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資格的人們
《超飽和的次代勇者~失去勇者資格的少年~》 · 物草純平 · 2.5萬 字
——你將成爲至高無上的『勇者』。
這是終結,也是開端的話語。
時至今日,我都不確定是誰跟我說的那句話,但那確是將當時的我捲入進去,將我的一切全部改變的無情宣告。
那可謂是毀滅。
也可謂是救濟。
不過,我當時的確死過一次。
死去之後……又重生了。
在代替頭顱被斬下的右臂之上,留下諸多的罪,及一個真理。
〇
「——醒來吧,【征服】!」
只需將一句啓動關鍵詞脫口而出。
只需將一個拘束環上的鎖釦打開。
喬眼中的世界便立刻變得無邊無垠,得到了平時所得不到的釋放。
他回想起,勇者因子被抑制,爲生活傷透腦筋的歲月;回想起,被不知情的人辱罵「低勇者值的廢物」的過去;回想起,如同手腳被卸掉的欠缺感,以及無異於眼睛鼻子嘴全被堵住的難受。
但是,取回自由其實是如此簡單。給他戴上拘束環的協會要員們,就像期盼着要拿喬定罪一樣,將一部分釋放權交給了喬自己。
只需要一句話,只需要動動手指,如此簡單便能讓束縛身體的鎖鏈消失。
因此,迪安娜死後的歲月,對於喬來說便是一段極端壓抑難熬的日子。
隨時可以自行逃脫的束縛,卻要自主地不斷承受,儼然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克己苦行。
忍不住的時候科組幫忙阻止自己的母親也已經不在了,勇者協會大概也想得到懲罰喬的口實,在兩年前便已解除了迪安娜後任的監視。喬的繮繩,如今只握在喬自己手中。
即便如此,喬也沒有怨恨過別人,沒有覺得自己不幸。
憎恨總是被引向內側,這是因爲他除了自己之外,在沒有能夠宣泄感情的對象。
西蒙十分失望似的接着說道
「爲什麼?你問的好奇怪。我出現在你面前不是天經地義的麼?」
「——用你那隻右臂,將千餘人的性命吞噬殆盡」
「啊,你說的沒錯。〈自然聖奧帝亞〉已不復存在,我也沒有見過其他倖存者。或許,我事實上就是教團最後的成員吧。這連殘黨都算不上啊。所以——」
喬想說的話太多太多,想問的問題更是一大堆,可是歷經漫長歲月堆積併發酵的感情,讓他一句話都沒辦法好好說出來。他事後只得到協會「具體的別問」「教團已經毀滅了」的解釋,所以被迫放棄了深究,然而身爲元兇之一的男人,現在卻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正如本人所說,八年前在那個地方,自稱『教團員』的人全都用弄錯時代的裝飾隱藏着面容。一方面因爲分不清誰都是誰,而且最關鍵的是,喬對當時的記憶相當混亂。當時,根本沒功夫注意那種事。
力量從全身散去,視野發黑,就好像突然自檢,與世界的聯繫被切斷了似的。
「這也沒錯。你的罪孽,在某種含義上來說要比我們更加深重。雖然〈自然聖奧帝亞〉的所作所爲雖然屬於『惡』,但根源上有着明確的目標,理念,夙願,以及崇高的使命」
「…………………………」
「那隻手臂,現在是叫【征服】來着?在那之後就基本沒餵食了吧?」
這即是喬名字的由來。
據說現場非常悽慘,充斥着數目驚人的『死亡』。
西蒙熱切地講述。可能是在回想當時的事情,他此刻的目光好像在望着遠方。
「……閉嘴!」
「喂,怎麼樣啊!?對你來說,這八年怎麼樣啊!昭然若揭的家人過家家玩得開心麼!?呃呵呵,嘻嘻、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能當做知識來辨別的,那就更少了,對教團的認識頂多不過是『大量手機故而,進行某項試驗的宗教集團』。在被勇者協會保護起來之後,姑且聽沃肯說明過情況,但由於內容都是機密,所以得到的確切訊息微乎其微。
西蒙就像發病了一樣,身體徹底完了下去,隨後爆發出瘋狂的鬨笑與言語
可是,就算喬平日進行着肌肉鍛鍊,但完全沒有真正的戰鬥經驗。對方猶如嘲笑一味蠻幹的喬一般,竄來竄去。
那是八年前,從喬身上切下來的,『生來的右臂』。
喬知道自己有罪,而且是贖不清的深重罪孽。
原因很明白。喬之所以能夠茁壯成長,全都歸功於迪安娜。
「爲什麼!?爲什麼事到如今,教團又在我面前出現!?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完全不一樣吧,西蒙!」
喬也絕不會看錯,那容器之中的兒童右臂之上纏着的標籤傷,寫着『J-03』的標記。
「爲什麼如今會冒出教團的傢伙來!?」
「而且,你自身的動作完全是個門外漢,完全沒有長進。協會那幫傢伙竟然放任這麼優秀的素材埋沒於市井之中八年不用。他們的無能令人難以置信啊」
他背脊開始發抖,同時就像中了定身術一樣,動作全都停了下來。
「哎呀哎呀,能夠控制在局部範圍內,真是太走運了。如果規模進一步擴大,我也難逃一死呢。咱們都要感謝『她』呢」
「你們……!」
這不光是因爲魔力使用過度,也是因爲聽到剛纔西蒙那番話所致吧。
「……」
他覺得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斷念與失意時刻覆壓着他的心。
「你應該死了啊!你們教團應該死絕了啊!應該在八年前連同那個設施一起消失了啊!協會一直是這麼告訴我的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喬突然愣住。
「呵呵,呃哈哈」
所以,喬一無所知。身爲當事人,卻對教團的事情完全說不上來,就連〈自然聖奧帝亞〉這個名字都是頭一次聽說。
喬一邊大叫一邊揮舞拳頭。對方再一次從外套之下放出帶刺鐵絲,阻攔喬的突進。但是,喬毫不在意,強烈的魔力光在列車中閃耀,喬憑力量突破帶刺鐵條構成的牆壁,繼續猛追逃離的身影。
喬動搖了。受到西蒙的指摘,喬反思自己所說的話,遭受到沉重的衝擊。
喬慢吞吞地轉向身後,只見艾絲忒在那裏,臉上喪失了一切表情。
「當時我走運逃過一劫,但我還是目睹到了事情的整個過程。總的來說,那就是一次暴走。我們早已料到,在給你接上右臂的時候會發生排斥反應,但沒想到作用竟如此誇張。拜你所賜,設施半毀,死亡平等地降臨在了所有人身上,其惡劣影響甚至覆蓋了周圍的區域。等勇者協會趕到的時候,似乎情況已經無法收場了」
既然拿着那種東西,就表示西蒙當時的確就在那個地方。雖然對於喬來說,這個現實難以接受。
他的胸口之下被緊緊攥住,心跳一時停止。
喬舉起喪失明確的手腕形態,化爲暗紅色魔力聚合體的【征服】,朝敵人面前撲了過去。正在大都市的地下飛馳的魔導列車之內,眼前那個渾身纏滿鐵絲的怪人,一邊以輕盈的動作向後退,一邊說道
在蜂擁而至的鐵絲另一邊,傳來敵人無意義的分析。
她反應有些過度了。顫抖逐漸擴散到全身,連眼睛也開始微微泛起某種光芒。
「你們……害的!全都是你們害的!」
不光是人類,就連鳥獸、草木、乃至水和空氣,一切都『斷氣』了。
「……唔、啊……」
他連自己是誰,來自哪裏都不知道,想不起被帶到教團之前都在做什麼。他對記憶的缺失無能爲力,因拘束環被貼上『失去勇者資格』的標籤,卻沒有憎恨任何人。幸運的是,他這一路就是這樣活了下來。
「如果不是你們教團,誰都不會遭遇不幸!我,那個設施裏的孩子們,還有迪安娜也——」
名目上她是勇者協會派來監視喬的,可她對喬也沒有止步於事務上的關係,而是以家人的身份來對待孤獨的喬。正因爲她以母親的身份向喬奉獻了無私的愛,喬才沒有誤入歧途。
淚水模糊了視野。長期積壓沉澱的感情噴發而出。他已完全不顧形象。艾絲忒口中那『成熟的草壁喬』已不存在,這裏只有一個十五歲的小鬼。
「那種事情無關緊要!……你剛纔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說哥哥殺過很多人!?『闖進設施的女次勇的下場』是什麼意思!?」
「少開、玩笑了……!死人就給我像死人的樣子,待在墓裏吧!」
有鮮明記憶的,就只有右臂的疼痛,難耐的飢餓,還有跟自己一樣被關進籠子的孩子們,以及——「你將成爲至高無上的『勇者』」的宣言。
細瘦的西蒙迅速向後面的車廂轉移,連接門自動關上。喬揮舞右臂,一擊將堅固的連接門粉碎。他現在完全沒有心思去在一週圍,留下了如今正在身後與另一隻使魔交戰的艾絲忒,蓄勢待發的下半身猛然彈起,如子彈出膛般迅疾上前。
喬喘不過氣來。
「……少開玩笑!那種事我可沒聽過!」
「哎呀〈啓明星〉,來的可真快啊。我應該往你那邊派了好幾具伏兵纔對,沒想到你這就已經突破了呢。戰鬥用魔導人偶的手感如何?」
「……剛纔那些,是什麼意思?」
她不知爲何對喬有着『特殊對待』。她如今的樣子,毫無疑問是『遭到背叛』的感覺。因爲清高的〈啓明星〉,不可能放過八年前的慘劇。
「!」
「!等等」
「勇者值2階的你,昨天那一次應該就看明白他的右臂是怎樣的東西了吧。那麼,剩下的任憑猜想。如果無規律,且在大範圍發生類似的現象會怎樣呢?然後,雖然時間很短,但若有人踏入那種地方,你覺得會怎樣呢?」
「這不對吧?JOE·草壁」
他現在,終於遇到了不想遭遇的『敵人』,終於找到了能將心中無從消解的憤怒與憎恨盡情宣泄的對象。八個春秋那沉甸甸的重量,直接化作了驅策身體的力量。
「從你昨天一擊擊垮我的使魔能夠看出,似乎在接觸狀態下能夠多少發揮一些『本來的機能』……可是隻打開一個鎖釦,只有提升肉體的效果,果然還是遠遠不夠及格呢……應該說完全沒有意義吧」
「你……」
艾絲忒猛烈搖頭,看上去十分痛苦。
然而——
沒錯,只有迪安娜,總站在被人討厭的喬這一邊。
「總之,當時設施內的人幾乎都成了你的餌食。如果只有角團成員的話倒也無可厚非,可就連與你境遇相同的無辜孩子們,也命喪你手呢」
艾絲忒表現出非同尋常的驚慌樣子。高舉的『奧傑塔』劍尖正不停顫抖。而另一邊,前幾秒的狂笑就像假的一樣,西蒙斂去笑聲說道
帶刺鐵絲突然收回去,西蒙從那邊現身。儘管他破綻百出地站在那裏,喬卻不知爲什麼沒有上前。他的腳就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整個人靜止了。
「可是,你不一樣。你的所作所爲毫無意義。然而你就是那樣毫無意義地——」
可就算這樣,她的樣子也實在有些不對勁。
JOE。
「沒錯,就是她啊!那就是那個可恨的女次勇!所有人都嚇得跌坐在地,唯獨她竟然果敢的踏進了設施,阻止了你,平息了事態!做出那充滿自我犧牲精神的行動,真是名副其實的勇者啊!拜她所賜,你的處置權落到了協會手裏,而我則虛度了八個春秋!不過一想到她的下場,感覺也能夠原諒她了啊!」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對緊接而來的聲音做出了反應……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他感覺,八年的歲月彷彿瞬間變成了謊言。裝作被罪惡感壓得黯然神傷,到頭來卻一直想要找人頂罪麼?急紅眼地一味尋求讓自己解脫的方法麼?他感到內心的卑鄙一面,如今暴露無遺。
「那、那種……怎麼可能……!」
可是,就連她也在四年前……
然而,等到了面對罪狀的關鍵時刻,他所體會到的,則是非筆墨言詞所能形容的虛無感。
西蒙·都鐸,自稱是『教團』的人。
那數不清的鐵灰色荊條在半空中呼嘯奔馳,難以想象只有一人分量質量,想必並非普普通通的帶刺鐵絲。那些荊條雖然被喬用右臂輕鬆撞開,卻牽制住了喬前進的腳步。不管怎麼說,攻擊數量之龐大,加之場所狹窄,實在難以施展。若對牽制不加排除強行突破,恐手腳遭到束縛而無法行動。
「……?」
應該明白的。他應該早就做好覺悟,接受這隨時可能到來的指責。
正因如此,他接受了勇者協會單方面的決定,對蠻橫與不公沒有半句怨言。
就像一直堅信存在的東西,在剛剛那一瞬間連根喪失了一般。那種無與倫比的絕望,如今從艾絲忒身上鮮明地傳到喬身上。這份不協調究竟是怎麼回事?
〈自然聖奧帝亞〉的結局——八年前,勇者協會決定執行殲滅作戰,然而最後卻以撲空落幕。次勇部隊還什麼都沒做,敵方便已自我毀滅。協會的作戰與教團的自滅,二者在同一時間發生。
西蒙繼續向喬下達宣判,將用於解剖實驗體(喬)的語言之刃,精準地揮下。
「不,這不對吧」
右臂【征服】的解放,就等於向喬的肉體賦予活性。喬發揮出不亞於對自身施加強化系魔法的身體能力,將捲起颶風逼近而來的帶刺鐵絲盡數揮開。
「…………」
西蒙臉上,露出就像煮的稀巴爛一樣笑容。
可是,即便如此。
「我叫你閉嘴,混賬!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我只是一直亡靈。只求一度目睹手中作品的完成,繼續留在現實中的幽靈。你我的『留戀』啊,神子JOE·草壁」
「——原來如此。那個拘束環果然是分階段抑制右臂力量的啊」
「〈自然聖奧帝亞〉的確是事情的開端,也是原因。可你說『全都是我們還的』算什麼?你想推卸責任麼?」
喬朝着一根手指也碰不到的男人怒吼過去。
西蒙發出極其下作殘酷的笑聲。而喬則無言以對。外界的事情全都變得好遙遠,意識快要無法維持。
由於追逐西蒙移動至此,所以她應該已經被甩在兩節車廂之後了,但她似乎是消滅使魔之後剛剛感到的。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臉色就像病人一樣慘白。
喬並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聲音和口吻也完全不記得。
「很簡單啊,JOE·草壁」
大概是察覺到熬成的疑問,西蒙不以爲然地聳聳肩。
「就像你身上有着不爲人知的事情一樣,她的身上也有着不爲人知的事情」
「……艾絲忒的,不爲人知的事情……?」
「有人給你們下了陰險的圈套。他將不全面的情報交給你們,硬是把你們撮合到一塊。雖然我剛纔說『勇者協會是羣無能之輩』,但也有人是揣着明白在行動的。你們心裏要是有數,應該宰了他」
——什麼?他在說什麼?
疑問、困惑、難以言喻的不安充滿內心。喬恢復了一定了精神力,直直地盯着如今仍在顫抖的艾絲忒。
「這沒什麼。我安排了使魔今天一整天在你們附近,一直在偷聽你們說話,所以我也大致能夠猜到。〈啓明星〉,我對你是由衷地感到同情啊」
「我、我……」
「你想成爲次勇的理由,也就是那份『執着』,就是那個吧?」
西蒙令人討厭地冷笑起來。就像八年前的喬,艾絲忒現在也如同被綁在手術檯上一樣,加入到了小白鼠的行列。
「沒錯,〈啓明星〉。不,本命應該是艾絲忒·卡利耶吧?八年前踏入設施的次勇,就是因爲當時的後遺症而喪命的」
「!」
「原S級勇者〈露娜玫瑰〉,你們肯定知道吧」
〈露娜玫瑰〉,迪安娜現役時代使用的勇者名,在小牛王國的古語中意爲『紅月』。是親手拯救喬,並將喬撫養長大的女人。
她在四年前撒手人寰,死因是衰弱致死。
衰弱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她在參加完教團殲滅作戰之後便無法作爲職業勇者站在現場了。所以她退下了一線,負責喬的監視任務。
沒錯,迪安娜的生命不是被其他東西——
正是被喬用這隻右臂奪走的。
「你苦苦尋覓的殺母仇人——殺死迪安娜·K(草壁)·卡利耶的犯人,就是被你叫做『哥哥』的這個人啊」
「飛龍!?」
——卡利耶?迪安娜·K·卡利耶?那是誰?爲什麼他要加上艾絲忒的姓氏來稱呼老媽?
大概容器的材質沒有抗熱性,已經破碎,裏面的東西掉了出來,兒童的右臂也被捲入熊熊烈火,帶着旁人所無法估量的感傷與留戀,逐漸化爲焦炭。
因此——
「唔……!」
「……虧你能追上行駛中的地鐵呢」
到了這個時候還喊他「哥哥」,實在讓人恥笑。自己對他訴諸的感情,應該只有冰冷凝練的殺意……本該這樣纔對。
飛龍不甘心地咋舌,艾絲忒也痛恨地咬牙切齒。兩名A級次勇在場,卻還是讓『懦夫』佔到了便宜,此乃百口莫辯的重大失態。
——不瞭解?
西蒙被踢飛後,從臥倒的艾絲忒他們正上方掠過,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上,所以艾絲忒纔有功夫喊出這個名字。慘烈的轟鳴震徹周遭,與此同時,可靠的援軍着陸了。A級勇者〈噴氣飛龍〉腳上的鉤爪在通道的地面上留下深深地抓痕,微微散發着因摩擦熱而產生的黑煙,在慣性的作用下滑到了艾絲忒面前。
就像反正已經露餡,乾脆不再掩飾一般,西蒙操縱偷偷藏起的魔導器,從外套下面(不對,是裝作那樣,其實是從其他空間)一舉釋放出爲數驚人的帶刺鐵絲。可是,他還是太小看A級勇者〈噴氣飛龍〉的實力了。
「——你……全都知道麼?」
〇
然而,艾絲忒與喬之間,卻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抱歉,我來遲了」
喬露出詫異的表情,但艾絲忒沒有多加揣測,反而向喬問道
這是考慮到搶奪列車控制權的人還在的內可能性所作出的判斷。而且,他還闖進列車,發現主謀(西蒙)後對控制室作出緊急制動的指示,製造破綻之後由自己進行突擊。不愧是老手,考慮之周密果然非同一般。
「那麼,你是迪安娜女兒的事情……?」
列車突然制動,西蒙後方的門被轟然吹飛。
「抱歉,這對我不管用」
不久,在風與聲音戛然而止之後,映入艾絲忒嚴重的,乃是車內面目全非的狼藉之狀。在不留死角完全變得亂七八糟的車內,西蒙被堆在一起的座位完全壓扁,動彈不得。但幸運的是,他的頭部似乎平安無事。
「飛龍,那個使魔使用的是術者人格的副本」
原來是這麼回事。與其由勇者協會另行派遣次勇,絕對不如告知近在港口的飛龍他們更快。而且,艾絲忒還想歇會報告了以下內容。
「飛龍,請多加小心!那是用遺體制造的使魔!身體大部分是經過導魔率加工的帶刺鐵絲狀物質!大概還在其他空間設置了武器庫!」
喬徹底愣住了。
好不容易停下來的飛龍,對面前的兩人說道。他的眼睛盯着倒地的西蒙,口吻之中藏起了平時的朝氣。艾絲忒連忙站起來。
記憶素子從剛纔被飛龍的攻擊轟碎的窗戶扔向窗外,隨後被某種黑色物體在空中抓住,那個黑色物體直接消融在地下的黑暗之中。可想而知,那是西蒙用鳥類屍體製造的使魔。
艾絲忒沒想到會是他先開口,於是做了次深呼吸,謹慎地搖搖頭……因爲不這個樣子,她一定會感情用事。
飛龍做出殘酷的宣告後,西蒙的臉痛苦地顰蹙着,但依舊不思悔改地開起玩笑。縱然走投無路,卻依舊從容不迫,如果這是因爲『自己是使魔』這種理由而放心的話,那麼正好應了古話說的「Roast geese don"t flying into the mouth(死鴨子嘴硬)」。
「艾絲忒,所以你才喊我『哥哥』麼?」
「我就覺得剛纔手感很乖……這傢伙腦袋下面是什麼構造?」
害了別人,自己也要遭受報應………………………………………………………………………………………………………………………。
飛龍的異能【空氣潛行者】釋放出極爲純粹的固有魔力。就像艾絲忒【銀河】擁有的『斬擊』,〈爆裂咆勃〉【浪漫加農】擁有的『灼熱』一般,魔力本身並不附帶那些性質。但是,在活體噴氣管的幫助下,其排放量與持久力不可小覷,而且還有一件完全沒有對公衆公開的情報,那就是他的異能器官並非只有背部纔有,喉嚨裏也有。
「「「!?」」」
鮮血與腦漿撒了出來,西蒙的眼珠向上猛翻。鐵絲又迅速地拔了出來,末端抓着一個粘有生體組織的指甲蓋大小的機器。那恐怕是記憶單元。這東西,是爲了將使魔如今在這裏的體驗到的一切,鉅細靡遺地傳遞給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西蒙本體。
至少埃德蒙·沃肯對她說的是「只有這麼多」。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雖然沒什麼新意,但幹得不錯呢」
「……迪安娜的……親生女兒……?」
飛龍連忙衝上去阻止其小會爭取,但可能是放了黃磷,火怎麼都撲不滅。西蒙的頭部——不知名的某人的頭顱,頃刻之間變成了黑炭,蛋白質燒焦的惡臭瀰漫周圍。
「你開竅得也太晚了吧。明明獨佔了人家的親人四年之久」
在短短兩天裏,他們之間已經處得足夠親密。這段時光,讓本不可能跨越的距離變得模糊,就要被最後的絲線維繫在一起。這簡直不可思議。
飛龍靜靜一喝,接着他面具的嘴部張開到極限。龍人特有兇惡口腔之中,尖牙露了出來。對面的西蒙頓時身體發軟。
艾絲忒不自覺地把手伸向朝喬的肩膀,但快放上去的時候又收了回來。
他一時間不知道西蒙在說什麼。他還以爲肯定會被責難『弒母』,然而完全出乎意料的另一個真相被挑明,喬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徹底呆若木雞。
隨後,西蒙瘦小的身軀飛了起來。因列車緊急制動的緣故,他向前栽倒,隨後的情況也沒有來得及反應。有人華麗地破壞了連接門,出現在了車廂內,並以貼着地面的高度筆直沿通道飛行,朝渾身破綻的西蒙賞了一擊飛踢。
艾絲忒明明是她的女兒,其實卻對那樣的她不甚瞭解。
「那也得腦袋能夠留下吧?」
喬垂着臉,細若蚊蚋地說道。
過了沒多久,其它次勇到達現場。
「……說的太對了。傲慢真是要不得呢」
飛龍瞬間明白了對方的企圖,連忙準備衝出去——但太遲了。
「喔?既然如此,就有作爲情報源的價值了呢。謝天謝地」
「「!?」」
艾絲忒起初絲毫沒有那種打算。就算喬跟她有着同一個母親,她也不應該會承認跟一個外人存在無血緣的兄妹關係。
下一刻,狂風大作。從飛龍所站在的地點往後的車體內部,眼看着被伴有高頻波的強烈聲震一點點撕裂。淹沒視野的帶刺鐵絲豁然左右斷開,作爲聯通地板被掀起颳倒,窗戶也徹底粉碎。這媲美風龍吐息的超級驟風,便是飛龍的殺手鐧『絕吼』。
「列車(這傢伙)早已恢復控制了,所以我拜託控制室,以車內的你們不會察覺到的程度,慢慢降低行駛速度。慎之又慎地呢」
艾絲忒什麼也沒有回答。只不過,她將手中的古代武器,無言地再次舉起。然而劍尖指向的人,不是西蒙——
「哥——」
喬再次轉向身後,艾絲忒放下了本來架起的『奧杰特』,正擺着又哭又笑的表情看着喬。那表情,就好像心中有什麼東西破碎了一般。
「……是」
——說不定,迪安娜還有屬於自己的其他『家人』,或許我在媽媽心中,並不是獨一無二的。
這不算背信棄義,又算什麼呢?——艾絲忒甚至這樣想到。
「再見了,JOE·草壁。我們不久還會相見,下次就用我的本體與你直接對話吧」
正以虛脫的表情注視着掉在地上的圓筒狀容器。
媽媽拋棄了自己。
完全被對手鑽了空子,連飛龍也激動起來。但是,在額頭上留下血淋淋傷口的西蒙,卻依舊令人惱怒地笑個沒完。那已然看不到任何東西的渾濁雙眼,已經恢復成了屍體的狀態,但卻依舊明確地獨獨注視着某位少年。
情勢總算滲透進了腦子裏,喬愣愣地呢喃起來。
從背後噴出魔力光,滿是尖角的翼龍形象,還有戰鬥機外形的戰鬥服……當然,這些是艾絲忒早已熟知的特徵。
艾絲忒在事情發生的前一刻堵住了耳朵,再次將身體壓在了喬身上。雖然衝擊波有指向性,但對周圍的影響也並不小。大氣的咆哮引起難以消退的耳鳴。
在四年的時間裏,她離開了自己親生女兒和丈夫,與完完全全的外人締結了親人關係。
「誒?」
飛龍這麼說着,警惕地靠近對手。雖然重要的情報可能事先施加了暗示,但只要腦袋還在,用探測魔法能夠拽出很多東西。
夜幕完全降臨,時間已過晚上九點。地鐵與地面的樓梯上,現在人來人往。街邊的燈火,警燈,眨個不停的閃光燈,全都消停不下來。
在沃肯提出擔當指導者的委託時,艾絲忒心裏甚至還在想,『就是那個從我和爸爸身邊搶走媽媽的小偷啊』。迪安娜作爲光榮的S級勇者總是滿世界到處奔波,連小牛皇國的本家都很少回,但從某一段時期開始,迪安娜與家人更加疏遠了……不,坦白的說,她跟媽媽音訊不通的原因,原來就是這個人。
「混蛋……!」
「…………………………」
在她懂事的時候,母親就總是不在家。爲了執行漫長的任務而不知所蹤,最後某一天突然冷冰冰地回了國……即便如此,迪安娜依舊是艾絲忒所憧憬的S級勇者〈露娜玫瑰〉。
艾絲忒簡短地傳達了必須的情報後,飛龍應了一聲,走上前去。
「是真的。不過我對母親不是很瞭解」
「……也不是……迪安娜死的時候,遺體被協會帶走了,我問『爲什麼葬禮都不給她辦』的時候,得到的回答是『要在更合適的地方,與更合適的人一起操辦』。在那個時候,我才總算考慮到有那種可能」
「可惡!都做到這種地步了,竟然還會如此失態!!」
取而代之,選擇了素昧平生的少年。
但此時,西蒙維持着仰臥的姿態,不知爲何面目變得極其猙獰。
艾絲忒手上打上了繃帶,坐在準備好的摺疊椅上,漫不經心地望着眼下的情景。就在她身旁,喬也坐在椅子上。艾絲忒硬是不去看喬,手裏植被中的水恐怕早已涼透。
『本人以確保同行者(喬)安全爲重,已登上駛來的列車,離開了現場』。
「……哥哥!」
「……我很受打擊。聽說媽媽一直在執行極密任務。直到前些日子被沃肯會長告知,我都完全不知道媽媽死前的這四年裏究竟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不……就連死亡原因都沒有巨體地跟我講……」
搭在特種工程列車出現的〈婚姻喰種〉等人,隨勇者協會的工作人員麻利地對現場進行保護,並在地面上對艾絲忒及喬進行了簡單的治療與詢問。之後,警車與救護車趕到,媒體與圍觀羣衆也開始出現,現場的騷動一分一秒地升溫。
「能跟戴着拘束環的阿星打得平分秋色,就自以爲擺得平A級勇者了麼?別太想看職業勇者了啊,『懦夫』」
她能夠挺起胸膛說『我知道』的,只有迪安娜·卡利耶在電視熒幕上閃耀活躍時的『作爲勇者的一面』。所以,光是得知有個少年比自己更加熟悉迪安娜『作爲母親的一面』,她的心情就無法平靜下來。
不久……其實不知道過了多久。
而這個時候,草壁喬——
一根鐵絲從堆積如山的座位之下爬了出來,隨後將尖端扎進了西蒙的額頭。
就在此刻。
「不……我所知道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只知道睨視過去某起事件中的受害者,而我的媽媽迪安娜·卡利耶有參與。你有段時間跟媽媽在大和皇國生活。他們告訴我的就只有這些」
「————————————!」
聽到這個聲音,飛龍打起了精神。艾絲忒也舉起了愛劍。因爲,西蒙要從地上起來了。面對恢復過快的敵人,先發制人的飛龍狐疑地問道
「你、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隨咆哮噴射出的固有魔力,對空間中的自然魔力,乃至包含自然魔力在內的大氣進行了干涉。
艾絲忒大叫起來,緊接着採取的行動,絕不是思考之後才做出來的。她條件反射地保護了眼前的喬。她將喬拽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壓在喬的身上。
話音剛落,渲染視野的烈焰竄了起來,西蒙的使魔無緣無故地開始熊熊燃燒。
「我經過協會得到了你的支援請求。『地鐵月臺有〈災禍獸〉出現,請立刻處理』是吧?要去那邊支援的話,自然是離車站較近的我們比較合適吧」
「媽媽沒有沒有對你提過任何我跟爸爸的事情吧。難道你完全沒有想過麼?」
喬咬住嘴脣,沉沒下去。但是,他又立刻下定決心一般,問道
「緊接着又從協會接到聯繫,從時間上判斷你們所應該搭乘的這輛列車,非法脫離了鐵道公司的運行管理系統。我們料定事有蹊蹺,於是就由機動力優異的我一個人先行一步了」
「可是——爲什麼?」
「…………」
「爲什麼我會喊你『哥哥』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艾絲忒已經知道了。而且,他也知道,那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艾絲忒緩緩地站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拔出了腰間的劍。接着,她來到了只顧盯着地面的喬的面前,將銳利的劍尖指向了他的喉嚨。周圍正在工作的人們注視過來,而她對周圍的反應一概不加理會。
只是,淡然地問出該問的事情。
「西蒙·都鐸說的,是真的麼?」
「……嗯」
「殺害一千餘人,還奪走了迪安娜·卡利耶的性命?」
「…………沒錯」
「那就是,你所說的『資格』麼?」
停頓了片刻,喬點點頭。全都搞清楚了,那就是鐵錚錚的事實。
不僅屠殺過上千人,還殺害了母親的人,沒有資格成爲勇者。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這在道德上是理所當然的。
「你要殺死我麼……?」
喬抬起臉,說道。那是令見者痛心的表情。就好像被西蒙操縱的殭屍襲擊後,連他也變成了殭屍一樣。
「你希望這樣麼?」
「……面對迪安娜的女兒,我無法拒絕啊」
大概。
在這半年之間,艾絲忒在狂歡城中,過着流浪兒的生活。
她不知道遭到掌摑的喬之後作何反應,因爲她還沒看到最後,便已旋踝離去。她一秒鐘也不願意在這個地方待不下去。
「……想來也難怪。畢竟被腦子有病的『懦夫』盯上了性命」
而到頭來,實際見到喬後給她的印象,與想象之中大相徑庭。
從邂逅的那一刻開始,她的心就變得奇怪了。她心中本已錯亂的齒輪,更是出乎意料地發生了錯誤的咬合,而且連阻止的方法都不知道。
艾絲忒一直認爲兇手是『懦夫』。正因如此,在成爲職業次勇的這兩年間不斷磨練實力,主動請纓參加嚴酷的任務,這一切,都是爲了有朝一日爲媽媽報仇。
可是,讓身爲當事者的喬來說,他們現在有些散漫。雖然他知道兩名次勇對自己的關心,但他也只是含糊對答,思緒則一直埋在自己的世界中。
不管西蒙·都鐸的目的如何,再次與喬進行接觸的可能性都很高。既然如此,應該暫時待在勇者協會以保障安全——事情似乎就是這樣。
「……艾絲忒說的沒錯,你開竅得也太慢了吧,草壁喬……」
只能到處尋找殘羹剩飯來喫,下雨沒處躲,衣衫襤褸露宿街頭,最終還因爲不衛生而患了病,一步也動不了。要不是被沃肯收留,恐怕她早已路死街頭。
在剛來到這座城市時所品嚐到的艱辛經歷,讓她對次勇整體抱着強烈的不信任在心中深深紮根,可她就算想要孤身一人去時間『理想的勇者形象』,那股難以抹滅的復仇之心卻總是從中作梗。無法成爲理想中的自己,這讓她亟不可待,於是陷入了惡性循環與孤獨之中。
一千人。要按單人殺死的人類數量來說,這是肯定能在犯罪歷史上留名的龐大生命。
他腦中思考着的,是曾經的事。
——可算找到了。聽說不久前有個奇怪的小孩在總部出現,就是你沒錯吧?你說你是迪安娜的女兒,此話當真?
火辣辣的左臉。臨別之間隱約看到的,溼潤她眼眶的東西。
艾絲忒·卡利耶是復仇者。
在迪安娜辭世之後,他才感覺到自己的罪,以及歷歷在目的實景。
原本體弱多病的父親,有一天病倒了。無獨有偶,長期在外的母親沒過多久回到了家鄉,但已經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遺體。年幼的艾絲忒,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血親,這該讓他有多難受。
——所以,對草壁喬的感情纔會漸漸地發生轉變。
她心中的勇者對她說:要讓他重蹈你的覆轍麼?你要徹底摧毀他內心的期待麼?你若是這麼做,你最後將徹底迷失你的理想。
很開心。和男孩子一起說話,一起在街上到處逛,買點心喫,感覺自己久違地變回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與喬之間的似水溫情深深銘感她的內心,甚至讓她一時間把對媽媽的執着拋諸腦後。
這個約定,的確是實現了。
越是以理想(露娜玫瑰)來校準,母親(迪安娜)的靈魂便便越來越難以捉摸。
「——————」
沃肯在各種含以上,都是艾絲忒的恩人。多虧了沃肯,她才能保住這條命,才能一蹴而就地實現夢想。雖說她很早以前就開始以成爲次勇爲目標而獨自學習,但正因爲有沃肯給予的最頂尖教育,她才能成爲有史以來最年輕便便獲得職業資格的人,並作爲〈啓明星〉榮登舞臺。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所以,喬對自己揹負上千條人命這件事,湧現不出現實感。
這兩天裏,艾絲忒感覺自己對他撒盡了嬌。
據勇者協會所說。八年前的犧牲者全都身份不明,就連是否有遺族都無法確定。而且,協會在事後作出了雪藏整個事件的決定,就連喬的處置都有一定的保留,也就是以『監視』這種半吊子的處置含混作結。
越是追尋母親(迪安娜)的背影,理想(露娜玫瑰)的輪廓便愈發模糊扭曲。
最重要的是,腦子裏閃過的就是這句話。
那是將母親奪走四年的人。她根本不想要什麼義兄。可是,她想知道他是如何與媽媽相處的,想知道草壁喬嚴重的迪安娜·卡利耶——『作爲母親的迪安娜』是什麼樣的。她也覺得,這個人說不定能夠分攤自己內心的糾葛。
沒錯,起初絲毫沒有那種打算。
如果與喬之間的仇怨真的僅此而已的話,一切也就美滿收場了。
不然的話,他應該也不會把「想要當次勇」這種不切實際的夢想掛在嘴邊了……而且,還偏偏是在迪安娜的面前。
乾的事情都體體面面,擺着一副高階勇者的嘴臉,可她早已察覺到,自己實際上早已與心中描繪的理想形象越去越遠。
中途,她與飛龍擦身而過,但沒有聽進他的制止。艾絲忒穿着勇者裝,分開人牆,離開了大路,漫無目的地一路奔跑。
但是,啓明星已經墜落在地,失去了光輝。
空有罪卻沒有得到懲罰的喬,還能給出怎樣的回答?
就像平時那般,週而復始地思考着草壁喬喪失的『資格』。
她一邊反覆去讀拿到手的日程表,一邊對戶籍上白紙黑字承認爲迪安娜養子的他,不問正面負面投去各種感情。
勇者協會的次勇支援部隊(Saves Support Team)——通稱『SST』,他們名義上是『職業勇者的協助者』,但其實是類似軍隊的組織,一直負責戰鬥。如今親眼一見,迫力果真有些不同凡響。
乾巴巴的聲音迴盪起來。這一擊不留絲毫情面。
有時會被人爲了泄憤訴諸暴力,有時會被威脅參加犯罪,她每次死裏逃生後又藏起來,不暇思索地用異能進行反擊,結果必然遭到惡意加倍的報應。她不敢大聲喘氣,每天過得跟過街老鼠一樣。勇者協會也沒好到哪裏去,對於突然出現在總部,叫着嚷着問「媽媽怎樣了」的小孩子,根本不會抽空來理會。她被保安趕走,還被吐口水,教她不要再來。就連她所憧憬的次勇,也都冷落她。
從失去了寶貴的『資格』,連這條被拯救的性命也無法由自己來主宰,只能碌碌無爲過活的日子中。
「可是,爲什麼……!?」
但正如西蒙評價的『毫無意義的行爲』那般,喬對當時的事情什麼也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征服】失控,喪失了原本的形態,在衝動的驅使下用屍體與瓦礫堆成了一座山。等下一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迪安娜的懷中了。
「…………」
一邊是想要盡情宣泄怨恨的,真實的自己,一邊是身爲次勇,想要做得冠冕堂皇的自己。夾在兩種感情之間,她將問題往後推,最終被喬實實在在的爲人所束縛,反倒心生思慕。這是長期以來不斷忍受孤獨所帶來的反作用。
艾絲忒,大概已經寬恕熬成了。
所以,其他的就是放鬆……然後是破裂。
——啊啊,對啊。
也就是說,喬現在於法於私都得不到懲罰……哪怕他多麼的想要得到懲罰,多麼渴望某人的『寬恕』。
——還用自己對媽媽投去的相同眼神,投向了半吊子的自己。
「……」
贏家得到喝彩,輸家遭到蔑視。在狂歡城裏,沒有誰不是數字的俘虜。那些與各種慾望渾然一體的風景,無時無刻不在將艾絲忒的意識拖向過去。
次勇們——〈虛無行者〉與〈禁止通行〉從剛纔起就在不斷跟喬說話。車內還有其他六名護衛同行,他們雖然不是職業勇者,但各個身上帶着誇張的裝備,所以行者他們這麼做,想必也是在擔心喬的心情吧。
「啊啊,阿星,你來的正好。剛纔和勇者協會取得聯繫了,說接下來要把他送到總部——喂,阿星?你上哪兒去!?」
當然,反對之聲很多。即便現在,勇者協會的高層中提倡「應該將喬處決」的大有人在。但一想到〈自然聖奧帝亞〉的結局,就不敢貿然刺激【政府】了,最終採取了不殺不放的方針。
可是,還有什麼其他的解答麼?
加上母方的姓氏,就會變成這樣的名字啊。
順着臉頰滑下的東西,如今怎麼也止不住。她完全搞不懂今後該怎麼辦了。
〇
「你沒事吧?臉色還很難看喔」
——必須活下去……不論怎樣都必須活下去。這是被拯救只認得責任,可謂是草壁喬的使命。
她來到的地方,竟然是條背街小巷。路上到處髒亂不堪,餿味撲鼻。這裏是她發誓再不會回來的失敗者的巢穴,可現在她又回來了。面對將自己當做職業勇者的,害死母親的仇人,連身爲義妹的事實都拋棄掉……背對理想,背對復仇,背對家人,從一切之中逃離出來。
聲音與光線,人的經營。在這個勇者值說了算的城市裏,人們來光明與黑暗中來來往往。
就這樣過了半年。
她心中的少女對她說:那又怎樣。你就查明一切,拿他發泄,跟他互舔傷口,追求精神的安寧,就把這個鄉巴佬好好地拿來當墊腳石利用吧。
「……艾絲忒·K(草壁)·卡利耶……」
回過神來的時候,艾絲忒已經把手奮力揮了出去。只不過,那是沒有握住『奧傑塔』的另一隻手。
艾絲忒在內心之中,大概不知不覺間對她產生了動容。那次惡作劇也把她害得不淺。在放鬆對話的時候,那個第二人稱開始不經意地說走了嘴,此後便對喪失對使用那個稱呼的抗拒。
唯一存有明確知覺的,就是剛纔被艾絲忒扇的左臉。事情過去已經幾個小時,可疼痛別說緩解,反而一味增強。
他沒想過自我了斷。儘管在察覺到自己的罪孽之後,有一段時期深陷自暴自棄的泥潭之中,但他還是無法輕易地拋棄自己這條被迪安娜拯救的性命。
艾絲忒流着淚停下腳步,靠在了附近的牆上,就這麼蹲了下去。
這還真適合我啊——喬心中不禁自嘲。
當時,他很想得到解脫。
自己明明已經成爲了職業勇者,明明實實在在地實現了夢想,然而事實上,手中什麼也沒有握住,最終陷入了低谷。
面對她的遺體,喬哭得天昏地暗。如今降臨於自己面前的這種情況,以匪夷所思的規模發生過,而且那就是自己引起的……喬總算正確認識到了事情的眼中。他記得,自己的右臂當時突然間變重了。那是短短四年前的事。
就算喬再怎麼遲鈍,也明白其中的原因。如果她當時只是想制裁喬,劍就在她的另一隻手中,她只用朝着喬揮下去就行了。
艾絲忒離開後不久,喬也決定離開現場。
本應如此纔對。
哥哥——
手和腳的感覺現在也十分模糊,就好像這一切都不屬於自己一樣。
但是,沃肯還是對她隱瞞了幾件事。
就連父親母親留給她的一切,也被親戚(鬣狗)們奪走了。可即使這樣,她還是踏入樂亞美奇亞這片土地,這果然還是因爲她深受母親迪安娜的影響。成爲次勇直是艾絲忒一直以來的夢想,但作爲契機的迪安娜,爲什麼在這四年間從家人們面前消失了呢?然後,她爲什麼非得喪命呢?……她認定這一切的答案就在勇者協會,一方面雖然是爲了圓夢,但另一方面也是爲了弄清真相,所以才踏上了這趟旅途。
在知道她是迪安娜女兒的那一刻,他內心中一直繃緊的東西,突然徹底繃斷了。
窗外流逝的景色感覺十分遙遠。
「…………」
從無休止地自責,望不見盡頭的牢獄之中。
實話實說——沒什麼真實感。
從〈噴氣飛龍〉那兒聽到解釋之後不久,喬與護衛們一同上了來接喬的車,隨後便匆匆忙忙地駛離了車站。疑似用市面上的麪包車改造而成的這輛車,本來應該是用來運送嫌疑人用的押運車。窗戶全都用上了防彈裝置,而且還鑲着鐵隔柵。
母親被奪走四年的事情,連母親的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的事情……她開始覺得這一切,都將隨流水沖走——如果她能作爲艾絲忒『最後的家人』,填補內心之中缺口的話……
草壁喬。在沃肯提出擔當指導者的委託時,艾絲忒僅僅把他當成了一個討厭的傢伙。她有時還會想,自己見到他之後一定會因爲媽媽的事當面罵他。
不對……不止如此,小的時候,他甚至對此沒有罪惡感。另外,就算被周圍的人指責「是你下的手」,他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接受。
——呆蘿蔔,喪氣鬼,明明是我的粉絲卻連簽名都不想要,反倒只對其他次勇兩眼放光,總愛捉弄我,光溜溜的樣子還被被他看了個精光,喜歡笑,可笑容之中總是帶着陰霾,整個就是由自我厭惡組成的,最關鍵的是——
於是,她進退兩難了。
因此,沃肯私人的請求,她大致上不管什麼內容都會聽從。
——你的眼神就跟小孩子似的呢,喬·草壁。
但是,狂歡城乃是體現『充滿夢想的亞美奇亞』的城市,環境對於新來的人而言太過嚴酷。每個人都懷揣着過大的夢想,都能夠若無其事地將其他人當作墊腳石。那種勇者值爲2階但不懂處事的小孩子,在人們眼中無非是一塊耐嚼的口香糖。
仰望夜空,只見漫天繁星。
本來完全不感興趣的華麗套裝也答應穿上了,替勇者協會當形象大使的任務也勉爲其難地接受了。在最初相見的時候,沃肯也答應過『等時機到來,我就告訴你迪安娜的事情』,她堅信會長會言出必行。
——爲什麼我那時會被掌摑呢?
「我還覺得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的啊……艾絲忒」
關於母親的死,她很早以前就感覺到是「被某人弄傷間接造成的」,而且在她接受指導者工作的時候被告知「工作結束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兇手是誰」。可艾絲忒沒想到,沃肯竟會若無其事地將她和那個兇手撮合到一塊。
雖說那是因被西蒙大談過去,受到沉重的衝擊後轉瞬即逝的感情,但喬在那個時候確實『萬念俱灰』了。最後換來的,便是臉上的痛楚,以及艾絲忒的淚水。
這究竟是怎麼了?他其實非常明白。
因爲,因爲如今只有艾絲忒,只有身爲迪安娜女兒的她,擁有正當的名義能夠對喬禁行處決。她有那份權利,喬在她面前也說不出「我不想死」。
如果她讓自己活下去活下去,那自己該如何活下去呢?該以什麼來贖罪纔好呢?
不明白。在這四年間,喬一直苦苦尋覓着,但就是得不到答案。
「……老爺子,你究竟看好我什麼……?」
將他與艾絲忒撮合到一切,結果一切不都事與願違麼。喬已經沒有把次勇定位目標,艾絲忒也沒有在勇者的一面脫胎換骨。這只是讓封存的過去再次沸騰,換來新的悲劇而已。這麼做究竟意義何在?
喬的指甲深深地抓着右臂,全身陡然間因憤怒恢復活力。
勇者協會的總部應該就快到了。想必那位祕書和其他職員一定會加以阻攔,但喬已經不想管那麼多了。不論怎樣,也要找沃肯問個究竟。
「老爺子,我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可是,正當喬揚起眼角低吟起來的時候。
「……想來,還真怪啊」
對面的〈禁止通行〉詫異地嘀咕起來。那隻施工安全帽樣式面具,正對着窗外張望。他身旁的〈虛無行者〉也跟着納悶起來。
「怎麼了?禁大哥」
「……行者,你認識這地方麼?」
「?這地方哪裏不對麼?我們不是正在前往總部——」
話還沒有說完,跟着禁行一起確認窗外情況的行者,也立刻狐疑地眯起了深草帽之下的雙眸。看來麪包車正行駛在他們不知道的道路上。
再看看車內的六名護衛,他們似乎沒有感覺任何不對勁,整齊劃一地坐在座位上,就像擺設一樣。往好的說叫紀律嚴明,往不好的說叫毛骨悚然。不久,行者教基地站了起來,朝裝有鐵絲網的駕駛座走去。
「喂,司機!你這是在怎麼開!?」
「——別擔心,只是抄個近道罷了,協會馬上就到了」
跟喬一樣僵住的〈禁止通行〉被男人問到之後,總算清醒過來。在他憤然起身的同時,SST隊員們停下了那如同『搞笑節目中用的效果音』的做作笑聲,站起身來。
嗒嗒嗒……隨着簡簡單單的幾聲槍響,行者的身體被來自極近距離點射出來子彈打穿,開始抽搐。隨後,他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緩緩癱倒在地。血漿與碎肉粘附在鐵絲網與地板上,從破損的面具露出的後腦,就像碎開的石榴。別說是行者了,所有人都沒來得及發出聲音。這起兇殺,來的實在太過迅速。
西蒙·都鐸彷彿看穿一切的臺詞。
「!〈禁止通行〉!?」
禁行還沒有斷氣。他朝俯視自己的男人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胸口,動着嘴準備說些什麼。男人衣服的領口被拽開,露出的鎖骨下面有個胎記一樣的東西——不對,是刺青?總之勉強看到了有圖案的東西。禁行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噢噢,這個厲害。A級的傢伙,果然沒辦法輕易收拾掉啊」
這幢廉價住宅的隔音性能可想而知,隔壁就像在喊「吵死了」一樣咚咚咚!地敲打牆壁。艾絲忒也用力敲打來回應,勉強調整好將運轉不靈的腦袋。在燈都沒開的房間裏,只有手中的數碼MOA的淡淡光輝可以依靠。
「另一、面……!?」
艾絲忒噤若寒蟬。最開始聽到是那兩人與喬同坐一輛車的時候,便從喬失蹤的事情上猜測到了這種可能。
男人們毫無多餘動作,舉槍射擊。之前所無可比擬的幾個連續的槍聲交疊在一塊,火舌激烈閃耀,車內頃刻間硝煙瀰漫。
可不管怎樣,都沒有辦法應付。那些男人爲什麼在車內都沒有取下護目鏡呢?沒有懷疑這件事,換來的就是視野的徹底喪失。
『已經對照過了,六名全都是正式成員』
「——也就是說,喬坐的車很可能遭到什麼人襲擊了?」
而另一邊,說到喬,則是手足無措。他不知道SST爲何做出這樣的事情,不知爲他們爲什麼在跟次用交戰,在混亂之下拖進了座位底下。
『根據目擊者證言,禁行似乎是從正在行駛的幾麪包車中滾落下來的。這件事發生在我們接受協會的要求,開始尋找麪包車之前。在信息的交流上出了問題呢。那傢伙被送進ICU(重症監護室)的事情,我也是剛剛纔知道』
「但是,我可知道喔?你在異能張開隔離帶中幾乎無法行動對吧??因爲你現在一旦解除異能,你身後的小鬼可就危險了呢」
「!」
勇者協會派遣擔任護衛的SST隊員,全都是戴着頭盔與護目鏡,完全看不到面貌。但那唯一露在外面的嘴巴,醜陋地揚了起來。
即便眼前變成了白濁的世界,喬還是的的確確第聽到了。在閃光彈爆炸後,隨之而來的是扭打的聲音,以及某人短促的呻吟。
「你、你這傢伙……」
下一刻,手動杆被一下拉滿,車子側面的一部分被放了下去。
挺身而出保護喬的禁行面前的空間中,不知何時張開了黃黑條紋的隔離帶。這是他的異能【警戒帶】,魔力創造物從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出現,在另一篇虛空中消失,其隔離的平面會奪走解除對象的運動矢量。
「閃光爆音彈!?」
就這樣糊里糊塗地——
但隨後不久。
「……不了,折回去很費事。就向我們的始祖勇者祈禱他失血而死,或者被什麼車給撞死吧」
『阿星,關於這件事——』
可是,他看漏了一件事。禁行在地上撒開的手——不是抓住他胸口的,而是另一隻手摸索到了附近的手動杆。
「符號?怎樣的符號?」
雙方從位置關係上,都沒辦法展開攻勢。就在禁行被戳中痛處,略微畏縮的一剎那,正在說話的男人極爲自然地將手繞到了身後。隨後,某樣東西被他以極爲流暢的手法拋向了空中。勾勒出拋物線飛出來的,是一個類似噴霧罐的物體。
「你沒騙我!?可我這覺得這方向有點……」
由於喬躲在了座位下面,閃光彈的效果有所減弱,視覺的回覆比預期快了很多。但是,在擺脫失明之後,等待着他的確實糟糕的情景。
「哈,瞧你這熊樣,丟死人了」
「怎麼辦?要現在折回去徹底了結他麼?」
『首先第一。在被發現的車內,找到了行者的遺體』
「……」
只覺得莫名其妙。
「……你們究竟怎麼回事!你們不是勇者協會的人麼!?」
「……令人在意的事情?」
『嗯。但並不是外部作案。出事的車輛不久前被發現遺棄在路上,戰鬥的痕跡僅僅出現在車內。作爲護衛的SST隊員不知所蹤』
「唔……?」
晚上10點整。公主區的高級住宅區一所破爛公寓四樓的放假你,艾絲忒不禁大叫起來。
被悄無聲息舉起的輕機槍,簡簡單單轟飛了腦袋。
「你這種連自己小命都保護(SAVE)不了的傢伙竟然能當上職業勇者(SAVES),這世界也算完蛋了呢。喂,你不這麼覺得麼,〈禁止通行〉大哥?」
『十有八九可以這麼認爲。雖然那傢伙和〈CCC〉之間的關係尚不清楚,但背後肯定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總之阿星,雖然你正在休假……匯合……』
「……我應該扎破他的肝臟了纔對啊。那傢伙也未免結實過頭了吧」
「這麼說,是間諜麼?」
『……抱歉,阿星,是我失職。我應該也陪他到總部纔是』
男人費勁地站了起來,將輕機槍的槍口指向禁行。
「對方可是矮人啊,隊長。因爲種族不同,跟人類的內臟位置也不一樣」
那是緊急出口。
他一邊關上緊急出口,一邊想部下們徵求意見。
刺骨的寒氣灌進背裏,艾絲忒不禁探出身子。
「唔……啊……」
進行用那矮人特有的破鑼嗓子一喊,最開始射殺〈虛無行者〉的男人以揶揄般的口吻回敬。可見他是這扮成SST的六人組的領隊。
腦袋遭到槍擊,不會動纔是正常的吧?不,不對,這不可能。這種事絕對有問題。B級勇者〈虛無行者〉,竟如此輕易——
「……什麼?喬失蹤了!?」
「……?」
『三個C組合而成符號。只要是這座城市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的那個』
『我知道你很受打擊,但你要振作起來。關鍵的還在後面。將禁行搬進醫院的急救隊員似乎說了什麼令人在意的事情』
擁有高勇者值,但闖不出名堂的次勇,因爲犯下某些失敗而不得不輾轉進入協會的黑暗面。這的確有充足的可能性會爲〈CCC〉的思想而倒戈。這與執照被沒收,棄之不顧的情況不一樣,沒有明顯的問題,也不好處理。
〈虛無行者〉如今正躺在他身後的駕駛座旁。那位雖然擁有B級的身份卻性格擔心,但白天在海上拯救過許多生命的次勇,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所以不都說過了麼,JOE·草壁,我們馬上還會再見面的』
勇者值差別主意團體——『Chosen Club』。飛龍說的標記,是今天白天在醫藥街遊行的團體使用的團徽。骨幹團員身上還會刺上刺青。艾絲忒覺得這種事不太可能,搖了搖頭。
接着,喬緊緊地盯着那個站在眼前的,隊長樣子的男人。
行者莫名其妙地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你這混賬————!!」
「就是這麼回事。像我這種因爲勇者值一般般而被當成失敗者的『有才能的吊車尾』的心情,你們A級是根本不會懂的呢」
〇
『嗯,八九不離十。與喬·草壁一同消失的六名護衛中,有四名本曾是高勇者值的次勇。轉移到SST的理由就很多了』
行者想必無法釋懷,仍打算繼續追問。可是,還不等往下說,一名SST隊員從緊貼着他身後的座位上站了起來。那是個肩上挎着輕機槍,體格壯碩的男人。對着駕駛座的行者並未察覺到他的舉動。
身旁突然發生這樣的情況,男人一喫驚,槍口沒有對準。〈禁止通行〉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在地上滾動,從行駛中的車子滾到外面的車道上。男人連忙將腦袋和機槍伸出緊急出口,但到頭來一槍也開就又縮了回來。
面對在這種時候都能酣睡過去的自己,她只想笑。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她被數碼MOA的來電鈴聲僥倖,接了之後便得到飛龍傳達的糟糕消息。這一天究竟有多忙啊……她不禁感到眩暈。
「怎麼可能……〈CCC〉!?」
這名指揮官一邊做着不妥的發言,一邊靠近喬。身陷敵營孤立無援的喬站了起來,像車外的後方瞥了一眼。〈禁止通行〉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但願他平安無事地將此事告訴別人。
男人一邊說,一邊取出數碼MOA,操作了一番後放在了耳朵上。幾聲呼叫音過後,對方沒多久便接了電話。最終震響鼓膜的,是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
「……西蒙·都鐸」
禁行瞠目結舌,但嚴格來說並沒有猜對。在車內拋出的東西,只爆發出了小型太陽般的強光。男人使用的東西,並未同時迸發爆音。
『第二。禁行那傢伙不久前被緊急送往醫院進行搶救,生命垂危』
雖然艾絲忒並不是頭一次遇到同僚殉職的事情,但她不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而且就連〈禁止通行〉也生命垂危,這讓艾絲忒實在無法保持冷靜。
「不,我們如假包換就是協會的人。只不過,是協會的『另一面』罷了」
「……的確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流傳着〈CCC〉的團員混進了協會內部的事……可真的是他們乾的麼?」
可能是已被拉開到無法瞄準的距離,也可能是怕槍聲過大而引來次勇或警察,總之男人煩躁地沉吟起來。
事情發生後,艾絲忒也不知怎麼就到了家,在疲勞的推搡下沒換衣服就睡覺了。
進行在一瞬間創造出數十條隔離帶,大量的子彈撞在上面,定格在了半空中,隨後在重力的牽引下同時落到地上。
「就算是B級勇者,只要出其不意同樣能夠輕鬆幹掉。這種傢伙有點成就開始得意,被世人追捧,不覺得很讓人火大麼?」
但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們『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點盯上了喬』。
「等、等一下,我聽不懂……麻煩從頭開始說」
「不好意思,我就是怨恨你。你還是給我去死吧」
「?飛龍?」
「是帶着喬中途換成了呢……那些SST的底細查明瞭麼?」
「哎,好吧。解釋起來好麻煩。剩下的——呃,就問這傢伙吧」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還真是不小心啊」
如此惡言相向的,正是剛纔扣下扳機的男子。
此時,飛龍有些磨不開嘴。但他立刻下定決心,繼續說道
禁行矮小的身體倒在地上,肚子上插着一隻兇惡的匕首。匕首隻留下刀柄還在外面,刀刃完全沒入肉中,流出的血形成一片血泊。然後,殺死〈虛無行者〉後接着又幹掉〈禁止通行〉的男人,正單膝跪在血泊旁。
「哈哈,前些時我在《月刊SAVES一手消息》中讀過這樣的報導。當名人也不容易呢。爲了博取人氣,面對媒體也必須慷慨回應呢」
「嘁,真難纏……!」
「——而且,我們也很清楚你的異能擋不住光。在電視上,我可總在拜見你的雄姿呢」
隨後,車內沸騰起來。就好像男子說的話很幽默似的,其他護衛開始捧腹大笑,連司機也開始吹起粗野的口哨。
過去導致衆多人死亡的自己,這個時候義憤填膺,恐怕於理不合吧。
開槍的SST隊員——不對,毫無疑問已經淪爲罪犯的男人們感覺到了異樣,紛紛鬆開了扳機。在這內這塊狹窄的地方,子彈在幾秒鐘內掃遍一切,但卻連一發也沒有命中目標的身體。
「怎、怎麼會這樣……」
『禁行的胳膊上似乎寫着血文字。應該是那傢伙在喪失意識之前自己寫下的……不,與其說是文字,更像是符號』
「……想來,你們這幫卑鄙小人,別太瞧不起人了!爲殺害行者的暴行付出代價吧!」
通話之中突然混進了雜音。
艾絲忒連忙確認數碼MOA的屏幕,只見信號只有一格。由於這個公寓離基站很近,平時信號都很好。
『……可惡,怎麼通信突然…………喂,怎………………』
「飛龍?飛龍!?」
艾絲忒大聲呼喊,但對方完全沒有任何應答,數碼MOA傳來一陣雜音,最後通信中斷。這一回信號徹底變成了OFF。她試過撥回去,但確實打不通。
——怎麼回事?通信公司出麻煩了?
她剛想到這種情況沒過多久,又聽到外面傳來騷動,於是皺緊眉頭。
「……?」
她在幾乎沒有東西的房間裏走過,去看臨窗戶的馬路,只見那裏正有一大羣人在相互大聲嚷嚷。而造成這種情況的理由馬上便清楚了。路燈、信號燈、房子的電燈,街上的角角落落,所有人造的光明統統熄滅了。艾絲忒試着按下自己房間的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老舊魔導燈果然眨都不眨。
看來是魔力的供應中斷了。
可能是爲周邊地區供應加工魔力的主魔纜破損了。
艾絲忒住的公寓遠離大馬路,而且四面被高樓大廈所包圍,視野非常之差。但是,如果連通信公司的基站也受到影響的話,那就表示影響範圍非常之廣了。眼下喬的事件十分緊迫,但眼下的異變也令人不放心。
艾絲忒用異能在窗外鋪出螺旋狀的立足面,一口氣飛奔起來,越過屋頂向上爬升,遠遠超過周圍所有建築的高度。
最終當她到達周圍再無任何東西阻擋望眼的高度時————她看到了。
「什……!?」
她看到被譽爲不夜之城的狂歡城,正被黑暗漸漸吞噬的情景。
情況不止發生在高級住宅區,而且規模還不僅限於公主區。
就連運河對岸的市中心馬哈特心區商業中心的那些摩天大樓,也在頃刻之間紛紛落下帷幕,退入後臺。公主區相鄰兩側的泊洛肯區與貝克林區也是一樣。從這裏雖然只能看到有限的一部分,但這些地方的街道全都如同落下帷幕一般,從內部到外圍逐漸黯淡下去,勢頭恐怕會擴大至狂歡城最後的行政區九星島。
現在的情況,想必不是設施或線纜上的小問題,恐怕某種發生了根本性的問題。不然的話,便不可能造成如此大規模斷魔現象。能夠猜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莫非,是魔導爐心本身出了問題……?」
她有種預感。
脖子以下的部分雖然被毯子蓋住,但到處都是不自然的凹陷,四肢大概只剩下左臂,內臟大概也基本喪失了。大捆的導線與導管從毯子下面伸出來,連接着放在周圍機器。他頭上纏滿繃帶,看不清他的臉。露出的一點點皮膚也潰爛發黑。不算他模仿指名通緝的行爲,自稱『誰碰誰倒黴的繃帶男』或許是未必不是源於他的切實感情。
「…………」
由於維持魔導爐心的人手與知識不可或缺,所幸現在還沒有發展成血腥的場面,但與儀器搏鬥的專家們全都已經憔悴不堪,臉上只有濃濃的心灰意冷。看來這裏並不是近兩天完成壓制的。
夜風溫潤地拂過脖子,艾絲忒不禁打了個寒戰。
由於眼睛被遮住,所以並不知道行經的線路與車種。只不過,中途換過兩次車,然後乘上了小型魔導船(大概是快艇)在水上前進,之後被放進狹窄的電梯裏,經過了漫長的下降之後,又在經歷了疑似列車的顛簸。
「莫非,這裏是……」
「差不多吧。但硬要說的話,完全沒有挺起胸膛認領這份偉業的價值就是了。這裏的警備,一開始就鬆懈的要命,我都打瞌睡了」
喬用眼神詢問,但不論是那個隊長還是其他五個人,都沒有做任何回答。看來他們只負責把人帶到門外。
在SST打扮的男人們的催促下,喬下了列車走了一會兒,矇住眼睛的布總算被摘了下來。強烈的燈光讓他一時花了眼。但漸漸適應之後,隨之闖入視野的,是令他不禁連站都站不穩的,超乎想象的情景。
「喔?洞察力不錯嘛。不過,這件事不用你操心」
或許他們就是『那種』。據說他們搞不好還與他國的恐怖分子有勾結,是狂歡城特有的『思想更加危險的〈CCC〉』。
喬猶豫了片刻,最後下定決心,踏入了醫務室。
如果要以次勇的立場做出正確的判斷,還是應該先與飛龍他們匯合纔會。但艾絲忒的第六感硬是讓她暫且沒有這麼做。西蒙的試驗,斷魔……這二者間會存在聯繫麼?感覺也未免太跳躍了,可是——
喬的疑惑被隨口應付過去,這讓喬完全無法認同。魔導爐心乃是城市的生命線,這種事現在就連小孩子都知道。然而,這裏竟然警備薄弱?竟然讓他輕鬆得想打哈欠?如果這個重要設施真是如此簡單就能被佔領的話,那麼狂歡城早就敗在恐怖分子手上幾百次了。
要是魔導爐心發生了什麼異常,那將是非常嚴重的情況,必須設法解決。但解決這個問題,不是次勇的工作,而是作業員的使命。雖然擔心,但眼下只能期待他們的努力了。而且自己應該將搜索喬的事放在首位。儘管剛纔的通話被迫中斷,但她已經完全領會飛龍的意圖。首先應該與他匯合。
「……阻礙〈災禍獸〉的生成……」
最近〈災禍獸〉異常生成現象頻發,原因似乎是西蒙的『召喚試驗』。於是,眼下『大規模斷魔』與『喬遭綁架』同時發生。
〇
「幹出佔領魔導爐心這麼大的事情,竟然好幾天都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這種事真的可能麼?這已經不是用狡猾可以帶過的了吧」
就是『雖出自人類之手,但規模上猶如神造』的含義。
魔導爐心能夠製造加工魔力。加工魔力是現在社會的主流能源。人類依賴着這份恩惠,加工魔力停止供應將直接導致城市機能癱瘓。即便從現階段來看,情況也不容樂觀。
被那個隊長催促着,喬進入錯綜複雜的通道。在中途,他有機會隔着窗戶拜見到魔導爐心的本體。可是,喬看到穩坐於玻璃裏邊的巨大機械所發出的魔力光並沒有印象中的強,再一次疑惑地皺緊眉頭。
「唔噢……」
「好,差不多可以拿下來了吧」
整個區域到處佇立着全副武裝的男人,人數相當之多,而且看上去完全不像警備員。喬已經知道他們是〈CCC〉,但他們與只管遊行與集會的普通歧視主義者不同,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他們接受過某種高等訓練。
喬走了進去,俄然陷入幾分遭到辜負的感覺。
再然後又搭上了直升機,直升機裏油味撲鼻。
「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錯的話……」
到頭來,喬喊出了他的名字。這個瀕死的男人在繃帶下面,一時眯起眼睛。
「加工魔力?」
然而,有件事讓艾絲忒怎麼都放不下。
『唷,神子。歡迎回來。時隔八年,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當然,就算魔導爐心出現錯誤運行的情況,魔王的眷屬也並不會立即出現在城市正中心。〈災禍獸〉的出現由國立氣象局實時監測,其預兆爲由自然魔力傳導的魔震,雖然也要看等級,但能夠在早期發現。
回答喬的,是那個隊長。其餘的五個人守候在他的身後,依舊不以面目示人。喬看着他們,心裏就像是大白天撞見幽靈一樣。
最初的感覺,是十分古怪的藥品氣味,緊接着是嗶……嗶……嗶……斷斷續續的機械音。房間有保持清潔,裏十分寬敞,擺着一些醫療器械和幾張病牀。在裏面是用半透明的塑料隔簾隔出的一片區域,裏頭只有牀上的毯子微微隆起。
然後在設施中,有很大一批似乎是職員的人正被暴徒們用槍指着幹活。
這一點令艾絲忒十分在意,這一連串的事情走向,散發着非常可疑的味道。
魔力光會根據使用者的不同而變色,而那是還沒有特定色彩,肉眼可見的加工魔力。這個繚繞着虹光的巨大設施,只能讓他產生糟糕的想象。
但是,魔導爐心之所被譽爲『人類最大發明』,肯定不單是因爲它能夠精煉加工魔力。
喬還在想,真正見面後要跟他說什麼呢?說不定會在激憤之下再次用右臂痛揍他。可是,那樣的衝動一下子就喪失——因爲這人,現在很小。
這裏果然是地下,而且鑽進了相當深的地方。
只見眼前是一扇平淡無奇的門,門上掛着寫有『醫務室(medical office)』的門牌。
艾絲忒把手放在嘴上,沉吟起來。下一刻,她的思考開始飛速運轉。
這裏不知道能頂多少個運動場,光是站在這裏感覺就會被空間給壓垮一樣,乃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洞。壁面上有許多以盾構工藝打穿的誇張隧道,大型線纜穿插其中,最終彙集於如同小山一般的巨大設施。在燈光之下,設施外部一圈圈地纏繞着高壓魔纜,還安裝着喬的知識所不及的大量機械,營造出一種亂七八糟充滿質感,類似伏魔殿的威儀。
「怎、怎麼可能!魔導爐心應該在極爲複雜的管理之下——」
從麪包車裏被放下來後,是一個勁的換乘轉移。
「怎麼,喫驚了麼?這裏就是魔導爐心的地下區域」
「喂,你在嘮叨什麼。就快到了,給我閉嘴」
「…………………………」
回答他的,並非人類自然發出的聲音。在他的頸部周圍,能夠看到疑似人工聲帶的東西。
這些疑問的答案,全都在拉開隔簾的同時自然揭曉了。
喬跟着那個隊長走走看看,不久隊長說了聲「到了」,停下了腳步。
「啊,所以才說是西蒙出馬做了什麼啊。不然的話,就是那傢伙的委託人乾的了吧」
在大都市的腳底下,別有一片天地。
疑似加工魔力的七彩魔力光,朦朦朧朧地包覆着整個設施。
「莫非,從好幾天前就……?」
「……這完全不能算安然無恙吧」
沒錯,如果只是按照常規的〈災禍獸〉生成的話。
『連那個〈露娜玫瑰〉也沒能逃過死神的鐮刀,頂多就是撐了四年的緩刑。我那時碰巧在教團設施的外面。本來距離還挺遠的,只是被你右臂稍稍蹭了一下,結果身體就便漸漸腐爛,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這就叫半死不活吧?』
若是這樣,那情況就糟糕透頂了。這就表示,目前就連勇者協會與亞美奇亞政府都完全沒有掌握暗中正在推進得這場危機。
然而最關鍵的是——
那語氣,如同歡迎自己兒子的父親一般。
「明明是晚上,可是魔導爐心的功率下降了?那麼,城市現在變成什麼情況了?」
在白天,艾絲忒說過。狂歡城的〈CCC〉不太一樣,要比其他地方來的神祕。
「不會吧……你們佔領了魔導爐心!?」
根據這幾天氣象局的預報,未來一週內沒有〈災禍獸〉生成的跡象。從常識來考慮,完全不用擔心。
——是在這裏面麼?
譬如說大和皇國的首都——皇都御簾丸的下方有着一片廣闊的空間,那裏等間距地林立着混凝土巨柱,是用於預防災害的下水道。哪個地方,甚至給人一種莊嚴的感覺,常聽人用「就像雷股那神族居住的一樣」這種話來描述那裏。事實上,喬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的時候,也有類似的感想。因爲文獻中也記載着,創造〈THE BRAVE〉與魔王這兩位神人的古代神族有着巨人的身姿。
再然後又被扔進了列車裏。那怕不是客用列車,他被放在堅硬的金屬座椅上,在行事途中周圍不斷反射着噪音。想來,應該是在貨運列車的貨物車廂裏。喬自己都覺得感覺很模糊,但還是這樣猜想。
「……西蒙」
沒想到這裏也是如此。
「……」
但既然已經進了設施內部,也只能忍着胸口悶痛,接受擺在眼前的嚴重事態。
隨後,她順着異能製造的立足面衝了下來,奔走於混亂不堪的城市之中……背對着協會總部所在的瑪納哈特區,心頭承受着自己都說不清的焦躁煎熬着,疾馳而去。
想來——沒錯,一想便能發現。爲什麼那個男人總是光使用使魔呢?爲什麼他在八年前〈自然聖奧帝亞〉覆滅時正好在場卻安然無恙?
『哈哈,那還用說』
與四年前相同的,喪失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