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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问

《睿智图书馆与十个谜题》 · 多崎礼 · 1.3万 字

《睿智图书馆与十个谜题》全一册 第四问插图(1)
《睿智图书馆与十个谜题》 · 全一册 · 第四问 · 第1张插图

在纯白沙漠的正中央,有一片青碧透明的湖泊。湖畔矗立着被黑色锁链束缚的六角锥形塔。塔的守门人将枪尖指向旅人。从她眼中溢出的泪水无止无尽,沿着光滑的脸颊滑落。

罗格尴尬地挠了挠下巴,询问手边的石板。

「喂,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Give her a hug.(拥抱她吧.)』

黑色的表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Hug heals the sadness.(拥抱能治愈悲伤.)』

「她正用枪指着我呢。在拥抱之前就会被刺穿吧。」

『So, ask why.(那就问问原因吧.)』

罗格「唉」地耸耸肩,将视线转回守门人。

「你为什么在哭?」

没有回答。

「不知道吗?那何不问问自己那个理由呢?」

守门人少女收回了下巴。她用赤褐色的眼睛瞪着罗格,重新握紧了银枪。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逃则斩首。不答则削颈。答错则贯心。」

『Come on!(很好!)』

黑色石板用金色文字声援。

『Keep going!(就这样!)』

「吾问汝』,」守门人说完,正要继续,却闭上了嘴。她微微皱眉,困惑般地沉默下来。

「怎么了?」罗格问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吗?」

「别指手画脚。问什么由我决定。」

「没有时间了。虽然仓促,但我想表决。认为应该战斗的,请举手。」

「不投降。但也不打算开战。」

「那是骑士的说辞。探寻让更多民众生存下去的方法,才是我等执政者的职责。」

「陛下,您是有什么对策吗?」

骑士诺尔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种条件怎能接受!」诺尔特立刻叫道。「战斗吧!让提古尔的恶鬼们见识我等的骨气!」

「对方是超过两万的大军。正面交战,我等毫无胜算。」

打破沉默的是老师杰特。

骑士团长穆埃尔托问道。就在格拉纳特要回答时,门开了,一名士兵冲了进来。

罗赞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

骑士诺尔特气势十足地举起了手。骑士团长穆埃尔托也默默举起右手,阿米尔公、司祭阿尔埃特、格鲁德公也随之举手。

年轻而心软的骑士莫瓦诺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地问道。

「你的心意我很欣慰。但我是米格拉特尔的王。为了我的子民,我不会吝惜性命。」

格鲁德公对骑士诺尔特的怒气不以为意,将目光转回宰相罗赞。

「未能履行沿岸防卫的职责,实在无颜以对。」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立场虽异,齐聚于此的人们都抱有同样的想法。没有人会为祖国吝惜生命。然而,没有人追随诺尔特。小国米格拉特尔没有击退提古尔大军的力量。抵抗只会被击溃。这比火光还要明显。

「遵命。」

「陛下所言极是。」格拉纳特身旁,王妃希妮乌接着说道。「若是为了米格拉特尔,我甘愿献上这项上人头。」

大厅中响起一片呻吟声。宰相用眼神制止了想要起身的骑士诺尔特,继续说道。

『Searching…(搜索中……)』

「老师太天真了!不战而降,失去孩子的父母会憎恨我们。然而,若我等拼死一战,我等的遗志将深深铭刻在民众心中。」

制止了激昂的骑士的,是格拉纳特本人。

「慎言,格鲁德公。即便是您,也不允许小觑我圣骑士团!」

「两位陛下的觉悟令人敬佩。」

「提古尔的疯狗!」

「五对四。」诺尔特瞪着莫瓦诺,站起身。「立刻准备出阵——」

「那么,提古尔提出的投降条件,是怎样的?」

「何等残暴!」

「想必各位已经听说了,提古尔大军强袭了米格拉特尔岛的西部沿岸。」

大约三百年前,来自北方的蛮族袭击了米格拉特尔。米格拉特尔的骑士西格鲁德与恶魔签订契约,用邪法击退了蛮族。作为代价,他的灵魂被恶魔夺走,死于非命。这是带着畏惧口耳相传的西格鲁德英雄谭。甚至传到了遥远的西大陆。全世界都畏惧米格拉特尔人会驱使恶魔。

格拉纳特闭上了眼睛。在沉默中深思。不久,他仿佛下定决心般睁开眼,用沉重的声音宣告:

「您是让陛下去死吗!不战而降,要交出王妃和王子殿下吗!」

「相当难的问题啊,能行吗?」

议员们脸上浮现困惑。

「您疯了吗,老师!」

「提古尔军开始进军了!从战祸中逃出的科尔博地方的领民,正涌向王都!」

「提古尔的大船队出现在西部外海,是五天前的事。我麾下的骑士团为阻止他们登陆竭尽了全力,但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实难抗衡……骑士团全军覆没,科尔博城也落入了敌手。」

「即使活下来,等待的也是地狱。」格鲁德公阴郁地指出。「被提古尔占领的国家,其人民与粮食都被榨取殆尽,一路走向荒废。即便选择投降,那些家伙也会强加无理要求,直到这个国家枯竭为止。」

罗格用手掌拍了拍额头,愉快地笑了。

「不,是五对五。」宰相罗赞打断了他。「我也认为应该投降。」

米格拉特尔濒临存亡危机。

「即便被置于支配之下,我等的灵魂也不会被支配。只要活着,复兴国家的机会终会来临。」

「吾王啊,已无片刻犹豫。请下令出击!」

罗赞嘀咕着「真是麻烦」,叹了口气。但立刻正色,环视周围众人。

「条件有二。」

「此刻,我等应做的,不是吝惜性命!」

骑士诺尔特用拳头敲击圆桌。

「若表决持平,则交由国王裁决。无论陛下选择哪条道路,评议会都将遵从。」

发出愤怒声音的是骑士诺尔特。这位以王国第一强腕自豪的骑士,双眸中翻滚着愤怒的火焰,他转向格拉纳特王。

老师杰特举起了右手。王妃希妮乌随之举手,科尔博公也面色沉痛地表示赞成。骑士莫瓦诺一边用眼角瞥着身旁的骑士诺尔特,一边战战兢兢地举起了右手。

壮年骑士懊恼地呻吟。

看着这样的两人,南部领主阿米尔公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连你也染上懦夫风气了吗!」

说话者名叫穆埃尔托。作为圣骑士团长的他是身经百战的勇者。他身为米格拉特尔的剑与盾而战的英姿,受到全国骑士的崇敬,也深得国王的绝对信任。

「竟敢侵犯神圣的不可侵条约,是想与教会为敌吗?连被逐出教门也不在乎吗?简直不可理喻。」

「恐怕是因为传说吧。」

「罗赞!」

西部领主科尔博公表情阴郁地点点头。

听到宰相罗赞的回答,骑士莫瓦诺屏住了呼吸。连无畏的骑士诺尔特,身体也因紧张而僵硬了。

「提古尔侵犯了以神之名缔结的不可侵条约。他们亵渎了神。若是对那般人等唯唯诺诺地服从,我等也玷污了神之名。」

请您决断——说着,罗赞闭上了嘴。十双眼睛注视着米格拉特尔的王。

「哦,这么问吗!」

她厉声反驳,接着说道。

「若战,米格拉特尔将亡。」

「伊拉夫王不信神。不畏惧神的人,也不会畏惧恶魔。他是想证明这一点吧。」

「请等一下,骑士诺尔特。」

东部领主格鲁德公打断了他。

诺尔特唾沫横飞地喊道。

骑士诺尔特脸色大变,科尔博公发出悲痛的呻吟。连宰相罗赞也哑然伫立。在这之中——

「我等有信仰。有高傲的矜持。献出敬爱的陛下和王家一族,将幼童作为生祭奉上,即便苟活又有何意义!」

「我讨厌你。这是为何?」

「我独自一人,蒙受生之耻辱来到王都,是受率领提古尔军的伊拉夫王之命。他命我向格拉纳特王传达投降条件,否则就将科尔博领的民众屠杀殆尽。」

「冷静,诺尔特。」

「其二,交出十岁至十五岁的男童与女童各一千人,作为奴隶。」

「为什么?为什么提古尔对这样一座孤岛小国如此执着?」

「服从提古尔这般卑劣之徒是屈辱。然而,我等优先考虑的,不应是自己的名誉,而是如何保护国民的性命。为了米格拉特尔的民众,此刻应忍耐,接受投降条件。」

「矜持,唯有活着才能持有。」

「骑士诺尔特,您的勇气值得尊敬。」王妃希妮乌说道。「但是,一旦开战,家宅田地将被烧毁,许多宝贵的生命将会逝去。」

「那么,认为应该投降的?」

说到这里,他看向格拉纳特王。

接到这个消息的米格拉特尔王格拉纳特,立刻召集了评议会。围坐在圆桌旁的十位议员。年轻的宰相罗赞环视他们的面孔,说道:

「构成国家的是国民。不是王,不是骑士团,也不是评议会,国民才是国家。投降或抗战,无论选择哪一方,牺牲都无法避免。那么,我选择牺牲较少的一方。我支持能让更多国民活下去的那条路。」

「我并未小觑。我只是正视现实而已。」

老师杰特用平静的声音反驳。

表示同意的是司祭阿尔埃特。

科尔博公颓然低下头。

「科尔博公,请说明情况。」

罗赞冷静地反驳。

这是自先王时代起一直支撑国家的贤者之言。不少人面色沉痛地点头。

国王握住了王妃的手。王妃微笑着,回握了他的手。两人自幼便是挚友,也是共同跨越无数危机的战友。

这位多次拯救国家危机的智者,在此等状况下也未曾失去冷静。罗赞将目光投向右侧坐着的男子,低声催促。

「我也无法认同。」

石板表面金色文字闪烁。

「其一,交出米格拉特尔王,以及所有拥有王家血脉者的首级。」

「但提古尔将别国少年当做士兵消耗,将少女当作玩物。让肩负米格拉特尔未来的孩子们遭遇那种事,我实在无法忍受。」

「仅凭蛮勇救不了国家。」

「阿尔埃特大人所言极是。」

石板上映出荒凉的山丘。覆盖荒野的白骨。干燥的风吹过渺茫的死亡大地——

「那岂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让民众到城墙内避难。不要做无谓的战斗,专心防守。」

格拉纳特王以不容分说的口吻命令。

「两日后回来。坚持到那时。」

留下这句话,王离开了房间。

「请等一下,陛下!」

宰相罗赞追了上来。

「您是要去北方的遗迹吗?」

格拉纳特没有回答。他直视前方,继续沿着走廊前行。罗赞紧追着他,进一步压低声音。

「恶魔会招致灾祸。使用邪法者会死于非命。求您了,陛下。请务必三思。」

「别阻止我,罗赞。」

格拉纳特低声说道。

「我尊崇神的教诲,重视礼法,试图成为世界的典范。想以秩序而非暴力平定世界。但理想在压倒性的武力前崩溃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天真助长了提古尔,招致了这场战祸。」

「吾王啊,请不要说这种话。没有国民不理解陛下的心意。在漫长的米格拉特尔历史中,也不曾有过像陛下这般深受民众爱戴的王。」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即便要将这条性命献给恶魔,也必须阻止提古尔的入侵。」

「这个判断是错误的。陛下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

罗赞抓住王的手臂,让他停下。

「北方的遗迹由我去。我以陛下的名义,与恶魔交易。」

这位冷静沉着的年轻宰相,手在颤抖。罗赞以真挚的眼神看着王,恳求般继续说道。

「陛下信任并重用我这个背叛者之子。请务必让我报答这份恩情。」

「恩情你已经回报得足够了。」

「何人。」

然而,哪里也看不见人影。

是宰相罗赞。穆埃尔托将他拉近,在他耳边低语。

「抑或,你就是传说中的恶魔?」

『哦?』

「我无意珍惜性命。」

看着这样的他,亡灵哈哈大笑。

「加固城门。一只虫也不许放入!」

只此一言,罗赞便明白了一切。他转身跑向城门。

当希妮乌举起烛台,王从床上滚落。

王都城墙内挤满了避难民众。即使教会开放了礼拜堂也容纳不下。靠着国库储备的粮食勉强维持,但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五天。

罗赞被王声音中蕴含的信念、眼中寄宿的决心震慑,无言以对。格拉纳特抱住无力垂首的宰相的肩膀,说道:

『有骨气的男人。』

传来虫翼般的声响。紧接着,石棺对面出现了一位年老男子。身着不似任何国家的白色服装,长发雪白,无精打采的蓝色眼瞳。一切都如雾霭般摇曳。如同薄绢上描绘的肖像画,能透出其背后的风景。

格拉纳特蜷缩在寝室角落,说道。

「但是,这样下去陛下会——」

「等等,罗赞!」

「没时间听你戏言。」

『人所能拥有的感情中,最强烈崇高者,乃为爱。你因深沉之爱,将毁灭这污秽的世界。』

「这个,该怎么用?」

下定决心,格拉纳特睁开了眼睛。

「虫——吗?」

『不为彰显己威,而为守护他人而求力?为此不惜性命?』

「别冲动。不能将虫引入。」

「明晨出发,前往科尔博。」

穆埃尔托谨慎地打开了便门。

日已西沉,星群在天空闪耀。清冽倾泻的月光。其照耀下的山丘,被累累尸骸填满。尸骸上的肉被削去,骨头暴露。从腹部溢出的内脏长长地拖在地上。飘来浓烈的死亡气息。在这凄惨的地狱图景中,站着一名男子。他裹着褴褛的衣衫,如幽鬼般伫立。那是格拉纳特王。

「我被玷污了。若接触我,连你也会被玷污。堕入地狱的,只我一人便好。爱妻啊,若你还想着我,就请出去吧。」

「陛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臣下由衷担心陛下的安危。」

「别慌。暂且等待。」

恶心得起鸡皮疙瘩。格拉纳特压制住想扔掉的冲动,问道。

「在那之前,我会将我自身烧毁。」

嗡嗡嗡……咿嗡嗡嗡……

提古尔的先遣队全灭了。然而,西部一带仍被占领。科尔博城也被两万提古尔军占据。若不在敌军主力行动前出手,这场胜利也将化为泡影。

格拉纳特强压愤怒说道。

东方天空开始泛白时,前方出现了遗迹。它看起来像碎裂的卵、未能羽化而腐烂的蛹、倾覆的沉船。从山丘上俯瞰,异形的遗迹被白骨包围。脊骨、肋骨、股骨、成千上万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无论何时看,看多少次都脊背发凉。是令人不禁战栗的景象。

「是的。虫在吃人。」

「罗赞,后面就拜托你了。」

穆埃尔托奔向王。但安心只持续了一瞬。深深凹陷的脸颊、死人般的面色,只有充血的眼睛闪闪发光。那不是他认识的格拉纳特。是有着格拉纳特外形的别的什么东西。穆埃尔托不由得止步,罗赞越过他,跑向王。在王足边跪下,低下头。

『那就喝下。证明你的觉悟给我看。』

王放弃了下马,徒步走向遗迹。长靴之下,干燥的骨头碎裂。恶魔会招致灾祸。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可让恶魔复苏。幼时听到的父王的话语掠过脑海。即便如此,格拉纳特没有停下脚步。从得知提古尔入侵时起,他的心意就已决定。即便自身毁灭,也要守护米格拉特尔。他怀着坚定的决心,踏入了遗迹。

「若想向我进言,就现出身影。」

『将《女王》纳于体内者,能获得恶魔之力。』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请你务必辅佐王子。将我的儿子卡隆培养成一位出色的王。」

亡灵仿佛佩服般地低语,淡淡笑了。

那就是恶魔吗。格拉纳特手扶剑柄,谨慎地前进。

那是死亡之舞。他们正活着被虫啃食。挥舞手臂的、如孩童般尖叫的、哭喊着奔跑的,他们的皮肤被咬破,肉被撕碎,流出的血也聚集了虫群。

因恐惧而全身汗毛倒竖。虽在无数战场上目睹过残酷的死亡,但穆埃尔托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死状。即便如此,勇敢的骑士团长立刻开始行动。他冲下城墙阶梯,用尽全力喊道:

穆埃尔托追了上去。他抱住正要卸下便门门闩的罗赞,将他拉回。

只留下这句话,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无王许可,能被允许进入王寝室的只有一人,王妃希妮乌。

「别靠近。」

哄笑声在大厅中回响。带着令人厌恶的笑容,亡灵的身影消失了。

声音响起。是年老男子的声音。

格拉纳特毫不畏惧地反驳。

从木门外传来不祥的振翅声。如波浪般涌来。悲鸣已然断绝。不久,振翅声也消失了。

王说等两日。穆埃尔托很了解格拉纳特。当他还只是王子时,穆埃尔托曾担任他的剑术指导。那温柔聪慧的少年,成长为了受所有人爱戴的贤王。他为此自豪。所以不曾怀疑。格拉纳特不是会抛弃国民、独自逃走的男人。

「吾君,您要休息了吗?」

男子以傲慢的口吻回答。其身影摇曳着,用刺耳的声音继续说道。

格拉纳特瞪着半透明的男子。

「亡灵吗?」

但是——亡灵嗤笑道。

「……是虫吗?」

他用锐利的声音质问。

他强忍呕吐感,闭上了眼睛。滚烫的眼睑内侧,浮现出所爱之人的面容。质朴温和的民众的脸。勇壮骑士们的欢呼。年轻宰相真挚的眼神。亦师亦友的骑士团长爽朗的笑声。用手梳理美丽妻子秀发时的柔软触感。拥抱幼子时那甜腻的汗味。为了守护,必须舍弃。温情、理性、性命、身为人的一切。

北方的天空涌起了黑云。不,那涌动不似寻常的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能如具意志之物般反复伸缩的云。然而,历经无数战场的骑士直觉告诉他。那是可憎之物。是可怕的灾厄。

听到墙外传来的悲鸣,原本因好奇而外出的王都居民,听到骑士团长的声音,慌忙躲回屋内。

「陛下——」

格拉纳特微笑了。他将手放在罗赞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亡灵讲述了恶魔之力的根源与作用。那是疯狂之举。是毋庸置疑的恶魔行径。格拉纳特战栗了。虽有为保护民众而出卖灵魂的觉悟,但仍不禁感到震撼。

「您没事吧!」

「若为米格拉特尔,我何事都愿做。」

亡灵以拳抵颚。

「到此为止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骑士团长?」

伴随着不祥的声响,暗云逼近。它扩散到山丘上空,然后向提古尔的阵地倾泻而下。

「我没有诺尔特那样的武勇。也没有穆埃尔托那样强韧的身体,或你那样的智慧。但唯有为国着想的心意,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唯有这份心意,我绝不退让。」

『你欲触碰之物。那是《女王》的卵。一旦进入体内,会立刻孵化将你吞噬。即便是那西格鲁德,也未能支撑三日。你恐怕连两日,不,一日也撑不住。听我一言,若珍惜性命,就勿靠近。』

格拉纳特看向右手。黏糊糊的黑色粘液。滑腻的皮膜下,能透见里面蠢动的毛虫。

『在那之前,容我忠告。《女王》的宿主会死。《女王》会吞噬宿主的灵魂羽化。羽化的《女王》会在新宿主体内产卵,繁殖。是被《女王》吃尽,还是在那之前自尽。无论如何,宿主都会死。』

「提古尔兵被虫袭击了。」

『西格鲁德失败了。那家伙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死亡逃避。但知晓真爱的你,不会允许自己逃避。你将以那崇高的信念,将《女王》培育成熟。』

传来了悲鸣。如被风煽动的火焰般,惨叫蔓延开来。悲鸣、怒吼、绝叫、悲鸣。到底发生了什么。穆埃尔托将望远镜凑到眼前。

空气冰冷而干燥。穿过细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圆形大厅。周围的石柱尚存,但天花板已经崩塌。在堆满瓦砾和砂石的大厅中央,有一具石棺。石棺上放着一个发黑变色的髑髅。

「所有人,进屋!关闭门窗,用布堵住缝隙!快!」

王的话语殷殷回响。久候的王之归来。米格拉特尔的骑士们发出欢呼,为王打开了城门。

他将那丑恶的粘块含入口中,一口气吞下。

那头盖骨是烧过的。表面粘着黑色的煤灰。再靠近一步,格拉纳特察觉到了。眼窝深处,头盖骨的内侧,贴附着圆形、黑色的东西。为了确认其真面目,他将手伸向髑髅。

「已无须畏惧。我获得了力量。再次向各位起誓。必全歼提古尔,守护米格拉特尔的安宁。」

「那是我作为王的职责。」

狭窄的视野中,看到了跳舞的提古尔兵。他们挥舞着双臂,像兔子一样蹦跳。许多士兵摇着头跑出来,滚下山坡。提古尔兵滑稽的舞蹈。理解其缘由的瞬间,穆埃尔托感到血液凝固了。

但格拉纳特既未召开军议,也未召集评议会。

『非恶魔。与你一样是人。然实体已失,被称作亡灵亦无可奈何。』

格拉纳特停下伸出的手,环顾四周。

王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他缓缓抬起视线,看向城墙上列队的骑士们。

「不会让你得逞。」

格拉纳特王离开城池已近两日。约定的正午已过,王仍未归来。城墙对面,西面的山丘上,提古尔军已布下阵势。巨大的旗帜饱含干燥的风,挑衅般地飘扬。

『若无赴死觉悟,则不可触碰。』

相信王会归来,穆埃尔托等待着。时间无情地流逝。太阳已半沉于西方地平线。若王违背了约定,将难以压制血气方刚的骑士们。此刻提古尔也放松了警惕。若要奇袭,唯有今夜。

格拉纳特王单骑离开王城,向北而去。米格拉特尔岛北部是不毛之地。即使耕作大地,播下种子,麦子会枯萎,蔬菜会腐烂。人们说这里被诅咒了。传闻是恶魔的气息浸染了土地。夹着沙粒的强风扑面而来。格拉纳特驱马对抗,彻夜奔驰在死亡的荒野上。

格拉纳特抓住头盖骨,手从其颚骨下方伸入。指尖触到滑腻的东西。他强忍不快,将其抓出。黏稠的黑色液体拉出丝线。令人作呕的臭气直冲鼻腔。滴着如腐败油脂般粘液的卵。没有外壳,覆盖着滑腻的皮膜。握紧的手一用力,它就像毛虫般,扭动着身躯。

骑士团长穆埃尔托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窥视敌阵。提古尔兵解除了军装,谈笑风生地吃着午饭。没有要攻城的样子。是在等待这边衰弱。想到此便怒火中烧。穆埃尔托也是骑士之一。他渴望作为骄傲的米格拉特尔骑士,战死沙场。

「让你担心了,罗赞。」

他低语着,深深叹息。就在那时。

格拉纳特王试图驾驭马匹,踏入白骨原。但王的爱马高声嘶鸣,抗拒般摇头。无论安抚还是命令,都顽固地拒绝前进。

穆埃尔托一边奔跑一边向骑士们下达指示,一名男子跑了过来。

「我拒绝。」

王妃勇敢地微笑。

「我不会让您孤单一人。若您堕入地狱,我也一同前往。」

她走向王,在他面前跪下。

「交换夫妇誓言时,不是约定过吗。为了彼此,愿做任何事。」

格拉纳特凝视着王妃。希妮乌将手放在他的膝上。

「您接受了恶魔,是吗?」

「是的……我与恶魔做了交易。为守护国家,接受了邪法。我,吞下了那令人作呕的,《女王》之卵。」

「《女王》之卵?」

「是食人虫的《女王》。」

王抓住睡衣的衣领,向左右拉开。看到格拉纳特裸露的身体,王妃发出了无声的悲鸣。他的胸口,肉已被削去。皮肤紧贴肋骨,心窝如被剜出般凹陷。与数日前同衾共枕时的他判若两人,那里是面目全非的身姿。

「我体内有《女王》的幼虫。」

格拉纳特呻吟般说道。

「《女王》使用邪法,将我的血肉变为食人虫。虫群的职责是守护《女王》。目前也会服从作为宿主的我的命令。」

「那么,城墙前全歼提古尔军的,就是那些食人虫了?」

「是的……」格拉纳特抱住了头。「可怕……太可怕了。」

「这是战争。人死是无可奈何的。陛下做了正确的事。」

「我……不知道。《女王》会吞噬人的感情与记忆。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侵入我的头脑。就在此刻,我也不再是我自己。那场屠杀是我下令的,还是《女王》下令的,我已分不清。这对我来说,是无法忍受的恐惧。」

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女王》以我的血肉与灵魂为食粮成长。在吃尽一切之后,会破开我的骸骨羽化。成为成虫的《女王》,为了产下自身的分身,会将卵产在人体内。那样一来,将再也无法阻止。全世界的人们都会被《女王》、被食人虫吃尽。」

「没有比您更勇敢的王了。」

王妃亲吻了王的嘴唇,用双手捧住他憔悴的脸颊。

「是如何击溃我军先遣队的?」

「这种事,太悲惨了。」卡隆哭着诉说。「父王为米格拉特尔奉献了人生。牺牲自己守护了民众。那样的父王,竟要迎来如此残酷的死亡,太不合理了。」

翌日早晨醒来的王,发现双臂的肉已大块缺失。

为此——他继续说道。

骑士团长抬起头。他压抑着愤怒与悲伤、后悔与同情,说道:

「开门!提古尔王是胆小鬼吗!区区三个米格拉特尔人,就让你害怕吗!」

「……是吗。」

卡隆全身颤抖,但仍勉强点头。穆埃尔托也点头回应,拔出了腰间的剑。发出气合之怒吼,奔向面目全非的王。

「诚然。」骑士团长展颜一笑。「陛下,被卡隆殿下将了一军啊。」

「那种事——」

冲进来的是骑士团长穆埃尔托。他甩开试图阻拦的宰相,抓住格拉纳特的睡衣,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王子惊恐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向最信赖的人求助。看到拼命敲门的王子,宰相罗赞瞪大了眼睛。

「为我王报仇……!」

「你这疯狗!」

「作为投降的证明,带上王子来此,值得肯定。」伊拉夫探出身子,淫邪地歪着嘴。「但仅凭你等的性命还不够。作为杀害我士兵的代价,要交出五千奴隶。」

「抱歉,穆埃尔托。」

这话语唤醒了格拉纳特的良心。在涌起的温暖思绪中,凶猛的虫鸣声远去了。

穆埃尔托畏缩了。他从王身上松开手,羞愧地当场跪下。

「我想助父王一臂之力!」

伊拉夫对这个回答付之一笑。

格拉纳特嗤笑。已无罪恶感。他觉得那种家伙,死了活该。腹中膨胀着愤怒与憎恨。渴血的虫群在骚动,要求解放它们。正要遵从这声音,解放怒火时,门突然开了。

「有本事就试试看!」伊拉夫尖声嘲笑。「先杀了王子和随从,屠杀米格拉特尔的民众,让你看尽这一切,再斩下你的首级!」

「住手,格拉纳特!」

虫鸣声与他的声音重叠。无风,王的衣服却在波动。穆埃尔托拉起卡隆王子的手,急忙退到墙边。

下一秒,黑色的虫从格拉纳特王体内放出。成千上万的食人虫发出不祥的振翅声,袭向伊拉夫王。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提古尔的王瞬间被虫群包裹。虫之风暴回旋。血沫飞溅。肉被磨碎。不过数秒,白色物体滚落在地。是头盖骨。脊骨与肋骨,无数骨头随之散落。

穆埃尔托用尽全力,横挥长剑。残存的手指,传来斩断颈骨的触感。他满足于此感,倒伏在地。

响起刺耳的悲鸣。吃尽伊拉夫王血肉的虫,袭击了逃窜的提古尔兵。以蛮勇自豪的提古尔军,在小小的虫面前也无力。刀剑箭矢徒然划过空中。他们无计可施,成了虫的饵食。

穆埃尔托不由得要上前,被格拉纳特制止。他凝视着眼前的敌人,低声命令。

「但,我并不后悔。若为守护这个国家,我愿无数次染指邪法。愿将灵魂献给恶魔,欣然堕入地狱。」

「不行。」格拉纳特当即拒绝。「你是要成为米格拉特尔王的人。不能带你去。」

「对不起……对不起。」

黑色的虫柱动了。在蠢动的虫群中,出现了白色的眼球。脸颊的肉被削落,牙列暴露。头发与头皮都已失去,头骨露出。看到父亲凄惨的模样,卡隆王子发出了悲鸣。

传来了细弱的声音。从敞开的门外,卡隆王子跑了进来。

「若作为宿主的我死去,《女王》将失去食粮。即便如此,它也不会死。会缩回卵中,在我的头盖骨内长眠。」

「以为搬出恶魔之名,我就会害怕吗?可惜,我既不信神,也不信恶魔。」

「听我说,希妮乌。」

「恶魔……恶魔来了!」

「但、但是要攻入敌据点,假装接受投降是最好的办法!带上我,提古尔一定会放松警惕!可以避免无谓的争斗,减轻父王的负担!」

「勿让人接近我的遗骸。在周围筑起石棺,绝不许任何人触碰。」

王与王妃的秘密对话。有人听到了。是他们的独子,王子卡隆。这位年方八岁、心地善良的少年,因过于担心变得陌生的父亲,潜入寝室,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格拉纳特无力地笑了笑。

「方法只有一个。在《女王》羽化前,我自尽。点燃自己的身体,斩断这首级。」

「若是为了米格拉特尔,即使丧命也在所不惜。若能与你一同升天,再次对饮,那也不错。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接受那种可憎的东西!」

希妮乌强忍泪水,点头。

「没事吧?」穆埃尔托问格拉纳特。「别勉强。」他多次呼唤。每次王都回答「没事」。「在伊拉夫面前,我会控制住的。」他笑着说。那笑容淡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离开王都第三天的早晨,三人终于抵达科尔博城。

「拒绝。」格拉纳特说。「伊拉夫王,撤军。否则连你一并,全歼提古尔军。」

穆埃尔托喊道。但那声音被虫鸣掩盖,未能传入王的耳中。骑士团长决心已定,到此为止。他一边击落虫,一边对身后的卡隆王子说。

虫群扑向穆埃尔托。食人虫咬破皮肤,将牙刺入眼球。喉咙撕裂,虫飞入肺腑。即使眼睛被毁,呼吸停止,数根手指化为白骨,穆埃尔托的突进仍未停止。

对以为还是孩子的儿子提出的意外建议,格拉纳特颇为惊讶。他看向罗赞,怀疑地问道。

「此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我不愿我的名字,是作为一个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堕入地狱的王而留存。」

「还有一人,我想告知真相。」

「退下,穆埃尔托。」

「食人虫袭击卡隆怎么办?」

「殿下,我去阻止王。我斩下首级后,请您点火。」

罗赞低下头,懊悔地低语,当时应该由我去的。

王子向这位如兄长般仰慕的宰相,坦白了一切。

「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必道歉。其实已感觉不到疼痛了。」

沿路的村庄,全都一样被烧尽了。却不见提古尔兵的身影。只有路边、草丛中、森林里,散落着身着提古尔铠甲的白骨。他们遭遇了什么,不言自明。

「希妮乌。」格拉纳特忍不住抱紧了她。「能拥有你这般的妻子,是我一生最大的侥幸。」

「绝无此事。」年轻的宰相恭敬地低下头。「臣下也很惊讶。」

格拉纳特王只带着骑士团长穆埃尔托和卡隆王子,前往科尔博。途中,经过遭掠夺的村庄。房屋被烧,女人被斩杀,男人被剖腹吊在树上。看到聚集在腐败尸骸上的蝇群,卡隆王子忍不住呕吐了。

格拉纳特王在科尔博城门前报上名号。然而城门紧闭,连应答声都听不到。

「没有办法吗?没有能救您、救世界的方法吗?」

「啊,格拉纳特!」

「这身体支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攻入科尔博城,打倒敌首。」

「王、王被吃了!」

那夜,格拉纳特王做了梦。梦中他化身为虫。袭击米格拉特尔的村庄,反复掠夺施暴的提古尔兵,被他找到便啃食殆尽。是个凄惨的噩梦。

那并非梦境。

穆埃尔托站起身,手按胸口。

科尔博城大厅里,伊拉夫王坐在领主的椅子上。年轻而野心勃勃的提古尔王,连问候和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切入主题。

王子一边道歉一边呕吐,穆埃尔托将马靠过去,抚摸他的背。

希妮乌用颤抖的手抱紧了他。

「我等能做的事有限。就照王妃所说,守护王的尊严吧。相信王到最后,继续支持他吧。」

「这是你的主意?」

「万分抱歉,陛下。臣下因愤怒而忘我。恳请您宽恕无礼。」

「用了恶魔之力。」

「臣下也随行。赌上这条性命,由我来守护陛下的名誉。」

「无须道歉。我初阵时,也吐得一塌糊涂。」

「……遵命。」

「吾名格拉纳特,米格拉特尔之王!」

「敌军已失去战意。恳请您停止更多的杀戮!」

卡隆进一步坚持。

「我一定,会那样做。」

卡隆忍不住叫喊。

「为什么,格拉纳特!」

说着,骑士团长偷眼观察王的情况。格拉纳特毫不担心王子的安危,正眺望着被吊起的尸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身体却传出如捅了蜂窝般的振翅声。

食人虫袭向王子。穆埃尔托扯下装饰布。挥舞着它,拂开袭来的虫。

「我明白。我也同样认为。」

「格拉纳特……你是我的骄傲。」

「请住手,父王!」

「我、我也请带我去。」

「而且,我在身边的话,父王一定会无论如何都保持理智!」

格拉纳特仿佛终于安心般,深深吐了口气。

「那便是陛下失去理智的证据——」

格拉纳特打断王妃的悲叹,继续说道。

格拉纳特毅然地凝视着骑士团长。

即便如此,格拉纳特仍未点头。

穆埃尔托和卡隆王子躲在装饰布后,目睹了全程。吃尽大厅里的士兵,虫的势头仍未减弱。格拉纳特王体内不断涌出虫,溢向大厅外。

「届时到来,便由我斩下陛下首级。」

所以——他凝视着王妃的眼睛说道。

在格拉纳特再三挑衅下,城门终于开了。三人被提古尔兵包围,进入城中。或许是为了显示傲慢,或许是轻视仅三人,提古尔兵并未解除他们的武装。

「穆埃尔托!」

卡隆王子跑了过去。扶起倒下的身体。穆埃尔托已经气绝身亡。

在哭喊的卡隆面前,黑色的虫落下。停止动作的虫如雨般落下。覆盖地面的虫尸,缓缓融化,化为黑色粘液。

卡隆忍住泪水,踉跄着站起。他拿起墙上的提灯,摔在地上。黑色粘液如油般易燃。燃烧的火焰包裹了格拉纳特和穆埃尔托的遗骸。目送至此,卡隆王子走出了大厅。

就在那之后。从烧焦的格拉纳特王的头盖骨中,爬出了一只虫。它有着蝉般的半透明翅膀。颚如蜻蜓般强韧,躯干如蜂般纤细,尾如蝎。这异形的虫不惧劫火,展翅飞起。

嗡嗡,嗡嗡嗡……

伴随着异样的振翅声,虫飞出了窗外。在升起的黑烟、熊熊燃烧的科尔博城上空缓缓盘旋后,《女王》向西方的天空飞去。

「开什么玩笑!」

守门人猛地挑开枪。石板从罗格手中飞出,落在数步之外的沙地上。

『Ouch!(好痛!)』

石板表面文字波动。但守门人看也不看。她已不再哭泣,但此刻怒气难消。她高举长枪,吊起眼角逼近罗格。

「他们只是想从外敌手中保护国家。这般悲惨的结局,我无法接受。」

「别那么生气。他们渴望了超出自身掌控的力量,并失败了控制。仅此而已。」

「追求力量有何错。没有力量便什么也守护不了。只会毫无办法地被外敌毁灭。」

「嘛,说得也是。」

罗格举着双手后退。他拾起被弹飞的石板,拂去表面的沙。

「人类厌恶多样性。不宽容细微的差异,弹劾意见相左者。彼此憎恶为异种、异物,互相排斥残杀。」

说着,他举起右手指向守门人。

「第四个答案是『Xenophobia』(异物厌恶)。你之所以讨厌我,是因为无法理解我。你害怕身为异物的我。所以想凭力量排除我。」

他歪着头,仿佛在问「对吧」。

「这还用问吗?」

守门人眯起眼睛,瞪着罗格。

与之呼应,灰色的云蒸发,白色的太阳显现。毫不容情的烈日,灼烧着肌肤。

「我知道。』罗格大度地点点头。『我没打算否定守护重要之物、为此而战这件事。但是,认为拥有最强力量者、便是最正确的想法是错误的。厌恶异物、否定多样性、追求以力统一支配的种族,无一例外都会灭亡。」

少女将枪插在沙中,擦拭额头的汗。

罗格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得对。」

「但我是《守门人》。守护是我的本质。为了从你这样的异物手中守护塔,我才存在。」

「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这是警告吗?」

作为回答,塔的锁链发出轧响。缠绕着的黑色锁链之一,发出声响迸裂。碎裂的锁链喷出白炎,化为烟尘消散。

「你是想说,人类会灭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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