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二『勿忘草之子』
《惡食姬》 · 綾裏惠史 · 1.4萬 字
我討厭着這個鎮子。
吹鳴鎮讓人討厭得要死。
畢竟這個地方明顯不對勁。
首先這裏的居民們異常地討厭視線,厭惡人的目光,家家戶戶都用厚厚的石牆圍着。石牆之間的道路就像迷宮一樣,每當在當中穿梭,空氣中甜膩的腐敗味道便撲鼻而來。在這個鎮上,連風都死了。整個鎮上的一切都完全停滯,甚至於逐漸腐爛。
最近的情形尤其古怪。
這裏離奇事件頻發,而且在消息傳到外面之前就全被抹消掉了。哪怕是離開一步,只要走出吹鳴鎮來到外面立刻就能感受到。
根本沒有任何人討論這個偏僻小鎮。
從當中事態的異常程度考慮,這本來絕無可能。但實際上,吹鳴鎮今天依然籠罩在寂靜之中,彷彿有人把嘴湊到這漆黑的沼澤邊上,把滿溢出來的東西統統喝掉一樣。
如果當真有着那樣的存在,那它無疑已經逼近極限。
不久它肚子就會填滿,然後撐爆吧。到那時候,不斷積累下來的東西都會噴出來,讓醜陋的全貌大白天下。那就像是剖開腐爛的屍體,裏面溶化的東西流出來。
到大限來臨的那一刻,鎮上的居民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尤其是那個女人,會暴露出怎樣的醜態呢。
我討厭那個女人。討厭那個雪白優美的女人。
不,從年齡來講,或許應該稱她爲少女。
那個女孩是個令人討厭的生物。
那白色的少女總是叮鈴鈴地搖着小鈴兒,擺着一張無所不知的嘴臉嗤笑。她就像把他人的一切全都看透了一般,彎着那張嘴。
她那樣子令人毛骨悚然,讓人非常不舒服。
豈止如此,我的朋友竟全然無所謂地跟她保持接觸。
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的心態讓人絲毫無法理解。
再說了,女人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子宮沒了,是嗎」
「兇手肯定是女人,錯不了」
「啊,啊啊,是伊西嗎……對於身體健康,我還是挺有信心的」
這不奇怪嗎——丙笑起來。
人類社會複雜詭異,惡毒殘忍的殺人事件會輕易發生。
每當伊西看到他那個樣子,就會覺得他好可憐。
「我看您很餓的樣子。不妨來用午飯吧?真令人開心。不用客氣,多喫些吧」
* * *
他要找的人,正好就坐在那裏。這位朋友常常沿太陽移動,無所事事地發呆。有時候,他會拿着書,但不拿書的時候更多。雖說如此,但他也並不是在消遣放鬆,人總是很不舒服的樣子蜷縮着,眼神也很嚴肅,像是在發愁。
精神正常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和那個朋友了吧。
看到傳說中的那座建築時,伊西非常喫驚。
「今天我帶來了上次提到的書……」
伊西堅定地點點頭,表示不用放在心上。然後,伊西便旋踝離去。他穿過院子,從套廊來到門口,把腳滑進鞋子裏逃也似的飛快地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唱着童謠。
(所謂的【毒】,必須是『觸目驚心的事情』)
少女燦爛地繼續微笑。伊西被她完美的笑容所震懾,向後退了半步。但庚一看到少女,毫不掩飾地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
庚給出有些脫節的回答。身體沒有異常就是健康……也未必完全能這麼說。尤其庚受損的是精神方面。他總是呆呆愣愣的,說起話來甚至好像連自己在哪兒都搞不清楚。
丙平靜地說道。她拿起茶壺到了茶,吹得不燙之後遞給了庚。而這個時候,伊西把她對自己說的這番話伴着飯一起在嘴裏細細咀嚼。
「屍體缺少了臉。肚子裏也被取走。準確說,是內臟」
這次讓伊西不寒而慄。丙那彷彿看穿一切的話語,只能讓他產生恐懼。伊西快速地把剩下的米飯和煮菜喫完,重重地把筷子放回到食案上。隨便道了聲謝就站了起來。
「老師一直是這樣,總是呆呆的,可愛極了。您的說法……其實也挺牽強。不過,人看待事物的印象,必須是注重的東西……會留在潛意識當中呢」
事情發生在幾個月前。
「爲什麼這麼肯定?明明還並沒有什麼信息啊」
丙開心地看着庚和伊西喫飯的樣子,自己也優雅地動着筷子。但是,她依然繼續不適合在喫飯時討論的話題
明明女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庚的反應讓伊西感到愁苦。這位朋友總是如此,彷彿只有這個少女在場時,天下間才容得下自己似的。
第一、伊西在找人;
說出來一聽,伊西重新認識到這個疑問的正當性。女人的臉被剝掉,子宮被奪走、這確實不正常,但『不是不可能發生的情況』。
那氣派的日式宅院非常大,除了一家人外甚至容得下好幾名女傭、男傭常住。但是,宅子裏總是空空蕩蕩。這是因爲,吹鳴鎮上的居民不會靠近這裏。對於他們來說,這裏是敬畏與崇拜的對象,是塞滿了魑魅魍魎的盒子,同時也是神龕。雖然心懷敬畏,但並非能夠輕易踏入的地方。
——把忘記了如何唱歌金絲雀扔後山吧?
少女沒有移開視線,綻放出笑容。那穿着白色連衣裙的身子,美得十分奇妙。伊西感到不寒而慄。少女的出現沒有發出一絲氣息,又或是與宅院裏的空氣完全融爲了一體。總而言之,令人毛骨悚然。
——絕不能讓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伊西把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然後一口氣喝光了味噌湯。
時過境遷,他現在又回到了吹鳴鎮。
在雨中,伊西『撿到了人』。
但是,在外面對父親一見鍾情的母親,最終承受不住祖父母的強勢而出走——經歷了一場相當激烈的騷動之後,他和母親一起離開了家門。
可是,丙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回應
在榻榻米上,伊西隔着食案與二人面對面。
因爲上次離開過一次的經歷,使得他對這座小鎮喜歡不起來。他甚至認爲,自己所懷的厭惡師出有名。但是,伊西同樣有理由不能再次離開這裏。
「今天也謝謝你請我喫飯,那我先走了,書就留下了。有心情了就看看吧。你不管是找什麼事情,反正最好能散散心。這是爲你好」
少女沒有理會伊西心中的畏懼,說道
他甚至知道吹鳴鎮最黑暗的部分——關於【惡食姬】的規定。更準確地說,伊西是宇生谷——※【產屋】家的人。(※譯註:產屋指接生婆,助產士。與『宇生谷』同音)
伊西輕輕鬆鬆便推測到了。他腦海中浮現出悽慘的畫面。女人的屍體上肚子被刨開,爲了取出內臟而被攪得一塌糊塗,血肉模糊。但是,伊西沒有停下筷子。神奇的是,他沒有感到厭惡。
「也不是那麼八竿子打不着吧?說不出爲什麼,我不那麼覺得」
結果正好和一名少女『平直』地對上了目光。
伊西之所以常來試毒宅院,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他是真心地關心庚。伊西皺着眉頭,輕輕晃了晃帶給朋友的行李。
最近吹鳴鎮上怪事頻發。
伊西覺得,丙果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那隱隱透着虛僞的笑容果然讓人不舒服。但伊西沒有直說。他也明白自己現在是蹭飯的身份。但就算這樣,他還是地把心中想到的疑問,毫不顧慮地說了出來。
「——是【惡食姬】收到委託了」
* * *
庚還是老樣子,畏畏縮縮地回應道。
「這是當然,先生。今天有種神祕的預感,於是備了很多很多。但是,也有件事讓人發愁……不知方便說嗎?」
「剝人臉,挖人子宮,那麼惡毒的事情只有女人幹得出來。尤其是子宮,男人壓根八竿子打不着,想象不出會對那東西下手」
丙樂呵呵地笑起來。伊西心想,這表情真令人討厭。少女嘴上說着發愁,表現得卻很開心。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他語速飛快地向庚說道
魚做得很嫩卻沒有腥味,清淡卻又不失濃郁,油脂風味強烈。他雖然看不慣眼前這個少女,但她做菜的手藝堪稱一絕。
女人肉很白,很甜,散發淫靡氣味。她們的肚子有生孩子的功能,從構造上就跟男人不一樣。她們是複雜古怪,污穢不堪,令人討厭的代名詞。
小鈴兒發出叮鈴的聲音。伊西反應過來,轉頭看去。
第三、正好結交到了各方面都能幫上忙的朋友。每次見到那個朋友都會讓他不禁感到緣分是多麼的奇妙。
「又是那玩意啊」
她露出神一樣的笑容。
那種舊俗中描述的東西,不可能是什麼好東西。但是,這話也不能這麼講。伊西自己也有着一些隱情,因此就算是有事件被帶到了【惡食姬】這裏的時候,他也總是一樣不講客氣地來這裏。
可是這次,庚不解地腦袋一歪,呆呆地提出反對
——不不 那多可憐啊
「喂,庚。你是不是把否定的內容搞錯啦?」
「庚,你今天也是無精打采的樣子啊」
而伊西的朋友卻偏偏住在那裏。
「原來是您來啦,歡迎光臨試毒宅院。會頻繁光顧寒舍的,也就您一位了」
最重要的是,這裏的飯菜十分可口。
沒錯,就是女人。
這話其實沒什麼根據。他也知道講得毫無道理。但在伊西來看,那就是理所當然。散發血腥味的事件,肯定是女人搞出來的。『事實如此』。
那正好是大約兩個月前。瓢潑大雨中,庚如字面意思『掉在了路上』。他說一邊沉浸在思緒中一邊走,結果就摔倒了,動不了了。伊西當時心想,那麼蠢的情況真的可能嗎?但庚是真的扭到了腿,於是便攙扶着庚來到了試毒宅院。
伊西有些『惱火』。他明知不禮貌,還是用筷子朝丙指過去,嚇唬對方似的把筷子夾得咔嚓咔嚓響。
人正被陸續殺死。
伊西搬到了這個鎮上,成了所謂的外來者。但事實上,伊西跟其他外來者有着巨大區別。因爲,他本來是『出走者』。
「再說了。那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獵奇殺人案嗎?爲什麼你咬定是【毒】?」
「啊,喔,我知道了……不好意思,謝謝你」
庚出乎意料的沉,他本以爲以自己的體格應該能很從容地把庚攙扶到家,沒想到累得夠嗆。但是,庚非常開心,也表示非常愧疚,這讓伊西感覺還不賴。
他停下扒飯的手,一邊咀嚼着香甜的米粒,一邊思考『這真奇怪』。只是『女性被殺』而已,不會讓【惡食姬】出面。
「丙,有能夠好好款待伊西的飯菜嗎?」
它不包括在外面也會輕易發生的那類事。所以肯定還有別的什麼。伊西一邊將照燒鯥魚分成大塊,一邊用眼神催促丙回答。
到的時候,試毒宅院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寂靜之中。
伊西看向庚。庚非常過意不去地說道
畢竟,他被束縛在【惡食姬】的身邊。
這個吹鳴鎮明顯不對勁。
這個鎮子之所以變得奇怪,肯定也是女人們害的。
「您怎麼看?關於這次的【毒】」
事實上,這位朋友確實特別的可憐。
「這次的【毒】,是女性被殺」
從此,他們便結下了緣分。伊西向老家隱瞞了自己和庚之間的交際。再說,伊西本來就不記得【產屋】的具體情況。按道理,他在離家出走時已經開始記事了,但不知爲何缺失了很大一部分記憶。他只勉強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產屋】家在過去只爲幫某種東西(或者某人)順利接生而存在。也可能是因爲過去的經歷,現在宇生谷家經營着吹鳴鎮上唯一的產科醫院。伊西過去查過那個醫院的首頁,也記住了現任院長的長相。但這些在他看來,全都無關緊要。
現在同樣是這種情況。
伊西是外來人,不管什麼規矩呀褻瀆什麼的,總之自由地進到裏面。
沿着踏腳石鋪成的路往前走,便來到了能夠一窺壯麗庭院的套廊。
作爲生物,那些傢伙早已墮落。
第二、他本人也被怪異的事情所牽連;
他儘量不想和老家扯上關係。
——當觸目驚心的事情發生時,要全部帶到惡食姬那裏去。
同樣,【惡食姬】也是他不想接觸的存在之一。
丙點點頭,進行補充,講出了異樣的情況
女人總是把屍體放在我身邊就走。
「很簡單。我就是明白那是【毒】……『事實如此』」
午餐的飯桌上,丙這樣說道,展開了話題。
伊西對丙嘹亮的聲音哼了一聲,不開心地加快了腳步。他感覺再不快走,那歌聲就要纏上自己了。那個少女就是恐怖的化身,他認爲這個預想絕不可能有錯。那個少女與庚截然不同,擁有着過剩的自信。她那把自己當神一樣桀驁不馴的態度,讓伊西很難抱有厭惡之外的情感。
但是,伊西還知道另一件事。
(丙那番話,其實說對了)
這次的事件,只可能是【毒】。
這當中『真正』的異樣,伊西已深有體會。
* * *
吹鳴鎮偏遠地帶有棟破破爛爛的公寓。伊西就住在其中一間房裏。
這裏不同於新建造的集中住宅羣,是私人持有的老舊建築。恐怕建成之後從來沒有翻新過,房間裏鋪的榻榻米散發着黴味,牆紙已然變色斑禿,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竟然單獨設有浴室和廁所。
左邊的房沒人住,右邊房的人可能因爲工作關係到早晨纔回家。上面的房間也感覺不到有人。對於這麼安靜的環境,他最開始感到渾身不自在,但現在卻感到慶幸。
因爲這樣一來就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到,有利於詭異現象的出現。
一到半夜,伊西就會坐在圓管椅上,然後開始監視玻璃窗外面。雖然也有什麼都不發生的時候,但今天似乎不是。
當獨自注視着外面的時候,感覺時間過得特別緩慢。飛蟲咚咚咚咚,有節奏地撞擊着熒光燈,怎麼都關不緊的水龍頭裏還發出滴水聲。無與倫比的寂靜當中,這兩種聲音在耳朵邊上都吵得好煩。
伊西知道,水龍頭擰再緊都沒用。但是,他的煩躁最後還是超出了極限,忍不住再次起身想去試。
就在這時。
『玻璃窗外面出現了女性的身影』。
伊西猛然停下腳步。那女人很奇怪,看不清全身的樣子,只看得出小小的個頭和黑色的頭髮,還有空洞的眼神。他覺得,那目光確確實實地跟自己筆直對上了。伊西全身肌肉繃緊,冷汗順着衣服和皮膚的間隙流下去。
一秒鐘,兩秒鐘,他甩掉恐懼,飛奔而起,粗暴地打開不結實的房門,衝到公共走廊上。但是,那裏已經沒有女人的身影。
然而,刷成綠色的走廊地板上放了一個垃圾袋。
忽明忽暗的熒光燈下,那黑漆漆的表面不祥地反射着光。伊西沉重地嘆了口氣,拿起了塑料袋。充滿水份的獨特重量壓在指頭上。裏面的東西隔着袋子響起溼噠噠的聲音。但是,不需要擔心裏面的東西灑出來。垃圾袋套了兩層,綁得結結實實,臭味大半也被蓋在了裏面。但是,這很難稱得上天衣無縫。
它現在依然散發出血腥。
那不是受傷時那種淡淡的血味,而是伴隨着濃重的腥臭,纏繞在鼻腔內難以消散。這個氣味,是在就裏頭裝的東西發出警告。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這次是冰箱發出低沉的響聲。
「然而,卻有人連續從那些女孩們肚子裏奪走子宮……簡直就像強行取出腹中的孩子。究竟有何目的呢。說來也真是奇怪。【產屋】與女孩們之間的聯繫之中,究竟有何種意義呢」
他感覺在肉糊的底層能看到一些尚未化作人形的東西。
(被殺掉的那些女人,生前應該都沒有身孕)
「在遇害的女孩們身上發現了共同點——您一定很在意吧?」
是被剝下的人臉,以及子宮。
「話說伊西,你不是正在找你的妹妹嗎?是不是快找到了?」
* * *
這份渴望,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被拽出來的子宮裏面,有時有胎兒。可是,那些女孩本來就沒有懷孕。那是【毒】導致肉體後來發生了變質。
丙又露出另一種笑容。那表情乍看上去是在安慰人,但伊西也跟丙打過了不短的交道,所以明白她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而是略微提起了一些興趣。而這愈發讓伊西感到毛骨悚然。
這個世上看來不存在完全的安靜。
伊西從一開始就下了定論。
發生了不同於以往的情況。
準確地說,是屍體的一部分。
今天也在蹭飯的他,暫時停下了扒飯的手。
這其中有何種意義?伊西還想問呢。
丙說過的話冒了出來。隨即,一股如同喉嚨被勒住的窒息感襲來。伊西激烈搖頭,把香菸摁滅在瓷磚上。
伊西低下頭,把雞肉山椒燒往嘴裏送。
要說他在吹鳴鎮上遇到的人,就只有庚和在他門前放下屍體的那個女人。
伊西眨了眨眼,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那個聲音反覆響起,讓他意識到聲音的含義。
如果是那樣,情況就離開了【毒】的範疇。
「因此,被殺害的女孩全都二十歲上下。到目前爲止……不,最近幾年是通融不了的。畢竟【產屋】家正式的使命已經完結了,而且族長去世已經很久了」
那女人完全不像自己體瘦長臉。最關鍵的是,他不希望那是妹妹。如果那是妹妹,『把屍體放下就走的理由』就更加難以捉摸了。
伊西腦子裏閃過不知何時讀到過的文章。
伊西答得很隨便,但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她甜膩而又嚴肅地斷定道
那是他被母親帶走時失散的妹妹。
今天也是。
他堅持無視掉它,把倫理觀也封了起來。
(但是,那個女人不是妹妹)
伊西向烏紅色的糊中觀察。
在吹鳴鎮外面,他同樣也與社會之間有着大大小小種種矛盾與不協調。但就算有這樣一層原因,事到如今卻又想去依靠幼時的記憶,讓他怎麼都覺得不自然。對此的執着程度,甚至強烈到置身於詭異的狀況都義無反顧的地步,這同樣讓伊西感到疑惑。就在此時。
伊西在煩躁中思考。他的『尋找妹妹』之旅並不順利。
他把臉和子宮扔進網購來的食物攪拌機,剩下只管開動,把它們打成糊。幸好並沒有明顯的骨頭部位,不會太費功夫。只不過,攪拌機有很大概率會發出『卡』的聲音被東西卡住。
不管怎樣都不重要。伊西已經不打算再跟宇生谷有任何瓜葛。
「找妹妹?這肯真是難爲您了呢」
「可能是想要代替的嬰兒。出於某種理由,一定需要嬰兒」
他在尋找妹妹。
「什麼啊,就這嗎」
如果遇害者多數懷着孩子,作爲共同點一定會引發熱議。
再說了,他年幼時的記憶已經缺失了很多。
母親出逃時還藉助了外部的正規保護組織,他如今對那場宏大的逃亡劇仍留有記憶。因爲那一連串醜陋的騷動,導致年幼妹妹的存在變得稀薄。
他就那樣點了支菸。空氣中充滿氨氣的味道。但伊西沒有在乎,連煙一併送進肺裏。他一邊看着香菸化成灰,一邊陷入沉思。
伊西癱坐在廁所的瓷磚地上,胡亂地抓撓頭髮。
丙也搖了搖頭,少見地同意了伊西的否定。
* * *
「那怎麼可能啊。到底是什麼理由」
到底是誰找到這裏。
伊西小心地把垃圾袋帶回房間,悄無聲息地反手把門關上。
(但就算這樣,幾個月來在鎮上完全沒有遇到『像是』的人物……通常來說可能嗎?)
保持警惕的時候,時間過得十分煎熬。監視外面時,對聲音感到的煩躁也會越積越多,堆得像山一樣。他的理性快要跟着緊張的弦一起繃斷了。
她的口氣實在太肯定了。伊西愣愣地張開嘴。他不明白犯人的想法,更準確地說也不想知道。他只覺得,這個少女果然在瞧不起人。
伊西在吹鳴鎮上只有庚一個熟人,但庚很少自行離開試毒宅院。更何況,現在是深夜。
噗——刺耳的聲音呼嘯而過。
(恐怕這個問題比妹妹本人更關鍵)
「不,還沒呢。連影都沒找到啊」
庚似乎發覺氣氛不對,左右看了看後,爲了調解氣氛,問
不知何時,伊西被捲入到吹鳴鎮『觸目驚心的事情』當中。或許,他本來應該趕緊逃走纔對。但是,伊西有着不能離開這個鎮子的理由。
伊西再次確認開關已調到強檔,讓攪拌機繼續攪。以人體而言本就『相對柔軟』的那些東西最終打成糊狀。濃稠的液體完成後,伊西馬上把它倒入廁所衝了下去。唯獨在這種時候,那染了顏色,粗得沒必要的排水管,讓他感到十分可靠。化作流體的肉發出噁心的聲音,被排水管咕砰咕砰地吞了進去。接着,伊西又像是順便一樣衝入大量液體洗劑。
記憶果然還是很模糊。
丙沒有在意伊西複雜的表情變化,輕輕笑了笑後很不客氣地講道
今天裏面又裝着同樣的東西。
「一定是出於更加可怕,更加沒有意義的理由」
一隻蒼蠅發出嗡嗡聲在眼前飛過。
「不不不,兄長大人」
『我看您很餓的樣子』
就處理來說,他早已習慣。
最後他沒有說出來,用玄米茶一鼓作氣送進了肚子裏。
伊西如坐鍼氈地整理着內心的不安。
伊西再次來到試毒宅院。丙這樣說道,微微一笑。
伊西搖搖頭,停止思考。而另一邊,丙平靜地接着說道
伊西確實在找妹妹,但不知道見到妹妹之後想要怎麼做。妹妹給留他的印象也不可愛,不招人疼。
「喔?這可真是……」
——是因爲明白了母親的心,而產生了恐懼嗎?
他不知爲何非常確信,找到妹妹才能填補伊西記憶的缺損。伊西所尋求的,正是那個充實感。
這不稱之爲【毒】,那又能叫做什麼。
那是玄關的門鈴在響。
迎着撲面的血腥臭氣,他嚴肅地眯起了眼睛。
庚仍在發呆。但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開口了
畢竟,殺了她們就等於還殺死了她們腹中的孩子。但是,丙並沒有提到那種事。丙表示目前並沒有特別多的信息。這樣一來,應該認爲胎兒是『女性被殺之後纔在子宮裏出現的』才自然。那是通常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不對不對。她們是以【產屋】家工作的形式委託宇生谷,由族長親自接生的女孩。您看,這算得上特別了吧」
就在這一刻。
他覺得這事天經地義,打心底裏感到無語。以共通點來說,這個情報也未免太普遍了。既然出生在吹鳴鎮,那麼大多數人必然是在宇生谷產科醫院出生,不是反倒例外。但是,丙搖了搖頭。
* * *
這樣隨便處理目前還沒出問題。但是,每次都把屍體的一部分放下就走,完全就是騷擾。伊西覺得,她完全應該可以自己處理。
另外,伊西有一種不祥的確信。
接着,伊西靠着門往下滑,癱坐在地上。隨後他就像徹底變了個人,粗暴地解開袋子的結,看清裏面的東西,深深嘆了口氣。
——胎兒啊,胎兒。你緣何躍動。
要問是否在意,其實也沒多在意。伊西眼睛眯了起來,轉念一想,如果她們生前就懷孕了,那麼現在或許已經查明瞭這個情況。
「遇害者全都是在宇生谷產科醫院出生的女孩」
但是,丙流利地接着道出有違於伊西預想的其他事情。
族長死了。也就是說伊西的父親似乎已經死了。以老死來說實在太快了,應該是出了什麼意外或者患了什麼病。記得醫院首頁上公示的現任院長是別的男人。但是,伊西迄今爲止從來沒有收到過父親的死訊。看來老家並沒有強行找到他或是聯繫他,或者純粹只是沒找到,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是屍體。
伊西坐在凳子上,今天也同樣深入骨髓地體會着這個事實。
丙點點頭。在她身旁,庚保持叼着蒲鉾※的姿勢定住了,看來是跟不上話題。伊西皺緊眉頭。照這樣看,確實稱得上特別。讓誰來接生這種事,通常來講是不會通融的。伊西試着探索記憶,回憶關於宇生谷家特殊工作的事情。但他剛一深入思考,頭馬上裂開一樣的疼。(※譯註:蒲鉾是日本一種魚糕卷,常在拉麪中看到)
妹妹模糊不清的身影忽然在腦海中閃過。那幻想出來的形象,還維持在年幼時的模樣。
伊西緩緩站了起來,在咯吱作響的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下腳。他抓住玄關門把手,一點一點把門打開。冷颼颼的夜風伴着鉸鏈發出的刺耳聲音流進屋內。
他閉上了眼睛。
一片空白。
然後,伊西睜開了眼睛。
『自己死在了眼前』。
「……………………………………………………………………………………………………………………啥?」
伊西傻眼了。毋庸置疑,體瘦長臉的男性死在了自己眼前。
那確實是自己。自己的腦袋開了花,旁邊掉落着一把血淋淋的撬棍,想必是作案兇器。自己渾身血紅,一動不動。但是,伊西現在還活着。他懷疑,難道現在的自己是靈魂出竅,沒有發覺自己已經死了?但是,走廊混凝土地面的觸感從腳下傳了上來。伊西果然還活着。但是,他死在了自己眼前。簡直莫名其妙。伊西陷入極度的混亂狀態當中,茫然自失地喃喃自語
「……這可不行」
女人死了『無所謂』。
臉被剝下來也好,子宮被摘走也罷,講極端點,就算是胎兒還活着,也根本不重要。但是,唯獨眼前的情況不能接受。畢竟,『死的是自己』。這樣一來,『一切都全完了』。
伊西在走廊上東倒西歪地往後退。
果然,『自己』在眼前腦袋開了花。
伊西趕緊背過臉去拔腿就跑,把屍體留在原地,飛奔出公寓。他用力蹬着柏油路面,爭分奪秒地往前跑。
幸好這個鎮上的人不喜歡不必要的外出。夜色中鴉雀無聲,最吵的就是自己呼吸的聲音。他在寂靜的夜色中一個勁地飛奔。發生這種事情時應該怎麼辦?伊西只知道一個辦法。
——當觸目驚心的事情發生時,要全部帶到惡食姬那裏去。
——絕不能讓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他心底裏非常清楚,自己終歸還是吹鳴鎮的人。
不久,密集的住宅消失不見。圓圓的小山那邊,露出日式宅院的屋頂。
(不,等等,『醜陋』的騷動是什麼?)
想想發現,這挺奇怪的。雖說很小就離開了家門,但當時已經記事,而且還記得當時鬧出過亂子。然而,對對自己出生的家卻完全沒有記憶,記憶缺失已到達不正常的地步。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儘管細節依然記不清了,但伊西確確實實經歷過大大小小的種種偏差與矛盾。可不是嗎……不只是性別,就連外表的認知都出錯了,當然會出現種種問題。
那是何等的扭曲。
(但是,肚子裏冒出的胎兒又是什麼呢)
* * *
她輕輕地遮住嘴,露出微笑。
系在繩子末端的小鈴兒輕輕響起。
「嗯,嗯,好的」
隨即,伊西感到全身因恐懼而僵直。他的本能告訴他,不能點頭。
——你又殺了什麼呢?
「訴求我已接受。既然是殺人的【毒】,就由【惡食姬】統統喝乾淨吧」
伊西此時想了起來。
天下間竟然冒出長着同一張臉的兩個人,這太奇怪了。
「原來是您來啦,歡迎光臨試毒宅院。會頻繁光顧寒舍的,也就您一位了」
伊西感到全身頓時涼了半截。她不知道自己是女人,而且本來還是正統繼承人。他在腦子裏探尋這是怎麼回事,然後驚呆了。
伊西無力地答道。這是吹鳴鎮的規定。她是在明白這件事的前提下向丙提出了委託。她現在已經沒有反抗的氣力,想讓所有一切就此畫上句號。
庚大概已經就寢了。但伊西不顧這些,從套廊飛撲進附近的房間,靠着聲音找到了亮燈的房間。
說來諷刺,出現臉跟『自己』一樣的屍體,導致迄今爲止多多少少強行維持住的認知偏差出現了致命性的破裂。
丙正一唱着歌一邊縫紉。榻榻米上擺着小鈴鐺和種類繁多的布、線、針以及針線盒。但是,丙對伊西的到訪並未表現出驚奇,鎮定地站了起來。然後,她那澄澈的雙眸自然地朝伊西轉了過去。
「……救救我」
「因爲,您是女人啊」
可是丙搖搖頭,猶如發佈神諭一般講了出來
哥哥的頭開了花。
「嗯,嗯,我明白」
那是神明與【毒】的故事;神龕深處祭祀着乾肉塊,其中有幾塊煥發着由良的光輝;母親和奶奶等人爭吵的聲音;一隻只伸向自己的手,出逃之夜梆硬的地面;過去只知道哭的人不知何時開始罵自己「我都是爲了你」「都是你害的」「你不是女人就好了」——最後變成「你不是女人」;一次次朝着肚子毆打,再加上蠻橫的職責與灌輸;變得就連鏡中自己都無法認知的瞬間;然後是,長大成人的哥哥——
丙娓娓講述。她應該是從庚的口中聽來的這些事情吧。
在臨終該說些什麼呢?伊西猶豫了。她猶豫,猶豫,猶豫到最後,表示道
自己明明就是受害者。
總覺得,一切都恍如一場噩夢。
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孩,向伊西低沉地說道
伊西惠。本名,宇生谷惠。
唯獨這件事,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她潛意識中渴望取回失去的自己。但是,『自己』又要如何尋找……再說,自我認知本身就一直沒有得到過糾正。因此,慾望固定成尋找『妹妹』的形式。
丙緩緩走到伊西跟前。丙雪白的手上提着硃紅色的線,大概是準備用在平日裏經常製作的手袋上面。
哥哥得知伊西回來,應該是過來接伊西,或者讓她來當【產屋】的繼承人。不管怎樣,伊西混亂到了極點,二話沒說就下了殺手。殺人用的撬棍是過去爲了破壞隔壁門鎖而買來的。她把管理人都不會巡視的空屋用作藏匿兇器的地點,然後用從裏面取出的兇器毆打了哥哥。
首先,陌生女人把屍體的一部分塞到自己身邊。而且,這次連『自己』都被殺了。自己完全屬於莫名其妙,可憐的立場。
他頓時原地癱坐下去。眼前的情景與殺人現場之間的乖離,實在是太過強烈。
丙語氣頓時變得冰冷,問道。這口氣桀驁不馴。她果然毫不懷疑自己會出錯。但是,伊西很清楚。丙說的確實沒有錯。
「於是,您打算怎樣?」
* * *
伊西茫然低語。他不明白說自己是【毒】是什麼意思。
丙緩緩屈身,雪白的手張撫摸伊西的臉頰。她手指冰冷。伊西不禁將美麗的少女聯想成蛇的化身。
丙溫柔地點點頭,沒有擺出輕蔑的態度。
一旦點頭,肯定就無法挽回了。但他敢肯定,一旦轉身離開,自己必然被那無底泥潭般的黑暗所吞沒。那比任何事情都更加可怕。
伊西終於意識到了。自己似乎對庚懷着淡淡的好感。
「很遺憾,本次的【毒】正是您」
同時也是他——她自己的名字。
——把忘記了如何唱歌金絲雀扔後山吧?
「【產屋】家的族長是接生婆,必須由女人來正式繼承家業。通常來講,也不是沒有男性助產士。但是,【產屋】執着於『傳統』,也就是女性接生婆。可是,媳婦帶着女兒逃跑了,【產屋】家失去了繼承人,族長老婆婆最終也沒等到繼承人回來就死了。執着於早已被廢的世家舊俗,實在令人可悲」
「我聽說……在【毒】擴散之前,要由【惡食姬】吞下」
那是伊西殺死的哥哥。
從那裏傳來唱着童謠的聲音。
——不不 那多可憐啊
回過神來,她的面龐正被丙撫摸着。纖細的手指被打溼。不知何時,伊西哭了起來。伊西到處張望,但這裏看不到媽媽,看不到哥哥,甚至看不到庚的身影。
她意識到自己之前有部分很模糊。但是,關於【產屋】的事情實在是沒有記憶。
然而,自己爲什麼把他殺了呢。
結果,伊西得不到滿足的『飢餓』不斷膨脹,以某種形式體現了出來。
丙向伊西甜膩地問道
面對這美麗的表情,伊西瘋狂思考。
心頭討厭的情緒無法消散。但是,伊西直接去了試毒宅院。
小鈴兒叮鈴一響。她明確地講了出來。
實話說,伊西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也難以解釋發生了什麼。因此,從伊西口中脫口而出的只有哀求。但他心想,這不是當然的嗎?『自己』已經死了,想找人求救在所難免。
「……你說什麼?」
『自己』已經死了。
白色的女孩憐憫着什麼。
丙輕輕唱起了歌。伊西總算注意到了。丙一直憐憫的,其實是自己。她已經感覺到那是在憐憫什麼,可是自己忘得實在太多,太多了。但是,伊西又試圖以衆多不是很熟的女性的生命爲代價來填補那嚴重的喪失感。她爲自己的罪孽深重而顫抖。
「【產屋】決不允許失去繼承人。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一連串逃亡劇弄得很慘。您母親憎恨【產屋】,恐怕也憎恨女人,憎恨繼承人性別本身。『散發血腥味的事件,肯定是女人搞出來的』。這份成見刻進了您的靈魂深處,歪曲了您的記憶,還扭曲了您的自我認知。於是您認定自己是哥哥,不是身爲繼承人的女人。正因如此,您在外面的社會遇到了『種種矛盾與不協調』」
然後,所有一切都粉碎了。
在腦子裏留下印象的,就只有發生過醜陋的騷動這件事。
在一個亮着朦朧燈光的房間裏,他找到了丙。
奶奶常常向年幼的自己灌輸一些東西。
自己迄今爲止的人生,如走馬燈般播放。但是,這人生簡直一團糟,幾乎沒有正經地留下過什麼,簡直就像強行打成糊狀的肉湯。
她說的沒錯。
她們甚至被禁止和其他人交流。所以直到現在殺死她們都沒有遇到過困難。
* * *
那是一直尋找的,妹妹的名字。
在混亂的伊西面前,丙悲傷地講道
「我看您很餓的樣子」
丙呵呵一笑,聲音如同轉鈴。
丙接受了伊西的回答,嚴肅地點了點頭。
「請幫我向庚轉達,讓他保重」
——不不 那多可憐啊
結果,她就『殺掉了自己』。
所以,伊西不顧一切地點了頭。他不知道委託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但不管對自己做什麼都無所謂。束手無策坐以待斃要更可怕。
伊西心想。啊啊,怪不得一去想宇生谷家的特殊工作就會頭疼。伊西曾被屢屢灌輸過那些由祖母特別接生的女孩子們的事。
在眼前,就只有丙。
「你試圖取回『女人』的臉和肚子,以將那些送達給自己的自己形式。受害人之所以限定爲由過去的【產屋】家族長——你已過世奶奶接生的女孩們,應該是因爲你自己就是『這樣出生的』。你是想試圖利用『經過了與你相似的經歷而誕生』的女性來取回自我」
丙直勾勾地注視伊西,嚴肅地問道
「所以,這是向【惡食姬】正式提出委託嗎?」
——把忘記了如何唱歌金絲雀扔後山吧?
這跟之前講過的話一模一樣,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實在是不對勁。那是心胸開闊、高高在上、大慈大悲、不祥、捉摸不透,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猶如寬恕一切的表情。然後,她輕輕地說道
也正是因此,伊西纔回到了吹鳴鎮。
「胎兒啊胎兒,你在肉中,起舞」
鏡子裏——深夜的玻璃窗裏映出的女人,正是她自己,正是她尋找的妹妹。但是,她徹徹底底地拒絕了真相。包括專程查閱宇生谷產科醫院首頁,當做『自己的臉』的現任院長不像是哥哥的外表這件事,更是加劇了自圓其說的認知扭曲。
「在您撿到兄長大人送回來的時候,您就應該察覺了……您當時講『本以爲以自己的體格應該能很從容地把庚攙扶到家』,但您平時卻總跟我這麼個小個頭的女孩『筆直地』對上目光。您對自身外表的認識有誤。您只要發覺這裏的疑點,完全可以憑自己發現真相吧。您也早應該去懷疑您對女性不分青紅皁白的蔑視……然而,您崩潰了。這次——」
這讓伊西感到無比討厭。
他明明只說了他只是擔心自己,『想』自己了。
——她們的出生與神明的誕生相近。你不妨和她們友好相處。
回首盡是爛泥一潭的記憶之中,只有他是唯一明確的東西。
能讓伊西去憐憫的人,就只有庚了。伊西遺忘了太多的東西。所以,她渴望明確的東西。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希望他不要忘記自己。伊西像個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丙也像對待小孩子那樣,爲她擦掉熱淚。
忽然,伊西被緊緊抱住。她被丙施以溫柔的擁抱。
媽媽——伊西發瘋一樣說了出來。媽媽,媽媽,媽媽,您爲什麼不肯像這樣擁抱我。媽媽,救救我,我快要粉身碎骨了。我不應該降生在這個世上嗎?告訴我啊,媽媽。
伊西一遍遍哭訴。就像在說「已經可以了」似的,伊西被丙堵住了嘴脣。
這個吻溫柔,滾燙。
又如地獄一般苦澀。
* * *
當天晚上。
丙將庚殺了一次。
這次庚幫上了什麼忙嗎?結論可以說令人可怕,他什麼都沒做。但他忽然失去朋友的模樣,可以說實在令人可憐。
丙刨開了庚的肚子,攪拌庚的內臟。
庚一點也不害怕地看着雪白的手插在自己的身體裏。鮮紅的內臟像玩具一樣被拉長。庚看着那樣的景象覺得好美,在恍惚中斷了氣。
二人就那樣,在滿是鮮血的被窩裏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丙起了身,用那白皙富有光澤肌膚迎接着朝陽。
丙細細地思索伊西所苦惱的那件事,思索那據說從死者肉裏冒出來的胎兒。庚的說法硬要說也沒有錯。
『可能是想要代替的嬰兒。出於某種理由,一定需要嬰兒』
伊西惠渴望找回因【產屋】而遺失的自我。
容貌和子宮對她來說,是自己已失去的象徵。另外,將子宮強行拽出,也是對應生產的含義吧。
然後,伊西爲什麼想要嬰兒呢。
我不應該降生在這個世上嗎?
媽媽。
他在丙後面也醒了過來。庚揉了揉留有嚴肅神色的眼睛,反覆撫摸已經癒合的肚子,茫然地重複丙剛剛說的詞
他以愣怔怔的口氣,呆呆地說道
「那是,誰來着」
「伊西惠可能是想重新生下自己啊」
一個早已無人記得的故事。
丙輕聲說道。這時,庚在被窩裏抬起了頭。
「……伊西、惠……伊西」
丙去回憶。回憶從那圓圓的嘴脣間一遍遍,一遍遍零落的話語。
這是『食耳者』事件發生的三天之前
然後,庚腦袋一歪。他的記憶總是很不穩定,恐怕比他所認識到的更加千瘡百孔。而此刻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