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一『食耳者』
《惡食姬》 · 綾裏惠史 · 2.4萬 字
走在夜色裏。
漫無目的,搖搖擺擺。
我喜歡像這樣在漆黑的夜路上游蕩。
沒有人的地方聽不到怒吼聲,沒有災難也沒有破壞。這是多麼的美妙啊。
但是,唯獨一件事讓我發愁。
那就是,我肚子好餓好餓。
肚子餓可不好。因爲人只要活着,就必須不停地喫。一想到這裏,我腦子裏就像鐘響一樣,迴盪起熟悉的聲音。
『那是活物生來必須恪守的真理。真理即是放諸萬物而皆準的法則,不可打破。飢餓必須填補,不懂這個道理的蠢貨就該統統餓死』
所以,我必須如同幸福的象徵,圓滾滾,滿當當。
爲了能夠那樣,我現在依然在不斷喫着手裏的紙袋。
我就像野狗,像豬一樣,飢腸轆轆地喫着東西。可是,我不論怎麼喫,怎麼喫,肚子也無法填飽。說來奇怪,世界是如此的安寧。
在這樣的世道下,我爲什麼■呢。
想到這裏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
「『媽媽,狗狗是病了嗎?』『不,我的乖乖。狗狗是餓了。』」
瞬息之間,我怎麼也想不出來的空白被填上了。
啊啊,原來……我是餓了。
等間隔排布的燦爛路燈之下,站着一個白衣服的女孩。
在我看來,她實在太瘦了。但是,她手和腳很漂亮,脖子像天鵝一樣優美。長長的黑髮富有光澤,眼睛玲瓏剔透。她是那麼的美,那麼的虛無縹緲。
她的身影,彷彿是黑夜裏出沒的幽靈或者幻影,不屬於這個世界。
爲什麼這麼說呢?因爲她美麗的臉龐上,掛着如同神明一般的微笑。
「喔?這次很清楚地講出來了呢。也罷。老師,請抓緊時間用完早餐吧。跟以往一樣,是我親手爲您做的,快去用吧」
爲什麼要以那種形象示人呢?這是『規定』嗎?有何意義嗎?
如果對方是願意回答他的人,肯定根本就不會穿得那麼離譜。
學校、公園,乃至民宅的花壇接連被人弄亂,引起反響。因爲季節關係,盛放的花不多。儘管如此,吹鳴鎮各個地方都有鮮花和枝丫被盜採。然後是養在戶外的小動物接連消失。
事實上我確實很餓。但是,爲什麼呢?我一直都在喫東西啊。可我爲什麼肚子還會餓呢。不知她是否注意到了我的困惑,伸出了手。
庚繼續躺在和室裏,看着佈滿木眼紋理的天花板。
要說到訪【惡食姬】宅子的『客人』,便是指絕無僅有的異樣存在。
從體格看,今天的【黑子】是位男性。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棕色信封,拆開後把裏面的東西全倒出來。坐在丙斜後方的庚伸長脖子,結果從報紙上裁剪下來的報導進入視線。庚瞧了瞧日期,都還很新。
不太平的詞彙閃過視野,吸引了庚的注意。但是,他沒能確認具體信息。因爲,那份剪報被丙重新拿了起來。
* * *
當然,那種事一個字都沒對庚提過。
那一定是※【黑子】。(※譯註:黑子指黑衣人,不露面的幕後人員)
「這些請過目」
在他、她,又或者是他們來的日子裏,丙做事要比平時細緻得多。她親手做的早飯總是又精緻,量又足。今天是光澤透亮的溫熱白米飯、甜味與鹹味恰到好處的鮭魚、散發濃郁芝麻香的燜菠菜、卷得非常漂亮的煎蛋卷、烤海苔和玄米茶——等等料理。
庚搖搖頭,用浴衣裹住身體,起了牀。
原來我的肚子上,開了個大洞。
那是心胸開闊、高高在上、大慈大悲、不祥、捉摸不透,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猶如寬恕一切的表情。會露出那種表情的人,怎麼可能是凡人。如果是她,就算餓着肚子也不用捱打吧。因爲,她可能根本就不需要喫東西。
但是,庚現在所處的情況則更加神奇。
「是的……既然粘有胃液,也就表示就是『那麼回事』了吧」
「因爲,今天安排要見客人」
「……得起牀了」
「……喔?」
她指向我的肚子,說
準確說,敲門的人們不是【黑子】。
「這是……被喫掉了啊」
——絕不能讓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客人也總是由丙出面接待。
他們是僅僅『打扮成那樣』的普通客人。到訪宅子的人們統一穿着黑色作業服,用布遮住面容。
庚感到爲難,撓了撓臉。普通人的話肯定可以輕輕鬆鬆地回以肯定吧。但對他來說卻並不容易。
「你一定很餓吧?」
這座小鎮真是奇怪。
不,這不重要。
現在在客廳裏,丙與【黑子】迎面正坐。
「哎呀,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吹鳴鎮內植物盜竊案件正在頻發』。
「是嗎,奇怪。那意思是,老師您正確地瞭解自己的一切?」
再然後,發生了更可怕的事件。
接着,庚繼續閱讀許多報道中列出的文字。
而是『目黑礦毒事件』。
因爲,所有失物被發現以『附着胃液的狀態』散落在現場附近。
(『偷花』……『小動物失蹤』……『人的耳朵』……嗯?人的耳朵?)
「嗯,愛睡懶覺的老師早上好」
從出生到最近的記憶幾乎都不存在,儘管能夠記住新的事情,但總是在模模糊糊中度日。在這個世界裏,庚知道的事情實在不多。不過關於自己所認識的這個小鎮,還是有人告訴他了一些相關事實。
此情此景,猶如繪畫或是電影中的一幕。
這三種事件本來應該按不同事件處理,畢竟不論地點還是內容都沒有關聯,除了連續發生之外難以看出任何聯繫。但有一天,這些聯繫到了一起。
「您好,老師。今天睡懶覺了呢」
「早上好,丙」
他所待在的,不是別的地方——正是『惡食姬的大屋』。
烏黑長髮輕輕搖擺,丙接過剪報,一張一張確認上面的內容,然後似是有意將看完的放在庚的面前。庚也仔細閱讀上面的文字,首先一個小小的標題闖進視野。
現在是早晨,時間還很早。空氣冷颼颼,很乾燥。
左側是一片氣派的日式庭院。那片地方被高高的石牆圍着,如同一座精巧的模型。從那寂靜的一角,傳來不相稱的奔放水聲。
「沒關係,老師。我知道自己在耍壞心眼,就放過您好了。畢竟,老師是不是老師,又或是其他任何什麼,都不重要。不過,老師實在太可愛了,讓我忍不住想爲難一下」
他揉了揉常被人說「一直像在發愁」的眼睛,一邊聞着榻榻米散發出來的蘭草香,一邊把被窩收進壁櫥。
村子唯一的水源被目黑冶礦廠排出的有害廢水污染,導致上千人死亡。事件不對勁的地方在於有害物質突然一下子就達到了致死的濃度。但是,也由於未向政府提出調查委託,真相一直模糊不清,沒有留下具體細節。冶礦廠的人員幾乎全部死亡,過去的村民們不知爲何對此事絕口不提,現在已無法考證當時具體發生過什麼。
庚開始苦惱。丙呵呵一笑。
「……哎呀哎呀」
「容我拜讀」
「畢竟我沒有教過你任何東西,以後也沒打算教」
丙一邊施以毫不留情的追擊,一邊輕描淡寫地接着說道
自從發生了那場不幸,這一帶便被大開發的浪潮拋在了一邊。被忌諱的一個個村落偷偷團結起來,最終建立了城鎮。
少女——丙調皮地輕聲細語。庚皺起眉頭。庚不記得自己教過丙什麼,因此沒有道理被她稱呼老師。
因此,吹鳴鎮的住宅大部分還留有濃厚的明治時期色彩,因爲閉鎖而鮮少有人出入,大部分居民屬於當時那些村落的後人。
「開端追溯到十多天前——」
庚沒出聲,但少女就像聽到有人對自己打招呼,轉過頭來。
* * *
這時,我才總算發現。
對於小鎮的記錄會想到這裏,雨宮庚睜開眼睛。
那是我覺得十分正確的話語。而那句話,突然漸漸變得讓我不寒而慄。
腳下咯吱作響,他在古老的套廊上邁出腳步。
庚不慌不忙地循聲走去。
換上平時的衣服後,他打開槅扇,來到灑滿晨光的外面。
庚雖然抱有疑問,但從來沒有提過。他推測,問了也是白問。
他感到頭疼,但堅持回以笑容。
當下時值秋季,然而唯獨聲音下的空間如夏天般鮮活。庚不禁眼睛眯起來。視野的前方,只見白色連衣裙隨風翻飛,水從壓癟的水管口中猛烈地噴灑出來。一個純白的少女像跳舞一樣動着她纖細的腿。
此後同類事件相繼發生。
——當觸目驚心的事情發生時,要全部帶到惡食姬那裏去。
庚鮮明地認識到,那超凡的美,其實意味着不自然與異樣。
所有一切都是這個狀態。在這裏,一切事物都在模糊不清中推進。估計這樣沒什麼問題。沒有人想要庚能理解。
她剛纔說了什麼呢?
【黑子】同意丙的意見,像念戲劇臺詞一樣平淡地予以附和,然後像念說明書一樣開始敘述事件梗概
清新的光芒透過槅扇的縫隙撒在臉上。庚眼睛眯起來,在腦內回想早已不知回味過都少次的小鎮概要。
庚所居住的小鎮寫爲吹鳴鎮,是座四面環山的偏遠地方城鎮。這裏夏熱冬冷,沒有拿得出手的古蹟名勝,幾乎沒有觀光客到此。但是據說,這裏以銅礦山爲中心也曾相當繁榮。
如此情景,令人不由思考灑水究竟是何種行爲。
她似是計算一般,完美地將一撮烏黑的順到耳朵後面,露出白皙的肌膚和曲線柔和的耳朵,悠然地微微一笑。
丙以與年齡不相稱的口吻指示道。此時,壓扁的水管口仍在繼續噴出透明的奔流。濃密的苔蘚被無情地衝掉,一個蟻穴被沖毀。
她向紙片上投去憂慮的目光。
(最遠的也是十幾天內的)
「我知道你想挑我毛病,但這個時間起牀還稱不上睡懶覺啊。不是我起得晚,而是你起太早了。還有,我不是老師」
至今依然支撐着小鎮大半收入的工廠羣便是那段歷史的痕跡。另外,有些鉅富家族保留着當時的財富。但是,那段繁榮以某一天爲分界線,突然絕跡了。
睡着的醉漢以及流浪者的耳朵被切掉了。
一個女孩正一邊笑一邊灑水。
然後即便到了現代,他們中建議有着不成文的規矩。
庚全部喫得一乾二淨後,丙收拾了食案。接着,她備上了呈給客人的茶和點心,並且焚香。不知她燒的是什麼,煙中散發出比平常清爽的香味。但是,庚不知道這樣準備有何意義,又有何理由。他住進這所大屋應該已經很久了,但現在依然淨是不明白的事情。
雨宮庚沒有記憶。
原因並非封閉銅礦山。
像是犯人將搶來的東西吞下去後又很快吐了出去。在三種事件中被奪走的東西,都一時進入過某種東西的胃裏。
(但就算這樣,我的困惑也從沒有被顧慮過或責備過。就連無知究竟好還是不好都不清楚了)
「……唔,這麼說也……」
「可愛嗎。你這興趣我可不敢苟同啊」
儘管可能有些冒犯,但三種事件『都是被喫過的東西』,可以說就是字面意義的『一樣』。哪怕光這一點,就足以讓庚感到聽不下去。
但是,【黑子】又接着說出更詭異的情況
「昨晚,有人整個消失了」
「不僅僅是耳朵?」
「對。有居民發來委託,稱——自己的女兒『可能終於被喫掉了』」
「……可能被喫掉了」
庚咳了起來,皺緊眉頭。這話很不對勁。但黑子沒有在意,繼續往下講
「詳情請看這個——另外還表示,此次務必『請您用餐』」
「訴求我已接受。既然是殺人的【毒】,就由【惡食姬】統統喝乾淨吧」
丙鄭重地接過邀請函,像提線木偶般行了個禮。【黑子】也雙手貼地,繼續深深叩拜。這當中完全沒有庚插嘴的餘地。
因爲此刻,『食耳事件』已經徹徹底底託付了過來。
正如吹鳴鎮的規定那樣。
——當觸目驚心的事情發生時,要全部帶到惡食姬那裏去。
——絕不能讓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在這個吹鳴鎮,會發生『觸目驚心的事情』)
觸目驚心的事情被稱爲【毒】。那麼,觸目驚心的事情具體指什麼呢。
那是指脫離了常識、倫理、日常、平靜等某種概念的異常情況,是人世間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其形式、內容都千差萬別。那正是【毒】。
這個稱呼,大概源自『目黑礦毒事件』的舊傷。
事實上,那些現象也都具備與礦毒十分相似的性質。據說如若放任不管,【毒】將超出常規的影響範圍,危害將進一步擴大。
因此,【惡食姬】的職責就是防止災害擴大,以及排除原因。斷絕其源頭,將逸散的部分注入新的圍堰內側。
丙抓住少女的裙子,掀了起來。庚喫了一驚,但連忙移開了眼睛。年輕女性的內衣和肌膚,肯定不是素昧平生的男性該看的東西。
「啊,你是多麼的,多麼的可憐啊!」
她恐怕,就是這鎮上人們口中的【惡食姬】。
(——啊,啊啊)
庚漫不經心地從『飢餓』這個詞聯想到一段神奇的對話。
是鬼,是蛇,亦或是被沖刷過的骨頭。
她語氣很嚴厲,而且有些煞有介事。單論語調倒是十分甜膩,但這反而釋放出難以違抗的威壓。少女沒有表示拒絕,甚至出乎意料地沒有表現出憤怒。
「是啊,你說得對。當成是打招呼也挺怪的,也不是什麼愉快的對話。既然如此,說同樣的話也屬於理所當然……啊,話說話來,你好可憐!實在是太可憐了!」
「兄長大人,這可不行。我讓您看您就要看,要牢牢地印在眼睛裏」
那是個對解明胃這一內臟起到作用的案例。確實真的有人腹部被子彈擊穿,開着孔還活了下來。但是,少女肚子上開的洞實在太大了。
少女讓人很難聽到地輕聲嘀咕。她猛地掀開兜帽。頭髮也被跟着帶起來,嘩嘩落下。臉露了出來。像是用剪刀隨便剪出來的劉海下面,強勢的雙眼放出光輝。
庚曾嘗試通過讀書填補缺失的日常知識。只是,光那樣不能很好培養情感起伏。庚缺乏情感,總是木訥懵懂。
這是因爲,從前一直住在這裏的人們討厭外面的目光。
庚把放在藍灰色牛仔褲上的拳頭捏得緊緊。他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丙的身邊。而且,庚的情況尤爲怪異。
* * *
也就是說,將【毒】飲盡,納入自己腹中。
這不僅異常,而且扭曲。
二人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小鎮中平淡無奇的一角。
庚自然而然地意識到,攔着她是不明事理。丙在少女面前翩然地轉起了圈。
街上不論宅子規模大小,每家的院子都被高牆圍着。
「瞧,多可憐啊」
(然後,丙則是)
丙燦爛地露出微笑,然後突然做出暴行。
庚心想,肚子那樣當然會餓。
「算了,沒什麼」
少女的腹部,空空地開這個大洞。
丙用似是藐視的態度看着少女,薄薄的嘴脣如自言自語般動起來
『嗡嚕嚕 吼嚕嚕 呀哇』
既然事件像現在這樣被帶來這裏,大概已經毫無疑問了。此外,庚在一旁目睹過她足以被稱爲【惡食姬】的情景。即便如此,庚依然留有疑問。
她說『受人之託就得忠人之事』。然而,她卻左轉轉右晃晃,不像有目的地。
——因此這稱爲,【惡食】。
「這又怎麼了嗎?」
少女退了一步。這是直接面對『怪人』時普遍的反應。
那厚厚的布料又溼又沉,吸飽了血。
「你就是【惡食姬】吧」
這對話究竟是從哪兒聽到的呢?他在淺淺的記憶中探索,不久意識到,這並非實際存在的交流,而是過去在書中讀到的一段著名詩句。因爲文字幾乎是以『聲音』的形式記憶下來,所以當成了對話。這前面的文章是怎樣寫的呢?他進一步搜尋記憶
(對啊,記得……這是萩原朔太郎的詩)
畢竟什麼東西都喫不進去。
這片一路延伸到新建小區的街道,甚至讓人聯想到堅固的迷宮。圍牆與圍牆之間的柏油路面充滿溼氣,昏昏沉沉。在高聳的石牆上方能略微看到裏面施有扭曲的怪異雕刻的瓦片,以及松樹歪歪扭扭的影子。身在這吹鳴鎮中隨處可見的冷清街道之中,庚回味着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
(但是,是在哪裏見過呢?『熟知』又怎麼解釋呢……有些奇怪)
「啊,是啊。你讓我看東西來着……是看,什麼?」
丙在可憐少女,那態度就像面對的是渾身淋溼的小狗。少女不開心地抿緊了嘴脣,一言不發。
「你一定很餓吧」
照理說,那是致命傷,不死纔怪。但是,少女現在活着。
她穿着灰色罩衫,搭配土氣的校服裙子和運動服。黑髮從深深戴着兜帽裏散落出來。那不成熟的身影,令人自然聯想到『稚嫩』。那樣的一位少女身上,肚子引起了庚的注意。
* * *
(……溼的)
這裏兩側是生着苔蘚的石牆,石牆長長的影子灑在路面上。
丙指向那個洞,輕聲說道
【黑子】走後,二人離開了大屋。雖說只是在附近,但很久沒有出門散步了。
「看啊!兄長大人,快看!」
「我就覺得該從試毒宅院裏出來了……果然不出所料啊」
『沒什麼』。這話念着實在圓潤,沒棱沒角,就像糖球。
他就連自己的事情都弄不清楚。
恐怕這個少女有意把自己弄成像野貓那樣粗野,難以接近的感覺。她執著地就是不跟庚和丙對上目光,就那樣看着別處輕聲說道
皮膚、脂肪還有肉被切掉圓圓的一大塊。那傷口很髒,腐敗的肉黏糊糊地圍繞着洞的邊緣。但是,洞『裏面的東西』卻很乾淨。胃的內壁以及被粘膜覆蓋的肉都富有光澤,明明暴露在外卻沒有受損的樣子,看上去也不用擔心泄露的胃液會溶化皮膚。再說那出血量太少了,看着就不對勁。
庚在這座大屋中生活,起居,一直陪同參與離奇的事件。他也已經開始理解。看樣子,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
裙子黑乎乎,溼噠噠,折角已不鮮明。因爲原本的顏色,很難看出那是血,但液體染盡了裙子正面的紺藍色到達白線處,就恢復成了本來的紅色。這一系列的變化也同樣讓人感到鮮血淋漓。但也可以換個說法,說那是富有光澤。庚不由自主地意識到,這個少女不可思議地與血十分相稱。
「不行?有事來找【惡食姬】的人,肯定都是同樣的貨色吧。都跟你們一路貨色了,還指望講出別的什麼話來?」
然後,丙稱呼庚的方式也總在變。現在就是。丙轉着綴滿花邊的洋傘,傘杆靠着頸窩,從白色的下面輕聲說道
庚首先聯想到了經血。他從未體驗過那種伴隨以腹痛爲首各種不適,流出烏黑血液的經歷。按性別看,他今後肯定也沒有機會去體驗。但是,庚對那血半凝固的沉重感,以及血淋淋的顏色十分熟悉。
丙像唱歌一樣說道,邁出腳步。庚本想跟她說走開會有危險,結果把話嚥了回去。她的腳步,如同踩在薄冰上一般驚險,同時又十分興奮。
「心愛的兄長大人——快看那邊」
「都說了,那邊」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是什麼呢。
庚搖搖頭。此時陽光刺眼,讓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庚已經目睹了種種情況,不得不承認【惡食姬】的不可或缺。
他缺失的記憶實在太多,畢竟是『連根都找不到』。若要確定自己想知道的是什麼,那麼只能把所有東西全扯出來。那必定需要如同把腐敗泥沼中的水抽乾,再對泥底展開挖掘的浩大工程吧。而後面會留下怎樣的結果不得而知。
庚打心底裏恐懼着什麼有東西冒出來。
庚在舌尖上擺弄着它。沒什麼,什麼都沒有。要問他是不是當真這麼想,那肯定不是。但要問他想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他又說不出來。
但是,丙完全不顧自己的無禮,責備起庚
準確地說,是他現在想起了『自己熟知它』這件事。
『媽媽,狗狗是病了嗎?』
『路的那頭在叫』
『不,我的乖乖。狗狗是餓了。』
在那裏,站着一個少女。
『那是狗狗在嚎叫。』
常說,吹鳴鎮少了【惡食姬】將無法維持。但是,這些也全都不過是自古傳承的習俗與迷信——真要能如此斷定,那該有多好。
「兄長大人。都讓你看那邊啦——看那邊」
這是丙的提議。
一切都在模糊不清中推進。
少女果然不開心了,粗魯地聳了聳肩。
真拿您沒轍——丙沒出聲,只有嘴脣動起來,嫣然一笑。她伸出雪白的胳膊。庚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眯了起來。
丙沒有惡意,就只是不知爲何特別喜歡不出所料的言行。她本來喜歡矮小的生物,但那種話聽上去就只是找碴。
(……確實會餓吧)
庚想起過去在書中讀到的內容。
庚感到喉嚨深處有輕微疼痛。不協調感和莫名毛骨悚然感覺沿着背脊竄上全身。他試圖逃離這伴隨着恐懼的感覺,重新將意識轉向少女的裙子。
(……唯一『明確的事情』,就數它了)
(——『聽吧!安靜下來』)
* * *
但是,丙毫不在意庚的惆悵,接着說道
「我們應該沒有血緣關係吧」
庚提心吊膽地把目光放了回去。此時,他終於明白丙想讓自己看的是什麼。
通常來講,這至關重要。可是,這裏沒有任何人理會庚的缺失。
那就是……所有一切,都彷彿是降生之前的夢。
丙兩眼放光。庚不禁捂臉。
「這女孩,沒有肚子」
(簡直像只野貓)
「您說的話,真是和我預想中一模一樣呢!」
「老師您真是的,又在發呆了。真拿您沒轍」
甜美的聲音輕觸耳朵。庚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己的臉被那纖細柔和的手扯了扯。他連忙聚焦現實。
庚回到了大屋。在他面前,丙正在微笑。她戳了下庚的鼻子之後,又坐回到庚身旁的靠墊上。但是,她姿勢很快懶散地鬆懈下來,向庚流眄一瞥,如計算過一般完美地將髮絲撥到耳朵後面。
「壞習慣。儘管很可愛,但所以纔是壞習慣」
丙像戲弄似的輕聲說道,把嘴噘了起來。
庚一直以來總是像這樣被丙訓斥。這次,庚覺得丙彷彿比自己年長,或者搖身一變變得更小,成了個強勢的妹妹。
(不是姐姐)
神奇的是,他絲毫不覺得丙像姐姐。她的言行與『姐姐』這個身份不相稱。丙彷彿總是一邊從下面抬頭看着自己,一邊燦爛地笑,摻雜着壞心眼的好意若隱若現。丙的這種態度讓庚感到有些招架不住。說是被寵愛着吧,也就是聽起來好聽,實際上自己近似於被貓咪玩弄的老鼠。
「當老鼠還是有些受不了。嗯,因爲會被囫圇吞下吧。我可不想那樣」
「哎呀哎呀,兄長大人終於還是無法溝通了。到這個地步就無藥可救啦,真讓人沒轍。太顧着發呆,對客人會很沒禮貌喔?」
「你不也一樣一直無視我。你倆鬧夠了沒?」
「啊,嗯,不好意思。從剛纔開始好像就對你很沒禮貌呢」
庚連忙重新面對剛剛說話的人。
剛纔遇到的少女正天經地義一般坐在早上【黑子】在的地方。
庚和丙把她帶回到大屋。
她以制服、罩衫加上運動服的穿搭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令人感到不協調。說到底,庚和丙都跟女高中生毫無交集。少女瞪了二人一眼。
「你們那就是所謂的二人世界?」
「有嗎?我覺得沒那回事」
「好煩。另外還有點嚇人,讓人瘮得慌。包括你,也還有她」
最後那句話指向了庚。庚對這辛辣的評價點點頭。丙也表示贊同。
「何、何等侮辱!竟然說【御臺所】已經廢了!」
可以說,想問的事情又變多了。但是,庚選擇默默觀望事態發展,覺得這總比貿然行動把事搞砸來得好。丙站着不動維持了許久。但黑髮忽然搖擺,她邁出了腳步。她無視低頭不起的夫人,向庚喊去
「這可真是。果然唯獨老師您還沒意識到啊」
包括事態、狀況、人物,圍繞『食耳事件』的一切,都非千真萬確。少女把手掌放在自己胸口,壓扁罩衫下面的隆起,接着說了下去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怎會這樣,怎會這樣,啊啊……讓您目睹小人的失態,真是無地自容」
庚完全明白丙的說法。試想一下發現,迄今爲止也多次直面過類似的事例。越是古老世家的人,就越是厭惡自家出現【毒】。即使丙出面安慰,夫人也完全不願抬頭。而家主則不開心地抿着嘴。
他正是消失女孩的父親,御臺十代子的父親。他看上去是那種無法引起丙的興趣,『並沒有什麼特點』的人物。
家主深深低下了頭,話音中充滿了不甘。大量油汗順着髮絲稀薄的後腦掉下去。二人的此番交流,透出圍繞【惡食姬】舊俗的深深禍根。但是,庚完全不明白它的正確含義,也不清楚【目黑礦毒事件】爲什麼會有關聯。
丙輕輕一笑,一改裝出來的同情態度,嗜虐地講了一大堆。夫人老老實實地蜷縮着身子,家主咋舌。庚眉頭一皺。這對夫妻已經隱約意識到,自己的女兒在事件中扮演着『不是犧牲者的角色』。
「感謝主人的盛情款待,但請您仔細想想。這邊是【惡食姬】,我們爲【毒】而來……既然如此,您應該明白我們不需要凡人的食物吧?」
「何況,我任何具體的事情都還沒說啊。您的委託內容只有『女兒消失了』。然而,您爲什麼知道您的女兒是【毒】呢?『可能終於被喫掉了』的女兒,應該是純粹的受害者纔對吧?別急別急,事有蹊蹺」
少女淡然地低聲說道。庚再一次恍然大悟。從話題的角度看,他的眼神非常的冒犯。但出於某種原因,少女沒有表現得心情不好,反倒正擺着得意的冷笑。
庚皺緊眉頭。
「開了這樣一個洞,根本不需要躲躲藏藏了吧?」
如果少女的自述沒有錯,那情況就明白了。根本就沒有被整個喫掉的女孩。可是,她的肚子上開着洞。這讓庚的不安難以平息。
丙溫柔地說道。瞬間,庚背後響起哐啷一陣激烈的響聲。
庚感到不解,皺緊眉頭。他並沒有關於【御臺所】的知識。他沒想到家族的話題能扯到目黑礦毒事件。
在『食耳事件』中受威脅最大的,是消失女孩的安危。但是,她很快就自行現身了。到這裏倒也罷。但是,自稱御臺十代子的那個女高中生偏偏自白了,稱『根本沒有把人整個喫掉,但喫過花、小動物和人的耳朵』。她那麼做的具體動機尚不清楚,問她也只是聳聳肩。似乎表示是『不重要的個人原因』。
「嗯,您說得沒錯。【惡食姬】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但是,您渴望見到那樣的我們。其實我也跟你想到一起去了,所以纔在街邊如同偶爾,實則必然地遇到了您。吹鳴鎮的人們都很不喜歡非必要的外出,就連小孩子都是。如果有人爲相互尋找彼此而四處打轉,自然很快就會碰到一起……呵呵。但是,您爲什麼來找我們呢?」
少女拈起自己的罩衫下襬,把沉沉的布料掀起來,露出自己的肚子。
盛綠茶的茶杯周圍,擺滿了練切、羊羹、饅頭、櫻餅、蜜糰子等茶點,除了都是和式點心之外難以找出任何統一性。緊接着又無比豪放地添上了一籃子煎餅。庚被那氣勢所吸引,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塊。啃上一口,烘烤過的表面脆爽地裂開,內部鬆脆清爽,米的甜香強烈地散發出來。撒在整體的海苔末和※七味賦予味道更深的層次。庚點了點頭。(※譯註:七味是一種以辣椒爲主搭配藥材、香辛料混合而成的日式調味料)
丙正好在玄關地臺穿上她的白色坡跟鞋,以秋天裏會覺得冷的穿扮邁出腳步。當站到玄關沉重的梭拉門前時,背後傳來了氣急敗壞的怒吼聲。聽起來是家主,看來他正在拿夫人來發脾氣。
「因爲,我就是那個消失的女孩」
發出嗙的一聲,她說
少女手指沿洞的邊緣滑過,發出顫抖的聲音
丙看向家主,嘴角嫣然一彎
「是啊,老師。這些請先過目。『偷花』『小動物失蹤』『人的耳朵』,然後是?」
(這個肚子開了大洞的女孩,在事件中扮演着怎樣的角色呢……她爲什麼『肚子開了洞』呢。不……『肚子開了洞』啊)
她以莊重的姿態,深深將手貼地。
【御臺所】是什麼?庚皺起眉頭。但丙沒有去管,繼續說了下去
她講得很含糊,就連肚子是自己脫落的還是被人拿走的都不知道。如果是自己脫落的,應該不會長腳跑掉,所以還是有人拿走了吧。但如果是尋找被奪走的肉,那意義何在呢?事到如今,肉已經回不到肚子上了。就算那傷違背了自然法則,想復原也絕無可能吧。
「女士。這裏是吹鳴鎮,必定會有【毒】出現。畢竟人人都飢餓難當。填不滿的飢餓會污染,會侵蝕得到滿足之人。個人面對那個衝動時束手無策……所以,您無需對任何人道歉」
「證據我有」
「原因很簡單」
「那家人的女兒,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 * *
哪怕是丙,也沒把最後的嘲諷真的說出來。她只了動了動嘴,小聲只讓庚聽到。庚用目光訓誡丙「這是說的什麼話」,但似乎別的部分引起了家主的憤怒。臉上的肉顫抖起來,家主釋放怒吼
異樣的句子迴盪開來,甚至有幾分神諭的色彩。
『對。有居民發來委託,稱——自己的女兒「可能終於被喫掉了」』
「那就沒辦法了。得讓兄長大人回想起來纔行」
庚馬上對家主低頭致意後,也跟着起了身,順手撿了些蕨菜糕放進了附近的盤子裏,也向夫人行過禮後便跟在了丙的身後。
「然後……這麼說來,是很嚇人的事情啊。整個人消失了」
從剛纔開始,富態的夫人便不斷地端來喫的。
在庚的身邊,丙平靜地露出微笑。高雅的笑容中充滿安撫之意。但熟知丙的人就會知道,那是『不帶任何感情,沒有任何興趣的表情』。
——不要告訴我的父母已經找到了我。
那正是【惡食姬】的答覆。
在此之上,她還向【惡食姬】提出了新的委託。
「記得你們從使命中獲得解放後收購了幾家食品工廠,自己發了財……然而,卻在我面前突然搬出已經廢除的家訓主張身份?原來如此,啊,大家都好可憐啊」
您說是吧,兄長大人。
『您的訴求,我已接受』
(那表情,果然讓人不舒服)
看到這裏,庚也明白了。這實在不正常。
忽然,庚腦子裏浮現出沾滿胃液的證物。已經不能斷定那些是『吐出來的東西』了,因爲現在就有肚子開着洞的人若無其事地走來走去。而且,東西全都幾乎沒有被消化。所以更可能是直接從胃裏掉出來的。
——當觸目驚心的事情發生時,要全部帶到惡食姬那裏去。
「是嗎……不好意思驚擾到了你們,我們先告辭了」
這裏就是培養【毒】的土壤了吧。庚掃了眼桌上的食物,然後自然而然地去回想丙說的話。
庚點點頭。它目前還沒報導出來,但是問題很嚴重。
「嗯,這個相當好喫」
轉頭看去,只見夫人在快進門的地方托盤脫手,大量的蕨菜糕和黃豆粉散了一地。庚起身想去幫忙收拾,但夫人搶在前面跪在地上低下頭。蕨菜糕被壓扁,她大聲叫喊
丙鬆開手袋口,從裏面把剪報捻了出來。
現在,二人身處氣派的接待室中。在鏡面打磨的桌子另一側,坐着一名身着和服身寬體胖的中年男性。下午很早的時候開始他就待在了家裏。
『你一定很餓吧?』
庚回憶今天早上聽到的對話。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行動了。這是規定。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前所未聞。而且,丙又接連採取令人費解的行動。
『昨晚,有人整個消失了』
他爲什麼突然說出那樣的話來呢?庚不明白。但是,丙根本不顧氣氛,兩手拍合。
大家都好傻,好可憐。
「躲躲藏藏……也就是說,你在躲着什麼人?」
庚訥訥地嘀咕。如果跟這一系列事件有關,失蹤的女孩自然就有危險。畢竟已經發現了沾滿胃液的『人耳』。犯人對喫人肉應該不會遲疑。
庚條件反射地產生了疼痛的錯覺,似是與對方可能感受到的疼痛產生共鳴。
丙輕輕地撲哧一笑。
——絕不能讓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原來是這樣啊」
(……他們其實意識到了她就是【毒】。那麼)
這次同樣也是。
「哎呀呀,您纔是說的什麼話。當然是廢了,早就廢了。【試毒】之外的其他家統統都廢掉了。當着我們的面不承認被廢,這纔是豈有此理!品嚐過【目黑礦毒事件】的滋味之後,都還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嗎?」
「豈有此理!豈能勞煩我們大名鼎鼎的【惡食姬】大人奔波。這個家裏的東西請盡情想用,『直到填滿肚子』。在我來看,兩位都太瘦了。人生在世應該充滿福氣,圓滾滾胖墩墩纔對!」
「非……非常抱歉。老頭子我無意識說了胡話,請務必寬宏大量」
庚總是懵懵懂懂,丙要比庚聰明得多,肯定知道尋找肚子沒有意義。但少女提出委託後,丙馬上一改前面調皮的態度。
「那是活物生來必須恪守的真理。真理即是放諸萬物而皆準的法則,不可打破。飢餓必須填補,不懂這個道理的蠢貨就該統統餓死」
少女咧嘴一笑。庚不禁眉頭一皺。那笑容讓人不舒服,莫名地透着一抹『並不真實』的感覺。
「看來您並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啊?」
「話說在前頭,我可沒有把人整個喫掉過」
丙沒起身,慵懶地只把手伸出去,抓起掉在榻榻米上的手袋。這手袋是她親手縫製的,每當要去什麼地方的時候,丙總會把它掛在胳膊上,然後忘記拿回來。然後,她每次又都很無所謂地重新再做。她新做的這個,用了嫩綠色的縮緬布和小鈴鐺。
這個時候,夫人仍源源不斷地端上新的品種。淋着黑蜜的瓊脂旁邊散落着落雁,還有蜜桔堆成小山。在旁邊,烤麻糬的盤子又闖了進來。
——儘管讓他們擔心去吧。別管那種事,『去找我的肚子』。
主人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肚子,哇哈哈地笑起來。那被腰帶艱難繫住的大肚子,簡直像極了陶鍋。庚聽他的,喫光了剩下的煎餅。
(【目黑礦毒事件】?)
「啊,就是那句話!真懷念,這個家是原來是過去的※【御臺所】啊!」(※譯註:御臺所即是廚房)
「不好意思,怪我們沒有事先聯繫您,還請不要介意」
丙緩緩地站起來,動作像蛇一樣,白色連衣裙的裙裾隨之搖擺。猛然間,丙的腦袋大角度一歪。
「咱們回家吧,兄長大人。情況基本弄清楚了。後面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我有事想拜託兄長大人,辦完就全都可以了。留在這裏也沒有任何用處了」
(譬如,少女活生生地肚子上開了個洞,這毫無疑問算是觸目驚心的事情,很明顯有【毒】滲透。但是,麻煩的還在後面)
『不僅僅是耳朵?』
「【飢餓】是什麼」
丙眼睛瞪得滾圓。少女嘆了口氣。看來沒有掌握現狀的就只有庚了。不過,這也再尋常不過了。庚的理解總是慢半拍,急也沒有好處。庚交抱雙臂,擺出等待的態度。丙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喔?原來你收到那裏去了啊」
是說『歸根究底就是因爲你把那傢伙一直留在家裏,慣着她』。
庚猛地抬起臉。不知何時,家主剝掉了平靜的面相,以如同厲鬼般的表情張開大嘴,喉嚨裏迸發出嘶啞的聲音
但是,端上來的茶點的量卻值得令人喫驚。
「老爺,您要喫煎餅的話,我買一堆帶回家給你,現在先講講客氣……」
庚想到出面阻止,但實在不知道干涉之後會怎樣,便跟上丙準備離開。庚朝着丙颯爽的背影問去
「丙,真的沒問題嗎?我不知道你發現了什麼。走了之後恐怕就不好再來了吧。真的已經辦完事了嗎?」
「是的,先生,已經沒有事了。因爲,之後……」
啪,她撐開陽傘。薄薄的白色染上了淡淡的橙色。
庚抬起頭,之間太陽已經快要落山。走在秋日的餘暉中,柄溫柔地說道
「之後就是野獸出場了」
「你說什麼?」
「呵呵,也就是說……是脫離了人性桎梏的人們所譜寫的故事」
丙講了個謎語,微微一笑。
* * *
肚子開了洞,人肯定會餓吧。
(但感覺,當下被視爲問題的飢餓,並非物質層面的概念)
庚坐在套廊上,沒完沒了地思考着。
太陽已經下山。月亮升起,風涼下去。
飛蛾在身旁淒涼地飛來飛去。庚心想這附近明明沒有燈火,準備伸手。但是,他又停了下來,再次眺望月亮。
可能是一直思考着【飢餓】,使得那白白的圓盤看上去相當好喫的樣子。要是用勺子舀上一口,滋溜一下喫進肚裏,想必是奧妙無窮的風味。但是這樣的想法也許本身就非常可怕。
(……『可怕』?)
庚腦袋一歪。這時,一個人聲音就像靈活的貓一樣,滑到他耳畔。
「對着別人一口一個你很餓你很餓……先不提那個人,你的眼神倒是非常飢餓啊?」
來的是早上接進門的少女。她嘴裏說着有些帶刺的話,光着腳沿套廊走來。肌膚緊貼在木眼紋的地板表面,然後又剝離。少女的話讓庚再度感到不解。
「那個人說的是丙,那麼『你』指的就是我了?」
「你不用介意東西從肚子裏掉出來,大可盡情品嚐」
庚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在漫不經心中任時光逝去。
「我朋友就是。以前的」
「你指什麼?」
看樣子出席宴會的客人已經到齊了。
雖然對方藏了起來,但從樹叢搖擺的幅度推測,體型應該非常渾圓。但是,對方就只是『看』,沒準備行動。
庚正在忙幫的時候,丙突然開口
撇開被發現的情況不談,『野獸』本來應該不會厭惡被看到。庚還是完全搞不明白。
少女對丙如此回應。她猶豫了幾秒鐘後,但最後還是沒再動筷子。丙收拾食案後,將餐具一一洗淨,仔細擦拭。
他發覺這句話的背後,暗藏着莫大的【飢餓】。
少女猛地屏住呼吸,倏地起身,站得筆直。
「你不怕嗎?那個,肚子上開了洞」
沙沙沙沙沙沙沙,聲音繼續響,但突然就沒了動靜。
庚忽然發覺到自己靈魂根底的畏懼。
「是啊……這麼明顯的事情都非得要確認?你是傻瓜嗎?」
「沒錯,【惡食姬】得開始用餐了」
庚腦袋一歪。好吧,這個情況該怎麼處理呢。
迎接第二天早晨,回過神來時已是中午。睡眠不足讓時間過得飛快。
庚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身旁,只見少女也在目不轉睛地盯着樹叢。但是,她的眼睛裏沒有恐懼的神色,反而像是正看着可恨的東西。
每次穿着襪子走在古老的走廊上,庚都會有種奇妙的感覺。地板軋軋作響的聲音聽上去彷彿是整個大屋在咬牙切齒。
「有嗎?」
然後一到正午,她便擺好食案。有朧昆布的湯、厚竹莢魚乾、澆上肉末的豆腐、胡蘿蔔搭配白蘿蔔的燉菜、醋醃涼菜。
帶來的是『【御臺所】夫婦』。
「嗯,很傷心……我很傷心」
剛剛纔喫過吧。庚準備這麼說,但以往的經驗讓他發覺不對。他自然而然地露出嚴肅的神情。
這次指定的是一間能看到後院的房間。其實每次可以盡情選擇不同的地方。庚以正坐的姿勢等待,然後少女和作見證的【黑子】出現了。
庚和【黑子】點點頭。少女惱怒,夫婦不安地接受。
少女嘀咕道。她像是掩飾害羞,重重地往套廊上一坐。『以前的』應該是說現在不是了吧。這該怎樣回應呢?庚猶豫了。而同時他察覺到,少女現在穿着丙的預備浴衣。
那動作像是人,也像是野獸。
「可能是很傻吧……因爲,就算這裏沒有,其他地方不是沒有。我聽說,這個鎮上有太多目光飢餓的人了」
「……原來是這樣。既然跟你不一樣,你一定很傷心吧」
而丙一直在忙碌地幹活。只要她願意,應該每天都可以讓女傭上門。但是,丙喜歡親自操持家務。用完早飯後,她馬上又會開開心心地籌備午飯,利用雜務之間的空隙縫製新的手袋。
「看來是跑了」
「你甚至都不問那東西是什麼」
不久,丙以萬全的準備出現了。她穿上了酷似壽衣的白和服。那不了的表面就像貼有結晶一般閃閃發光,然而卻不可思議地完全不像新娘的服裝。
庚心想,要開始了。他知道,下面是【暴食之宴】的時間。
圓滾滾的家主和夫人帶着困惑的神色,彎着粗大的雙腿,在坐墊上坐了下來。
庚定睛觀察樹叢,心想
庚往身旁一看,只見裸露的腿上滿是雞皮疙瘩,不知是因爲厭惡還是覺得冷。庚想了幾秒種後,還是決定先把疑問講出來
想着想着,不知爲何有句話忽然在腦海中浮現。他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會浮現這句話。但是,他覺得值得試一試,開口道
有種從日常進到了非日常,從嘴巴進到了胃裏的錯覺。
這次的【黑子】是一名苗條的女性。她替庚做着準備工作,點燃清爽的香。
庚在丙的催促下做好了準備。
不久,聲音和氣息都忽然消失不見。
寂靜中開始加入蟲子的聲音。面對這自然的發展,庚點點頭。
吹鳴鎮四面環山,但沒聽話所過熊出沒過。被熊咬死的話,肯定不是一般的痛。沒有熊應該值得慶幸吧。但是聽說偶爾有野豬出沒。要是隻小豬,還能做成牡丹鍋來喫吧,但如果是成年野豬就萬事休矣。
他泡了個澡。洗淨了身子,穿上了和服。他不知道爲什麼每次連自己也必須這麼做,懷着疑問前往內堂。
(肚子上,會開洞?)
但是,少女跟早上一樣,每樣分別只喫了一下口,其餘全剩了下來。想想發現,她肚子上開着洞,喫下去的東西掉出來也挺難辦的。她即使如此依然動了筷子,似乎表示她對味道感興趣。那遺憾的表情很像一個正常人,很可愛。
真難辦啊……庚撓了撓臉。不管怎麼說,他完全沒有故意裝傻的意思。既然看上去是那樣,那就表示事實上庚就是很傻。但是,笨蛋也有笨蛋的任務。就在剛纔,這個任務也順利解決了。
(還在吧)
「……怕的是,在這之後吧。但事已至此,就讓它結束吧」
「我討厭裝傻的傢伙」
玲瓏大眼眨了眨,庚也點點頭。
「你指什麼」
「你指什麼?」
還有,她說的野獸,到底是什麼『野獸』呢。
少女說道。庚沒有回答。
「……是啊」
天上孤零零的圓月,望着呆呆的他。
看來她內心深處還有更多的話想說。沉默應該纔是最好的引子吧。如他所料,少女開始講述
* * *
「你一定很餓吧?」
丙身材十分嬌小,因此穿在少女身上下襬不夠長。坐下來後,腿露了個精光。那腿細細的,像蛇一樣,如同獨立於身體的其他生物。
少女坦誠地點點頭。庚心想,她的那朋友現在怎麼樣了呢,跟少女變成【毒】的過程有沒有關聯呢。但是,爲什麼呢。
少女點點頭。庚沒想到沒有惹她不開心。直白的話語她更容易聽進去。庚『懵懂無知』的說話方式,似乎刺激到了她的什麼地方。庚畏畏縮縮地問
『那東西』正死死地盯着這邊。
(恐怕是因爲『不想被看到』)
還在那裏。
「不用了。你閉嘴,很煩知道嗎」
少女簡單地應道。
庚眉頭一皺。二人面對自己失蹤的女兒卻全無任何反應。但是,這也可能是被請到【惡食姬】宅子裏來所帶來困惑太過強烈所致。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丙純真無邪地微微一笑
二人來後,再沒有其他客人。
黑暗中,庭院中的樹叢看上去就像一團團或濃或淡的黑塊。那裏面的『某種東西』似是產生了動搖。沙沙沙沙沙沙沙,聲音重新響起。
「諸位,人已到齊——那麼【宴】開始吧」
「……確實有呢」
庚交抱從浴衣中深處的胳膊,思考這其中的意義。
就在這時,傳來沙沙沙沙沙沙沙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庭院裏到處竄動。
* * *
「好可怕啊」
(雖然交代我儘可能多跟那孩子說說話,但是……這能算成功嗎。我到底有沒有幫上忙呢)
唰唰,樹叢激烈地蠕動起來。
在那之後,丙接着這樣說道:『野獸一定會來,煩請兄長大人迎接』。
【黑子】毫不遲疑地主動出去,將客人帶了進來。
庚感到一股微寒,彷彿窺視深井一般。
「你很勇敢啊」
少女只覺得莫名奇妙,十分無語。
那個身影,讓人不論如何都會聯想到死亡。
庚意識到,想看和不想被看到,這是彼此違背的慾望。對方過剩地厭惡這邊的視線,也就表示『不會現身』吧。
「剛纔見過了過吧,我以前的朋友……她就是飢餓的目光。我們年齡相差很大,但她原本是個跟我很像的人,也討厭這座小鎮。所以我心想,我一定要離開這裏。等學校一畢業馬上就走……但是,那個人似乎不這麼想」
「先生,應該一切全部就緒了。就要開始了」
他不由地覺得,『飢餓的生物』非常可怕。
自己果然是笨蛋嗎?庚苦惱起來。但是,他不能就這樣讓對話結束,不經意間說出別的話來
這正是庚在御臺家對更提出的『請求』。
「用餐」
那對如野貓般如炬的眼睛指向了庚。
「……沒想到真的會來啊」
* * *
「首先得講一講這次的【毒】。【毒】即是觸目驚心的事物,原本這世上不能存在的東西——果然,你就是【毒】呢」
丙遺憾地對少女說道。少女索然無味地聳聳肩。她又重新穿上了那件罩衫,打溼了衣服肚子的地方。
嗯?庚感到納悶。剛纔【御臺所】夫婦在找的女兒被宣佈是【毒】,夫婦卻態度卻依然只有困惑。但是,庚轉念一想,覺得這也挺正常。
作爲被請到【試毒宅院】的吹鳴鎮人而言,可謂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丙有意將高價和服的下襬拖在地上往前走,在少女面前停下腳步。鈴鐺發出清冽的響聲,丙身子前屈。少女顰蹙起來。
對於厭惡的態度,丙回以滿面的笑容。
「但是,你爲何要撒謊呢?」
「……撒謊?你問我爲什麼撒謊?」
「草木、花兒、小動物、人耳,你都沒喫過」
少女短促地屏住了呼吸。但是,她當即準備開口。
丙向她的嘴脣伸出食指。庚想起那首詩。
『聽吧!安靜下來』『路的那頭在叫』『那是狗狗在嚎叫。』
丙不講規矩地伸出左手,再度掀起了少女的罩衫。
她俯視着傷口,冰冷地撂下話
「你又不喫東西,怎麼會『飢餓』呢」
那種東西與真正的飢餓相差甚遠。
丙陰沉地這樣講道。忽然,庚回想起自己產生過的疑問。
雖然很模糊,但感覺那個疑問的答案就在這裏。
(【飢餓】是什麼)
「前提有問題。你說你餓,但你卻並沒有被逼得那麼緊,完全沒有理由被逼去喫平時不喫的東西。你對我做的飯菜稍微動了幾口,看來味覺功能正常,也並沒有異食症吧。那麼」
「……扭曲至極」
在我腦子裏,狗在吵鬧地嚎叫着。
【御臺所】夫人畏畏縮縮地顫抖着說道,全身上下都在主張如果可以他們很想走。怎麼能這樣?庚差點叫出來。【毒】以及話題的中心就是她的女兒啊。但丙一笑攔住了庚,說
「唰地」
庚恍然大悟。第二個人肚子被切了下來,變成了【毒】。那麼身爲源頭的第一個【毒】症狀一定與之相似,而且情況更嚴重,否則就不對。
腐敗的肉如爛泥般黏在手上。
【御臺所】夫婦在焦慮、恐懼和厭惡之下,表情一點一點變了。丙沒有理會他們的變化,伸出手,緩緩撫摸少女肚子上洞的邊緣。
大家全都好可憐。
『嗡嚕嚕 吼嚕嚕 呀哇』『聽吧!安靜下來』
——將你的【毒】的一切。從開端,直至現在。
我強烈地祈禱着你千萬不要死。
少女本來乾淨平整的傷口,被做過什麼呢?
可我就連那種事都不是很明白。
——是誰喫了耳朵呢。
啊,可是……
啊,不可以。這真就是野獸的行爲。
丙呼喚道。後院的樹叢沙沙作響,搖晃起來。沙沙沙沙沙沙沙沙,震動持續下去。最後,一直『看着』這邊的人物從中現身了。
爲什麼,肚子上開了個洞?
我已經不是人了,而是隻依從本能行動的『野獸』。
(不,還要更前面)
當然啊。因爲不管喫什麼,都會馬上從胃裏掉出來。
啊,不過,不幸的我陷入不幸,這樣肯定纔剛好合適。
「兄長大人,已經發生過人耳被喫的事件了啊。以那一天爲分界線,就算有人被殺、被喫掉也不足爲奇吧。但是,【毒】滲進了你的身體,讓你存活下來,自己也變成了【毒】,屬於【惡食姬】還沒喫幹喝淨前被感染的
可憐
案例。於是,你委託了【惡食姬】。你憑着那副身體無處可逃。你很清楚【毒】最後的下場。於是,你就想到讓最初的【毒】也落得同樣的下場。所以你提出『去找我的肚子』」
我就像喫着自己觸手的章魚一樣,不停地繼續喫。
身上滲着血沒辦法進店。
【御臺所】夫婦和這個瘦得像蛇一樣的少女並不相像。另外,當時激動的家主吼叫着講過『歸根究底就是因爲你把那傢伙一直留在家裏,慣着她』。
「還有,你不是『肚子上自然而然開了洞』」
她過去總在說,自己要離開家門,存夠錢就走。我本想你會等到畢業,但我發現你最近樣子不對勁,應該很快就要離家出走了。我心想現在是唯一的機會。吹鳴鎮晚上很少有人在外面走動,所以就算有人整個消失也不會鬧出風波。我覺得準備主動離家出走的你就不錯。
庚感到發暈。少女爲什麼撒謊?
「來吧,來吧,快說來聽聽吧。御臺家的大嬸曾以異常的速度端上茶點,如同被『還不夠』『來不及』的恐懼附身了一樣。兩位還曾講過,『女兒可能終於被喫掉了』——沒錯,你的確被喫掉了。被『自己的食慾』吞噬了。但是,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之後,我的飢餓就從來沒有被填滿過。
「你的肚子上開了洞。我明白當中的原因。因爲在你的家裏,喫是必須要做的事,『必須如同幸福的象徵,圓滾滾,滿當當』——既然如此,那反過來的時候又該如何呢」
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只是我手裏有把帶血的刀,肚子不再鼓鼓的了。我很發愁,把那塊肉存進了我房間裏的冰箱,傻傻地想着什麼時候可能再把它裝回去。
當我想到這裏的時候,那孩子的肚子上已經開了個洞。她流着血,內臟露了出來。
『那是活物生來必須恪守的真理。真理即是放諸萬物而皆準的法則,不可打破。飢餓必須填補,不懂這個道理的蠢貨就該統統餓死』
我回到了家。然後,從冰箱裏取出自己肚子上的肉拿去堵上了她圓圓的傷口,祈禱着這樣能治好她。
庚屏住呼吸。丙無比甜膩地輕聲說道。
「何來的醜態啊?您說是吧,老師?」
——御臺十代子小姐?
一定就是那個時候,我的【毒】轉移了。
『狗狗是』『餓了』『媽媽』『我的乖乖』『狗狗是』『病了』『嚎叫』
所以,可以喫掉她吧。
但是,不能直接把整個人喫下去。全喫掉太招搖了。
丙笑起來。她呵呵冷笑,然後道出【毒】的本質。
「你並不僅僅是被喫了。究竟被做了什麼呢?」
咦,喫掉她?
「事件最初發生早在十多天前。但是,你表示『肚子這樣無處躲藏』。那麼,你被喫正好是我接受委託的前夜。接連掉落沾滿胃液物體的,其實另有其人。而且那個人有能藏身的地方,那就是『除了喫什麼都不管的異常家庭』。現在,肚子上沾滿血的人就在此處,那二人卻毫無反應。而且,他們已經隱約意識到自己的女兒是【毒】了」
但就算那樣,我還是繼續喫。飢餓必須被填滿,這是真理。媽媽不斷爲我加餐,爸爸爲我的暴食而開心。但我這麼的不正常,他們一定感覺到了吧。只不過,我換了那麼多次繃帶,他們卻始終絲毫髮覺我肚子上的洞。
然後,她開始講述。
「被喫之後,你肚子又被蓋上了——用的是從那個人『打開了也不會死』的傷口上取下來的,圓圓的肉」
這話如果是說在上學的少女,顯得有些不自然。所以表示,這個少女就連『消失的女孩』都不是嗎?
「——我」
所以,我偷偷地,偷偷地,只喫掉了耳朵。
* * *
眼前的少女不就是御臺十代子嗎?
只有丙一個人,天真無邪地繼續講道
再說,吹鳴鎮也根本沒有深夜開門的地方。如果貿然進入,事情很快就會傳開。我失去了理智,但我對『被看到』很敏感。【御臺所】家的人肚子上竟然開了洞,這絕對是恥辱。
——「然後,肚子就掉了」
幸福的象徵,必須是圓滾滾,滿當當。但御臺十代子是【毒】。人經歷在苦惱和飢餓的最後會變成【毒】。在變成【毒】之前,她應該也未曾感到過幸福。不幸的人變得圓滾滾滿當當,違背家族恪守的家訓。
(那她,到底是誰?)
「你本來不是【毒】。看到那傷口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你肚子裏的東西乾淨平滑,然而邊緣『粘着腐敗的肉』。這很奇怪。不死的傷不會腐爛……也就是說,是有人對那傷口做過什麼,有他人蔘與了傷的形成。那麼,你可能僅僅只是『被殺了』。你是肚子被挖掉,被喫掉的,純粹的受害者」
那是個胖乎乎的,大約二十多歲的女孩。那容貌確實很像【御臺所】家的人。相貌一模一樣的夫人發出短促的尖叫,向後倒去。這也難怪。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您說話。我們究竟爲什麼被叫來這裏?」
丙呵呵,呵呵地笑起來。少女沒有回應,但沉默等於是默認。丙像跳舞一樣邁出腳步。那身影如同舞娘,看上去像※白拍子,像鬼,又像蛇。只要戴上面具,大概能夠變化成任何角色。丙像唱着歌一般說道(※譯註:白拍子爲日本平安時期興起的帶有祭祀性質的傳統舞蹈)
她爲什麼尋找自己的肚子?
丙這樣說道。
通常,【毒】會帶來脫離常識、倫理、日常、平靜等某種概念的異常情況。那是人世間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所以,這個吹鳴鎮裏肚子上開了洞的人,有兩個。
我喫啊,喫啊,但飢餓還是得不到滿足,也胖不起來。所以,我決定在走到『外面』去喫。但是,我只要稍微活動,繃帶就會溼透。
「因此你一時衝動,『把自己圓滾滾滿當當的肚子切掉了』。可是,你那麼並非爲了尋死,而是爲了恪守家訓,只是把肚子從身上摘了下來。所以,你沒有死成。於是這件事,就成了你的【毒】」
『譬如,活生生地肚子上開了個洞』
到了早晨,我也沒有回家。我一直等着那孩子醒過來,當知道解凍的肉很快就腐爛脫落之後,我絕望了。然後我就跟在那孩子身後,想知道她會怎麼做。啊,這個時候,沒想到父母竟然向試毒宅院報告了,連那孩子也去了【惡食姬】那裏!我萬萬沒想到會這樣。
你至少可以正常地活下去。
肚子的肉上,開這個大洞。
我接受【毒】的下場。我拋棄了人的身份,已經是隻野獸了。這無可奈何。但是,既然我生爲【御臺所】家的人,決不能在【惡食姬】大人面前露出醜態。
他又想到了別的疑問。
因爲就算我不行了,你也沒問題。
鈴兒發出清冽的響聲。
這話在說什麼,庚已經搞不懂了。
爲了能夠那樣,我時刻都在大口地喫。我就像野狗,就像只豬,醜陋地喫個不停。不喫就會捱罵,捱打,搞不好還會被殺掉。但是,那真的是幸福嗎?幸福又是什麼?我明白,我很不幸,我不是幸福的象徵。既然這樣,我就不能是圓滾滾的吧?然而,我的肚皮都快撐破了,可我還是不幸。一切都充滿矛盾。沒錯,所以,我……『媽媽,狗狗是病了嗎?』『不,我的乖乖。狗狗是餓了。』『嗡嚕嚕 吼嚕嚕 呀哇』
御臺十代子的肚子誇張地滲出血。她一言不發地掀起衣服。
飢餓是錯誤。因爲人只要活着,就必須不停地喫。所以,我必須如同幸福的象徵,圓滾滾,滿當當。
『嗡嚕嚕 吼嚕嚕 呀哇。』
那孩子她……
庚低聲感嘆。『切掉自己的肚子還活下來』,這是人世界本來絕不可能發生的異常情況。製造出這個情況的具體前後經過,同樣扭曲得超乎想象。但是,沒有人回應庚的呢喃。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通過我染病的血,像礦毒一樣傳給了你。
(這個女孩撒了謊。但是,她到底撒了多少謊?)
「你認識那個人。那個人也認識你。所以,『她』對你下手了。所以,她很在意你。說的沒錯吧……出來怎樣?」
「……被殺了」
我跟烏鴉還有野狗一樣翻垃圾,但還是完全得不到滿足。
「理所當然。因爲,給
這個女孩
『肚子上開洞』的人,就是
御臺十代子
……您的女兒」
此時他發覺到了。
丙首先這樣說道,然後颯爽地轉了個圈,轉向庚。那興奮的口氣不是在撒謊。小鈴兒搖擺着,丙天真無邪地尋求認同。
因此,『只要是感覺能喫的東西』我全都喫。草木、花朵、小動物。然後我很快發現,最豐富的,最容易弄到的,其實是『人』。
* * *
丙以向小孩子乞求的口吻問道。隨後是一陣沉默。庚以爲不會再有任何人說話了。但是,御臺十代子開口了
我一直遵循這條家訓,心中只有這條家訓。
「很漂亮啊,對吧?」
「是啊……一點也不醜。醜惡指的,要更加悽慘」
事實上在庚看來,肚子上開了洞的女孩並不醜陋。雖然令人毛骨悚然,但也僅此而已。她讓人覺得非常可憐。
她已經喫過了人。但是,那也是被家訓逼到走投無路導致的。庚不忍責備她。
丙說的沒錯,『所有人都好可憐』。庚感慨地心想
(她要是能像正常人一樣哭出來該多好)
在像狗那樣,嚎叫之前。
然後,要是離開吹鳴鎮就好了。但是,這已經是個實現不了的夢了。
不過,二人的回答對御臺十代子來說,似乎是寥寥的寬慰。她的臉擠得亂七八糟,深深嘆息——啊,太好了。
「那麼……哎,這樣就沒事了。我可以放心地被喫掉了。但是,那個……我還有個問題……我恍惚中,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您?」
御臺十代子畏畏縮縮地問丙。丙沒有回答,只是回以神祕的笑容。庚皺緊眉頭。丙有時會掛上手袋獨自出門,很難判斷是真是假。庚轉而向少女問道
「不過,你又怎麼樣呢?你說你很傷心」
如今已不知是何身份的少女聳了聳肩,已經不再表現出那時那樣的坦誠。她一如既往地,用像是野貓的威嚇式口吻說
「不然呢?我的結局早就註定了吧」
「到頭來,你究竟是誰?」
「好了,我就是個出生於跟御臺家相識的古老世家,渴望離開這不正常的小鎮,邀請朋友一起走卻被喫掉,不知身份的女孩啊。到了明天,想知道的話很快就能知道。因爲,這裏是吹鳴鎮。到頭來,我還是無法離開這裏。我說」
少女向御臺十代子說道。十代子一驚,臉繃得緊緊,眼眶中冒出淚水。以少女的立場,說什麼話都不爲過。她就是擁有那麼大的權利。
光罵肯定不夠,大哭大喊指責十代子都完全不成問題。但少女猶豫之後,就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這是寬宏大量,還是施以良心的譴責。
「——沒什麼好說的」
她只擠出了這麼一句話。庚想起來。少女確實怨恨御臺十代子。就是她讓【惡食姬】去找十代子。
庚想起一件事。但他覺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
喉嚨深處泄出似是嚎叫的喘息。
趕在她喫掉下一個獵物,淪爲真正的野獸之前。
庚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躺在被窩裏。
可能是在那之後嫌換衣服麻煩,丙全裸着身子鑽到了他身旁。她雪白的雙腿在半空中踢着玩,這一幕就像是男女幽會過後的早晨。但是,他們是殺人與被殺的關係。不過,庚覺得這樣就好。
庚禮貌地回禮說「辛苦的是你纔對」。
雨宮庚明白這一點,
睜開了眼睛
。
但是,丙看上去好像有些開心,很興奮的樣子。
沒有任何不對勁。
一切依然在模模糊糊中推進。
完美的美麗之物,不是人類。
丙就那樣把嘴靠近這個可憐女孩的脣。煥發着淡淡光澤的柔軟的肉,貼在了十代子的嘴上。
庚自己都覺得這個答案感覺好傻,實在太簡單了。
「我已清楚【御臺所】家還不明白自己的使命已經結束了。您一定是覺得,掐掉禍端就能讓事情過去就是萬幸對嗎?」
之所以當初撒了那麼多慌,估計也是因爲心裏太難受,講不清自己的內情。很多地方連少女自己都不清楚。但是,【惡食姬】不見得會顧及她的混亂。搞不好她會被二話不說直接幹掉。所以,她裝成自己是加害者同時也是受害者,把新的委託和謎題帶了過來。
庚確認自己還活着,心想
飢餓是什麼。
喉嚨裏發出聽不見的乾癟聲音。下半身溼了,惡臭飄散開來。舌頭腫大,眼珠快要噴出來,什麼都看不見了。
【飢餓】就是沒被滿足的心。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每當【毒】的事件結束之際,庚就會被強烈衝動所驅策,希望丙殺死自己。那股衝動連自己都難以解釋,不明白這是爲什麼。
但庚覺得,少女可能僅僅只是想要阻止御臺十代子。讓丙去找她,也僅僅只是爲了阻止她。
此時,繩子角度改變了。丙動了起來,使得利於將整個頭骨向上提。就這樣,庚被強行用力向上拉緊——
想到這裏,他的思緒又飛向了另一個留下來的謎題。
【惡食姬】的職責就是防止災害擴大,以及排除原因。斷絕其源頭,將逸散的部分注入新的圍堰內側。
* * *
果然一切如故,喉嚨上連痕跡都沒有。
丙嚴肅地賜予了他死亡,但他沒能死成。此後,他們便一直重複着同樣的行爲。庚唯獨對死亡懷着渴望。並且,那不能是被野獸喫掉那樣,伴隨着恐懼的死亡。他所渴望的,是經某人之手,被確確實實地殺死。
丙呵呵一笑。她果然就像自己的妹妹。
讓自己成爲她最後喫掉的人。
庚心想。
就這樣,她試圖拖延自己的死期,並且找到真正的兇手。
這正是【惡食姬】的進餐。
嗡嚕嚕 吼嚕嚕 呀哇。
「怎麼啦?」
沒有一絲瑕疵。
【惡食姬】是什麼呢。丙又是什麼呢。到頭來還是沒弄明白。
庚伸出手指,撫摸她的臉。丙像貓一樣哼起來。但過了一會兒,她表情一變,臉上露出神明般的微笑。
「【飢餓】是什麼?」
但是,這確實戳中了一定的本質。
丙像小孩子一樣露出微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人本就令人捉摸不透。庚開口說道
他只是感覺到,自己實在不能繼續活下去。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那種渴望。就連自己的慾望,也全都不清不楚。
在這裏面,只有一件事非常確定。
長長的假睫毛像蝶兒一樣眨着,臉上散發着不同於血液的甜美芬芳。白皙美麗的肌膚之中,看上去只有那對紅脣淡淡閃耀着。庚說不出話來。
柔軟的肉一開一合,丙向他問道
到頭來,她還是不明白這個詞的本質。但是,他朦朦朧朧地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雨宮庚不會死。
* * *
接下來就輪到少女了吧。
嘎啦,頸骨斷了。
庚的喉嚨被稍稍勒緊,感到作嘔,略微地伸出舌頭。
(所以,【飢餓】不就是【寂寞】嗎)
這個吻,很長。
纏住脖子的帶子相互交錯,同時肩膀被丙壓住。庚面朝上,倒了下去。而丙反過來,握着長長的帶子站起了身。
就像是蛻了皮,拋棄了肉體一樣。
然後她遮住自己的嘴,默默地微微一笑。
紅色順滑地繞過了脖子。那是丙解下的腰帶。耀眼的白皙肌膚和柔滑的小巧乳房從敞開的和服之間顯露。雙腿間略深色的肉,藏在淡淡的森林中。她暴露身體的模樣,給人的感覺與其說美麗,更多的可怕。
庚感到血往頭上湧,很痛,很難受。思考被那些感受完全佔據,耳朵只聽到自己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氣。庚開始擔心,轉動眼睛。
隨着像是小貓用舌頭舔牛奶一般的聲音,持續了大概好幾秒鐘。御臺十代子在恍惚中目光變得渾濁。她把沒吞完的唾液,送進了自己的喉嚨裏。
庚不記得自己在這次的事件中發揮過什麼作用。不是謙虛,是真的什麼也沒做。但如果要問他要怎麼做,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幸好。這樣就,可以了。
最後,她雙腿無力地垮了下去,沉重的肉體向後倒下。但是,丙擠出渾身的力氣抱住了她,就像對待寶物一樣就那樣將十代子平穩地放在了地上躺下。
「丙,你怎麼看呢,那個」
【御臺所】夫人開始聲淚俱下,而家主氣憤不已。家主就像自己完全沒有過錯似的,坦坦蕩蕩地交抱着雙臂。事件的根源已然高高掛起。丙對他甜膩地說道
也就是,用吻來將【毒】殺死。
而結果,就是現在這一幕。
正當庚開始陷入沉思之時,一身純白的丙這樣說道,將兩手貼在榻榻米上。
* * *
內堂已經沒有人,僅僅只有淡淡的血腥味。那甜膩濃重的氣味,果然會讓人聯想到經血。但是,庚很清楚。
「兄長大人,今天辛苦你了」
他曾經被包裹在鮮紅的屍體之中。他並非出生於母體,而是誕生於遺體。好吧,那有什麼不對勁呢。
有時,人就是恬不知恥,慾望深重。庚執起了丙的手。
「早上好,兄長大人。今天又睡懶覺了呢」
「嗯,早上好,丙」
庚的身旁響起嘹亮的聲音。他目光轉了過去。
回過神來,丙的臉已經湊得很近。
「今天不狡辯啊」
她開始主張『自己正是消失的女孩』,的確是在丙講述了事件經過之後。然後,少女可以說贏下了這場賭局。
兩具屍體已被【黑子】搬走。【御臺所】夫婦像丟了魂一樣離開了。不清楚他們會被【黑子】們如何處置。庚去想那位哭泣的夫人。如果她是在爲孩子悲傷,那挺可憐的,如果是在爲自己悲嘆,那隻能說她仍執著於家族,算是自作自受。至於究竟是怎樣,不得而知。
在庚來看,今天依然是個簡簡單單的故事。
她每走一步,鈴兒便叮鈴叮鈴地響,如同被熱鬧的慶典吸引過去一般衝向套廊。她執起御臺十代子的手,走了回來。
庚扭動身體。伴隨着劇痛,他鼻子和眼睛裏溢出液體。繩子斜向拉緊,以微妙的角度收緊氣管,把肉壓扁,阻斷血流。
「先生,先不提那些了。您今天已經很努力了」
繩子一鼓作氣被勒緊。
就算那樣,庚依然有種錯覺,感覺唯獨在死亡的瞬間,心中空白會被填滿。
(又沒死成)
這次,庚『選擇絞殺』。
她就那樣轉過頭來,雪白的腳興奮地蹬在榻榻米上,緊緊抱住御臺十代子軟乎乎的身體。
但現在,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就算二人之間關係並不正確,十分扭曲,但仍然堅實地廝守在一起。因此,庚輕輕地說道
這是屍臭。
御臺十代子嘴角溢出濃稠的血液。
現在是早晨,時間還很早。空氣冷颼颼的,很乾燥。
家主嚇得不輕,從喉嚨裏頭髮出悲鳴。丙依然笑得像個小孩子。
那擁抱,就像母親,就像姐姐,就像戀人。
這,即是訊號。
清新的光芒透過槅扇細細的縫隙撒了進來。他一邊看着布眼狀木紋的天花板,一邊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那是魔性,是魔鬼。那纔是野獸,是恐怖。但是,庚沒想過逃跑。
丙彎下腰,舔舐庚伸出來的舌頭。黏膜與黏膜相互接觸,明確的恐懼在庚的背上放射開來。丙想讓他放心,露出微笑,踩住了他的肩膀。已脫掉襪子,裸露出來的腳趾輕輕陷入庚的身體。
那是心胸開闊、高高在上、滿懷慈悲、不祥、捉摸不透,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猶如寬恕一切的表情。丙彷彿瞭解一切,開口說道
「可是老師……我看您好像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就讓我告訴你好了」
庚感到不解,腦袋一歪。
然後,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飢餓】是【毒】」
就是【毒】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