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沒有你的未來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 赤城大空 · 3351 字

我緩緩推開病房的門。
「……啊,阿智。」
躺在白色病牀上的燐,臉色非常差。
曾經充滿生命力、會發亮的眼眸此刻只是無力地微微張開,很容易瞬間漲紅的雪白臉頰現在顏色如土,全身飄散着死亡的氣息。
明明我是知道的,明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覺得自己像被掐住喉頭,五臟六腑被直接攪得亂七八糟。
「嘿嘿。其實應該是能撐到畢業典禮的……好像玩過頭了啊。」
燐曾經那麼聒噪、迴盪在各個地方的聲音,現在像是近乎無聲般地微弱。
跟前一次一樣,她的雙親與主治醫師都暫時離開了。
全白,卻不是無生命的,在安靜到殘酷的單人病房裏,又只剩我和燐兩人。
「……我能遇見阿智跟大家,真的太好了。」
燐儘管沒有力氣,卻開始條理分明地慢慢說着。
「雖然只有三個月,但這快樂卻是一輩子的。」
「喂,燐。」
縱使我開口想打斷,可燐繼續說。
「說不定你會罵我任性,不過我覺得,跟治療相比,幸好我選擇了學校生活。」
「等一下!」
明明已經是第二次了,爲了讓自己的聲音不會發抖,我還是花了一點時間調整呼吸。
這期間,燐就靜靜地等着我。
「爲什麼、要講得像是、在交代遺言啊。」
我打開門。
回到燐不在的世界。
我放在門上的手不自覺用力。
已然確定並接受這個結果的燐,用平靜的聲音道出了讓我難以接受的事實。
「欸──但是阿智,你剛開始很兇欸。」
覺得冷,我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抱歉啦……我害羞嘛。」
該說的話應該早就決定好了,但這種場面還是讓我的心好痛,幾乎說不出話。
「是嗎?」
「吶,阿智,這是我最後的任性。」
我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什麼表情。
「要謝謝我唷。」
大大成功。
爲了這一句話,我經歷了第二個夏天。
原本打算在會長抵達之前的空檔就好……可不管過了多久,會長都沒有走進病房,HIMIKO、六郎、店長和教務主任也沒有到。但總覺得走廊上有人,或許是會長的貼心。
「我……我,一直對你……」
「……燐。」
「我差不多要睡囉。」
現在要是回到病房,我可能會把這份心情在燐的面前全盤托出。
「回來了……?」
在一個人都沒有的走廊上走了一會。
我也硬是擠出笑容。
這像是祈禱一般的話語,再次刺痛我的心。
吐出來的氣是白的,手腳都凍僵了。
我整個人陷進自動販賣機旁的沙發上。
彼此都裝做沒看見對方臉頰上的淚。
「這樣,就結束了吧。」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嘿嘿,這是因爲阿智一直都陪着我啊。」
來自胸口的痛楚,現今仍在蔓延。
飄落堆積的雪。
「……雪。」
我回答。
燐就這樣躺在牀上,低語。
「啊──好像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呢。」
「如果樂團可以維持下去,就請你們繼續努力往前邁進好嗎?那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吶,阿智。」
燐放心地笑了。
我的確回到過去,然後現在回來了。
「嗯,原諒你。」
「好像也是第一次一直這樣笑,臉頰好痛喔。」
「怎麼啦?」
「我滿足了。」
我不會再遇見燐了。
我像個哭累睡着的孩子一樣,不知不覺倒在沙發上。
要像這樣武裝自己到什麼程度呢?
「阿智,我們約好了喔。」
跟燐一起度過的時間是,恐怕這個異常現象也是。
「……」
燐露出不可一世的表情笑了。
但一直都笑着。
「因爲我快死了。」
死命咬住嘴脣,腹部用力,忍耐喉頭的壓迫感。
要繼續樂團活動,要向前走。
「──」
這至今最小的聲音,卻是最清晰地傳到我耳裏。
光是要擠出這句話就讓我這麼痛苦。
「你不是一直都在笑嗎?」
雖然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距離我從堤防上摔下來已經過了一大段時間。
我和燐直到最後都笑着。
燐淘氣地笑了。
全黑的河岸。
「……」
我的聲音一定在抖。
意識逐漸飄遠,淚眼朦朧。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嗯,我知道了。」
我整個人沾滿了雪。
可我爲什麼這麼痛苦呢?
我從圓凳上起身。
「燐……!」
重返過去的目的大概完成了。
心疲倦至極,心中的一個小小角落想着啊啊結束了。
燐最後的任性。
「我知道了。」
好開心。好滿足。沒有任何覺得後悔的事。
「我也是,坐太久身體好僵──」
不只如此,我連有沒有把話說清楚都不知道。
但身體還留有剛剛在沙發時的觸感。
「阿智。」
一瞬間我懷疑着。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燐緩緩垂下眼簾。
接着我跟燐斷斷續續地聊了一陣這三個月的點滴。
聊天的期間,有好幾次都說不出話來。
我走出病房,關上門。
然而還是有美中不足之處。一開始我重重傷害了燐。不過能夠重來一次讓燐曾經開懷的過去,我也才能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笑着跟她告別。
就在跟她道晚安要走出去的時候,燐說。
「說了好多話,我有點累了。」
應該要高興的。
「我也是。」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引起騷動、給周圍的人惹麻煩。遇見HIMIKO、六郎,接着是會長。關於店長真實身分的觀察。跟教務主任有關的腦洞假設。辛苦的夏季音樂節。接着是到現在身體都還殘留着熱度的文化祭LIVE。
我用智慧型手機確認日期和時間。
在手放到門扉上時,我感覺燐好像要說什麼,於是轉過頭去。
意識漸漸清晰,我啪地一下坐起來。
「……是夢嗎?」
「嘿嘿,這樣我就放心了。」
「嗯,交給我吧。」
「我呀,已經完完全全沒有任何遺憾了。因爲之前那麼我行我素,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嘿嘿嘿。」
「是喔。」
只能這樣回答。
我嗚咽着,拼命壓抑着想跑回燐病房的衝動。
「……這樣啊。」
口袋裏發出沙沙聲。
是折起來的信封,裏面有紙條。
燐草草寫給我的「對不起」紙條。
我戒慎恐懼地取出裝在信封裏的紙條。
若她已經滿足的離開,這張紙條應該不會在我這裏。
我再度懷疑起回到過去是不是我失去意識時做的夢。
我打開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漂亮的文字並列其上。
這是讀書會上,我已經看慣的燐的字。
「謝謝你直到最後都順着我的任性」
看見這個訊息,我鬆了一口氣。
沒問題。
這不是夢。
我確實回到過去,然後漂亮的跟燐道別了。
「……?」
而後,我不經意地注意到紙條邊緣寫了其他的字句。
在光源不足的河岸上,我仔細地看着那串句子。
上面是這樣寫的。
「我一定跟阿智是同樣的心情」
「……這……什麼啊……」
燐到底是用什麼心情寫下這張紙條的呢?
我比任何人都喜歡你。
所以我非振作起來不可。
因爲燐的願望是我們繼續前行。
會長第一個抵達,一邊遮掩紊亂的呼吸,一邊用尖酸刻薄的語氣如是說。
我除了喜歡以外的心情,都傳達給燐了。
爲什麼你不在了?
這次,換我來做那個引領大家的人。
再次從這裏開始。
在她離世的現在,已無人能捕捉到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義。
剩下的是刺痛的心跟冷到不行的身體,還有唯一的約定。
眼淚哭乾,聲音沙啞。
燐笑着說這樣我就放心了。
手裏握着紙條,趴在地上,像要扯斷喉嚨般咆嘯。
不能一直像現在這樣趴在地上。
我用力笑了起來,對他們三人伸出手。
我曾經相信你會一直笑着待在我身邊。
爲什麼我像這樣用盡氣力,哭得肝腸寸斷?
我傳了訊息給三個人。
燐不在的這件事,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就像燐曾經對我伸出手那樣。
「──嗚。」
『如果樂團可以維持下去,就請你們繼續努力往前邁進好嗎?那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我對着冬季的夜空不停、不停地痛哭。
「組團吧!」
六郎表面上冷靜地問「找大家有什麼事」,而HIMIKO則是擔心的從頭髮的縫隙間瞄了瞄我。
我喜歡你。
她一直很擔心我吧?
收件人是HIMIKO、六郎,還有會長。
爲什麼我一定要再次失去燐?
內容只有一句話,請他們馬上來這個河岸。
不只是會長,HIMIKO跟六郎也在這個積雪的夜裏,立刻到這裏集合。
在無人的河岸上,我就這樣帶着瀕臨崩潰的心情放聲大哭。
我說,交給我。
「同樣的心情」指的是什麼,如今已無法得知。
想過接下來會有很多把HIMIKO、六郎、會長、店長,還有更多其他的人捲進來、開開心心的事情。
「──!」
「突然把我叫到這裏,是腦袋終於壞光了嗎?」
「……啊啊,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