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文化祭LIVE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 赤城大空 · 1.5萬 字

三年級學生要在暑假期間考一次全國模擬考。
舉行高中生版模擬考那天,上學氣氛特別沉重。
尤其對我而言,等於再考一次之前考過的試,心情更加不美麗。
夏季音樂節的打工結束後沒幾天,終於到了考試的日子。
學校後山早早聽得見蟬鳴的早晨。
上學路上碰巧遇到會長,她又說了那句已經不知道說了幾次,我已經聽到沒感覺的話。
「可以嗎?這次模擬考的結果,可以說是決定能不能說服學校的關鍵,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喔。」
她從暑假讀書會的時候就一直強調。
要是拿不到好成績,大人就有無條件全盤否定孩子的權力。
會長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拿到大人擅自幫我們決定的某個程度的分數是勝負關鍵。
「唷!你們兩個!」
跟會長會合之後立刻從背後拍拍我肩膀的,是燐。
好像是看到我碰到會長後跑過來的。
包括一大早就活力滿滿的燐,今天我們也是三個人一起排排走。
忽然,周圍一陣騷動。
而這陣騷動在接近校門、也就是周圍來考模擬考的北高三年級學生增加之後,也隨之逐漸擴大。
「爲什麼大家這麼注意我們啊!?」
「怎麼了?」
燐對周圍的視線擺出奇妙的威脅動作。
而後會長嘆了口氣說「你們明明是考生,難道都不看報紙的?」。
會長白着一張臉,朝着正在暫時放下布幕的文化會館舞臺上準備器材的我們跑了過來。
追着會長過來的教務主任出現在舞臺側翼上。
我打從心底嫌棄當時連這種謊話都察覺不出的自己。
關於之前夏季音樂節的報導。
北高學生或老師看到了的話,應該馬上會聯想到報上指的是因引起各種騷動而壞到出名的我們。
就在走廊上亂成一團的時候,一股更尖銳的聲音逐漸進逼。
我一臉懵,會長一邊看別的地方一邊回答。
現在想想,燐的身體到這時候,應該就已經到了極限。
「你要唱?」
燐撲向會長,用力的回答。
店長站在舞臺側翼上。
實際感受到風向開始朝着實現文化祭LIVE而去的感覺。當時明明是這麼興奮期待的,明明很開心能順利走到這一步的。
這場攻防戰,在經過數十分鐘真話與幹話齊飛的討論、甚至歪到學校組織對地區社會應有的態度或教育論等等的議題後,終於有了決定。
暑假結束前,管樂社的公演。
「這樣啊……」
「……就說知道了嘛。」
我試圖擠出開朗的表情,不過還是有點喫力。
後來我才知道,一切都是會長在暗中操盤。在我們被讀書跟練習追着跑的時候,她一邊處理學生會的事情,一邊幫我們解開誤會、推廣我們的曲子。
但或許是現場的氣氛也推了一把,學生們爭先恐後地寫下聯絡方式跟會員編號,沒深入考慮就簽了使用條款同意書。
不知道是否會長在大家都看到報導的時候,就確定走向文化祭LIVE的路幾乎要完成了,她雖然還是會念我跟燐,但語氣沒那麼尖銳。
「回去!」
那天燐從樓梯上摔下來云云,完全是個謊話。
「我先告退了。」
不過,這並非完全的勝利。
前一次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由於之前六郎那件事,樂團被同學誤會的不輕。就算因爲夏季音樂節的事上了幾次報紙,爛到底的名氣也不至於一下就由黑翻紅纔對?
就像已經預料到我們會回她一張傻臉似的,會長從書包裏拿出折得好好的報紙。
一個尖銳的憤怒聲音貫穿亂糟糟的現場。
「等一下,我們都不知道有刊出這種報導欸?」
教務主任嚇了一跳似地張大眼睛。
「你們在做什麼?考完模擬考趕快回家。」
不知爲何她會覺得我們認不出來。會長的好腦袋似乎沒包括到這一塊。
報紙上以『高中生樂團拯救夏季音樂節!?』爲題,報導了那天的事。儘管沒寫出名字,但有寫到以打工身分參加音樂節的是北高的學生。
「雖說已經痊癒,但森山同學身體本來就比較弱,是暑假期間太勉強自己造成的吧?我不能允許這種狀況的LIVE公演。」
教室裏頭更加混亂。
「以後像今天這樣,在正式演出期間生病的可能性也很高。快放棄樂團活動,反正今天的表演失敗、校規也不會改變。」
六郎被幾個受到報導影響、成爲樂團迷妹的女學生包圍,臉色超難看的走了過來。
會長先是鞠躬、關上教職員辦公室門,接着比出大拇指。
「啊咧!?這不是我們嗎!?」
「交給我們吧!」
在我們即將上臺的時間前醒來,然後被告之無法參加演奏會的燐,臨時拜託父母對我們說了謊。
「……成了。」
燐舉高報紙,就在路中間轉圈圈。
因爲這個橫空出世的謎樣粉絲後援會,整場騷動以和規模完全相反的驚人速度草草結束。
「要是加入粉絲後援會,就可以搶先下載Primember的新歌!」
但那人裝傻說「你在講什麼啊」。聲音雖然模糊,不過音質和語氣就跟我們認識的學生會會長一模一樣。
把獨家的Primember新曲音源當成誘餌,粉絲後援會會長開口恐嚇。
直到管樂社莊嚴的旋律在盛大的掌聲中閉幕,要準備我們表演器材的階段時,燐都沒有到會場。
「安靜!」
教務主任勸誡似地對想反抗的我們說。
明明之前還覺得我們奇怪、只會遠遠圍觀的,現在卻以每個班上一定都會有幾個的馬屁精爲中心,講一些讚美的話。
我們高興得跳了起來。
會長的臉上寫着明確的勝算。
燐注意到了特輯的開頭。
你們仔細讀一下那個條款比較好吧……?
靠着超人般會長的運作,我們才能突破通往文化祭的無數關卡。
「教務主任,我身爲學生會長兼文化祭執行委員,有一個提案,可以到教職員辦公室向您報告嗎?」
我們四個當事人姑且有在旁邊陪着,但卻完全沒有空間介入這場光是聽就覺得胃痛的舌戰裏。
爲了打擊樂團活動硬凹出來的理論。
會長對此也無法反駁,一臉悔恨地低着頭。
接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面具脫了,恢復成普通學生樣子的會長,堂堂正正地擋在不怎麼平靜的教務主任面前。
「附帶一提,今天早上的地方電視臺也引用這篇新聞做了報導喔。」
「冷靜點。總之,現在要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模擬考上。」
而後面具人先是拿出一疊申請書,再取出筆電。
「這樣的話──就當做是以備萬一的保險,我可以參加吧?」
那是我們這個區域的地方報,社會版有一篇大大的特輯。
「欸欸,莫非你是會長?」
這絕不是我們懦弱。
靠着會長穩紮穩打的行動,我們的曲子私底下流傳得很廣,再加上這次的報導,纔會引起這場騷動。
與預期的情況相反,教務主任的碎念沒了平常那種尖銳的感覺。
「沒有全員到齊啊。」
粉絲後援會的會長如是宣佈;秉持着謎般的領導能力,漂亮地讓在場所有吵吵嚷嚷的學生都排起隊來。
「……可以幫個忙嗎?」
「森山同學從樓梯上摔下來,現在正在醫院治療並接受檢查,幸好她意識清楚,也沒有骨折……但要趕過來是不容易了。」
模擬考結束的瞬間,大概是解放的感覺也推了一把,同學們把我跟燐、還有HIMIKO團團圍住。
會長一個人面對教務主任與其他教職員,提起希望廢除禁止樂團活動的要求。
就在這個時候。
「雖然空白了很久,不過應該沒問題,我聽了很多次他們的練習,應該唱得出來。」
「之後就靠你們了喔。」
畢竟是升學學校的考生,模擬考前都很自制。
會長說得一副要人感恩戴德的樣子。然而新聞報導這件事完全沒有必要隱瞞到今天吧?
手裏握着準備要搬的麥克風跟麥克風架。
會長幫我們爭取到的,恐怕只有參加暑假結束前的管樂社公演、還有之後召開修改校規會議的承諾而已。
「違反使用條款的人將喪失之後所有享受Primember音樂的權力,在校內也會受到相對的懲罰。」
我和燐被圍得手足無措,HIMIKO則憑藉着她的怪力跟飛毛腿拼命逃走了。
之後便只剩下用我們的演出,去說服家長了。
而是冷靜觀察戰局、慎重考慮什麼纔是最好解方之後的旁觀。是堂堂的戰術。
等教務主任發現異狀趕過來時,現場已是學生們整整齊齊在排隊入會與下載新歌開心在聽的狀況。
「爲了不打擾你們準備考試,所以我充當了一下聯絡窗口,幫你們都處理完了。」
「森山同學的父母終於聯絡我們了。」
以爲是教務主任過來的燐嚇了一跳,縮起肩膀。可實際出現的是戴着面具、藏起真面目的奇怪三人組。
其中也有滿多單純喜歡我們曲子的人,他們不是因報導而來,只不斷地向旁人詢問「有沒有新歌?」。
周圍的氣氛越是高昂,我就越是意識到與燐分別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心情怎麼樣都好不起來。
「不要大吵大鬧!要是給北高自豪的樂團Primember惹麻煩的話,他們的正式粉絲後援會『PURIMEN隊』是不會饒過你們的!」
「哇,好棒,好棒唷!」
這場激辯之後被稱爲「教職員辦公室角落攻防戰」……不過也只有在我們之間流傳而已。
真正辛苦的,是在模擬考結束以後。
那一天燐是在玄關昏倒,不是送到文化會館旁邊的醫院,而是被送到比較遠的大醫院去。
說出俗到無可救藥團名的面具女孩,指揮左右兩邊的人。
啞口無言的燐,拉拉粉絲後援會會長的制服衣襬。
「你爲什麼……要幫這些孩子幫到這個地步?」
儘管我們也有同樣的想法,然而教務主任的言下之意以及蘊含的情感,明顯都與我們的不同。
「老師應該也很清楚纔對,這些傢伙的努力,是認真的。」
店長把手放在喉嚨上,一邊發聲一邊說。
「可是,如果這些孩子引起騷動的話,又會連你們都遭到莫須有的中傷──」
店長用她惺忪的雙眼阻下教務主任的話。
「老師,您不用再爲了那傢伙或是我們當壞人了。」
教務主任屏住了呼吸。
「這些孩子一定可以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兩個人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呢?
我現在還是不明白。
但我在前一次時,已然聽過店長沙啞卻予人鮮明印象的歌聲。在冷靜地聽完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後,腦中自然浮現出一個假設。
可就在腦中的假想要清晰起來之前。
「喂喂,你們幾個,不要發呆,繼續準備啊。」
把被晾在一邊的我們拉回現實的,是店長大喇喇的笑容。
「搭配上我的聲音後會變得如何?我還滿期待的唷。」
就這樣,拉開了燐缺席的舞臺幕簾。
「嗚哇啊啊啊啊啊,真的很抱歉啊啊啊啊!」
說馬上就回家、不讓我們去探病,所以再次見到燐時,是開學典禮那天的早晨。
她身穿綠色班服配製服裙,是文化祭上很一般的服裝。
就這樣,北高祭開始了。
如果直到那一天,我都能完全控制住對她的心情的話,就能贖罪了。
「……抱歉,我有急事。」
「我去一下廁所。」
「啊、嗨──筱原,辛苦囉。」
看來燐終於放棄了,我鬆了口氣,關上吉他盒。
「我有點事找你,現在有空嗎?」
「店長說要帶喫的來,順便去接她喔!」
正式得到學校的認可後,支持我們樂團的人日漸增加。準備LIVE、練習,再加上會長不許我們偷懶的讀書會全擠在一起,但我並不以爲苦。
之後,時光飛逝。
第二天的舞臺活動則會把全校學生拉到學校附近的文化會館進行,之前管樂社的音樂會也用過這個會場。
廁所離音樂教室有點距離。
店長以社外身分參與的演奏會在盛況中結束,修改校規則要等PTA會議的結果。
我用你是不是忘了那張黑歷史CD爲由再次拒絕燐的提議,然而燐似乎就是聽了那張黑歷史CD之後才希望要雙主唱的。完全是惡趣味。
會長的個性今天也一如預期的扭曲。
然後我們五個人一起回到學校。
反而覺得這種忙到想殺人的感覺說不定是最棒的。
在我身後的,是同班的女同學。
「我們國中每年都會有班級性的合唱比賽,大家都很拼。應該是一年級的時候?筱原同學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歌唱能力卯起來唱,結果被全班嫌棄到不行。」
「你不要老是聽別人的命令,要拿出自主性來啊。」
我們一邊正常上課,一邊確實地準備文化祭演出。
其他還有各文化類社團的成果發表、邀請外部團體表演等等,每年都是富有綜藝感的節目,學生們靜靜地預熱最後一天的氣氛。
即便相隔有段距離,但還是不難看出她總是緊抿成一條線的脣邊,正帶着顯眼的笑容。
「不要說傻話。」
會長轉過頭去,臉紅到耳根;看起來不太能抵擋直接的好意。
北高祭一連舉行三天。
燐透過電話道歉過很多次,我們早就聽到膩了,可像現在這樣直接見面時,她仍舊要再道歉一次才甘願。
「花園?」
結果已然相當明顯。
「真是的!會長太嚴肅了啦,每次都這樣──叫姬子強行把你抓走喔──」
道歉之後接着開始鬧脾氣,吵得要命。
就在我抱持着完全相反心情的當口,日子也毫不留情、一天天地過去了。
「剛剛教務主任直接跟我說了。」
不是我的直覺特別敏銳。
「──就這樣吧。」
我們除了樂團練習之外,班上也有這樣的表演活動,所以兩邊都得兼顧。
各班表演諸如合唱、舞蹈等,去比綜合分數。
「不只是那張CD,你國中時候的精神創傷也還在呀。」
「嗚哇啊啊啊啊啊!我好想唱啊啊啊啊啊!」
我們五個人高興得跳起來。
「賊笑什麼啊你,很噁欸。」
「啊,對了對了,阿智!」
「不過阿智──結果你最後還是不願意跟我一起唱啊──」
然後反射性地轉過頭去。
「可憐到連現在回想起來都想笑。」
六郎賊笑着看她們三個人的樣子,我用手肘撞撞他側腹。
「……我會努力……」
「就是明天了!」
文化會館的表演結束後,大多數學生都會回到學校。
拜託其他三個人收拾東西后,我走出音樂教室。
趕快結束吧。永遠持續下去。
但會長完全不留情面。
我們練習到一半才進來看的會長,像個壞蛋角色似地呵呵呵忍着笑開口。
等PTA會議的結果出爐、傳到我們這裏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事。
「喂喂,你住口。」
上完廁所,我該去找店長了。
縱使不管練習幾次都不會產生「完美!沒有不放心的地方!」的念頭,但總之就這樣了。
她是指HIMIKO和六郎爲了LIVE最高潮所做之新曲子的事。
「就說了我唱歌不行啦。」
至少燐看上去,確實很幸福。
確認正式演出時的曲順,不放心的曲子則再從頭演奏一次,之後結束整體練習。
我們四個人留在教室裏等結果,會長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確定舉辦文化祭LIVE的消息,立刻透過粉絲後援會的資料名單公佈出去;一下子準備文化祭的氣氛高昂了起來。
我們預定在班級展覽的準備工作結束後就借音樂教室練習。已經總練習過好幾次,等下的練習比較像是最後的調整。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說沒關係了。託了店長的福,沒有陷入絕境。」
「……我也想,跟會長一起……參加中夜祭……所以……」
在遇到燐之前沒辦法展開樂團活動,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
說是同班同學,但交情不深,是個同學以上朋友未滿的關係。因爲協助班級展覽跟她合作過幾次,大概只有這陣子和她有點交集。
像現在這樣五個人一起走的時光,也只剩一點點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人。
「那麼那麼,前夜祭不行就參加中夜祭吧!火力全開迎接明天!」
第一天的體育祭,目光都聚集在滿溢着奇怪的服務精神、裸着上半身的男學生用冰塊取代接力棒的比賽上。據會長說這比賽行之有年,因此沒辦法刪掉;習慣這玩意真的很恐怖。
燐滿腦子都是甜點,我隨意「知道啦知道啦」地回應她的請求。
「……現在得把全副心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燐不滿地鼓起雙頰,斜眼看我。
總是在班上中心人物旁邊、常常笑得很開心的漂亮臉孔,在人工光源的照耀下有些陰暗。
我想盡快擺脫花園,然後去找店長。
夕陽西下,校舍裏亮着電燈,還有許多學生留下來做準備工作。
再一點,再一點點。
「「「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
走到這一步,就只差一點點了。
由前同班同學看來或許很好笑,可對當事者而言是精神創傷啊莫再提。
「正式演出之前一定要好好休息。」
再十天左右,燐的夢想就能實現,然後這些日子會再一次迎接終局。
「唔──算了,都這樣了也沒辦法──」
燐從這首歌寫好開始,就雙主唱雙主唱的一直盧我唱歌。
「一點都不想被你這麼說。」
「文化祭上公演的許可,正式下來了!」
聽到燐喊我,我轉過頭。
爲了趁今天把第三天的校內展覽準備工作完成。
北高祭前一週,下午的時間會變成準備慶典的特殊課程,這段時間學生必須一起準備班級展覽或練習舞臺活動。
只是單純因爲之前的記憶裏,並沒有花園在此處叫住我這件事。
每個人都全心投入,以迎接北高祭的最高潮,其中,燐一臉興奮到不能再興奮的樣子。
「……太、太好了……」
燐完全唱不夠,一整個興奮不已,然而這些能量應該會在等下安排的中夜祭中釋放出來吧。
我很開心,笑着東奔西跑的她看起來非常滿足;看到她這個模樣,就算心偶爾會針戳似的生疼,我也不在乎。
這種不真實又不安的感覺,我之後一定會無數次的反覆回想,即便是燐不在的第二次未來裏,也會。
「我想現在就唱到喉嚨啞掉!」
「……麻煩死了。」
「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不敵花園步步進逼的氣勢,我被拉到了沒什麼人的中庭樹蔭下。
被沒什麼用的街燈與微弱校舍燈光照耀的中庭相當陰暗,視野並不好。
「那個──這個,嗯。」
花園的手侷促地放在身前,抬頭,不安地看着我。
「可以和我交往嗎?」
「……蛤?」
被這傢伙突然這麼一說,我瞬時呆若木雞。
「爲什麼……?」
「爲什麼啊,因爲我好像喜歡上筱原了。」
花園在我因爲這個不知原因何來的發展而狼狽不已的時候繼續說下去。
「要講理由的話……我以前就覺得你不差,然後最近的筱原莫名有一種成熟的氣息,感覺還不錯這樣──。」
應該是我沒注意到。
爲了徹底地用跟之前一樣的態度對燐他們,搞得我沒有精力連對其他同學的態度都留心。
不對,但是,之所以會演變至此,是因爲這些小事嗎?
喜歡啊交往啊,是因爲這些細微態度的不同而決定的嗎?
「抱歉,我不能跟你交往。」
我結束話題,打算趕快離開中庭。
「等、等一下等一下!筱原你決定得也太快了吧?」
花園意外的堅持,不管已經被我清楚的拒絕了,抓住我的手臂不讓我離開。
樹蔭下躲着一顆我很有印象的腦袋。
也完全不想去判斷花園對我抱持的好感是假的或是天外飛來的。
「……怎麼回事?」
儘管有點擔心自己的語氣是不是太強硬了?但要是不跟她講到這份上,我想她是不會放棄的。
和躲在樹蔭下的燐擦身而過時,我說。
「那個人,莫非是小燐嗎?」
趁着工作空檔帶喫的來給我們的會長聽完我們的演奏後,明顯露出不滿意的表情。
對,是我的錯覺。
所以在她死後,我們樂團纔會無法再次站起來。
燐看到我們這邊的樣子了。
正因如此,對賴在這裏的花園的厭惡感,讓我的聲音倏地轉爲冷淡。
這不是我認識的燐的表情。
那不可思議地引人注意、穩定而開心的聲音不見了,整間音樂教室裏只回蕩着虛弱無力的歌聲。
「……嘖。」
然後,現在在我們眼前,燐的歌聲死了。
不這麼做的話,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會化爲泡影。
但引領這個團的,是燐。
我不由得說出口。
「怎麼可能,你白癡嗎?」
可燐沒有回答。
聲音顫抖到不行。
就在我一瞬間不知道該從哪條路離開中庭的時候,我背後的花園開了口。
只要像那時的我一樣什麼都不用想,順着當時的氣氛把心情說出來就好。
其他人是什麼想法都無所謂。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花園告白之後經過一個晚上,我一邊協助早上的班級展覽一邊確定了這件事。
正由於會長聽我們的演奏聽得比任何人都多,因此她的意見非常有份量。
「……你果然,有喜歡的人了啊。」
因爲沒辦法唱歌,對她自己也是很大的消耗。
我對花園沒有惡意。
「試着交往看看也沒損失啊?」
之後,花園終於離開中庭。
「爲什麼?」
那果然是我的錯覺。
我們樂團也不例外,演奏的骨幹是六郎和HIMIKO。
花園看來是沒有發現燐躲在附近。
花園沒有要放棄的意思,我想立刻走人。
「嗯、好。」
「……抱歉,讓我一個人練習一下。」
「啊、啊咧?好奇怪,總覺得狀況不太好。欸,欸嘿嘿,說不定是昨天中夜祭上喫太多點心害的。」
「──你不用這麼兇吧……」
在搭在校園內的舞臺上確認完器材的情況後,我們六點開始在音樂教室合樂,準備正式表演。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價值觀,我沒打算多說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
沒有人阻止燐離開音樂教室。
秋天的昆蟲發出鈴鈴的溫柔蟲鳴聲。
「這不好笑。這種演奏完全不能上臺發表。」
「完全不行,特別是主唱。」
「喂、喂,燐……?」
一定是。
「啊、嗯、對了,我還有班上同學拜託我的事要辦!我去一下唷!麻煩你去找店長!」
「……是錯覺。」
會長留下這一句,就回去工作了。
聽到六郎的話,HIMIKO用力點頭。
我只能回答不是了吧。
「我說過不會跟你交往了吧?」
最終調整時,發生了用錯覺也無法呼攏過去的情況。
然而,要說我對輕易講出喜歡啊交往吧這些話的花園沒有厭惡感,是假的。
「……正式上場三十分鐘前想想辦法吧。」
她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執着地站在麥克風架前。
時間尷尬的過去,就這樣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到了正式上場的三十分鐘前。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
事到如今,不能讓我單方面的妄想破壞了它。
我們就在燐不在的情況下合樂。
「喂,燐,差不多要去確認舞臺跟做最後調整囉。」
本來打算強硬走人,但想到我曾經不小心對燐做過同樣的事情,就猶豫了。
我想早點離開中庭的那個方向。
「抱歉,說好要去接店長的,結果拖到時間了。」
可燐不在的演奏,有種不協調的聲音。
試着交往看看是什麼鬼?
燐突然冒出明亮的聲音,像是要帶過什麼事似地拍拍我的肩膀,而後離開現場。
「技術上不足的地方,都已經這個時候就算了……那個毫無霸氣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說是這麼說,可距離正式上場,也只剩下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
因爲燐一如我記憶中一樣,在中夜祭上各種玩鬧,今天也活力十足的跟班上同學一起準備展覽。
今天一切就結束了。只要今天能平安結束,燐就能笑着告別這個世界。
「你去接森山。」
明明完全不知道,爲了壓抑對燐的心情,我花了多少心力。
帶領音樂的,的確是HIMIKO跟六郎。可若少了燐,這個樂團就不成立。
不管演奏多少次,燐的狀況還是回不來。
燐小跑步跟了上來。
每個人都沒有出錯,演奏順利進行。
「……爲什麼是我?」
HIMIKO喊着「……會、會長……」想打圓場,可會長毫不留情地繼續開口。
「那個你喜歡的人啊。」
「因爲我有喜歡的人了。」
六郎直直盯着我,開口。
被直接點名的燐聳起肩膀。
她低着頭,從臉龐上落下一顆水滴,在街燈的照耀下反射亮光,僅僅一瞬。
喂,你要幹什麼──
燐說得平靜,然而表情卻無力到現在就要崩掉似的。
燐的態度從昨天開始就有些不對勁,對我露出的微笑看起來也有點憂鬱,全部全部,一定都是我的錯覺。
我按下蠢蠢欲動的心情,邁開步伐去找店長。
不管清楚拒絕再多次,花園依然緊追不捨。
通常樂團的實力是由奠基的貝斯跟鼓決定的。
再加上稍微否定得強烈一點也不會有問題。
這時候講出燐的名字,應該只是心裏有個底而已。
是因爲等點心等不及所以從音樂教室跑出來嗎?小動物啊?
因爲燐並不是用異性的角度在看待我的。
而後,花園終於鬆手放開我。
和班上同學打過招呼之後,我離開教室。
看來和花園互不相讓的對話所耗掉的時間,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
這當然會大大影響我們的表演,慘烈到讓會長斷言「不能上臺發表」的程度。
「喂,你在偷看什麼?」
中庭裏只剩我一個人。
面對我衝口而出的彆扭回答,六郎淡淡地回應。
「說什麼啊,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就這樣被HIMIKO的怪力推出去接燐回來。
燐在離我們稍微有點距離的視聽教室練習。
明明距離正式上場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卻步履維艱。
「……」
燐狀況不好的理由。
我知道的只有一個。
之所以會發生從前沒發生過的衝突,不就表示這不在我記憶裏的事很可能就是理由嗎?
但我不認爲那是正確答案,也不能去想。
我一邊警告這種時候還推斷出這種自以爲是結論的自己,一邊推開終於抵達的視聽教室大門。
希望燐的狀況恢復了。
希望一如我的記憶,給燐最棒的時光。
「……燐?」
一片寂靜,燐不在視聽教室裏。
『人不見了是怎麼回事!?』
電話另一端的會長怒不可遏。
「就是這麼回事,到處都找不到燐。」
我一邊在校舍裏找來找去一邊回答。
「我和HIMIKO以及六郎現在正在分頭找。」
我立刻回答。
「算了,也好。」
「……」
「說什麼啊,我不喜歡她。」
「嗯?」
「那個,店長,現在有緊急情況。」
接着被往後一拉,跌坐在地。
沒什麼人的走廊上的煙味、夏天即將結束的感覺、遠遠從舞臺那邊傳來的喧鬧聲全部混在一起,夕陽爲它們染上鮮亮的顏色。
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有未來,你們可以一直一直唱下去,和我們不一樣。」
聽到店長的話,我不由得咬緊下脣,手握成拳。
擁有的只有現在,只有這個瞬間。
「好,停一下停一下。」
就在我於糊成一團的腦中這樣狂喊的時候,視野忽然一下子開闊了起來。
羨慕什麼?
然而,我們是沒有未來的。
儘管應該跟店長說的不是同一件事,但的確沒有必要煩惱這麼多。
「爲什麼要在那裏講說你不喜歡她?」
能做的事就儘量做,這不用別人講我也知道。
與此同時,想起移地訓練時燐說的那些冰冷的話,還有在病牀上激動的拒絕,我告訴自己,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沒有辦法回應那在託付着什麼的表情!
「你看到了?」
「PURIMEN隊裏有沒有誰看見燐?」
領子突然被抓住,我一口氣哽在喉頭。
「是偶然啦──」
這進退維谷的狀態,讓我在移地訓練時立下的決心搖搖欲墜,腦袋變成一團漿糊。
不過,假設事情真如我所想,我又能夠做什麼?
不!不是的!我們沒有未來!
已經,不再迷惘了。
然而不管哪裏都沒發現燐的蹤跡。
我該做的事情已然確定了。
想來是因爲校舍里人真的不夠多。
小半晌後,店長終於鬆開我的衣領。
不知道有沒有被他們的聯絡網逮到,我期待了一下。
「是的,所以得趕快找到她;店長也不要抽什麼煙了麻煩幫個忙好不好?」
我心想,現在不用說這種話吧?
因爲喜歡,所以一定要拒絕?
我想起在我告白之前燐說的話。
「你啊。」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不過有可能超乎我想像這一點,還是讓我變得很奇怪。
校內有許多PURIMEN隊的成員。
可我不清楚燐跑去哪裏,也不曉得要怎麼讓燐回到原本的狀況。
「……嘖!」
什麼沒關係?
「所以啊,不用煩惱這麼多也無妨吧?」
就在我什麼動作都沒有、呆站在原地時,校園內的喇叭沙沙地發出聲響。
我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明明不知道這世上有不能說的心情,不知道喜歡得不得了卻非拒絕不可的痛苦!
「說出自己喜歡的心情,並不一定侷限在爲了對方好上。」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我開始全力奔跑。
店長淡淡地告訴我燐所在的位置。
「我知道,燐不見了對不對?」
想靠會長不凡的統率能力幫忙的想法也落了空。
我「喜歡」的心情傷害了燐這件事,明明沒有改變。
『PURIMEN隊跟我沒有關係,我不太清楚。』
我幾乎要吼出聲。
是的,我們沒有未來。
吹散即將結束的夏季高溫、吹散溼黏的空氣,我奔跑着。
說不定燐喜歡我這件事,只是我自以爲是的妄想。
爲了彼此着想,最後錯身而過。這樣的妄想讓我的心整個亂了。
「我想小燐應該在屋頂上。」
是的,燐是這麼希望的。
『不過,粉絲後援會的人已經早早整理完,剛剛就在舞臺整隊了,我想應該沒人目擊到森山同學。』
我像只無頭蒼蠅似地,拼命跑來跑去。
不只是燐,我也不打算讓其他人知道我的心情。
雖然很想吐槽知道的話一開始就講啊,不過我沒有這個時間。
人似乎不在校舍裏。
「……什麼啊這。」
「我很羨慕你們。」
然而店長就這樣抓着我的領子,悠然自得地抽着她的煙。
『如果樂團可以維持下去,就請你們繼續努力往前邁進好嗎?那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店長,我去找燐!」
「……你爲什麼這麼頑固?嗯──高中生有這麼嫩嗎?我當高中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知道是大家都這樣呢,還是你太嫩。」
店長看着窗外不知名的遠方。
這件事,我和燐都很清楚。
「沒關係啦,今天是慶典啊。」
心裏冒出自以爲是的想法,這是第幾次了?
……不,真要說起來,是比平常更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要讓燐用盡一輩子的力氣、全力度過的這三個月,以笑容作結。
我不知道呆在現場多久,而一直在我旁邊靜靜抽菸的店長,忽然開了口。
「……校舍內禁菸喔。」
『總之趕快找到森山同學……雖說找到了也不見得是能上臺的狀況……但現在能做的事就儘量做吧。』
心臟快要爆炸,腳下踉踉蹌蹌,衝得太快,好幾次差點跌倒。
北高祭結束、Primember的學園祭LIVE即將在五分鐘後開始的廣播。
店長怕是已經確定我的心情了。
店長用附近沒人當理由抽着煙。
「……」
可花園告白的時候,爲了對燐的感情不會被發現,用不必要的嗆辣態度對待花園的我,跟在病牀上強烈拒絕我的燐的模樣,是一樣的。
我氣炸了的腦袋裏,浮現出在病牀上拒絕我的燐的模樣。
發生跟之前完全不一樣的事件讓我方寸大亂、焦躁、腦子一片空白。
店長當然什麼都不知道。
店長的聲音一如往常,像什麼都無所謂似的,聽不出真假。
我想擺脫,但店長的手緊緊抓着我的領子不放。
「……店長?」
不管燐的心情如何,即使她喜歡上我,我要做的事情也不會改變。
會長匆匆忙忙掛了電話。
不要被她束縛,一直不斷地往前走。
「唷──出了什麼事?」
「……沒有,未來。」
「嗯,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你應該也察覺到小燐在吧,你明明喜歡小燐不是嗎?」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點很久以前的事,跟你們沒有關係喔。」
隱藏自己的心情,只要盡全力讓最後的LIVE成功。
我希望燐直到最後都帶着笑容。
就只有這件事。
在贖罪什麼的之前。
我只希望燐能綻放笑容。
我推開屋頂的門。
已經過了開演時間,舞臺那邊的喧鬧聲響徹日落時分的天空。
燐蹲在屋頂上的角落。
「找你大半天了。」
我開口。
「爲什麼,怎麼會是阿智來呢……」
抬起頭看我的燐,整張小臉皺成一團。
我看過這個表情。
「好反常、好奇怪喔,我昨天開始就一直、好難受、好痛苦,想唱歌但胸口悶悶的,一點都不開心。爲什麼?這明明一直是我的夢想啊?爲什麼會這樣……明明心臟應該已經治好了,好痛……我想不起來,要怎麼唱歌了……」
我對她告白的時候。
燐總是開朗的表情,逐漸變得痛苦、扭曲。
現在燐的表情,跟那時的她很像。
我明明是爲了不讓她露出這種表情才努力到現在的。
爲什麼,又讓燐變成這個模樣了?
但我不會就這樣、不會就這樣錯下去。
將那天沒辦法告訴燐的一切,全部說了出來。
「我現在也沒辦法唱……」
過分的是燐的反應吧?
自然而然說出口的,是我對燐除了「喜歡」之外的所有心情。
「嗯,應該,沒問題。」
「對我來說,你是很重要的。」
「欸、欸、但是,花園同學跟你告白的時候──」
我抓住燐的手臂,硬是把她固定在我身邊。
「不要誤會了,我只是在唸你之前,不想有什麼奇怪的誤解而已。」
你一直掛在嘴邊哼的歌。
所以只有這首歌,我能和燐一起唱。
燐緊緊握住我的手。
她大概沒想到在這種進退維谷的情況下,會聽到這樣的話。
「嘿嘿,好壞喔。」
「今天的祕密武器。你說想要雙主唱的那首歌。」
「反正時間表已經亂七八糟了,沒問題啦。」
「和阿智一起的話,什麼都做得到。」
燐像是放棄了似的,由着我抓着她的手腕,慢慢安靜下來。
「其實我,沒有喜歡的人。」
這傢伙……要不是我現在心情好,不然精神創傷又要加深了啦。
「我會先溜,把那些碎念留給你聽。」
我和燐都無法面對彼此。
讓燐沒有遺憾。
燐啞口無言。
「要說你在我心裏的份量有多少呢?大概是不管我的音樂技巧有多高超,都無法傳達的那麼多,嗯。」
「今天換我來幫你吧,燐。」
不會影響到之後的LIVE演出就好。
「那個不是LIVE最高潮時要唱的歌嗎?」
我跟燐往舞臺的方向衝。
不管燐想什麼,我必須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
「嗯。」
「燐,我有話一定要跟你說。」
一度消失的靈魂之火,就和之前的我一樣冒着黑煙、要燃不燃的。
一定要找回我最愛的那個歌聲與笑容。
燐對我的低語表現出頗大的反應。
總覺得理所當然的說服、安全的措詞、至今擺出的態度都沒有意義。
儘可能地張口,笨蛋似地大聲唱出來。
燐突然笑了出來。
和狼狽的燐相反,我冷靜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可是,我遇見了你,一起做了一堆傻事,我覺得很幸福,很開心。」
我搭着燐的肩扶她起來,直直看進她的眼睛。
因此無論如何,都要讓文化祭LIVE成功。
我不會讓燐知道我的心情。
我就着這個勢子,開始唱起北高的校歌。
「一號!筱原智!要開始唱了!」
我能幫燐一把。
「……就憑你這聲音?」
應該沒有全校學生都到,但是先買了預售票的家長與學校相關人士也有來,所以整個校園密密麻麻擠了一堆人,一點都不比全校集會遜色。
燐雙眼圓睜。
我放開燐,站了起來。
「……欸?」
我知道喔。這一點,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等下再念你。」
「欸!?」
我就這樣低着頭看燐,開口。
「當時HIMIKO無法在人前打鼓時,是六郎引領她的,我第一次上臺緊張到僵住的時候,是你伸手幫我一把的。」
爲此,我能做什麼呢?
「嗯,不過也可以一開始就衝啊。」
「應該是哪招啦!」
「趕快滿足這些人吧。」
「別唱了別唱了,嗚、嘻嘻,要笑死了!」
燐也似乎笑到腹肌的承受極限,只能微微震動。
夏天的祭典、僅此一次的奇蹟,即將接近尾聲。
我沒有動搖,繼續唱下去。
把和燐一起度過的六個月,把一切都攤開來吧。
可也不想讓她誤會我有其他喜歡的人。
沒辦法講出口的就繼續藏在心裏,除此之外的心情便盡數付諸言語。
從後臺出來接我跟燐的,是一臉想殺人的會長。
繼續隱藏幾乎要破胸而出的心情,笑着跟燐道別。
像過去的某個人一樣,露出無畏無懼的笑容。
「……哪首?」
算了,我知道我的確不是你的菜。
「……噗哧。」
「因爲我還是很不安啊!不過,一定沒問題的。」
「就算,你這麼說……」
「我一直都畏畏縮縮的,拿不出全力跟勇氣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本以爲自己就這樣子了,隨便找所大學念、隨便找個工作做,不上不下的過日子。」
「……會長會生氣唷。」
我在燐的身邊坐下。
像是戳到她的笑點,燐一邊啪啪敲着水泥地,一邊一臉痛苦的捧腹大笑。
燐終於勉強可以打個哈哈,不過卻有氣無力的。
六郎和HIMIKO收到找到燐了的消息過來集合,燐道完歉之後,轉而露出無畏的笑容。
「只有一首,我是有自信的。」
但燐的表情還是相當陰沉。
我說不定是第一次看到這麼脆弱的燐。
夜色中,許多人聚集在校園裏。
指責得有理,但我有一絲勝算。
我耳邊傳來顫抖的哭音。
就和平常一樣,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與體溫。
我躲在房間裏,日復一日,深深烙印在腦海裏、唱到沙啞的旋律,一邊後悔,一邊跟已經不在的你一起唱的歌。
自暴自棄的我,把三段校歌都唱完了。
像啦啦隊員一樣把手背在身後,雙腳與肩同寬。
燐嚇了一跳,抽緊肩膀。
我笑着說。
「什麼啦。」
所以不要逃,不要拉開距離。
「你也看到了吧?那傢伙死黏着不放,麻煩得要死,我是爲了拒絕她隨便亂講的。」
已經比預定開演時間晚了三十分鐘,他們的不滿已逼近臨界點,幾乎要爆炸了。
爲了冷靜下來,我深呼吸一口氣。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好難聽喔!阿智你唱的有夠難聽!唱的什麼呀!故意的!?」
「……是嗎?」
「可以唱嗎?」
「對我來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跟你一起辦LIVE更重要的事。」
點燃某個人靈魂之火的方法,燐,是你教我的。
「第一首歌,直接唱那個吧!」
突如其來的提議顯然讓他們嚇了一跳。但HIMIKO跟六郎連「爲什麼?」都沒問,直接點點頭。大概是看到我的麥克風之後,察覺到了原因。
「那麼,Primember!」
包括會長在內的四個人,把手交疊在燐伸出的手心上。
「要開心唱唷!」
燐大大的笑容是開始的暗號,我們往舞臺、會長往觀衆席移動。
各自站好位置,等待會場靜下來的片刻。
舞臺打上光,全場歡聲雷動,身體微微搖動。
『各位!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燐透過麥克風道歉。
『當做賠罪,一開始就火力全開喔!』
六郎的貝斯聲音響起,以HIMIKO像是劃破天際般鮮明的鈸音爲始,敲出激烈的節奏。
我抱着吉他,靠近眼前的麥克風架。
燐燃燒一般的眼睛朝我瞥了一眼。
「我們的新歌!『蟬鳴騎士』!」
炙熱的身體自己開始動起來,指尖在弦上流動。
深呼吸一口氣,把爆衝的心情全部寄託在這首歌上。
燐的歌聲緊追在後,讓會場爲之震動。
沒問題,可以的。
燐的歌聲回來了。
『那麼,謝謝大家的安可!接下來是我們辦LIVE契機的樂團,Animato animato的組曲喔!』
「決定囉!」
不只如此,還比以前更有活力地撼動會場的氣氛、撼動聽衆的耳膜、以及他們的心。
然後我們用盡全力、一路演奏到最後。
臺下歡聲雷動,響起熱烈的掌聲。
燐急急擦去淚水。
可我真的好重視你、好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哈啊、哈啊、哈啊」
燐。
「還沒下臺就喊安可,真是性急的觀衆啊。」
燐像是將自己的靈魂燃燒殆盡似的歌聲與我拙劣的歌聲同化,彼此競爭似的相互碰撞,融化在瀕臨結束的夏日夜空中。
「怎麼樣?」
「喂,唱點什麼吧。」
我砰一下敲敲她的頭。
是的,決定了。
大概是覺得在腳燈的逆光下我們應該看不見就鬆懈了,在第一排又叫又跳。
燐一邊哭一邊笑。
夏天結束了,奇蹟結束了,只有三個月的、我們的時間,結束了。
燐透過麥克風喊着。

觀衆跳躍的震動聲和吶喊安可的嗓音從正面不斷襲來。
這一夜,我和燐透過歌曲融爲一體。
和第一次的文化祭LIVE一樣,我想,要是永遠不會結束就好了。
會場氣氛嗨得像是大爆炸一樣。
離別的時刻,已近在眼前。
但不管我怎麼祈禱,永不結束這件事都是不存在的。
我彈着吉他,像把一切都從身體裏吐露出來似的,心無旁騖地演唱。
帶頭的是會長。
但那無法付諸言語、獨一無二的心情,卻依舊無可奈何地橫亙在我與燐之間。
我想透過這首歌,至少把這些刻在燐的心頭上。
我喜歡你。
這樣就好,我想。
「──!」
「可以這麼幸福嗎?」
這是我絕不能說出口的心情,不能告訴你的心情。
反正會長在抓公演時間時,也是在有安可的前提下規劃的。
所有曲子演唱完畢,結束的樂音在夜空下回蕩的瞬間。
「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