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问

烈日当空。沙地上矗立着六角锥形的白塔。身为塔之守门人的少女，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为何你认为，我知道人类的未来？」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那座塔的智慧深度已达临界。那正是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睿智图书馆是万智的殿堂。你若有意，便没有什么是无法知晓的。」

「我是守门人。没有踏入塔内的权限。」

「差不多该承认了吧？」

罗格粗暴地甩开了兜帽。

「你每提问一次，我们每回答一次，束缚塔的锁链就会消失一道。曾是雕像的你获得了肉体，甚至学会了感情。你心里其实也清楚了吧？这座塔就是你自己，是你在封锁你自己？」

「不值一答。」

「为何逃避？在惧怕什么？你口中的『外敌』是什么？你为何要封锁自己？你，究竟为何在此？」

「提问的是我。不是你。」

守门人少女握紧枪柄，瞪着罗格。

「回答我。我，究竟为何在此？」

『Awaited！（就等你这句话了！）』

黑色石板上闪耀起金色文字。

『Searching…（搜索中……）』

文字罕见地、频繁地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盘面发出白光。

映出的是盛夏的太阳。蔚蓝的海与泛起白沫的浪尖。恋恋不舍般延伸的航迹。以及渐渐远去、远去的故乡街景——

◀

「可别说不记得了。在阿斯卡利的店里，我们见过几次面吧？」

「你不断努力的身影，我亲眼见证了。所以才能挺起胸膛说。你是值得信赖的男人。是到哪儿都不丢脸的、独当一面的锁匠。是罗泽的丈夫，是埃莱诺亚的父亲，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能这么幸福，真的可以吗？」

黑衣男扇了萨菲洛一耳光。响亮的巴掌声，脸颊热辣辣地发麻。男人揪住他的衣领，窥视着萨菲洛的眼睛。

「不认识那种家伙。也不认识你们。」

阿斯卡利他记得。是买卖赃物的黑市商人。如果在阿斯卡利的店里见过，那这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师傅就是我的父亲。是比谁都严厉、比谁都温柔，独一无二、令我骄傲的父亲。

看到师傅皱纹密布的眼睛里浮出泪水，我感觉像被刺穿了心脏。

「我、我喝水就行，做个样子」，我用水，师傅用葡萄酒，干杯了。

「阿特拉斯师傅知道你的真面目吗？啊，不可能知道吧。没有蠢货会教小偷做锁的。」

「醒了吗？」

「你是恶棍。就算移开视线，装作善人模样，你的罪也不会消失。你永远逃不出过去。」

萨菲洛屏住呼吸，绷紧了被缚的双足。不然，仿佛就要被名为「过去」的无底沼泽拖进去。

萨菲洛想扯掉麻袋。心窝遭受重击。呼吸停滞，意识远去。他倒在石板路上，失去了知觉。

「什、什么！干什么！」

师傅说着「拜托了」，低下了头。

男人推开他，嗤嗤地笑了。

这一切都得到了回报。努力有了价值。泪水几乎要涌出，萨菲洛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夜空中悬着一轮白色的满月。

仿佛回应他的声音，暗云吞没了满月。萨菲洛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幸福是沙上之城。沙下埋藏着名为「过去」的怪物。若它醒来，此刻这里的幸福，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时间过得真快啊。老实说，没想到你能这么努力。」

「怎么样？不是坏事吧？」

「装傻也没用。我们认识你。知道你做过什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黑衣男甩了甩萨菲洛的头，终于松开了手。

黑衣男发出干涩的笑声。

说实话，我可爱喝酒了。所以好想喝啊。想和师傅喝个通宵。但对我来说，酒是瘟神，一喝幸福就会跑掉。所以今后啊，也打算再也不碰了。

师傅把杯子递给呆站着的我，说「你也喝」。

高兴得不得了，高兴得肚子里像有蜂群嗡嗡乱撞。脸发烫，喉咙发热，感觉一张口就要喷出火来，什么也说不出来。

瞬间，视野暗转。脸颊触到粗糙的布料。有人将麻袋套在了他头上。

「我不要！』萨菲洛猛烈摇头。『我和师傅约好了。要守护工场和家人，不再做坏事，和罗泽也约好了！」

黑衣男抓住了萨菲洛的下巴。

「别说！别告诉罗泽！」

但结果，还是转悠了回来。无论吃了多少次不合格，无论被师傅怒吼「别干了」，我还是一心一意地继续做锁。

萨菲洛没有回答。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毕竟遮住了半张脸。就算问记不记得，也没法回答。

师傅没回答，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师傅也在为我高兴。但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师傅为什么对我这样的男人，如此尽心尽力。所以当师傅开口说「有件事想跟你说」时，我有种直觉，要开始谈什么特别的事了。

「我也曾一度被大海吞噬。濒死状态漂流到科连特的海岸，被前代师傅救了。我捡你回来，是恩情的回馈啊。」

「看你这样子，也没跟老婆说吧？要是知道你丈夫是个杀人犯，你老婆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被绑在一张沉重的木椅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用麻绳捆着。双脚脚踝也被紧紧束缚。无论用力还是蹬踏，绳结都纹丝不动。

「你，来我工场几年了？」

那是第几次挑战来着？至少两只手的手指头是数不过来了。我那时除了这里无处可去，所以拼了命。日复一日地踩风箱，敲铁砧，倾注灵魂做好的锁具一次次不合格，每次都垂头丧气。觉得丢脸，眼泪都出来了。好几次都差点放弃了。也曾大叫「受够了」，冲出过工场。

他摇晃着沉重的椅子，试图站起来。椅子向右倾斜。双手被缚，连护身动作都做不了，萨菲洛侧身倒下。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相当出色的东西啊。」

师傅说「合格了」的时候，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即使被说「干得好」，也还没什么实感。简直不敢相信，还「啊？」地，回了句蠢话。

「到今年夏天就十年了。」

「好机会。你替我去一趟。」

「机关很精巧。样子也好。」

平时，商会会议的聚会都是由阿特拉斯师傅出席。但今天早上，师傅闪了腰。趴在床上，一边哼哼唧唧，师傅一边对萨菲洛说。

「我也老了。差不多该退下来了。以后就由你来掌管这工场。守护这工场和我们的家人吧。」

在阿特拉斯师傅的工场工作十三年了，在师傅和前辈工匠的叱责中拼命学习手艺。废寝忘食地磨炼技术。在闷热难耐的酷暑中，整天泡在工场里，对着铁砧挥锤。

他喘息着回答。

真是漫长的一路啊。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做出这家伙的试制品那天。我记得可清楚了。在收工后的工场里，工匠们都回去了，只剩我和师傅。师傅坐在椅子上，检查我做的锁，我则心怦怦直跳，在旁边看着。

我当时可吃惊了。像师傅这么了不起的人，竟然和我一样是漂流者，简直不敢相信。

「碍事的人由我们来处理。你只要打开金库就行。当然，不会让你白干。也会分你一份。」

我年轻时，也曾得到过司祭和贵族们无数的赞誉。也有美丽的贵妇人对我说「你是我引以为傲的恋人」。但是，比至今听过的任何赞美，师傅的话都更让我触动。是迄今为止，最能打动我心的。

「记得你有个女儿吧？那孩子，几岁了？四岁？五岁？」

「我……拒绝。」

「要是你的真面目公之于众，那孩子的人生就全毁了。找不到正经工作。幸福的婚姻想都别想。最后只能沦为娼妓，或小偷。就因为有个恶棍父亲，那孩子的人生就毁了。可怜得我都想哭了。」

「别把她卷进来！」

「捡回来的不止你一个。第一个男人不到半年就跑了。第二个嘛，那劣根性怎么也改不掉。偷了客人的钱，被警逻抓了。然后，第三个是你。瘦瘦小小，吊儿郎当的，还以为这家伙也成不了器，可你坚持下来了。被打也好，被泼冷水也好，都没垮掉。简直像钢铁一样，越打越强。」

「认错人了。我只是个锁匠。请放我回家吧。」

萨菲洛欣然接受了。这次带去的样品，是他设计的最新式锁具。他很想知道，科连特的工匠和商人们会如何评价它。

我的生父是个恶棍。在我还是孩子时，被抓去绞死了。对他只有怨恨，从未感谢或尊敬过。父母孩子都只是累赘，那种东西不需要——我一直端着架子活到现在。

脑袋嗡嗡作响，泪水涌出。

师傅，那个锁，大受好评哦。接到了这么多订单呢。

对不起，埃莱诺亚。

「我的事，还记得吗？」

他摇了摇头，甩开不祥的妄想。深深吐了口气，准备再次迈步。

「这家伙真厉害。」

眼睑内侧，浮现出女儿的笑脸。

「真幸福啊。」

黑衣男抓住萨菲洛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对着后仰的他耳边，用温柔的声音低语。

「啊，不说。锁匠萨菲洛。」

「……诶？」

萨菲洛闭上了眼睛。男人说得对。无论多么投入工作，无论被家人环绕，过去都如影随形。总有一天过去会来复仇。想到此，就恐惧得无以复加。

我当时大吃一惊，慌得在师傅面前跪下。

他深切地低语。

「是托师傅的福。多亏了阿特拉斯师傅，没有抛弃笨手笨脚、老是失败的我，还锻炼了我。」

于是师傅从里面的架子上拿来葡萄酒和两个杯子。「喝一杯庆祝吧」。那时，我终于明白了。被认可了。终于成为独当一面的锁匠了。

工匠们纷纷称赞萨菲洛的锁具。

麻袋被取下，萨菲洛被拉回了现实。擦伤的脸火辣辣地疼。他想摸摸脸颊，却发现双手动弹不得。

他呻吟般回答，闭上了眼睛。

一个陌生男人拍了拍他的脸。头发乌黑，眼瞳也是黑的。虽然用黑布遮住了口鼻，但露出的眼部肌肤是黑色的。衬衫、裤子、靴子全是黑色，一身黑。

萨菲洛简直要飘飘然了。他在合同上签了名，收了定金，还被请了一顿美餐。甚至还被塞了手信，说「给你女儿也尝尝」。

「其实啊，我也是个漂流而来的家伙。」

萨菲洛环顾四周。是个肮脏昏暗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盏小提灯。四面是烟熏的砖墙，没有窗户。正面有一扇生锈的门，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矮小的男人。和黑衣男一样，戴着面罩遮住了脸，但这男人整体偏白。发色浅，肤色白，面罩缝隙间露出的眼睛是蓝色的。

「我中意了。这个能做二十个吗？月底前。」

嗯，这全都是托师傅的福。

那晚的师傅，也许是因为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一直聊到夜深。

萨菲洛嘴唇颤抖，声音尖利地喊道。

连以挑剔闻名的洛克师傅也不吝赞美。

「我还是个雏儿呢。手艺和技术都远不及师傅。还有很多很多想向您请教的事。请您长命百岁，别再说那种话了！」

「好久不见啊。」

低沉的声音带着煞气。是习惯于恐吓他人的口吻。

但是，我错了。

「我会替你保密，所以请你帮个忙。没什么，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帮我们打开放贷人孔特尼多的金库就行。」

「那、那种事，不可能做得到。」

闷热的夏夜，聚会归来的路上。萨菲洛独自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海很近。腥咸的海风扑鼻而来。风沉重而潮湿。即便如此，他的脚步依然轻快。

埃莱诺亚才五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

「少说漂亮话！」

这句话重重地击中了我的心。

「住口！」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五年前，第一次将你抱在怀里时，我发誓了。要守护你，要守护家人，我在心里这样发誓的——

啊，我从未忘记。

罗泽开始阵痛，还是寒风料峭的初春早晨。我穿着睡衣冲出家门，去叫产婆。产婆利落地准备好一切，把我和师傅赶到了走廊。

每次听到卧室传来罗泽的悲鸣，我都想冲进去，被产婆骂了好几次。那时真是度日如年。因为罗泽已经过了三十，对初产来说算晚了。会难产的，做好心理准备——被这样吓唬了好多次。不安得坐不住，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冷静点，不像样。」

阿特拉斯师傅也斥责我。师傅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但是，他也算不上冷静。

「师傅您不也，刚才起就一直在抖腿吗？」

「呜」地，师傅撇了撇嘴。

果然，被我说中了。

卧室又传来悲鸣。罗泽是个坚强的女人。发出那样的叫声，一定是疼得厉害。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焦躁地用头撞墙。

在痛苦中等待。在焦灼中持续等待。

日头已过，教堂的钟敲了三下。那时，听到了风箱鼓风般的声音。哇——啊，哇——啊的。是婴儿的哭声。生了。终于，你出生了！

「罗泽，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等一下！」

产婆从卧室吼了回来。心急如焚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了声音。

「好了，可以了！进来吧！」

我冲进卧室。但看到被染得通红的床单，一瞬间，我几乎晕过去。

「发什么呆啊！」

产婆「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神救我，不是为了让我重活一次。是为了给我惩罚。为了给予我珍视之物，然后再夺走，神让我活了下来。

所以，在你房间里醒来时，我高兴得不得了。全身的骨头咯咯作响，头像是要裂开般疼痛，但想到还活着，就忍不住笑了。

你嘻嘻笑着，说。

萨菲洛抬起脸，瞪着黑衣男。

「已经晚了。」

「说到底，你只想着自己。老婆女儿会怎样，根本无所谓吧？」

「因为我捡到了你。」

「要说就说吧。锁匠萨菲洛是个杀人犯恶棍——去告诉家人，告诉世人，随你便。」

「没想到这样的我，也能成为母亲。谢谢你萨菲洛。谢谢你……谢谢。」

「真可怜。你脑子撞坏了吧。」

「求你了……求你了。」

男人问道。那声音像恶魔一样，钻入心灵的裂隙。萨菲洛咀嚼着绝望。他诅咒自身，思念着家人。怎样才能守护家人？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他拼命地思考。

「是女孩哦。」

「那，就这么定了。」

他感到血从头上褪去。愤怒与恐惧让身体开始颤抖。萨菲洛摇晃着椅子，唾沫横飞地哭喊。

我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女人。和我认识的女人全都不一样。所以啊，我就想稍微捉弄你一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曾抱过婴儿——自己的儿子。那时的我，是个傲慢自负的毛头小子。我觉得自己即将成名，孩子只是累赘，要帅地，我抛弃了儿子。甚至觉得那样的自己很酷、很帅。

「嘿，是吗。」

「咚」地一声，椅子被扶正了。

「我想叫她埃莱诺亚。埃莱诺亚是我妈妈的名字。是『光』的意思。」

你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寂寥，仿佛已看透了幸与不幸。

「这值得自豪吗？是女人该自豪的事吗？」

「那种事，自己别先说啊。」

「你这笨蛋，别给我添麻烦！」

「把我？」

「住手！」

萨菲洛龇牙咧嘴。他对着正要走出房间的白衣男，拼命提高声音。

「我为什么睡在锁匠工场的二楼？」

但是，我觉得很美。觉得比世上任何存在都可爱。喜悦、怜爱，同时却又痛苦、可恨，我的泪水止不住了。

「真、真的假的？」

「不对！』他吼叫着喊出来。『没错，我是恶棍。是欺骗了所爱家人的、最差劲的混蛋。但是罗泽……我老婆，是真正正直、正派的人。所以如果我再次作恶，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这是真心话吗？」

你给了我水喝。虽然是温的，但好喝。至少该在这里道谢的，可我还是傲慢地问了。

萨菲洛收着下巴，继续说道。

就在要这样回答的前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

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法坦率地道谢。回过神来，已经顶了回去。

「下定决心了吗？」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捡才捡的。」

我不禁笑了。震动传到头上，头盖骨像要裂开般疼痛。

「这里是科连特。」

你轻飘飘地答道。

「真的哦。大概是漂流途中撞到岩石什么的了吧。」

我怎样都行。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告诉任何人。

罗泽把你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小的你。胖乎乎的脸颊。稀疏的头发。眼睛细长，额头突出，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美人。

「疼疼疼……」

「我不会帮忙的。」

「我的真面目暴露，家人会受伤。今后会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即便如此，罗泽也会理解的。为什么我拒绝了诱惑，为什么没有加重罪孽，她一定会理解的。就算不能马上，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我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靠近床铺。脸色通红的罗泽，胸前抱着布团。被雪白的布包裹着，刚出生的你正细细地哭着。

「我家穷，没什么值钱东西。没什么偷了会让我为难的。」

「哦、哦。」

我在床边坐下，抱紧了罗泽和你。

「该道谢的是我。」

「那当然疼啦。你，右眼没了啊。」

「准备好重回恶棍了吗？」

真是失礼啊。你会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

「把他老婆带来。」

「别把家人……只有家人，别卷进来。」

「少在那儿卖人情。」

「闭嘴。」

为了浮上去，我挣扎了。明明从未信过什么神，却祈祷「救救我」。神啊，如果你让我活下去，我一定洗心革面。一定做个正经人。

我摸向右眼。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遮住了右眼。

「不行！回来！别碰罗泽！」

我吓了一跳。明明是个女人，却满不在乎地说着这么瘆人的事。

「科连特外海，有两股海流交汇。所以科连特的海滩上会冲来各种东西。遇难船的碎片啦，木箱啦，溺死的尸体也常常被冲上来。」

罗泽，对不起。

他抽泣着恳求。

伴随着骂声，头被敲了一下。

「你也不至于那么差劲嘛。发色挺漂亮的，胸也挺大。」

「是拉塞尔大街锁匠工场的二楼。」

现在我明白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是活该下地狱的渣滓。如果可以，我想向儿子道歉。想跪下来，说是我不好，请求原谅。我知道已经太迟了。但是，如果神能宽恕，这次我绝不会再错。我要做个诚实的丈夫。成为比谁都好的父亲。我从心底发誓。这次，我一定要守护家人。

罗泽声音嘶哑地说。

你露出严肃的表情。但立刻又恢复了笑容。

胸口被填得满满的。那种心情，该怎么形容呢。喜悦的钟声在脑海中回响，爱意绕着它盘旋飞舞。仿佛全世界都在闪闪发光，庆祝你的诞生。

「埃莱诺亚吗，好名字。」

「知道啊。是个无赖吧？」

他回头看向身后，对无言伫立在门前的白衣男下令。

「遗憾。这是肌肉。』你弯起手臂，展示二头肌的腱子肉。『每天都在工场挥锤子嘛。不会输给一般的男人哦。」

黑衣男冷冷地说。

「来，抱抱埃莱诺亚吧。」

黑衣男抱着胳膊，用冰冷的眼神俯视萨菲洛。

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罗泽时的情景。想起了那时的誓言。

罗泽怜爱地凝视着还在咿呀哭泣的你。她疲惫不堪，濡湿的头发紧贴额头。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那时，在沉入深海之际，我曾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就在海底成为鱼饵吧。但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呼吸变得困难，然后突然，就变得害怕死亡了。

像教导孩子一样，你耐心地解释道。

你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像开了洞似的，大笑起来。咯咯地，捧腹大笑。

「说什么呢。」

「是吗。我明白了。」

听到我的声音，你走进房间，说「笑什么呢？」一张鱼脸。眼睛有点分开，鼻子和嘴都很大。只看一眼，我就想，这女人真丑。就凭这个，我就瞧不起你。把你当成比自己低等的人。连谢谢都没说，就傲慢地问「这是哪儿？」

并不是同情。只是因为你笑得太厉害，让我没了脾气。

萨菲洛慢慢地睁开眼睛。黑衣男站在眼前。

黑衣男嘲弄般地嗤笑。

「好不容易捡回来了，就照顾到你康复吧。之后随便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随你喜欢。」

罗泽笑了。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她垂下眼睛，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起来。

「就算鼻子被削掉，手指被切掉，你老婆会不会原谅你，我们就试试看吧。」

但你非但不生气，甚至连不快的表情都没露出来。

「你也倒在沙滩上了。浑身是伤，脸色铁青，我以为已经死了。但还有呼吸，就运到这儿处理了。」

「混蛋！你这恶魔！下地狱去吧！」

你也真能说啊。

「那，等我好了，就把你吃了。」

「喏，快看看吧。」

「呃、诶诶……？」

「会想抱我这种长相的女人，看来撞得真是不轻啊。」

黑衣男打了萨菲洛。嘴唇裂开，口中漫开血腥味。他还想再叫，另一侧脸颊也挨了打。

「我又没求你救我。」

「嘛，别想不开啦。命是保住了嘛。一只眼珠子，就当送给大海好了。」

「你呀……以为是别人的事，说得轻松……」

能活下来是高兴啦。但是，脸好看可是我唯一的骄傲。没了右眼就意味着脸上会留疤，唯一的优点就没了。说别失望，那是强人所难。

在我沮丧得连反驳、说刻薄话的力气都没有时，你对我说了。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道歉哦。对不起，原谅我——哭着道歉。那个人会不会原谅你我不知道，但神原谅你了。所以只夺走了你的右眼，让你回到这世上。」

「怎么可能。我是恶棍。连女人都不能说的坏事，我也干过不少。」

「真正的恶棍是不会道歉的哦。」

毫无矫饰，你斩钉截铁地说。

「是因为你有可取之处，神才给了你重来的机会。洗心革面，发誓再也不作恶，你一定能重获新生。」

那时的你，在我眼中仿佛散发着圣光。我什么也没说，但我愿意相信那句话。我想重生为正直的人。如果那能被允许，右眼也好右腿也好，尽管拿去吧。

「我叫罗塞塔。大家都叫我罗泽。」

虽然你这么说，我还是没法自报姓名。说了，过去就会追来。一定会被你轻视。被警逻抓住，绞死。

「这样啊，不能说呢。』你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我，又点了一次头。『你的眼睛，像青玉一样的颜色，就叫你萨菲洛吧。」

那一刻，我成了萨菲洛。

是你让我重获新生。

罗泽，你是全世界最帅气、最好的女人。相比之下，我是丑陋、可悲的胆小鬼。如果那时，我说出了一切，就不会把你卷进来了。也不会伤害你，让你不幸了。

传来了下楼梯的脚步声。生锈的门打开的同时，罗泽冲了进来。

「萨菲洛，你没事吧！」

她抱住萨菲洛，抚摸着他受伤的脸。

「好可怜。被打成这样，帅哥都毁了不是。」

「我嫉妒儿子。嫉妒拥有天赋才能、被神所爱的他，嫉妒得不得了。明明我的人生不如意是自身的原因，我却认定全都是那家伙的错。我辱骂他，施以暴力，想将他那耀眼的天才才能彻底粉碎。」

萨菲洛仰望着罗泽。凝视着这张虽不漂亮，却比谁都可靠、比谁都心爱的女人的脸。

「……科拉尔？」

罗泽回过头。

但是，我是在哪里出了错？

眼前一片漆黑。

「够了。你们两个都去死吧。好好分尸，丢到海里喂鱼。」

然后，微微一笑。

黑衣男厌烦地说。他把手搭在罗泽肩上，像恶魔般甜腻地低语。

白衣男点了点头。他伸手到头后，解开了面罩。露出的是一张白皙的脸。历经十三年时光也绝不会忘记的那张脸是——

「人无法选择出生之地。那么，至少让人生的谢幕，随自己喜欢吧。」

「这男人骨子里就是恶棍。偷盗、杀人，还把罪责推给自己的孩子。这种废物，没有袒护的价值。这种恶棍怎么可能正经过活。」

「那种事，在他们动手前我就会打飞他们的。」

「说什么呢。你和我是一莲托生。什么都想一个人扛，是你的坏毛病。」

为什么是这家伙。为什么不是我。真想杀了他。为了抑制这种冲动，我喝得酩酊大醉。诅咒自己，诅咒神明。撒谎、偷钱、杀人，把罪推给那家伙，然后逃了。

余音袅袅，静静消散。

提灯光下，刀刃反射出寒光。连罗泽也畏缩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护着萨菲洛，勇敢地张开双臂。

他嘶吼的声音，在狭小而潮湿的密室里回响。

「不行，罗泽！」

「俩都没事。这会儿，爹正跑去警逻那儿呢。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哦？」

「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萨菲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想设法站起来，但被束缚的手脚不听使唤。

黑衣男嘀咕着，回头看向白衣男。

「但是……」

「常有的事啦。』老人唾弃般继续说。『在看不到那片蔷薇色的时候，跳进海里的家伙。证据就是，看，没浮上来吧？」

黑衣男朝地上啐了一口。

「强势的女人我不讨厌。就算手脚被切碎，可别哭喊哦？」

是啊。萨菲洛垂下肩膀。那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谅的事。被刺了也没资格抱怨。

死了就好了。

「但是，现在的你是萨菲洛哦。是科连特的锁匠，是我重要的丈夫。」

「烦人的夫妻。」

就该在那海底，成为鱼饵。

「听我说，罗泽。我的名字是菲戈·德菲尼奥。是个偷盗珠宝、杀人、并将罪责推给亲生儿子的恶棍。佩鲁雷至今还贴着我的通缉令。如果被抓，肯定会上绞架。」

「家人就那么重要？」

「可是，不这样，就保护不了你了吧！」

黑衣男将刀抵在罗泽的咽喉。

「如果你答应不碰我的家人，我就帮你开金库的锁。你们的份，也全由我来顶罪，我去上绞架！」

黑衣男绕到萨菲洛背后，割断了绑住他手腕的绳子。他将刀收回鞘中，拉下脸上的布，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我觉得你有被救的价值，才捡你回来的。我的眼光没错。擅自贬低自己，对我可是失礼哦。」

她背对着他，再次转向黑衣男。

「但是，你不是杀人犯哦。那就不会上绞架了。」

萨菲洛喊道。比起被知道真相，罗泽被刺更让他恐惧得多。他思考着。拼命思考着能让罗泽逃走的方法。为此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黑衣男嗤之以鼻。他从腰带上挂着的鞘中，刷地拔出一把刀。

「撬金库的事也好，在阿斯卡利的店里见过面的事也好，都是假的。」

「嘿，是嘛。」

在驶往首都拉尔戈的简陋移民船上，我站在甲板上。站在船尾，凝视着远去的故乡。

「你没事吧？没被粗暴对待吧？」

「我曾抛弃过一次家人。现在为此后悔得要死。我想向儿子道歉。但是，无论多么后悔，过去的事也无法改变。所以我不会再错。再也不会，抛弃家人了！」

他逞强地笑了笑。

「我拒绝哦。」

罗泽拨开黑衣男的手，霍地站起身。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相信。萨菲洛揉着疼痛的手腕，看了看罗泽，又看向黑衣男。

「啊，对。没错！」

「吵死了！」

「是自己跳下去的。去救他，反而是添麻烦。」

如同这反射着粼粼阳光的大海，我的未来也曾一片光明。我有才华。被人需要，被许多女人爱慕。本该爬得更高。本该做得更好。

「别说傻话！一直努力到现在，又想变回恶棍吗！」

「再也回不去了。一想到这，心里就涌上什么吧。」

「我以为被恨着。觉得被憎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科拉尔对我说了。对杀了人的我说『快逃！』。那一刻，我才明白了。不是才能的差距，不是出身的差距，不是那种东西。那家伙和我，本质不同。做人的资质不同。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棍……而他是被神选中的天使。」

「挨点打就别哇哇叫了！』罗泽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不是说刺伤了这个人吗！」

碧蓝海面上留下的余波。消失在水平线上的蔷薇色都市。被誉为「苍海蔷薇」的美丽港口城市。再也回不去的，美丽的佩鲁雷。

萨菲洛颓然垂首。

「住手……求你们住手……」

再也回不去了。

我凝视着起伏的水面。

「快逃。别管我，你自己快逃！」

回答的是罗泽。她跪在地上，开始解开萨菲洛脚踝上的麻绳。

「我家丈夫啊，可是发誓再也不作恶了哦。被打成这样，也守住了誓言哦。我啊，以我丈夫为荣呢。」

「有、有本事你试试看啊！」

「埃莱诺亚和师傅呢？」

罗泽搂住萨菲洛的肩膀，用力抱紧了他。

「你们这些恶棍！再敢伤害我家好人，我可饶不了你们！」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那还用说！」

一个老人说。声音并未提高，但只此一句，甲板便安静下来。

「我说萨菲洛改过自新了，变成好人了，可这两位不信。说菲戈是恶棍，说我是被骗了，可我不信。所以，虽然觉得不好意思，我就配合演了一出，试试你。」

在哪里误入了歧途？

「气势不错的女人。」

那时，右手边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喂，有人掉下去了！」的喊声。甲板上一阵骚动。有没有浮具，快扔绳子。怒吼与悲鸣交织。

所以求你了——他在心中默念。对我失望吧。轻蔑我吧。说声「下地狱吧」，然后离开这里。否则，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萨菲洛无力地低下头。即使向警逻求救，他们也不知道这地方。除非发生奇迹，否则救兵不会来。

萨菲洛喊道。他向神、向罗泽、向被自己抛弃的儿子忏悔。

「啊，正合我意！」

「看来是我们输了啊？」

「你丈夫不太听话啊。说什么都不肯帮忙开金库。这样下去，对我们、对你丈夫来说都很麻烦。趁事情没到那一步，你能不能说服他帮忙？」

「别管他。」

「我该去自首。该赎罪，该上绞架。但我讨厌成为笑柄，逃出了故乡的城镇。看，这下明白了吧？我是该死的人。没必要为了我这种恶棍，你赌上性命。」

「你不在家时，我登门拜访了。」

「感人的台词，不过——」

萨菲洛哑然。

黑衣男仍将刀抵在罗泽咽喉，揶揄地问道。

「真是个强势的太太啊。」

对了，是那家伙。都怪那家伙出生了。一开始觉得他可爱。跟在我后面，摸摸头就开心地笑。但自从他开始画画，我就没一刻安宁。那家伙是天才。总有一天会超越我，展翅飞向广阔的世界。每次想象那副景象，嫉妒就几乎让我发狂。

罗泽厉声喝道。

「我明白了。我帮忙。」

这世界是黑暗的，人生是诅咒的束缚。

萨菲洛泪水、鼻涕、唾沫横飞地喊道。

「真是服了。」

「我没事。」

「那，全是演戏？演戏我还被打成这样？」

萨菲洛茫然地低语。

老人仿佛描摹着我的心境说道。

萨菲洛摇晃着椅子，将黑衣男的视线引向自己。

「去佩鲁雷赎罪吧。我会等你。和爹、和埃莱诺亚一起，一直、一直等你回来。」

萨菲洛点了点头。点了无数次头。最后再一次，紧紧抱了抱罗泽，然后他站起身。将双手手腕并拢，伸到黑衣男面前。

「抓我吧。带我去佩鲁雷。」

「没那个必要哦。」

一直沉默的科拉尔第一次开口了。

「这个人，不是我在找的恶棍。」

黑衣男困惑地看着白衣男。

「科拉尔，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但我认为这家伙就是本人没错吧？」

「不，奥尔卡。他是另一个人。正如警逻的报告书上所写，菲戈·德菲尼奥投海自尽了。」

仿佛要让自己确信一般，科拉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奥韦斯特先生说过。『要宽厚』。『憎恨是诅咒的束缚』。『原谅某人，就是原谅自己』。我好像终于明白了。我已经不需要憎恨任何人了。不再需要被罪恶感束缚了。」

奥尔卡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也太好心了。」

「也许吧。」

科拉尔笑了。他看向罗泽，最后将目光转向萨菲洛。

「谢谢你，萨菲洛先生。我终于，自由了。」

他看着科拉尔的眼神中没有虚假。那表情晴朗，唇边浮现出天使般的微笑。

萨菲洛无言地，跪倒在地。

他忍不住，俯身痛哭。

感受着罗泽温暖的手抚摸自己的背脊，他放声哭泣，无法停止。

■

「不需要。」

「我，究竟为何在此？」

「答案的候选有两个。」

『What?! （什么?! ）』

「真是不懂变通的家伙。」

「你是说，不存在不求宽恕的谢罪吗？」

「若那样想，报以一笑方是礼节。」

「刚才那句，难不成是玩笑？」

守门人放下枪，答道。

「在犹豫。」

「为何沉默。」

白色沙漠重归寂静。

他小声抱怨，用手指「叩叩」地敲了敲黑色石板。

『Want to forgive or Want to be forgiven？（是想宽恕他人，还是想被宽恕？）』

「喂，给点建议，什么都行。」

一瞬，天空亮了。如同被雷击，缠绕在塔上的一条锁链迸裂飞散。

「你犯了罪。为了惩罚这样的自己，你将自身封印在塔中。第五个答案是『Absolution』（赦免）。你希望被某人宽恕，也希望宽恕某人。所以你在此。在此等待从罪中解脱的时刻。」

「问题就在这儿。」

屹立的塔脚下，渗出了绿色。白色的沙地萌出新芽。它们眼看着不断拔高，将白色的沙漠变成了放眼无际的草原。

罗格抬起头。不像是在装模作样，看来是真的困扰。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答错则贯心。」

「明白了，我回答。」

罗格一脸严肃，凝视着黑色的盘面。对他迟迟不答感到焦躁，守门人从沙中拔出了枪。

『Apologize（谢罪） → Because want to be forgiven（因为想被宽恕）』

守门人以严厉的声音宣告。她瞪着罗格，将枪尖指向他。

罗格用拳头掩口，轻咳了一声。

守门人不悦地撇了撇嘴，闹别扭似的回道。

「真是戏剧性啊。相当壮观。」

「蓝天、湖泊、太阳，还有草原。光是这样也不坏，但若可能，还想要更多色彩。下次拜托来个色彩鲜艳的花田吧。」

石板上的光消失了。

石板上显示出巨大的金色文字。抱着它的罗格也只是一个劲地歪着头。

「有我这朵花，就足够了。」

「回答我。」

罗格满足地低语，回头看向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