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 赤城大空 · 3萬 字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1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插圖(1)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 1 ·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 · 第1張插圖

如果,沒有說出「喜歡你」就好了。

那時候的我,對燐的身體情況、還有她的心情,都一無所知。

二○一四年十月五日

電燈亮起的瞬間,充當文化祭慶功黑暗火鍋會場的我家客廳,瞬間淪爲慘烈不已的阿鼻地獄。

有人沉默地直往廁所奔去、有人憑藉腕力搶到了優先使用廁所的權利,還有人像被附身了似的,一邊用溼紙巾狂擦嘴內,一邊破口大罵。我先看看要是晚一步應該也會喫進嘴裏的那個──咕嚕咕嚕煮着的蟋蟀,再看看翻倒在地的鍋子後,朝罪魁禍首敲出了一記手刀。

「好痛!」

燐抗議的聲音響起。

「我又沒犯規!鍋裏只禁止放巧克力之類會融解的東西,還有限定是可以喫的東西,對吧?」

在規則之前,還有常識問題。

不,跟燐交手,端出常識是沒有用的。

「我是在熱帶魚店買的,所以很乾淨,而且也有先問過店裏的人能不能喫唷!」

那又怎樣?不管蟋蟀乾不乾淨,它本來就不是食材啊!

結果,因爲參加慶功宴的五人中有三人無法忍耐喫到蟋蟀的衝擊而先回去,導致提早散會,剩下的只有我,以及爲了贖煮出蟋蟀鍋之罪而留下來打掃的燐。

文化祭當天所有人都累得半死,所以也沒有慶功,沒想到都刻意改期舉辦了,結果還是累得要命。

算了,在「大家辛苦了」聲中一起乾杯時,慶功宴便已經成功了百分之八十,儘管不太滿意,不過尚可接受。之後大家雖然會因爲考試變忙,但也就幾個月而已,過了那段期間,還是能有幾次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的機會。

我把抹布遞給燐。

「要在我爸媽回來之前整理好喔。」

「好啦──」

我一面指揮明明就是自做自受卻依舊氣噗噗的燐,一面整理被蟋蟀鍋搞得一塌糊塗的客廳地板。

這三個月來,類似的狀況已經出現了許多次。

我朝自動售票機走去,準備買票。不經意地抬頭左右看看時,卻發現燐一臉興致勃勃地朝着完全不一樣的方向邁出步伐。

被燐的饞樣影響到的我也買了兩個肉包,步出便利商店。

「爲什麼?」

「你又打算搞類似那個地獄讀書會的活動嗎?」

「去便利商店買點什麼吧?」

到了十月,晚上已經很涼了。

這三個月來,我從沒有成功阻止過燐。

「阿智上臺的時候還發抖呢。」

嘆息自微笑間溢出。

「……真是拿你沒轍耶。」

這三個月,我和燐的關係趨於穩定,之後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吧?

「去看看?」

「知道啦放手啦。」

我和披着外套、像小狗一樣四處張望、動來動去的燐一起朝附近的便利商店走去。

「你土豪喔?」

我問手上拎着塞了四個中式肉包的塑膠袋、還一臉開心地大口啃包子的燐。

「是啊,你第一次看到?」

舉手投降。

之前甚至發生過因暴露了自己的北高生身分,導致狠狠捱了頓罵的小插曲。場地雖小,卻是慘烈的處女秀。

對因先天性疾病而長期住院的燐而言,許多事物在她眼裏都很新鮮。

「……快給我忘掉。」

「欸──」

「正常人哪會突然跟認識不到一個禮拜的人說要挑戰辦現場演唱會?就兩個人欸。」

「考完試後要雪恥。」

「下次再去也可以吧?」

那時候不只是燐,連會長都來監督我們的讀書會,非常之斯巴達。

燐立刻高舉雙手;眼睛像是已經看見下次LIVE情景似地閃閃發亮。

感覺都快碰到她的手了,我有些害羞,便把手插進上衣口袋。

「你不專心準備考試,沒問題嗎?」

「我纔不蠢!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硅磷硫氯氬鈣!水金地火木土天海!」

從便利商店、公園、電影院、智慧型手機到上學路線,燐對一切都充滿興趣,宛如孩子一般充滿好奇心。不過有時也會出現像蟋蟀鍋這樣的悲劇。

燐跟我準備報考若櫻大學,對我來說門檻很高,可對燐來說毫無障礙。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不記得了。」

我一如往常地送燐回在車站另一頭的家,一面亂聊一面舉步向前。

就在終於整理好客廳的時候,燐的肚子咕嚕嚕地響起來。

「……」

燐在發現紅豆包、披薩包等諸多口味後,驚訝得瞪大眼睛。她盯着透明櫃子看了好一陣,就在店員望向她的眼神變得像在警戒怪人的時候,燐終於一臉認真地開口:「每一種都各給我一個」。

「呃,我正準備開始努力……」

「這些你喫得完嗎?」

「快點快點。」

「不不,你等一下。」

「都這種時候了,就算有一、兩個阿智廢寢忘食卯起來讀書,也擠不掉我的合格名額呀。」

不過我所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燐把五種中式肉包全部喫光了。

「下次大家一起去,嗯。」

燐回頭朝我招招手。

走在身邊的燐跟我之間的距離,是幾乎要肩並肩般那麼近。

燐用力扯着我的衣服下襬。

「欸!」

「阿智?不是不是,是這邊啦。」

「總是這麼亂來哪你。」

之後她頓了一下。

抵抗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因此我早早讓步。

「總之沿着軌道走過去!那樣比較有趣不是嗎?」

「對,離這裏大概有兩站左右的距離。」

儘管轉到北高後的這三個月,燐已經習慣了很多事,但在醫院外度過的第一個的冬季,似乎還是讓她生出不少全新的經歷。

八字還沒一撇就在規劃未來。

「啊?」

燐總是拼盡全力,貫徹這種近乎白癡的任性。

「唉。」

燐使勁拽着我的袖子。

我原本對此厭倦不已,可不知不覺中,卻因此生出了某種優越感。

「真是,不該陪你來的──」

「啊!肉包!?真的是這樣賣的呀!?」

走進便利商店後,燐立刻發現某個東西,雙眼放光。

或許因爲目的地是大學校園,我跟燐雖然還沒考,不過已經一邊走一邊聊諸如進了大學之後要花多少時間在樂團活動上這種沒營養的對話,入學前開始就滿腦子想蹺課。

「……你又開始犯蠢了。」

「知道了知道了。」

「呵呵呵,那種活動明明就跟身處天國一樣開心!」

「接下來我會嚴格盯你念書,就算不開心也要加油唷?」

燐像是在說「很開心啊」的笑。

「是嗎?」

車站離大學有一段相當的距離,因此我跟燐閒聊的內容進度也超前再超前,像是若無法靠樂團活動喫飯時該怎麼找工作這種還很遙遠的事情。

「沿着軌道走過去。」

「是說阿智,書念得怎麼樣?」

我是怎麼會喜歡上這個笨蛋的啊?

纔剛離車站周邊遠一點,附近人聲、路燈立刻稀少起來。

像考生一樣背出口訣的燐,反而露出清朗的得意表情。這種背法真的可以拿到全學年第一名的好成績,實在讓我難以接受。

「阿智感覺可以去做刑警之類的工作。」

我順着燐,讓她想怎樣就怎樣。

「唱最後一首歌的時候,還摔了一大跤。」

「除了肉包以外還有別的喔!?」

「我餓了。」

想到都怕。

儘管不知道她哪些話是認真的,但看來是打算讓我勉強能面對爸媽的成績更加提升;算啦,不這麼做似乎就考不上理想中的大學,要說有用還是有用的。

「哪有人像你這樣講話的!」

「因幡大學好像在那附近對不對?」

可這也是轉學過來僅僅三個月,就能讓禁止樂團活動近十年的北高改變的力量。

「啊──是有過這麼一回事耶。」

「欸嘿嘿──」

燐一副想要的樣子,貼在放肉包的透明櫃子邊上。

燐露出不開心的表情,就這樣抓着我的衣服下襬,頑固地動都不動,接着卯起來左右拉扯。「走嘛──」

她往向前無盡延伸的軌道盡頭望去。

「去喫這附近還在嘰嘰叫的蟬啊。」

在碩大月亮照耀的微暗秋夜裏,我跟燐兩個人徑直向前。

穿越車站時,燐突然停下腳步。

「哈,的確是。」

總是我去收拾燐闖禍時留下的爛攤子。

「哎呀,最不濟就是我各咬一口嚐嚐看是什麼味道,然後剩下的都給阿智呀。」

爲什麼一定要這種時間點去啊?

「看起來兇。」

「……那你就是動物園了。」

「啊,照顧動物好像很棒耶。」

「不,你是被飼養的那個,就是隻珍禽異獸。」

「阿智不只成績,連心眼都很壞!」

多管閒事。

「是那裏吧?」

就在我們聊着沒營養話題的時候,大學的校門映入眼簾。

「好大!好寬廣!」

一穿過大門,燐便左右張望、蹦蹦跳跳地喊起來。

儘管周圍一片漆黑、視線不良,不過還是能馬上看出來這裏比北高大得多。

「這裏好像還是算小的。」

「真的嗎!?」

「嗯嗯,至少我們要去考的那間大學比這裏更大。」

聽說是開放式校園,不是不能去。

「嗯──原來所謂的大學,是這種感覺啊?」

我們朝着應該還有學生留下來的建築物漫步而去時,燐倏地一臉認真的說。

「阿智,你一定要考上若櫻大學喔。」

「幹嘛突然講這個?」

「要是能跟阿智一起上大學,一定會很開心。」

「回去搭電車喔──」

「如果樂團可以維持下去,就請你們繼續努力往前邁進好嗎?那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燐?」

少有的斷斷續續,聲音聽起來也有點怪。

沐浴在大學校園內路燈光芒下的燐,耳朵跟臉頰上帶着一抹微紅。

燐即便沒有力氣,卻依舊條理分明地開口。

我也沒有要回頭的意思,僅手稍微往後彎,反抓住燐的衣袖,算是抗議。微微觸碰到的手背莫名的燙。

小半晌沒見,出現在我視野正中央的燐,臉上仍然掛着她一貫的招牌笑容。

燐隨手敬了個禮、隨口打過招呼後轉身,咚咚咚地跑上玄關前的小臺階。

「嘿嘿,其實應該是能撐到畢業典禮的……好像玩過頭了啊。」

「……我一開始就說要搭電車的。」

就在我覺得燐瞬間稍微往我這邊靠了一下時,她又像逃走似地一下子拉開距離,朝我轉了過來,可臉依然別了開去。

「等一下!」

結果,我還來不及找機會問燐爲什麼突然說要走去因幡大學,便抵達了燐的家門口。

爲了讓自己的聲音不會發抖,我稍稍花了一點時間調整呼吸。

就在我要開口的時候,燐搶先一步這麼說道。

「你看,這樣搖搖晃晃的話很危險啊,當柺杖用呀。」

只知道燐堅決地拒絕治療,選擇了和我們在一起的學校生活。

如果你不是女的,我就揍下去了。

「走兩站果然會沒力耶。」

然後,我們就跟來時相反,一路幾乎無話,也沒有看向對方,就這樣踏上歸途。

是的,一定會很開心。如果有燐在,不管在哪裏都會很開心。

「爲什麼、要講得像是、在交代遺言啊?」

就在這個時候,燐身體一軟,倒了下去。

燐的手軟弱無力,不管我怎麼喊,都沒有張開眼睛。

明明只是兩週不見,可燐如今的樣子,就像僅有她活過了六、七十年似地,全身飄散着死亡的氣息。

這些話語,比燐至今所表演過的任何一首歌曲都更讓我心碎。

爲什麼她如今會變成這副模樣?

她應該正想像着我被逼到不得不唱、困擾不已的樣子吧?

我一邊說「你小心啦」,一邊想要幫她一把,連忙拉住她的手腕。

「說不定你會罵我任性,不過我覺得,跟治療相比,幸好我選擇了學校生活。」

全白,卻不是無生命的,在安靜到殘酷的單人病房裏,只剩我跟燐兩人。

辦完轉入我們學校的手續後,燐的身體便開始不對勁,而那時就已經是隻能選擇入住安寧病房,束手等待新療法出現的情形。

已然確定並接受這個結果的燐,用平靜的聲音道出了讓我難以接受的事實。

曾經宛如生命集合體般閃耀的眼睛無力地半開,原本紅通通的雪白雙頰現在面色如土。

有精神到因先天性的心臟病而無法上學這件事聽起來像假的,有精神到讓人覺得麻煩的地步。

「……怎麼了?」

「我呀,已經完完全全沒有任何遺憾了。唉,因爲我之前那麼我行我素,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不過,阿智你到最後都不願意跟我組雙主唱算是扣分,要是之前我能製造出一個讓你逃不掉的狀況,搞不好還有機會逼你答應,如果可以試試看就好了,嘿嘿嘿。」

「……」

我立刻扶住她的肩膀。

所有的難聽話都在腦袋裏瘋轉。

一看,是燐稍稍抓住了我的袖子。

或許是文化祭時的累積至今的疲勞還沒完全消除的緣故吧?

像平常那樣亂來啊!我衝動地想。

「喂,你幹嘛啊?」

燐被階梯絆了一下,驚叫着摔了一跤。

下一個瞬間,燐也鬆開了手。

讓樂團維持下去?怎麼可能?

我不曉得現在自己是什麼表情。

燐就這樣躺在牀上,低語。

我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安靜的燐。

「嗚哇!」

燐的雙親與主治醫師都暫時離開了。

「……我能遇見阿智跟大家,真的太好了。」

被我扶住的燐,就這樣低着頭開口。

或許,直到這個時刻,我才終於正視自己即將失去燐的事實也未可知。

「……啊,阿智。」

我一收到准許探病的通知,連其他樂團成員都來不及聯絡,便立刻馬不停蹄地奔往醫院。

接着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跟前。

我開始邁步往車站走,燐像小動物一樣從背後跟上來說「這樣很無聊嘛──」。

「雖然只有三個月,但這快樂卻是一輩子的。」

「好啦好啦,請讓小的好好睡用力睡在牀上打滾蛤。」

我用連自己都嚇一跳的聲量大喊。

其他的樂團成員,也預備去考離我跟燐要考的若櫻大學不遠的學校;文化祭雖然結束了,但我們還沒表演夠。

「欸,啊,那個,我好像、有點累。」

被那樣的表情直視着有點害羞,我轉頭朝向別的地方說「對啊」。

「因爲我快死了。」

「……你可以連着唱好幾個小時的力氣去哪裏啦?」

我微妙地有些手足無措,爲了矇混過去,我便一邊看着燐的腳尖一邊說。

但就像不知道之後該怎麼做似地,我和燐都呆呆地抓着彼此的袖子,站在門前動都不動。

這段期間裏,她比任何人都更有精神地到處跑。

躺在白色病牀上的燐,臉色非常差。

探病之前,燐的父母與主治醫師先跟我說了燐的狀況。

燐開玩笑似地笑了。

燐轉學來不過三個月。

「喂,燐。」

明明一開始便知道自己命不長久,爲什麼到最後都還笑得出來?

現在是怎樣啊?

再次跟她見面,已是兩個禮拜以後的事。

跟燐一起,要繼續、繼續往前走。

至今爲止的各種任性折騰,最後竟然落得這樣的下場。

燐的心臟移植手術成功,得到了健康的身體、能夠上學,因此才遇見了我們。

這麼說着的燐,語氣跟平常活力滿滿的感覺顯然不同。她像是要逃避我的視線似地,一直沒有從斜後方轉到前面來。

雖然醫生詳細解釋了關於免疫抑制劑平衡與否的問題,但這部分我幾乎都聽不懂。

這期間,燐就靜靜地等着我。

在小到幾乎會被錯認成小木屋的車站買了票,準備搭上空蕩蕩的列車時,我的袖子忽地被拉了一下。

「欸,你沒事吧?」

「吶,阿智,這是我最後的任性。」

像是祈禱一般。

我要去哪裏找像你這樣腦抽的主唱?

「你好好休息。」

被救護車載走的燐,就這樣住進了醫院。

縱使我開口想打斷,可燐卻繼續說了下去。

擺在眼前的事實來得太突然,使我無法理解。

燐在醫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導致她沒什麼基本體力,還是個連自行車都不會騎的運動白癡,但在LIVE或練習時,那體力不足的樣子就像是假的似地又唱又跳,讓所有人都爲她所吸引。

然而。

耐不住沉默的我直視前方,默默地鬆開抓着燐袖子的手。

總是力量滿滿、精神充沛到讓人困擾的燐,或許是因爲跟她平常活力十足的印象天差地遠,她現在這樣,給人的感覺非常纖細脆弱。

曾經那麼聒噪、迴盪在各處的聲音,現在卻近乎無聲般地微弱,得看着燐的面孔、豎耳細聽才聽得清。

接下來只剩一如往常的說再見。

想說的話全梗在喉間,找不到出口的心情在胸中狂奔。

看見燐笑着這麼說,我也不由得彎起嘴角。

「……」

砰。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讓喉嚨就像是要炸開似地。到最後,從我嘴中取而代之說出來的,只有一句話,一份心情。

一旦講出口就沒有回頭路的,獨一無二的心情。

「我喜歡你。」

那時候的我,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完全沒注意到燐的表情一僵。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1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插圖(2)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 1 ·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 · 第2張插圖

「我很喜歡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所以──」

所以別死。

原本是連這麼幼稚的話都想脫口而出的。

再抬起頭時,躺在我眼前的燐慌亂不已。我從沒見過她這副樣子。

「爲什麼?」

燐泫然欲泣、容顏扭曲,臉上明顯露出責難之色。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她小小的雙手,緊緊抓着牀單。

「你……還有大家,都是我重要的夥伴。你、你這麼說我很困擾,而且爲什麼……都到了最後,還要讓我講這種話……」

燐強烈的拒絕,使我的腦袋暫停運作。

我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

察覺到這一點的我,朝着全身顫抖、像是拼命忍耐着什麼似的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燐。」

「出去。」

燐的聲調低得可怕。

「……啊。」

裏面已經搬空了。

就這樣像逃難似地跑回家。

明明一直拼命避開的人是自己,可等到那些燦爛過往真的碎成了一片片、再也無法聚攏的時候,末了還是有某種情感炸了開來,宛如一切都亂了套似的。

似乎是燐臨死前急忙寫下的。

喉頭髮出嗚咽聲。

去已不帶任何一絲夏季氣息的小鎮上閒晃,或許會好一些些吧?

是個無聊女店長經營的可疑樂器行。

我拼命避開的其中一個回憶之處,已經沒了。

「我沒看內容是什麼。」

我把會長的聲音拋在腦後,離開病房。

或許我這種人成了燐的第一個夥伴,本來就是個錯誤。

不想去學校。

基於同樣的理由,我也一直躲避着樂團成員們。

就在我變成一灘爛泥、沉浸於後悔之中的時候,離我遠去。

因爲我說了喜歡你嗎?

會長是、其他的樂團成員也是,就像燐跟店長一樣。

「怎麼了?」

一進教室,就會被迫面對燐已經不在的現實。

「這是……這是怎樣……」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置身在燐原本該在的空間內,是痛苦的。

就在我想轉頭離開時,眼角餘光卻不經意瞥見樂器行所在的大樓窗戶上,出現了一抹異於往常的顏色。

「爲什麼……?」

「……抱歉,接下來麻煩你了。」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這個季節。

我不知不覺跑了起來。

翌日,燐的身體狀況迅速惡化,隨即病逝。

燐指責的表情與拒絕的聲音不斷在我腦內迴盪,不知不覺間,出殯前夜的守靈與葬禮都結束了。

這世界上有一種心情,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

信封裏只有一張紙。歪歪扭扭的字,僅僅寫了一句話。

晃着一如往常的髮辮,會長用鋒利的眼神看着我。

街上依然沒什麼人。

喪禮結束後的回家路上,會長指責似地開口。

我把手插在口袋裏,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臉,徑直低着頭隨便亂晃。

她遞給我的,是一個信封。

我連一步都無法踏出房門,幾乎整天躺在牀上。

一直都沒有碰吉他,耳機裏放的是同一首歌,持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因爲我完全沒有思考你會怎麼想,就滿腔熱血地、自顧自地把這份心情說出來了嗎?

向會長揮手告別後,我打開信封取出內容物。

走了一小段路,我心想『慘了』。

父母親最近都不進我房間了,我甚至不知道啥時會跟他們碰面。

不只學校,這個小鎮裏的各個角落,都留着跟燐在一起的記憶。分分秒秒地提醒着我,燐已經不在了。

套上外套、走出房門。

「抱歉」

不經意望向窗外,外頭雪花已然紛飛。

我拿下一直掛着的耳機。

不只一、二樓貼了招商告示,三、四樓也一樣。

樂器行所在的大樓是四層樓的建築,一樓與二樓是店鋪,三樓是出租練習室,四樓則是店長住的地方。

店長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這樣消失了蹤影。

「……」

「直到最後,她都沒有說出你對她講了什麼。反正你也沒打算要坦白吧?」

那裏既是我第一次跟燐一起練習合奏的地方,也是樂團成員經常流連之處。太多的回憶聚集在這裏,是個比學校更讓我不想踏足的所在,爲什麼我會走到這裏來?

燐過世後的兩個月。

忍無可忍的會長剛剛終於衝進我房間,但什麼都沒有解決。

她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小獸,跟平時的樣子天差地遠。

「等一下!筱原同學!」

「出去!」

我常跟燐一起談笑聊天的一樓、數度一起練習的三樓練習室,店長當成自己根據地的四樓,全都空了。

「……」

那些快樂的日子去哪裏了?

如今的我,已無法得知她是爲了什麼事而道歉。

不管是哪個原因,我都不打算再靠近樂器行一步。

「……下雪了。」

我漫無目的地在積雪的小鎮裏遊走。

飄落的積雪,將這個杳無人煙的空間塗抹成更孤獨的世界。

「……」

應該是因爲走習慣了,所以腳自然而然地移動了過來;又或者是由於會長剛剛告訴我店長最近打算收店,因此在意起來了吧?

「嗚、嗚嗚……」

路燈映射下,帶着水氣的雪片片墜落、堆疊而起,像是要靜靜地把我跟燐之間的回憶掩蓋過去似的。

我像是要從已然消失的樂器行逃開似地,跌跌撞撞邁開腳步。

因聽到燐的聲音而走入病房的,是穿着制服的會長。

我不知不覺間拐進了車站前的小巷內。

反正這個房間、這個家,都沾染着我與燐的記憶。

若結局註定如此,那我一開始就不該跟燐相遇。

燐寫給我的信一直留在口袋裏;儘管想着該丟掉了,卻遲遲無法跨出那一步。

我不由得走近樂器行。

「這是森山同學的父母親寄放在我這裏的,說是要轉交給你。」

應該是接到可以探病的通知後纔過來的吧。

這樣一來,大家就都不在了吧?

我孤伶伶地在家裏呆站着,連外套都沒脫。

摧毀開心愉快的生活,迎向無可挽回的結局,終生後悔不已;我動彈不得。

而後,理解到了一件事。

她用了各種理由,拐着彎要我多少出去走走,可現在連出去走走散個心,對我來說也是麻煩。

紅與白構成的大張告示上,寫着「招商」。

天還不晚,但冬季的天空下已經幾乎沒有行人。

客廳裏只有我一個人。之前辦慶功宴時的氣息已然消逝無蹤,外頭的冷空氣從門窗縫隙鑽進來,冰冷得滲進骨髓、令人渾身發寒。

再多的擔心,我都沒有回應的氣力,所以幾乎不回大家寄來的電郵,最近更連看也不看。

我一看到這張寫着「抱歉」的紙便滿眼生疼,可又不能丟掉,最後只好塞進外套口袋裏。

「筱原同學,你跟森山同學說了什麼?」

這條反覆走到光看着被雪覆蓋的地面都能知道是哪的路,通往某家樂器行。

只深刻的體會到,讓自己喜歡的女孩寫下這種告別的語句,心會有多痛。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抱歉,我讓你這麼不高興──」

我與會長之間的孽緣始自於國小。因此我莫名地清楚,這種淡然的態度是她特有的貼心表現。

比以前安靜的教室,還有我後方空下來的座位。

燐不惜拒絕延命治療也要追求的高中生活,在最後的最後被我徹底毀滅,因爲我個人的心情,讓一切都毀於一旦。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不去回想燐對我微笑的每一天、回想和她一起搭電車歸家的過程。

醜陋,可恥。

如果這世上有神,請將一切都徹底抹去。

請改變過去,讓燐不要跟我這種人相遇。

她應該跟其他人組成樂團,短短的生命應該過得更幸福纔是。

如果能重來一遍,我絕對不會和燐組團。

像我這種人,不該跟她扯上關係。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到了橫跨小鎮中心的大河邊。

我從河堤上眺望那道中午會有人練習棒球或健走的寬廣河岸。

這裏是六月底的初夏之時,我和燐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在這裏與燐相遇,便是一切錯誤的開始。

「……?」

就在這個時候。

──。

我總覺得聽到了歌聲。

燐的歌聲。

越來越奇怪了。

但這聲音在我腦中卻逐漸清晰起來。

這是我在體感時間的幾個小時前,可實際上是半年後的堅決想法。

想抓住她的袖子,拉近自己。

我理應不會認錯。

說出我引以爲目標的團『Animato animato』簡稱的燐,雙眼生氣勃勃、閃閃發亮。

我恢復意識爬起來時,立刻注意到不對勁。

「……呃。」

無法想像是冬季的強烈落日照在我臉上,河岸上沒有雪,雜草從還沒整理的地方大把大把的往這邊伸展。

如果能壓抑我這種任性的心情、離燐遠一點,那短短的三個月,她就能以笑容作結。

在那裏的,是森山燐本人。

「昨天在河岸的是你吧!?欸欸欸欸欸欸欸,跟我一起組團啦啦啦,你來彈吉他啦啦啦!」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哼着帶過缺漏的歌詞,模糊而確實地傳了過來。

「爲什麼……」

儘管已經跟燐打了照面,不過還能補救。

「……是、怎麼了?……中午?」

我也懷疑未來的記憶是不是我先入爲主的想法,但跟媽媽說了「爸爸會說要慶祝升官什麼的,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喔」,而爸爸剛剛似乎真的喝得東倒西歪地回來,讓媽媽睜大眼睛問我「你爲什麼會知道?」。

朦朧中,只有那懷念的歌聲,持續迴盪。

報紙、手機、電視、網路,不管在哪裏查,日期都顯示是遇見燐時的六月下旬,那應該已經過去很久的、以前的日期。

我剛剛明明穿着厚衣服,吉他也兩個月以上沒碰了。它如今應該在房間一角生灰塵纔對,而不是整理得這麼好的狀態。

「啊,你,這個書包是北高指定用的書包吧!?吉他彈得超好的,難道你是北高的學生?」

我一下子幾乎要對着用力手握成拳微笑的燐伸出手。

在河岸邊練習,至少是半年以前的習慣了──。

「……這是怎樣?怎麼可能……」

無視我的混亂,燐露出一如記憶中的笑臉說。

我朝着歌聲傳來的方向踏出一步。

她充滿了生機與活力,從她的手傳來活生生的熱度。

「我也是這個團的粉絲耶──」

──如果能再重來一遍,我絕對不會和燐組團。

明明兩個月以上沒彈吉他,我的手指應該變軟很多的,不過這個感覺是一直持續在練習的硬度。

「啊!跑了!?等一下啦!」

沒問題。

「……你唱的歌,也是Animato的改編曲吧?」

這一定是夢。

我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明明是這麼想的,但我想多聽聽燐的聲音,想再見到當時燐的笑臉,因此不由得說出跟當時一模一樣的話。

燐朝我這邊窺探,面龐比一直反覆浮現在我腦中的模樣要緊張一些,但充滿活力的眼神閃耀着,和我的記憶分寸不差。

但不管是再怎麼美好的幻影,我都不能對燐做這種事;燐拒絕了我,我也惹了她傷心。

黏答答的汗溼空氣、抱着吉他的我、對我投以期待眼光的燐。

這個念頭才冒起,身體就忽然一僵、動彈不得。腦中亂成爛泥,不只是身體,連心都僵住了似的。

我完全不知道這種異常狀況究竟基於什麼原理髮生、什麼時候會結束、是否能回到原本的時空。

因爲一雙藏在比人高的雜草後面,像小動物似地窺探這邊的少女眼睛,正看了過來。

──這是我當時與燐相遇時的場景。

我被燐的歌聲吸引,燐被我練習的吉他聲吸引,互相注意到對方,這場河岸邊的相遇,便是一切的開端。

「……願望實現了呢。」

就高中生而言相當嬌小的身體,咕溜溜張大的澄澈雙眸,淡得會讓人猶豫能不能摸的雪白肌膚。

她拿着木棒靠了過來。

這真的,是夢嗎?

我已經無法忍耐了。

平靜下來後,我以冷靜頭腦掌握現況的同時,也清楚瞭解現在自己所置身情形之異常。

摸摸手指尖,因爲彈吉他而硬實的感觸讓人懷念。

這部分的臺詞、表情,也跟我的記憶分毫不差。

我逃離現場。

感覺很真實,意識也清楚得很,實在無法相信這是夢。

只能認爲是燐本人的女孩就在我眼前,如果不立刻離開現場的話,那幾乎要溢出來的任性心情就要壓抑不住了。

總覺得再直視燐下去會無法控制自己,所以我低着頭,一動不動地等待幻影消滅。

「剛剛彈『Animato』的歌的,是你吧?」

「半年前……?」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組團啦啦啦啦啦啦啦,幹嘛無視我啊啊啊啊!」

我不由得發出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

如果這是現實,那我就是在保有半年記憶的情況下,只有意識回到過去;雖然很驚人,但只能這麼想了。

──所以──歌唱

強烈的衝擊讓我的腦袋嗡嗡作響,失去意識。

──所以我──

我抬起頭。

我手上抱着掛了攜帶式迷你喇叭的吉他,就是一副正在練習的架勢。

溼熱的空氣黏答答地包覆身體,裸露在外面的手臂被汗水浸溼。

一定可以。

燐的聲音跟了上來。

「這是我小時候就有印象的歌,歌詞不是記得很清楚,所以查不出個所以然。吶,不過才因此跟風格類似的Animato有宿命的相逢啊!」

燐注意到我的東西,興奮地喊。

但是。

我想幹什麼啊?

把吉他跟喇叭都丟在原地,跌跌撞撞跑上堤防。

「……」

這時我終於回過神來。

「啊──不是,雖然曲調有點像,但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首東缺一句、西缺一句歌詞的曲子,是我當初和燐相遇時,燐所唱的歌。

眼前的燐掛着太陽般的笑臉,天真爛漫地「?」表示疑惑。

趕快醒過來,趕快消失吧。

要一直拒絕燐不是這麼容易的事情,雖然我已有一些心理準備,但到了第二天,我再次認知到這比我想像得要困難百倍。

燐搖晃着沉默低頭的我的肩膀。

逃回家裏之後,我兜頭淋了個冷水澡,在房間裏抱頭苦思。

現在立刻離開比較好。

「……燐?」

──爲了不讓燐遇見我這種人而改變過去。

「……蛤?」

我因爲傾斜的積雪腳下一滑,從河堤上重重摔了下去。

就算我堅拒吉他手的位置,燐也能輕鬆找到代替的吉他手,用她莫名的能量去實現夢想,去實現她在傳說中的樂團‧Animato animato畢業學校的文化祭上辦LIVE的夢想。

而後燐害羞的笑了。

跟燐相遇的那天,因爲學校禁止樂團活動,我怕自己是北高生的身分曝光,所以就像現在這樣直接落跑,但沒有像現在逃得這麼拼命。我當時至少有把吉他跟迷你喇叭收回的餘裕,沒到這麼竭盡全力的程度。

「啊!」

怎麼會這樣?

──如果能回到過去,我不要和燐有所牽扯。

我連站都站不起來,就這樣僵着。

「──嗚哇!?」

那個不管我的好壞,到哪裏都橫衝直撞、充滿能量、永遠笑開懷的、我所喜歡的女孩,就在我的眼前。

應該在警戒吧?

我想再次跟燐說話,想再次跟她一起到處亂跑。

──所以──只有這個

「啊,找到了。」

這無法忘懷的光景在我眼前開展,真實得令人不敢置信。

坐在我後面位置的燐抓住我的肩膀晃啊晃。

今天班會上介紹燐是轉學生,而後她就一直用這種態勢纏着我,不只下課休息時間,連上課時都丟寫了「組團吧!」的紙條過來,邀約得相當積極。

我持續無視燐的遊說,可一直到了午休時間,都還不見她要放棄的樣子;她抓我肩膀抓得用力,我陷入難以起身逃走的境地。

縱使想過乾脆明說拒絕她好了,但我現在還不敢跟燐說話,也不敢跟燐對眼。

就像鬧彆扭的小孩,單方面頑固地不和燐有所牽連。

不過,若我不這麼做,那份心情說不定會在我不注意的瞬間流露出來,那很恐怖。

想再聽一次的燐的聲音,就像甜蜜的毒藥一般,一點一點侵蝕着我的心,就算掩住耳朵,在教室裏一片喧囂當中,也只有她的聲音異常清晰。

「你有完沒完?」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女學生毫不掩飾地擺出不愉快的表情,站在我身邊。

「老實說,你從早上就一直很礙眼。」

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菅野瑛子;髮辮垂在胸前,制服穿得整整齊齊。得宜的打扮給人安靜認真的感覺,但配上銳利的目光與帶着敵意的語氣,給人的印象就變得相當有壓迫感,再加上難以親近的氛圍,我對中學是學生會長、小學也擔任兒童會會長的她的稱呼,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會長。

她的出現,讓我有點驚訝。

因爲會長出聲的時間點太早了。

在我的記憶裏,會長是放學後纔來抱怨關於燐的事,而且是用「我不想跟那種笨蛋扯上關係」爲由,看準了燐不在我身邊的時機過來的。

因爲我一直不理燐,過去似乎終於開始改變了。

「你是森山燐吧?」

「對呀,怎麼了?」

會長斜睨着嚇了一跳、呆呆回答的燐。

「你知道這個學校禁止樂團活動嗎?」

雖然有到過玄關,但那天卻是頭一次殺到我房門口。

「會長吧……」

我飛奔出教室。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1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插圖(3)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 1 ·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 · 第3張插圖

「什麼啊,一直都在逃避……」

宛如被打了一記耳光似地睜開眼,燐失望地垂下肩膀。

我反問是什麼事情後,會長笑着眯起雙眸說「那個轉學生的事」。

不是的!不是的!

會長自顧自地說完就回去了。

但除了這個方式之外,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混亂的心情。

她指向我。

「……」

「原來如此!啊,難不成是這樣!」

「這人昨天被我撞見他超嗨的在彈Animato的歌后逃跑,然後現在裝做不認識我,都是因爲怕事情曝光後被老師罵嗎!?我以爲他只是害羞耶!」

門一打開,會長一開口就這麼說,然後滿臉不開心的把書包丟給我。

「好,我們去教職員辦公室吧!直接跟老師談判,請他們準我們組團!」

我躺在牀上,低語。

「……嗯?」

對燐而言,今天是她學校生活的開始,應該一直都很期待的,我卻用這麼殘忍的方式,把一切都破壞殆盡。

我明明採取了跟之前不一樣的行動,明明應該發生跟之前不一樣的事情,但流程卻完全沒有變……。

Animato animato是大約一、兩年前,由當時的北高三年級學生組成的一個搖滾樂團。

「等一下,你啊──」

完全想不到是暑假時幫我們樂團成立了粉絲後援會的人。

可還是警戒地從門上的貓眼看出去。

我並不想讓燐露出那種表情!

「……」

回家後我躲在房間裏,躺在牀上。

「真是的,可以不要額外增加我的工作嗎?」

我想趁燐的注意力都放在會長身上時離開,所以靜靜地站了起來。

但喜歡上燐的我,卻只會不斷傷害她。

那麼,這之後燐的行動是……。

「筱原同學,你在吧!快出來!」

會長半年後的確還是毒舌又有壓迫感,但這個時候有這麼針對燐嗎?

「不要碰我!」

之後,成員們的動向不明,只有短短活動期間內發表的無數名曲深植人心。

散落的雜誌、稍微曬了一下但沒洗牀單的墊被,立在牆邊生灰塵的電吉他。

燐一邊如同我記憶中地大喊,一邊抓住想逃走的我手腕。

難道是燐追到了這裏來?我警戒起來;但仔細一想,這時候她還不知道我家在哪裏,再加上那麼清楚的拒絕了,應該不會早早就追來纔是,便走向玄關。

「……嘖!」

我腦中浮現燐用氣音說話的臉,被我的心情所影響而表情扭曲的臉。

「……嘖。」

不過,會被會長臭罵一頓,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在會長想阻止燐的時候。

「……啊。」

「我很討厭那種不管會不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傢伙,所以今天看到那樣我很開心喔?之後你要是能繼續拒絕她、不要助長她的氣焰,就是幫了我大忙。」

也害怕讓燐再露出那樣的表情。

燐小聲地道歉。

那傢伙,個性有這麼差嗎?

沒有比這更糟的了。

接着塞過來的是裝在塑膠袋裏的室外鞋。

「……啊啊,或許吧。」

「我身爲學生會長,立場上是要執行秋季文化季的;因爲還得準備升學考試,所以必須從現在就防患未然。託你告訴那個轉學生現實情況的福,省了我一些麻煩。」

「……哪有這麼簡單。」

視線的邊緣,被我絕決推開的燐的手,像失去目標似地收起。

就在這個時候。

大吼之後,我聽見用力敲門的聲音。

「啊,對、對不起啦……」

明明是爲了這個原因才故意保持距離的。

「就因爲是他們的母校;那個樂團太有名了,搞得學校有段時間一團亂。」

燐聽會長滿臉怒意的說完後,雙手往桌上一拍。

燐驚訝地喊出聲,會長傻眼似地嘆氣。

這些本來是我跟燐的對話。

然後現在,我的角色換成了會長,內容進度完全一樣。

我的背脊唰地一陣冷。

咚!

「啊啊,不過,中午那件事情真是太好了。」

燐因爲生病,自懂事起就一直在住院。

大概是因爲會長跑來把想講的都講了個遍。

「我其實是想再跟燐一起的……」

我已無法忍着再繼續無視燐了。

會長雖然講話難聽,但既認真又會照顧人,所以從小學時就常被老師指派去處理麻煩事;這次應該也是吧。

那時候的我,非常非常懷念那個隔着大音量耳機都還能清楚聽見的聲音。

把臉埋在枕頭裏,決定暫時蹺課不去學校。

卻是這樣的結果。

以在文化祭上辦LIVE爲契機,他們展開業餘活動,人氣爆棚,就地下樂團而言,他們得到的支持堪稱超規格。組團伊始便沒有公開成員的本名與真面目更使死忠粉絲瘋狂,本尊至今仍然是個謎,就是所謂傳說中的樂團。

「會長?」

燐過世之後的兩個月是,重返過去之後也是。

燐用天真爛漫到近乎暴力的笑容面對我,用力地拉扯。

傍晚,門鈴聲通知有訪客。

講到不想講的話題,我不由得板起臉,一邊希望她趕快回去,一邊打算關上門時,會長擋住我的勢子繼續說。

「我是爲了想和Animato一樣在文化祭上辦LIVE才轉到這裏來的呀!」

但他們出道兩年之後,也就是十年前,突然解散了。

因爲她還不知道我有多眷戀和燐度過的日子。

我呆呆地回想着重返過去之前,我在家窩了兩個月,最後會長衝進我房間時的事。

似乎是因此觸犯到讓學校治安惡化、學生成績退步的逆鱗,這纔有了禁止樂團活動的規則。

在宛如時間停止的幽暗房間裏,我這天也是一個人躺在牀上聽音樂。

就算她的身邊沒有我,只要能讓她綻放笑靨就沒有關係。

「蛤?什麼?」

叮咚。

同學投射過來的,「智跟那個樂團迷妹轉學生是一掛的」奇妙眼神,也跟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喜歡燐那種笨笨的笑臉,我希望她能一直微笑着。

我憤怒的吼聲,讓整個教室裏的人、會長,甚至連我自己都呆住了。

由於風格鮮明的他們的活躍,讓當時的北高接連出現後繼的樂團,粉絲們也常到學校附近來。

門另一頭的,是抱着我書包的會長。

我憤怒的聲音,響徹午休時充滿愉悅氣氛的教室。

發生異於往常的事件,是太陽剛下山的時候。

「欸!?這裏明明是Animato的母校耶!?」

這懷念的感覺,我在黑暗的房間裏反覆回憶的這幕情景,讓我幾乎要妥協。

跑過走廊,衝下樓梯,就這樣穿着室內鞋奔出教室,穿過自行車停車場,想就這樣遠遠地逃離學校。

大概是我爸或我媽擔心我就此一蹶不振,所以讓她進來的。

我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應會長的怒吼聲。

「我想一個人靜靜,抱歉,你回去吧。」

「你要一個人躲幾個月纔開心呀?」

會長乾脆地沒把我的話當回事,帶着一絲猶豫地走進我房間。

「真夠亂的,這不是一般人住的房間吧?」

她尖銳的發言,隱隱約約從耳機外頭傳進來。

「明明就是考生,卻連桌子都滿是灰塵,你要不要再誇張一點?」

久違的會長一如往常穿着制服。

垂在胸前的髮辮也一如往常。

她端正的臉蛋上一雙眼神鋒利的鳳眼,直直地朝我看了過來,我別開眼睛。

「你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

會長嚴厲的聲音,從耳機裏歌聲的空檔鑽進我耳中。

「回答啊。」

她全然不留情,用尖銳的聲音逼問癱坐在牀上毫無反應的我。

「回答啊。」

會長再重複了一次。

但我還是沉默着,也沒跟她對上眼。

小半晌,神經斷線的會長激動地喊。

「筱原同學!聽我說!好好看着我!」

「!」

然後視線轉向播放出燐歌聲的隨身聽。

會長的聲音顫抖着。

「因爲你會彈吉他啊!」

燐舒服的歌聲、富有活力的氣息,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複播放。

燐更用力地抱緊吉他。

「不是這個。」

「你沒有非我不可的理由吧?」

「森山同學她已經……不在了喔。」

悲傷的,我的聲音顫抖着。

「……我還會跟今天一樣傷害你喔,所以不要跟我扯上關係,好了,趕快回去,拜託你,出去吧……」

臉頰邊突然清脆地響了一聲,熱辣辣的痛楚隨即襲來。

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會長開口,告訴我我已經清楚知道的事實。

「看來我還是拿你沒辦法……跟森山同學不一樣。」

「你一直在聽這首歌嗎?」

「你要是再這樣下去,誰都沒辦法往前走!……我啊……」

「……筱原同學,你啊。」

打我的手緊緊收攏,這次換會長別過眼去。

從隨身聽裏流泄出來的,是我們的演出聲音。

如果硬搶的話說不定會害她受傷,我猶豫了一下;就在這個時候。

「啊!等一下啦!?」

「我知道。」

至此,我第一次見到燐猶豫動搖的表情。

「不管你再怎麼希望,都沒辦法再跟森山同學一起做任何事了。」

我喜歡只要跟她在一起,就連我都有精神起來的活力,眷戀她像個小笨蛋一樣橫衝直撞的一言一行,想一直看着她孩子般的笑容。

我的意思不是要問爲什麼知道我家在哪。

叮咚。

夠了。

門鈴聲再度通知有訪客。

「但你彈的是Animato的曲子。」

我想說是不是會長有什麼東西忘記給我,所以又折回來,便毫無防備地開了玄關的門。

我慌忙要追,結果燐停在樓梯中段往下看着我。

緊接着坐到小臺階上。

燐就這樣抱着吉他,脫了鞋往樓梯那邊逃。

「啊!在家!」

「嗚哇,抱歉!」

「在你跟我組團之前,我是不會把吉他還你的!」

就如會長所說,我已經沒辦法再跟燐一起做什麼了,也什麼都不可以做。因爲即使時光倒流,我也已經喜歡上燐了。

「就是因爲你這個樣子!」

「你要是再過來,我就往你那邊跳!飛天撲擊喔!」

會長甩了我一耳光。

我無法抗拒那雙眼睛。

明天開始要怎麼蹺課呢?跟爸媽裝病也是有極限的,是不是該找個可以逃過輔導的隱密住所……就在我開始這麼想的這個時間點。

──要是能重新來過,我不會和燐組什麼團。

然後,會長在告訴我樂團成員們常去的那家樂器行最近要關了、準備離開我房間時平靜地勸我。

「……」

「可以啊,我不彈了。」

我想趁燐話還沒講完時就把門關上,但是燐閃進門縫裏,硬是擋住了。

和她見面比什麼都痛苦。

「不行!」

「跟我一樣會彈吉他的,要找馬上就找得到了。」

「……只是碰巧而已。好了,趕快回去。」

「啊、喂!?」

門外的不是會長,而是抱着我昨天丟在河岸邊吉他的燐;跟她瘦小纖弱的身體不同,她帶着快樂且自信的笑容說:

這個我什麼都還不知道時只會覺得可愛的動作,現在卻緊緊揪住我的心,自責不已。若我現在逃出去、又或是把燐推出去的話,應該能逃離這份痛苦,但我只是一動也不動地低頭看着燐。

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又比任何人更期盼着再次見到燐、跟她說話、一起歡笑。

我有氣無力地說。

曲子結束。

所以我不想再和燐見面了。

「欸?」

還有,燐的歌聲。

和燐最後的LIVE,在文化祭上表演的最後一首歌。

那動作太大,把耳機插頭從隨身聽上也拔了出來。

「在你躲在房間裏的這段時間,一直在聽?」

她冰冷的手,抓住我的肩膀搖晃。

那嗓音像要哭出來似的。

即使如此,我也已經崩壞到燐在我眼前、我卻連要逃的意思都沒有,希望永遠品嚐這份痛苦,只能拜託她離開。

「可是,那,那我不把吉他還你喔?」

「來來來這個!你忘記的東西;我都送來了,所以跟我一起組──」

「……爲什麼?」

她依然抱着吉他,眼中流露着強烈的意志放話。

燐就這樣抱着吉他迅速入侵到玄關。

我每說一句話都緊張得快要停止呼吸,身體幾乎要四分五裂,心痛如絞地編織着拒絕的言語。

不知道爲什麼要相互比拼,燐不可思議的言行讓我不由得抬起頭看她。

用力夾到燐讓我嚇了一跳,立刻道歉然後收起關門的勢子,但好運氣也到此爲止了。

我身體倏地一僵,胸口泛起甜美的疼痛。

「……嘖!」

每說一句拒絕的話就糾結一次,我很高興燐黏着我,因此拒絕燐變得益發痛苦。

她緊緊抱着吉他,威嚇似地鼓起雙頰發出「唔──」的聲音。

啊啊,夠了。

「我是跟着那個看起來兇巴巴的學生會長來的。」

「所以也不需要吉他了……你高興的話,現在把它砸了也可以。」

「但是啊,閉起眼睛、無意識地哼哼這首歌……總覺得有現在還是跟燐一起在這附近跑來跑去的感覺。」

撿起耳機的會長臉色一僵。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雖然你什麼都不知道……」

「……那,我也說會讓你覺得莫名其妙的話喔。」

──要是沒有說我喜歡她就好了。

「……蛤?」

燐挑釁似地說。

逃避不了自己的我,用冷冰冰、半是責備的語氣開口。

「筱原同學……」

「怎麼了?是會長嗎?」

想起半年後會長說的話,我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低語。

幾秒鐘後,同樣的曲子又從頭開始播放。

就算只是樂團成員的關係,可燐邀約的是我,這讓我萬分欣喜;但正因爲如此,我想要終結這一切,問出非我不可的理由之後將其一一否定。

「……是啊,就像會長說的。」

這是我真實的心情。

會長衝動之下,把我頭上的耳機扯了下來。

她的臉,就像是自己被打似地皺起。

「……說是這樣說,該怎麼辦纔好?」

「我在河岸邊有說過吧?有首我從小就有印象的歌。」

她是指我們在河畔遇到那天嘴裏哼的歌,鼓勵病牀上的燐,讓她認識Animato animato的、出處不明的歌。

「總覺得你的吉他聲音,跟那首歌很像。」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說到這件事。

「你或許只是很單純地彈了Animato的曲子,不過,總而言之,我那時候就覺得吉他手唯有你能勝任了。」

我就這樣看着燐,聽她說。

「忽然和這樣的人相遇,而且轉學第一天就發現這個人在同一個班級……雖然你可能不知道對此我有多高興、有多安心,但我非常、非常開心喔。」

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燐一直都在住院,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學,一定會覺得不安。

再加上那時燐已經知道自己的時日無多。說不定正是因爲在她打算好好度過學校生活的這個時間點,突然發現了跟自己夢想有關的同伴,所以才產生了那種破天荒的能量。

「我迷上你的吉他聲音了,所以不管怎麼樣,都想跟你一起組團。」

我並不是想聽到這種話。

我不需要這種聽了會讓我開心的話,不需要這種只是沒有意義的、讓我越來越放不開手的話。

我明明希望她現在就用冰冷的、放棄的、死心的話擊倒我,這麼做對現在的我來說纔是救贖。

從嘴裏硬擠出話來似地,我小聲地說。

「……這樣的話,你趕快……去找代替的吉他手。」

可我清楚得很。

燐這個眼神的結果。我沒有成功阻止過燐的任性,燐也沒有放棄過。

無論如何都要跟我搭檔組團的話,會佔去燐寶貴的時間吧。

我一定要避免燐把心力花在這上面,不要浪費她短短的時光。

店長一臉思考的模樣,提議道:

「……您好。」

「可以嗎!?」

沉墜到最深最深的感情被引了出來。

「欸?啊、啊啊、嗯,當然有啊怎麼了?」

原本這一天流程應該是知道這一帶的練習室都不租給北高生的燐,纏着我到學校附近的公園,在練習兼模仿街頭歌手時被店長髮現。

「因爲這傢伙吵個沒完,所以我稍微陪她一下而已;今天來這裏,是想介紹她給店長您認識,好找可以代替我的吉他手。」

不過,無所謂了,這樣說不定比較好。

就只到找到代替的人爲止,不要浪費燐的時間;我一邊在心底複誦,一邊緩緩點頭答應。

店長說得很有道理,我無法反駁,跟着興致高昂說「加油喔」的燐一起上了三樓的出租練習室。

這樣下去搞不好會不小心流露出想永遠待在燐身邊的心情,我壓抑住自己的感情,聲音冷硬起來。

「這傢伙也喜歡Animato喔,什麼,你不知道嗎──?這樣姐姐全部都跟你說唷。」

她大概還有些警戒吧,一直抱着我的吉他;我帶着燐,前往成爲我們據點的那家樂器行。

店長不僅和音樂人關係好,還無視市內不準租練習室給北高生的決定,提供我們練習的場地;她的存在,幫了我們大忙。

店長的視線從我身上移到燐那邊。

「啊,是Animato!」

在車站前的小路上。

「要唱什麼!?」

「……嘖。」

靜靜佇立在那裏的四層樓建築,是店長的城堡。

燐的歌聲一定不會被我亂七八糟的吉他給影響,得到店長的賞識吧,還說不定會因爲我彈得這麼爛,店長也說服燐找其他人代替我也未可知。

「阿智!沒問題的!我可以當你第一個樂團夥伴,也會教你功課!」

就算只是爲了博得店長的協助,我也不能彈得這麼差……我拼命地回想演奏的感覺,但身體緊繃,彈得很不順。

就在前奏結束,進入A段的時候。

聽店長一串爆料完,燐嗯嗯不住地點頭。

成了即興的串燒歌曲。

這個瞬間,我只有指尖像是其他的生物、賦予其生命似地開始動起來。

我沒有回應燐的話,抱起吉他,咕嘟一下屏住呼吸。

甜美的高昂情緒填滿我的心,於此同時,激烈的痛楚燒灼着我的喉頭。

「不,我們還沒有合樂過……」

既沒有招商的廣告,從室內也透出了亮光。

結果,在我差不多要彈完Animato animato全部的歌之前,都彈得停不下來。

然而。

「我是這團的大飯!」

是日,我便展開行動。

我嘆了口氣,轉向店長。

穿着皺皺的寬大襯衫配牛仔褲,沒有什麼化妝感的漂亮臉孔鬆軟軟的。一臉想睡,語氣像是對什麼都沒興趣似地有氣無力。

即使曲子結束,身體的熱度還是沒有減退,也沒有想罷手不彈的意思。

我莫名地有些緊張,帶着點猶豫開口。

「那個啊──智是在我們家買的電吉他,因爲喜歡同一個樂團,所以我用優惠價租他練習室,但這傢伙對自己的吉他技術沒信心,因此沒去參加樂團成員甄選,也不好意思找樂團成員,就只有Animato的曲子彈得很好;哎,這要說優秀也算優秀啦。」

「嗯嗯。」

我明明不是個可以跟燐一起開心表演的人。

「什麼,你知道啊?」

燐的歌聲和我的吉他聲音重合。

店長應該是要先看看燐的實力,再來談要不要幫忙。

「好耶!我超喜歡這首歌!」

燐輕輕坐在一張老舊的摺疊椅上,跟店長之間隔着收銀臺,嗯嗯地不住回應,專心聽店長的爆料。

燐雙眼放光,擠到坐在櫃檯裏的店長跟前。

「總之啊,這孩子,那個,你是叫燐吧?先唱一唱讓我聽聽看;你們可以用練習室。剩下的等唱完之後再說。」

心愛的吉他被我放置了兩個月以上,像是確認弦的觸感似地,我開始演奏。

那是我在燐死後的兩個月間,每天每天一直盼望的感覺。

儘管這反應理所當然,但因爲記得之前的那三個月受過店長各方幫助,一下子被這樣乾脆地拒絕,我有點退縮。

「沒合樂過?那更要試試看了。明明就沒一起演奏過,卻說要找代替的吉他手,我不懂這其中的意義是?」

「怎麼說?」燐轉頭看我。

走進店裏,在櫃檯吞雲吐霧兼發呆的那個人「嗯?」地看向我。

「對呀──」

店長從裏頭拉來兩張圓椅子,賊賊地笑了。

「蛤──?突然來這麼一下,我沒有理由幫忙吧,麻煩死了。」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1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插圖(4)
《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 1 · 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 · 第4張插圖

「……嗯。」

「……你有打算要找代替的人嗎?」

「真的嗎!?」

「嗯……」

「這裏?」

要找代替的吉他手,當務之急也是介紹燐跟店長認識。

「也不用找代替的吉他手了嘛──」

跟興致勃勃地喊「好好!我唱我唱!」的燐相反,我無法一口答應。

「嗯──不過也是啦──」

當然連接的部分亂七八糟,燐也「這什麼呀──」的笑起來。

雖然腦中反覆提醒自己不能被這種高昂的感覺吞沒,但燐動人心絃的歌聲、燦爛的笑容,輕易地就磨鈍了我找到代替的吉他手後就立刻跟燐保持距離的決心。

還因爲越是壓抑對燐的心情,我其他的情感也越是隨之消失,情緒死板,所以彈得處處出錯。

雖然挑了難度相對低的曲子,可手指依舊非常僵硬。

演奏結束後,店長和燐一搭一唱起來。

「……這個……」

想全身沐浴在燐自由舒暢、深植人心的歌聲中,享受心靈撼動不已而撥絃的快感。

燐的表情像盛放的花,極其危險地在樓梯中段跳起來。

我一邊故意不看燐,一邊從箱子裏拿出吉他,接到練習室兩邊的喇叭上。

光是像現在這樣跟燐一起行動,我的心就陣陣刺痛,要是再能和燐一起演奏,我怕我的心情就要瞞不住了。

「吶,雖然我不知道智是怎麼想的啦,總之我會幫你們加油的喔,三樓的出租練習室沒有人租的時候,你們也可以自由使用。」

這是曾經應該持續下去的風景,也是我無法再次擁有的風景。

這麼一來就會如我所願;我繼續壓抑情感彈奏。

「啊咧──?你是阿智吧?超──久不見的。」

只要看過一次,就無法再次讓這個笑容染上陰影了。

明明只打算彈一首的,手指卻停不下來;不知不覺間,我硬是在曲子的最後接上了下一首歌。

跟燐這麼接近,再次和燐一起玩音樂。

「喔──」

店長隔着燐的肩頭對我說。

店長用手撐着臉,意興闌珊地說。

這不只是因爲兩個月的空白。

打開厚厚的隔音門,燐迫不及待地從我旁邊穿過去站到麥克風前面,躍躍欲試地笑了。

「啊嗯。」

「爲什麼好像變成我在拜託你啊……」

「算是吧。什麼啊,想說一直沒看見你,終於找到知音啦。」

「店長人脈廣,我想很快就能找到代替我的人。」

「『遠距離戀愛爆擊導彈』一類?」

「店長也喜歡嗎!?」

但我沉溺在自己一直想要的感覺裏,心情完全煞不住車。

「在你找到代替的吉他手期間,我就陪陪你吧。」

燐對店裏的BGM有所反應,興致高昂地喊出來。

「然後啊,他就這樣一個人單幹,所以在不知道北高禁止樂團活動的情況下,憑着一股憧憬就去考了;而且他本來就不是個功課很好的人,好像讀得很辛苦啊?我大概已經兩年沒見過他了吧。」

燐聽了店長的提議後興奮地探身。

「OKOK,好久沒有碰到Animato的大飯了,姐姐開心。」

「啊咧?但如果租練習室給我們的事情曝光,會很麻煩吧?」

燐像是確認似地看向我。

沒等我開口,店長不在意地說:

「沒關係沒關係,不管有沒有曝光,也改變不了這家店經營慘澹的事實。」

「……借不借無所謂,店長。那個代替的吉他手……」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

結果這一天,找代替吉他手的事沒有明確的結果。我和燐就這樣離開了樂器行。

天色已經晚了,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送燐回她家。

面對因爲第一次演奏而興奮不已的燐,我儘可能地冷淡回應她的話。

但燐始終都帶着笑容,語調高昂;到玄關時回頭,用她天真又呆呆的笑容對我說:

「今天真開心!明天見唷!」

「……喔。」

在一個人回家的途中,我突然痛到蹲在沒有其他行人的路邊。

即便大口大口喘氣,那梗在我胸口的塊壘卻一直沒有消失。

「我在幹嘛啊……」

明明決定不再跟燐有所牽扯了。

可又不知不覺地一如往昔,跟燐一起度過。

我沉溺在音樂交疊的整體感當中,當她笑着跟我說「明天見」時,被燐需要的喜悅,刺激着我必須壓抑的心情。

走一走,我們到了「ABANUS」。

燐一臉遊刃有餘地說。

連買學生票去看電影都會猶豫,一個不知來歷的樂團。門票一張一千五,根本沒有理由早早賣完。

用跟之前一樣的理由拒絕LIVE的我,再度敗下陣來。

燐她需要我,說想跟我一起開心玩音樂。

燐把LIVE門票遞給我。

我腦中滿滿的都是這種自以爲是的念頭。

「啊噗哈哈哈!」

樂團成員還沒全部找齊的第一次LIVE,這個門檻滿高的。

工作人員苦着一張臉。

想起來啊。

……不,不過,走到這一步,如果找不到代替的吉他手,我無論如何都得參加這場LIVE了吧。

這個我和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表演的LIVE HOUSE。

這樣的話,只要我到最後都不說「我喜歡你」,剩下的三個月,是不是就能跟燐一起度過了呢?

去參加確認器材、當日順序的前日彩排。

「……我、已經、不想放手了。」

我跟燐朝着離車站南口商店街有段距離的LIVE HOUSE「ABANUS」走去。

不知道跟燐的距離要保持多遠,合樂後就這樣過了兩天。

這個時候,她心裏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總之我就選阿智的程度能考上的大學吧。」

到學校後,燐招手把我叫到沒什麼人的地方,大大地笑開。

就這樣,我沒什麼幹勁地迎接這個週末。

「好,那就明天交喔。」

如果我不能抹去喜歡燐的心情,就不應該接近燐。

反過來說,她那個時候就知道畢業後完全無法生活。

我沒辦法在這麼開心的燐面前說,我不參加LIVE。

我爲了把票銷給國中同學,也努力到幾乎要把自尊跟靈魂一起賣掉的程度,但還是比不上燐的力量跟執着。

「你賣了幾張?」

不僅跟我聊大學,還聊了更長遠的未來。

就在彩排結束,爲了讓下一組樂團方便作業而早早從舞臺上撤下時。

無法跟燐拉開距離而覺得痛苦的情況,在這樣的日常生活中多不勝數。

「你啊,沒有這樣選大學的啦。」

沒有貝斯手,也沒有鼓手。

那是暑假前家長、老師、學生三方面談的升學就業調查表。

我沉默地低頭看着LIVE門票。

我沒有看嘻嘻笑得像個惡作劇孩子似的燐,從教室後面拿了寫着學部學科大全的一大本書,在桌上攤開看。

再加上──。

以這種狀態投入LIVE不是沒常識就是狂,但我已經知道燐是認真的。

不不,燐這本來就異常。

「來,這個,是你要負責的部分。」

不知道是不是誤會我的沉默僵硬是因爲緊張,燐一直保持微笑地說:

「沒問題啦!我們的表演,一定會吸引非常多想成爲樂團成員的人的!會變成開後宮狀態喔,還會有很多反對樂團禁止令的粉絲!欸嘿嘿嘿嘿。」

這種情況下自然會去找國中時期的同學,但沒有舊識的燐是用上門推銷的方式,把票賣出去的。

「……」

「……突然說要辦LIVE……得先好好再練習積累或是找樂團成員吧。」

不會錯的。

在她倒下之前,從車站走到大學時也是,她都是打從心底覺得開心。

禮拜六傍晚。

「我也有認真賣票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爲什麼燐可以這樣笑着呢?

「……三張。」

不這麼想的話,在單手拿着調查表天南地北亂聊的燐面前,我很難保持平靜。

「不要拿出這個像升級版電話簿的玩意啊!」

「店長說了,阿智只會一直碎碎念不會來真的,所以要先給你來場震撼教育。」

「這週末要在車站前的LIVE HOUSE表演喔!是我們值得紀念的第一次LIVE!」

我把燐拉到身後,站到工作人員眼前。

參加這場LIVE是之後找到鼓手與貝斯手的契機,爲了讓燐的文化祭LIVE能成功,這是一場不可避免的活動。

「我十七張喔!」

「燐只是把我當成樂團的一員。」

我把頭埋進膝蓋間,說出骯髒的話語。

我對自己警告似地低語。

她八成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去上大學。

到底是根據什麼理論纔有這麼愚蠢的想法啊?

到底是誰說喜歡上別人的心情是美好的啊?

呼攏得超明顯的燐繃緊身體,發出奇怪的笑聲。

又或是和朋友像現在這樣各種煩惱着未來這件事本身,對燐而言就很有趣也未可知。

本來只要安全地照之前的記憶重來一次就好,但在知道燐來日無多之後,我說不出任何神經大條的話。

面對我冷冰冰的話,燐也打從心底開心地笑。

如果被發現在玩樂團會很麻煩,所以北高生之間不會互相推票。

在漫長的住院生活中一直憧憬學校生活的燐,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念書。

是因爲不知道身體的狀況?或是因爲討厭被同情?還是爲了避免奇怪的擔心阻礙了在文化祭辦LIVE的路?

「不是。」

其實燐的成績極好,考轉學考時她同時接受全國學力測驗,考出只能懷疑是誤植、篡改、或是用某種手段作弊的高偏差值,從會長手裏搶下全學年第一名。

「大學好多間唷,不知道要選哪個。」

燐對我的告白抗拒得有多激烈。

即使如此,燐那個時候還是笑着聊她不可能擁有的未來。

燐見狀「嗚啊啊啊啊」地抱頭苦思。

「不是就好……那間學校的教務主任非常囉嗦,光是知道客人裏有北高的學生就會叫警察來,會有人投訴啊。」

在病牀上,她曾透露本來是能撐到畢業的。

「真是的,結果幾乎都是我在賣票啊。」

距離第一次合樂只有兩天的無經驗二人組。

總是天真笑着的她是那樣的慌亂,語氣是那樣的強硬。

爲了賣出這十七張,她走了將近一百戶人家,真的很可怕。

至少,我是如此地醜陋。

我低頭看着還留存着撥絃觸感的指尖;我曾經以爲再也聽不見的、燐活生生的歌聲,滲進那裏。

其中一位工作人員叫住我跟燐。

班會結束後,燐立刻到我桌前,呆呆嘟着嘴『唔──』地說:

一定是這樣的。

「太誇張了你。」

「我有重要的事情宣佈。」

我看着今天班會上班導發下的紙皺眉。

我試着抵抗,但是。

即使如此。

不只是這個時候。

光是合個樂就這麼不想離開燐,若辦了LIVE……。

「我還是確認一下,你們真的不是北高生吧?」

「……不要誤會了。」

一張一千五百元,共二十張。

沉醉在自我想像裏的燐,在聽到預備鈴後折回教室。

「那是標準絕對嫁不出去的類型啊,哇哈哈。」

工作人員說完對教務主任很一般的評價之後,爲了準備下一場彩排回到負責區域。

燐從我身後探出頭,一臉慌張的模樣。

「我們當天變個裝吧,我戴墨鏡,阿智你戴面具;我們的團名剛好也是這種感覺嘛。」

燐報的團名是「NANASHINOGONBE」1這個毫無品味的名字。

「……爲什麼這傢伙書讀得這麼好啊?」

「才、纔不是!我取名字的品味纔不只這樣呢!我有找齊四個人時用的正式名稱!這只是(暫定)的啦!」

那個找齊四人時用的名字當然也俗到不受好評。

翌日。

在店長那裏練習幾次之後,我們徒步前往LIVE HOUSE。

我們是第一個上場的,opening act,也就是暖場表演。

來聽LIVE的客人幾乎都是爲了聽之後預定上場的有名樂團而來,如果能一掃那種不舒服的氣氛、展露出讓會場嗨起來的實力,我們這種無名的業餘團體也能一舉成名──這是燐從店長那邊聽來後興致勃勃地告訴我的,但一般而言,第一次的LIVE應該都沒這麼樂觀。

燐是例外中的例外。

「接下來,我們的傳說開始囉!」

指着通往位於地下室的LIVE HOUSE入口,燐信心滿滿地笑了。

入口旁邊有個小小的黑板,上面寫的演出順序上,知名的業餘樂團團名連在一起;最上面的一個,寫的是俗到不行的「NANASHINOGONBE」。

「阿智,你緊張嗎?」

「……還好。」

現在的我有幾次上臺的經驗,所以比當時緊張到想吐的狀況好一些。

但這之後要發生的事情──正確來說是想到那件事情,還是心情沉重。

指尖撥絃的感觸,還有演奏出樂音增幅後讓身體搖擺起來的舒暢感,這個樂音與燐的聲音重疊的快感,一切的一切都直接貫穿了我。

在LIVE會場裏面滿滿的人面前,即便躲在面具後依然看得出眼神發亮的燐。

「我會利用暑假打工賠償的。」

「……」

氣勢高人一等的燐,面對這樣冷硬的說教也屈居劣勢。

要在這麼多的客人面前,站在高一段的舞臺上,展露自己的吉他技術。

「……抱歉,燐。」

「學校並不只是唸書,也是學習這一類事情的場所;爲了將來,你也要學會跟周圍的人協調。」

燐緊握着麥克風架,朝我露出猛獸般的笑容。

「等一下,優小姐!」

『第一組!森山燐!要開始唱了!』

教務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打算透過通知父母,給我們的行動下第二道封條吧。

還能在那麼多人面前跟燐一起表演,我高興得無以復加;我明明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資格,可在舞臺上還是忍不住情緒高昂起來。

這對不習慣的人而言,會處在非常非常緊張的狀態中。

燐的歌聲在整個會場迴盪,包覆全身,透過吉他融爲一體。

上了舞臺,燈光一打,我動彈不得。

「……拜託優小姐的話機器會死透,不用了。」

「沒問題啦!阿智長了一臉很有吉他手樣子的壞人臉,也會馬上習慣上臺這件事的。」

神經質地用手指把鋒利的鏡框推回原位後,轉而看向我們。

我就這樣站起來,在確認燐「啊!」一聲喊出來、注意到我滑脫的面具時,裝做慌張地重新戴好。

就在我接着重新拿好吉他,繼續演奏的時候。

「這不是你們兩個高中生負擔得起的金額纔對?」

「……」

一直引領着我們的背影。

「你以爲高三生的暑假是什麼?」

會毀掉一個讓燐開心的回憶。

「你……」

總覺得只有在跟滿臉笑意的燐一起表演的時候,我跟她在一起的疼痛和罪惡感,纔會稍微減輕一些。

她一臉悔恨地咬着下脣。

就這樣,我和燐第一次的LIVE瞬間落幕了。

我不想結束,想再多表演一些;但不在這邊出包的話,燐就無法跟鼓手和貝斯手相遇。

在曾經以爲不會有第二次的正式演出前,我完全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

「是準備升學考試,最該努力唸書的時期;儘管我不知道你們畢業後是希望升學還是就業,然而不管選擇哪一條道路,擁有最低限度的學歷都是個保險;音樂之後要怎麼玩都可以。幸好這次犯的錯誤是用金錢可以解決的事情,現在就由父母來負擔這筆費用,爲了你們的將來,先要有個學生的樣子好好唸書。」

演唱進入最高潮,我計算着時間點。

店長從皺皺的口袋中拿出皺皺的十張萬圓大鈔。

「請盡力避免再發生類似事件。」

宛如再也不會消失的那種深深刻痕。

但如果不彈的話,就會讓期待LIVE的燐難過。

「可是──」

但是……。

隨着我們歌聲跳躍的無數影子。

「什麼啊,你們一個個都看扁我──」

我幾乎是立刻就要彈起來,但在教室裏拒絕燐的景象盤據腦海。

這是跟之前我一樣在舞臺上動彈不得時相同的行動,是燐第一次直擊我心時的笑容。

「就說了你早點去結婚啦。」

「損失約八萬圓嗎?跟他們的父母聯絡索賠。」

我偷看燐的側臉。

被燐的歌聲引領,手指變成其他生物的感覺。

教務主任完全不接受。

我一派自然地讓身體隨着激烈的演奏搖擺,然後裝出腳被舞臺上的電線絆倒的樣子,摔了一大跤。

在我因爲教務主任的說教與工作人員百無聊賴的態度而嚇得發抖時,她對那些關於將來的話,會多有想反駁的衝動啊。

在無法反駁的我們面前,教務主任指示班導跟我們父母聯絡。

「不,那個,請不要聯絡家裏──」

我和燐坐在事務所的椅子上,抬頭看着用嚴厲態度跟一羣穿着同樣上衣的工作人員說話的人。

我不知不覺間抓住了燐的手,無法演奏。

所以動彈不得。

「欸,不,八萬就很夠了……」

明明我已經沒有牽住燐的手的資格了。

就在這個時候。

「你腦袋裏的吉他手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我像是要咬出血似的緊咬着自己的脣,追在燐身後。

看到我僵硬的表情誤以爲是緊張的燐,對着我「嗚噗噗噗」地刻意露出笑容,

爲了遮住自己的臉,我戴上燐準備的便宜角色面具,雖然呼吸困難,不過沒有特別大的阻礙。

「老師啊,你的腦子怎麼比以前還硬啊?」

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了。

就只是理所當然地用清唱對抗眼前的觀衆,用充滿着「吶,很有趣吧?」的視線與歌聲朝我伸出手,跟之前的時間點相同。

教務主任看着從工作人員那邊收到的紙跟我們說。

摔倒的時候,刻意用手把面具撥開。

她跟在來LIVE會場巡邏的輔導老師旁邊,滿臉不悅地皺緊眉頭。

事務所的門被推開,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臉色大變的工作人員從舞臺邊衝出來喊我們,演奏中斷,我跟燐躲到一邊。

「因爲你們引起的問題導致LIVE一度中斷,有五十張退票。」

「那,多的就當精神賠償,然後附贈器材維修怎麼樣?」

「欸!?什麼什麼!?」

輔導老師來LIVE HOUSE巡邏,揪出我們真實身分的時間好像是──現在。

「好,走吧。」

「抱歉抱歉;那,門票噴掉幾張?這些夠嗎?」

LIVE HOUSE「ABANUS」的事務所在大樓一樓。

因爲腳燈的逆光而幾乎看不清臉孔的觀衆羣中,開始「怎麼了?」的騷動。

「森山同學,關於你的遭遇,在你辦轉學手續時就已經聽過也瞭解了;雖然第一次的學校生活讓你很開心,但這絕不是破壞校規的理由。」

雖然知道這是事實,但教務主任也對我的請求充耳不聞。

如果在這裏彈出了第一個音,是不是就無法離開燐了呢……?

燐像是跑進遊樂園似地,邁步朝地下室走去。

無視事務所裏沉重的氣氛,用平常的態度開玩笑的,是一臉惺忪的店長。

我跟當時因爲緊張到發抖,應該下的第一個音就華麗的失誤,腦袋完全空白的自己已經不同了。

(……不可以隨波逐流,不可以誤會!)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朝店長走了過去。

不管有多想把現在的時間攢在手裏,不過爲了讓燐能順利組成樂團,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

是因爲你們發現我們的真實身分,立刻跟工作人員抗議造成的吧;儘管我想這麼說,但現在的氣氛實在說不出口。

北高的教務主任,佈施敦子。

即使如此,我在舞臺上還是僵了一下。

我們的表演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這隻手曾將我和燐用音樂相系,將陰暗的我帶往有光的地方、帶到她的身邊。

我壓抑着自己湧起的心情,回想在病牀上慌亂的燐來警告自己。

冷冰冰的教務主任壓得燐無從反駁。

「Animato animato的『再見監獄教室』!」

「是你說沒問題的,結果這不是北高生嗎!」

再加上最可怕的,是我要和燐保持距離的決心,似乎會因爲LIVE完全瓦解。

就在這個時候。

位處躍動中心,充斥整個陰暗狹窄的LIVE HOUSE、讓連結每一個人的電源信號炸裂的全能感。

就在店長順手叼起煙要點火的時候,教務主任責備似地嚴厲出聲。

「是你教唆他們的嗎?」

「被當成壞人了呀;我只是稍微幫了他們一把而已。」

店長四兩撥千斤地轉移了教務主任的壓力,指指事務所的門。

「好啦,你們兩個人可以回家了。這人是我學生時代的導師,我來跟她說。」

「這什麼自以爲是的──」

無視來勢洶洶的教務主任,店長依然一派平常的樣子。

店長再幫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回去的我和燐一把。

「吶,今天建議你們上臺唱LIVE的人是我,就收個殘局;但是要還我八萬喔。好啦,再不趕快回去我要加利息了。」

「「謝謝!然後,不好意思造成大家困擾了!」」

向店長和工作人員道歉後,我跟燐跑出事務所。

出店門後,我拿智慧型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

差不多是按預定重現一遍之前發生過的事。

「啊啊啊啊,好恐怖啊啊啊啊!」

從LIVE HOUSE逃出來之後,我們兩人一路漫步到車站前。

燐的家在車站北邊,就在北高附近,所以自然就變成我送她回家。

「還不是因爲阿智像漫畫一樣耍笨!」

「就說了抱歉。」

燐嘴巴上氣鼓鼓地抱怨,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開心得很。

「好想早點再唱下一場LIVE唷!」

燐在上小學前發現罹患了這種罕見疾病。

「阿智!準備演奏!曲名是『全力奔跑兔』!」

因爲燐轉學過來後的三個月,她不是一直笑着待在我身邊嗎?不是對我笑得這麼開心嗎?爲了讓燐永保笑容,我不是該確實地按照之前的一言一行,重現那三個月嗎?

周圍的建築物幾乎都是早早打烊的店,沒有民宅,因此真的沒有行人。

「嗚喔喔喔喔喔喔!」

在這段不僅是醫院,連離開病房都難的生活中,支持着燐的,就是Animato animato的音樂。

「那是你說的。」

「欸!?這是你願意接吉他手的意思!?」

雖然過程有些不同,但燐在跟以前差不多的時間點大吼,我也按照記憶說出同樣的話。

燐衝過來拍我的肩膀。

我的吉他聲音綿軟無力,連燐聽不聽得見都不知道,所以吸引他們駐足的,不會是我的吉他聲。

我一邊露出笑容,一邊對燐說。

但誰能強迫一個因爲能去上學而露出笑容、欣喜不已的女孩,再一次住回醫院呢?

「……這樣啊。」

胸口一陣陣刺痛。我幾乎要立刻丟掉笑容叫出聲。

直到最後,我都還很猶豫要不要問這個問題。

而且極有可能就這樣一輩子出不了院。

不知不覺間,周圍聚集了一些聽衆。

吹散周圍的低氣壓,像個笨蛋似的聲音。

「我是託了阿智的福,才這麼幸福的喔。」

主要的治療方式與燐的體質不合,於是她過着只能用人工心臟維持生命,等待心臟移植機會的日子。

爲什麼,她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呢?

我重新抱好吉他,開口問燐。

燐在那個空間中央站好,像拿着麥克風似地手握成拳,放在嘴前。

不過,或許不論走哪一條路,一旦經歷過那場LIVE,我就不可能跟燐保持距離。

不過若燐對我微笑,我就會把一切的痛苦與悲傷統統藏起來。

或許拿來相提並論太過了。

可並不是這樣的;燐笑着說。

面對我的疑問,燐不自覺地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知道半夜聚衆吵鬧很煩,但這附近沒有民宅,帶警察來實在太超過了;真是連一點小事都不放過。

在這個背後有奇妙造型藝術品的謎樣空間,常有舞臺活動利用這裏進行。

鄉下特有的現象;明明還不到深夜,不過路上已經沒有什麼人煙。

……但是,燐笑着對我說,是託了我的福才這麼幸福。「待在她身邊也無所謂吧」的心情仍然蠢蠢欲動。

那是對我而言第二次、對燐而言是第一次提到過去的瞬間。

見到我露出笑容,燐也鬆了一口氣,表情緩和了下來。

沒有什麼音量;我們都還帶着LIVE時留下的疲憊,表演起來有氣無力的。

「沒喇叭喔──」

「我呀,一直都只會讓人難過,我爸也好,我媽也好,因爲照顧我,每次我病情惡化的時候都會露出心酸的表情,主治醫師也在每次移植配對不成功的時候露出抱歉的表情,我曾經以爲我這輩子必定無法讓任何人微笑,就這樣死掉。」

「沒有聲音喔……」

「哇啊,彈超爛!」

廣場一隅有一個比周圍高几階的區塊。

會這麼痛苦,是因爲已經知道燐在心臟移植後身體出現了異狀卻不阻止她,一切都是你們這些人的錯;一般情況下,就算治癒率低,也應該會讓她接受治療吧。

「今天的LIVE有多少客人呢,有超過一百人吧?雖然光線很刺眼我看不見,但大家都因爲我們而開心!那樣興奮地跳、一曲結束之後就瘋狂的拍手!」

但沒有中途停手的意思,還想從頭開始彈一遍今天LIVE上表演的曲子。

之後,她說。

於此同時,我發現自己又讓燐難過了。

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我開口。

或許不從燐身邊逃開,就這樣修正讓她在最後的瞬間能說出「幸福」、「無悔」的過去,只要抹去她在病牀上時跟她告白的過錯,纔是在最後的最後傷害燐的我必須要去做的補償。

用這樣的笑容,說出和她談到關於將來的時候一樣的感想。

燐那比之前的我所想的,沒這麼笨沒這麼天真的笑容,讓我珍愛不已。

這時候,燐突然怯生生地出聲問我。

那麼,我也這麼做吧。

「阿智你不開心?還是討厭吉他?」

「啊,幹嘛這樣講!幹嘛這樣講啦!」

「怎麼說,講一講又想唱歌了,阿智也終於對我卸下心防了!」

「最後一首歌在進副歌前就中斷了,我還沒完全燃燒啊!」

「喔!發現舞臺!」

反正都要結束了,那就用幸福塞滿這段時間吧。

爲了在短短的時間之內享受最大的樂趣,爲了她自己、以及和身邊的人一起度過最棒的時光,所以儘量不去想自己身體的事情不是嗎?

現在的我已經喜歡上燐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因爲這份心情傷害到她,所以我已經不能再跟燐在一起了。我反覆地告訴自己。

「今天的LIVE,我真的很開心。」

軟弱無力的絃音響起,燐爆笑出聲。

心被燒灼般的痛苦讓我的意識飄離,我咬緊嘴脣,用疼痛集中注意力。

只有交通號誌閃啊閃的持續運作,稍微有點噪音,應該不會影響到別人。

「教務主任剛剛說,這是你第一次的學校生活,是怎麼回事啊?」

燐用比平常稍微低落一點的聲音開始說。

「……嗯。」

這樣的Animato animato對燐來說就是英雄,足夠讓與學校生活無緣的她產生莫大憧憬。

但我還是像被燐硬壓着似地照她的要求演奏。

跟同學一起組團,在校內活動大受好評,然後華麗離開。

在沒什麼人煙的車站前,有一個地方現在還開着。

前奏結束,燐的歌聲重疊了上來。

她或許是瞞着心裏一切的疼痛與不捨笑出來的。

接着,燐突然朝着夜空舉起手。

「你聽過擴張型心肌病嗎?我就是得了那種病。」

我必須扼殺這份心情,一言一行都跟之前一樣,努力讓燐常保笑容纔是。

燐蹦蹦跳跳地左右張望。

「大半夜吵鬧的社會垃圾就在那裏。」

可是如果燐直到最後都在隱瞞她的身體情況,那不管多痛苦,我也得隱瞞自己的這份心情到最後。一定要瞞到最後。

到這裏,我不經意發現,燐的笑容不也是一樣?

「可以啦,就這樣彈。」

那些用功到現在的考生,應該是被燐的歌聲吸引過來的。

「……不能再說要去找代替的吉他手了呢。」

會長從幽暗的另外一頭帶着警察過來,指向我們。

拼命地大吼。

燐找到的,是巴士站另一頭的廣場。

燐小跑步地跳到我眼前。

因爲這雖然是爲了要觸發揪到鼓手跟貝斯手這個方向必問的問題,但這一問出口,我似乎就無法與燐保持距離了。

「你不硬來就不會這樣啊──」

「所以,當移植順利成功,可以去上學的時候,我非常非常開心,做復健也不覺得辛苦;比起治好自己的病,能去上學更讓我開心。」

就在客人們也開始嗨起來的時候。

我忽然湧起一股想抱緊燐的衝動。

「……」

車站北口一片寂靜。

燐的笑容宛如盛放的花,我只回了「嗯」。

在燐過世後,我在心底已經無數次氣過決定讓她去上學的雙親跟主治醫師了。

「不,超開心的。」

但知道自己來日無多,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生活只有幾個月就要消失,一定是痛苦的。可是,爲什麼?

圓圓的眼睛抬頭看向我,像是在尋找自己的語彙與聲音。

「腦子也治一治比較好吧?」

那說自己很開心的用詞,那幸福的微笑,這一定是本人。

就是許多北高學生常去的補習班。

她一點沮喪的樣子都沒有,像已經看到下一場LIVE聚光燈似地閃閃發亮。

轉過她僞裝成已經治好病、恢復得與常人無異的身體,露出讓人完全感覺不出早已知道自己來日無多的笑容。

這句之前沒出現過的話,讓我終於注意到自己的臉色變得超難看。

「嗚哇!那真的會出事!」

燐一邊蹦蹦跳跳,一邊朝着混有北高生的聽衆揮手喊「快逃快逃!」。

「說起來,會長好像也在那所補習班補習啊。」

我迅速收起吉他,重新背好。

我跟燐還有聽衆們像小蜘蛛似地各自散開,四處竄逃。

聽歌的補習班學生還好,但身爲主犯而且幾十分鐘前才留下前科的我們要是被抓到就完蛋了。

「嘿嘿嘿,腳好酸喔,阿智揹我。」

「不要開玩笑了!」

我一邊跟燐一起躲警察,一邊偷偷觀察周圍情況。

有兩條人影,在遠處望着引發騷動的我和燐。

知道事情朝着我記憶中的過去進行,我鬆了一口氣。

「……」

我看向就算正在躲警察還是一臉開心的燐側臉,心裏依然陣陣刺痛。

但是,我已經不再猶豫了。

爲了重現能讓燐一直充滿歡笑的三個月,我要掩蓋好自己對她的心情。

扮演在喜歡上燐之前、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我。

然後,只抹消對燐告白的這段過去。

迷失的道路終於有了方向,這就是我在這第二次的夏天裏該做的事。

————————————————

1:又寫作「名無しの権兵衛」,類似「張三李四」、「無名小卒」之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第二次的夏天,再也無法見面的你 1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不能說的心Q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Primember
  5. 05第三章 合宿
  6. 06第四章 文化祭LIVE
  7. 07終章 沒有你的未來
  8. 08尾聲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