏你……爲什麼你就是辦不到呢!」

「這可千萬使不得。那會害我變傻。」

「隨你高興吧。店主想如何處置店裏的物品,不必事先告知任何人。」

小春看出喜藏這項舉止的背後用意,猛發牢騷。

「你動不動就說『和你沒關係』、『你不懂』。乍聽之下似乎有那麼點道理,但這只是你的推託逃避之詞。老在這種事情上取巧,有什麼用?你愈是逃避,自己愈是痛苦,不是嗎?你逃往的地方,可不是樂土啊。」

誰叫你在外面偷聽,不像話——小春以猜疑的眼神瞪視着喜藏。

你的小眼睛看不到嗎?——喜藏如此回嘴挖苦。他難得什麼修補工作也沒做,就只是在工作間裏盤腿而坐。

硯臺精無冒以對。這時,一旁的鐘槌喊了一聲「等一下」。

硯臺精說着說着,逐漸怒火上湧,像連珠炮似地說個沒完,不讓喜藏有插嘴的機會。

「我長年擺在店內,所以深知你過去這一路走來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情。那件事想必在你心中留下了難以抹平的傷痕吧。」

喜藏沉默不言,硯臺精以曉以大義的口吻接着道。

「……別提那個女人。」

「逃避?我人不是在這裏嗎?」

「啊~累死我了!真是奴役妖怪啊!」

過去老被批評「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些什麼」的喜藏,對硯臺精這句話大爲反感。

「我從以前開始,就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自從那傢伙回來後,你更常說一些教人聽得一頭霧水的話。」

「喂喂喂,是去不能跟人說的地方嗎?難不成你終於也被彥次感化啦?大白天就去妓院,好高的身分地位啊。」

每個妖怪的神情都顯得很緊繃。不同於喜藏,隨時都能看出妖怪模樣的小春,再次環視四周後,掀開硯臺精身上那塊布。

「這種話,你可以去對喜歡聽的人說,至於我就免了。我聽不慣有人用一副對人類的壽命和人生頗有心得的口吻說教,而且一個不是人的妖怪向我講道理,更是不能接受。自作主張向人曉以大義的妖怪所說的話,我無法虛心受教。」

「大家都盯着你瞧,怎麼了嗎?」

聽喜藏這麼說,硯臺精以沒變身的模樣,輕聲冷笑。

「你雖是人類,卻一點都不像人。小春雖是妖怪,卻一點都不像妖怪。你們要是能互相融合後,再一分爲二,那就好了。」

面對這樣的冷言威脅,小春嘀咕了一句「好可怕」,就將錢包揣進懷中,快步走出店外。

不過硯臺精很坦率地向他道歉,喜藏將來到嘴邊的惡言又咽了回去。

「……你再不快去買,我就給你好看。」

「……我哪有什麼精采的人生。正因爲我的一生犯下許多過錯和悔恨,所以我纔想提醒其他妖怪和人類。」

「抱歉。」

「……膽小?膽小應該是指像那位色魔畫師的人才對吧?」

從外頭返回的小春,走進店裏時,不停地東張西望。

「發生什麼事啦?大家都來回望着你和硯臺精,一副不安的樣子。」

喜藏猛然拋來錢包,小春爲之一怔。同樣的話喜藏又說了一遍,小春愣了片刻後,長嘆一聲。

硯臺精一口氣說完,吁了口氣,喜藏趁機嘲諷反擊。

你說我擅自作主,我確實無話可說——硯臺精沉痛地說道。

「你只會逞強,一點都不坦率。明明很神經質,對雞毛蒜皮的小事無比執著,但對某些事卻又滿不在乎。真是個彆扭鬼,外加膽小鬼。」

「這世上到處都沒有樂土。看你講得慷慨激昂,不過聽你這種講話口吻,想必你這一生過得很精采吧?」

「……爲什麼你認爲是高輪?就算不是去高輪,也還是有其他機會會沾惹香的氣味啊。」

「你這個沒有腦袋,只有墨水的硯臺,到底知道些什麼?你倒是說說看啊!」

「我說……你昨天心情很低落,是因爲深雪發生了事卻沒告訴你對吧?不過,以她的個性來看,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深雪之所以沒告訴你,是不想讓你擔心吧?她就是這樣一個好女孩。」

昨天喜藏的模樣,外表看起來確實很像在生氣。但其實不然。當深雪說出那句話時,喜藏表情爲之扭曲的瞬間,小春全瞧在眼裏。

(他不是生氣,而是沮喪……)

雖然喜藏沒回答,但小春感覺得到,他正在仔細聆聽。果真如小春敏銳的直覺所料,喜藏正專注地聽小春說話。

(這我知道。)

喜藏暗自在心中如此回話。之所以沒說出聲,是因爲他自己也不是很肯定。誠如小春所言,只要考量到深雪的個性,便可一目瞭然,但喜藏仍覺得是自己太不可靠的緣故。要是自己再可靠一點,深雪可能就會主動對他說,自己要是能夠更會關照別人,就會主動向深雪詢問了。正因爲深雪是不想讓人替她操心的堅強女孩,所以注意這些小細節,正是自己當哥哥的職責。

(根本一點都沒變嘛。)

小春曾經說過「你好像也成長了不少嘛」,但喜藏覺得自己完全沒成長。本以爲自己多少有些改變,變得更有人味、更像個哥哥,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再見了,哥。

深雪離去時說的那句話,雖只是平凡無奇的離別用語,但喜藏卻覺得像是胸口捱了一記重擊。原本他現在不該讓深雪說這句「再見」纔對。因爲他們是兄妹。然而,直到現在,他們還是如此生疏,關係就像陌生人一樣。喜藏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焦急難耐,但是打破眼前僵局的話語,他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硯臺精也是替你擔心,纔會對你嘮叨。如果他覺得無所謂的話,才懶得理你呢。」

「……多管閒事。」

喜藏嘴巴上這麼說,但心裏當然不是這麼想。

(我也差不多該跨出那一步了。)

之前他總認爲「我辦不到」,而就此放棄。也許他在等對方自己走來。但喜藏現在已經沒資格講這種話。

(我若不動,對方也不會動。)

到頭來,答案不在別處,就在他自己心中。不論對方是人類還是妖怪,一定都是如此——喜藏一面感受着他身旁小春的氣息,一面茫然地在腦中思忖。

「所以我不是老早就這樣跟你說了嗎?你這個蠢蛋!」

倘若在場的是平時的硯臺精,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劈頭就對他講這一大串話。此時隨着硯臺精的沉默,古道具店也一片死寂。喜藏明明最喜歡安靜,但不知爲何,現在感到無比落寞。

(現在要是沒辦法往前跨出一步的話,好歹半步也好……)

喜藏一面進入夢鄉,一面在心中暗自下定決心。

⑸東京都港區的地名。當地有一座泉嶽寺。

⑷長着盲人模樣的妖怪,雙眼不是長在臉上,而是左右手掌各有一顆眼睛。

⑵供奉稻荷神的神社。稻荷神是日本的穀物、食物之神的總稱。自中世紀開始,人們將狐狸視爲稻荷神的使者。

⑴日本的傳統人偶,很多都是頂着妹妹頭。

⑶道祖神乃日本路邊常見的神只,在家落或村莊的中心,或者村子內外的叉路,以石碑或石像的樣貌豎立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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