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達觀世代的魔法師 下
《達觀世代的魔法師》 · 藤まる · 2.1萬 字
「等等,很危險啊!」
我不聽三浦同學勸阻衝出公寓,在暴雨的洗禮下四處奔走,拼命整理狀況。
梢離家出走是在上午十點左右,現在已是十二點。經過的時間多達兩小時;她說想要去河邊;電視上說那條河川氾濫,流進了下游的住宅區。若是她在現場——
包括沙漏在內,她從未來帶來的物品還放在家裏。使用了沙漏的魔女必須自己把沙漏倒過來才能夠回到未來,也就是說她現在沒有方法回到未來。
「假的吧……我只是在做惡夢吧。」
我低聲安慰自己,但世界已突然翻臉——至今爲止的日常不知消散到了何方,只是一味地使我感到焦躁。
雷光劃破漆黑的天空,向人們散佈恐懼。大量的雨將視野塗成灰色,伸手不見五指。風兒在昏暗的世界裏呼嘯,我站都快站不住。催人避難的廣播被暴風的聲音掩蓋,消防車的警笛遮上低矮的天空,牽動我的心臟。沒想到會發展成這麼嚴重的暴風雨。我只能祈禱她沒事,但是現實又將這微小的希望打得粉碎。
我好不容易到達的是一座小公園。公園建在斜坡上,這裏能夠縱覽下方。這時我不寒而慄,因爲眼前蔓延的絕望超過了想象。
「這算什麼。」
唸叨聲被暴風蓋過。
這幅慘狀,只能稱作是大洪水。
景色很是悽慘,與我所知道的、風平浪靜的河川完全不同。紅色的濁流向外溢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向下游,把山裏倒下的樹木往住宅區裏衝。脫離日常的景象使我愣了一下,眼前又顯現出難以置信的光景。
車輛跟着洪水流動,道路和橋樑已經被沖垮,洪水裹挾的砂石和樹木擠倒了人們的家。雖然這麼遠看不清,但大概也有人被捲入那濁流中吧。我本是爲了確認現場的情況來的,但看來是做出了錯誤的選擇。這幅悲慘的景象將我的記憶從黑暗中拽起。
那是甚至算不上臺風的大雨招致的大災害。
奶奶的遺體比雨水浸透的泥土還要冰冷——
「不行……不行!」
我很拼命,怎麼可能還能保持冷靜。
我背朝河川奔跑,頂着暴風雨,在渾身溼透的狀態下回到了家。賭她可能已經回來,但現實果然沒有那麼順利。
「梢?爽太?!」
我喊人也沒有回應。梢不在房間裏,爽太也不在,但是門沒鎖。大概是爽太察覺到了情況,猜到我會回來吧。桌子上留着便籤:「我去找梢,雫在家裏等。」
她不是爲了自己。說考砸了是撒謊。原因是朋友的父母不想看到她,而且父母因爲自己很痛苦。所以她使用了沙漏,來達成他們的期望,因爲要消失就只有這個辦法。然後,我也得知了欺凌的真相。
「怎麼會……啊——」
「啊——啊——!」
我踐踏了她的期待,後悔得無法自已。
「嗚嗚……啊——」
太陽照耀下、藍天下,我孤單一人。方纔不斷奔跑,就連腳尖也感到疲勞困倦。我很想直接躺下,但現在沒空做這種事情。我沉默地邁出步伐。
我察覺到,包裏的東西正在發光。
如果她死了,會發生什麼?
——6月2日。奈央的父母責備了我。因爲我沒有馬上去叫救護車,而是害怕得逃走了。他們甚至說不想看到我。
我終於哭了出來。
魔女的力量消失後,她是不是會回到未來呢?而在未來的世界裏,她的遺體會不會突然出現在她父母面前呢?莫名其妙地發生這種事,我的孩子會不會流淚呢。
因爲緊張、不安,還是因爲始終懷有的恐懼?我害怕着但還是受到指引似地朝記憶邁出步伐。沒有人在的世界讓我感覺像是突然創造出來的一樣。
跟着,殘酷的命運再次苛責我。
渾濁得要沁出墨汁的漆黑天空下,消防警笛聲響徹四方。那警笛聲混雜着暴風雨的轟響,昭示着危險的到來,將我逼入絕境。
奶奶。
迷茫的時間裏,事態越發嚴重。
到頭來,我甚至想不出來今天她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我已經想哭了。很抱歉讓他這麼擔心我、鼓勵我,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後悔。
我知道跑起來也無可奈何。
「咦。」
低處的道路被水淹沒,行道樹紛紛倒下,自行車被沖走。我看到有人在雨中拼命奔跑。水位轉眼間越漲越高,沒過我的腳踝。不久前還是個和平的城鎮,但現在的一切已是異常。所有的這些把我逼到絕路。
——去見奶奶吧。和當魔女時的奶奶見面,請教她要怎麼辦。
「不行——不要死!」
越往下游的地方走,慘劇就越發嚴酷。從浸水的家裏逃出來避難的人在增加。擦肩而過時傳來哀嚎:小孩不在;老人還沒出來;有人被水沖走了。
眼前突然顯現的景色,令我發出傻眼的聲音。
開始烤乾我衣服的,正是初夏的太陽。
我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無盡的懊悔。我終於得知,梢到底爲什麼能夠使用只能夠爲他人使用的魔導具。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把魔導具塞進包裏,梢揹包裏的東西也全塞進去,想着或許能成爲線索。我衝出房間,拼命大喊:
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肯定能走出來,也正因如此——
爲什麼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是爲什麼,但我無意識間將它翻了過來。像是受到了指引,回過神來就已動手。
問我梢父母的名字,我回答不出來。
就連雷聲也開始動了真格。那天以後,我就挨不過雷聲。我想起親愛之人的死亡而腿腳癱軟。我領悟到自己是如此軟弱,領悟到自己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
我喪失了最後的平常心:
熟悉的臉龐、熟悉的眼鏡,與回憶絲毫不差的奶奶就在那裏。這時我已經快要哭出來了,但是又不可以哭出來。
「呃。」
我也看到了消防員的身影。他們在坍塌的建築物旁邊展開救援;冒着雨通過信號拼命聯繫某個地方;懊悔地吶喊着,即使想前往發洪水的地點,河流過急也前往不了。
就是這時,我忽然停下腳步,冷靜了下來,完全冷靜了。
——咦?
「……」
我……我啊——
雙腿在顫抖,因爲我現在不是兒時的外表。
這到底是否偶然?
我爲什麼沒能夠察覺到呢?
淚水撲撲簌簌,止也止不住。我停在路邊,跪下,任風雨嘲諷。哭自己的窩囊,哭我失去了她,眼淚停不下來。
我不聽對方的勸阻,往河的方向——災害現場飛奔而去。
啊——
那以後我依舊拼命奔跑搜索,但是我找不到。
那裏是,風平浪靜到提不起勁的世界。
「梢……梢。」
又或者說,遺體會留在這個時代。這樣的話,那孩子的人生是不是就此終結了呢。肯定是這樣,死亡即是一切的終結。明明她還那麼小,我卻對她說了過分的話,讓那成爲了她臨終最後的回憶。我的孫女啊,她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
……
也就是說,這裏——不對,現在是——
怎麼辦,怎麼辦?
「啊——啊!」
不愧是爽太的判斷,畢竟我去找也沒什麼用。但是現在這句話對我是反效果。沒能夠見到爽太,我愈發喪失冷靜。
絕望的慟哭沒有停下,以此引發了奇蹟。
——我這種人爲什麼是魔女呢。明明別人當魔女的話,大家就能幸福了。
——6月9日。我看到爸媽的表情就會覺得難過,溫柔的態度讓我覺得非常難受。已經受夠了。我當時馬上叫救護車的話,我就不用看爸媽露出這種表情。要是我有去叫救護車的話——
用詩人的法杖來到這裏的時候,處處都設有禁止進入的看板。看不到看板,就說明現在是災害發生以前。最能讓我確定的是,路邊的小祭臺上供奉着紙折的頭盔。那是年幼的我和爽太折的東西。這裏毫無疑問是我回憶中的大山,年幼的我所生活的時代。
我好激動,終於見到了奶奶,終究找到了奶奶。
即使我現在什麼也不做,總有一天也能夠重新站起來。假若她真死了,隨着時間流逝,心靈的傷口也會痊癒,能夠接受悲傷、像沒事發生過一樣。我是達觀世代,優點是不會被任何事情擾亂內心。
我又喊又跑,喊得像是要彈走迎面打來的雨水。
「想要成爲溫柔的人!」
風在咆哮,雨勢滂沱。視野昏暗,什麼都看不清。衣服浸溼,頭髮和臉上都溼答答的。我聽到了哀嚎。人被水沖走。沒辦法去救。湧上心頭的唯有絕望。
位於山腹的日式房屋,那裏塞滿了我人生中最痛苦的回憶,是我的故鄉。
我目睹了自然災害那非同小可的力量。
我沒有通過玄關,往左走來到院子裏敞開的走廊。
「……」
「我討厭這樣!」
意識騰起,向遙遠的、遙遠的世界飛去。
暴雨中,我駐足思考。
我再次感慨,沒想到今天居然會變成這樣。不過,就像我總是說的那樣,那天也是如此。
咦——
無盡的懊悔當前,我找到了決定性的日記。
沒有錯,我有信心。
「居然……居然變成了這樣。」
我知道的,其實沒有用。
首先必須說明,我是來自未來的雫。
「怎麼會,怎麼會。」
坐在廊上曬太陽的是奶奶。
以爲只是場大雨卻在轉眼間發展成了暴風雨,事情無法挽回,奶奶已經死了。我沒想過奶奶會在那天死去。人在失去以後纔會後悔,但失去以後再後悔也來不及了。我明明知道這種事情,但是——
——奶奶肯定會幫助我。
打開後發現發光的是沙漏。不是她的而是我的沙漏,發着光在宣示存在。
奶奶還在這裏,我們終歸得以相見。
我……我到底做了什麼事情。
我擠出力量奔跑,身上和心裏都糊得一團糟,但我還是繼續奔跑。
中途,其中一位消防員——歲數大概和我差不多的人,發現並擋下了我。他說前面很危險,我訴說要去找梢。但是,結果上也只是把我逼入絕境。
——6月1日。我的朋友奈央死掉了。她被壓在腐朽倒塌的牆壁下,動不了了。好傷心。
瞬間,我已不知應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問我和梢的關係,我回答不出來。
我……我啊——
我在大雨的擊打下大聲嘶吼。
「我九歲那年的夏天。」
我走了一段時間以後,終於到達終點。
直到方纔的暴風雨無影無蹤,眼前是耀眼的藍天和翠綠的山林。地面不是混凝土,而是夾雜着沙礫和雜草的田間小路,讓我有些鬆了口氣。沒有大風,耳邊只聽得到蟬鳴,誰也不在這裏,簡直像是身處夢中。但是,包裹全身的酷暑、溼透的衣服、以及太陽穴上的脈動,告訴我這是現實。
說欺負誰也是撒謊,被欺負的人是梢。她不想承認就撒了謊,拼命隱瞞自己的弱小。但是,我就連小孩的謊言都看不穿。
我爲什麼沒能更關心她呢?
我搖搖晃晃地坐到地上,包裏的東西這時灑了出來。我注意到了當中的日記本,這是梢常常寫的日記本。我看到了偶然打開的那頁紙上寫的文章,然後對所有的一切感到後悔。
「梢!你在哪兒?!」
「等下!現在必須避難!」
奶奶會相信我嗎?奶奶大概會相信我吧。因爲奶奶也是魔女。但是,讓奶奶相信我以後呢?說到底,我爲什麼要來這裏?什麼都沒決定,隨隨便便就來了。奶奶看我這樣,奶奶到底會多失望呢。血液突然冷了下來,正值夏天我卻感覺後背發涼。
「得去……我必須得去!」
——6月6日。隔了很久去了學校,大家都無視我。本來班級裏沒有欺凌,我最喜歡這個班了。好難受。不想去學校。
——6月5日。奈央的媽媽責備了我的媽媽,怒吼着要起訴。媽媽看起來很傷心。
「呃,你好。」
幾乎是無意識地發出了聲音。我意識到不妙也無濟於事。
我結結巴巴地好歹說下去。
「對不——不好意思,呃,我是。」
聲音在顫抖,腿腳不穩,大腦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想逃走。明明是在最喜歡的奶奶面前,我現在卻那麼不像樣。爲什麼我這種人會是她的孫女呢。心臟刻上傷痕,痛苦得像是要裂開。
「呃,啊,我——」
「Welcome。」
「我——咦?」
但是,奶奶向我說了句魔法般的話語,將我的恐懼瞬間趕走。
我得知了魔法師的真髓。
「Welcome,我的孫女。啊哈哈哈。」
「……爲什麼?」
不可能忍得住。淚水一滴一滴地灑落。
恐懼的淚水在十年裏不斷累積,這一刻終於流了出來。
「爲什麼知道是我?奶奶。」
「呵呵呵,這張漂亮過頭的臉龐和我年輕的時候一個樣啊,就是我男友換個不停的那個時候。」
「奶奶……奶奶啊——」
下個瞬間,我流着淚水和鼻水,抱緊了奶奶。我開心得不得了,恐懼都在瞬間消失。啊,是奶奶,奶奶在這裏。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呢,明明是如此溫暖。
「奶奶,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沙漏無法改變未來,奶奶將會得知自己馬上就要死去,這該是多麼殘酷的事情。奶奶大概不會恨我當時沒能救下她吧。要是奶奶恨我,我就——
「這樣,我馬上就要死了啊。」
另一方面,冷靜下來後我這次也產生了疑問。
但是,結果不過是杞人憂天。
奶奶筆直注視我的眼睛,告訴我答案。
光芒將我包圍,淚水模糊了視野。奶奶的臉龐包裹着光芒逐漸消失。
「雫,你快出發吧,趁眼淚還沒幹掉。」
「魔導具字如其名,意爲『引導』『魔女』的『道具』,所以要設定成下一代的魔女不擅長的領域。希望魔女能夠克服弱點,成長爲出色的人。因爲雫不擅長站在衆人面前,所以我就設了那個條件。試煉還開心嗎?」
「當然。唯獨沙漏我仔細思考過。原因很單純,我覺得雫使用沙漏的時候,肯定是想要和我見面,所以我就設了那個條件。我希望能在最喜歡的雫走投無路的時候,成爲你的力量。」
接着,奶奶說出了我一直以來最爲渴求的話。
「其實我設成那樣已經是留情了。」
總有一天,我會連奶奶的面容都想不起來吧。人的一生何等殘酷,人的生命何等脆弱,爲何如此短暫。
「你說抽籤,奶奶你啊!」
我這樣說了多久以後呢。
啊……
現在我的臉已經哭得一塌糊塗了,我覺得自己說的大概不清不楚。但是奶奶沒有打斷,還認真地聽我說。我對此感到開心,不斷地訴說。
其他想詢問的事情也多如繁星,但我沒有問出來。因爲我覺得必須自己去尋找答案,所以我只問了一件事。
聽到奶奶的惡作劇計劃,我差點再次哭出來。我的煩惱真是不值一提。擔心什麼被奶奶討厭呢,她根本就不是這種人。對這過於強大的內心,我差點流出淚水。
「……但是。」
「嚯,未來的我沒說出來就死掉了嗎?魔導具的試煉是奶奶我想的。魔女思考下一代魔女的試煉,這是魔導具的規則。」
奶奶這樣告訴我,一直以來的煩惱彷彿算不上什麼。聽到這話,我不可能忍得住,於是我坦率說出了內心的所有痛苦:
「奶奶。」
我想起來,自己在慶祝表哥結婚的現場鬧事;那天晚上,我扯魔導具出來並許下願望。第二天,爽太出現了。這樣啊,我到現在終於理解,那件事改變了我們的命運。
我感到害怕,不願意走,而奶奶予以我淳淳教誨。
「用你的笑臉給大家帶來幸福,你可不要忘記那個約定咯。」
我猶豫了,因爲那樣就得提到奶奶的未來。
「然後……嗚嗚,沙漏突然發光,翻過來後我就來到了這裏。」
「話說,這樣啊,爽太隔了十年又出現了啊。」
而道別也終究到來。
我點頭回答。奶奶說的是,我必須要知道。他感到痛苦的話,我就必須成爲他的支柱,就像他爲我做的那樣。
「去救他們。依靠魔女的力量幫助爽太幫助孫女,拯救一切。」
這個身影和我記憶中活着的奶奶絲毫不差。
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本圖畫書的後續,講述起始魔女的故事。
這段無可替代的時間,我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
「我不知道爲什麼精靈會出現。聽你說,爽太自己也是不清楚的樣子,但這其中肯定有什麼意義。奶奶我覺得,就算是爲了煩惱的爽太,雫也必須要知道原因。」
我很氣憤,奶奶則笑着說明。
「喔呵呵,看樣子是非常難對付呢。」
「那麼奶奶,爲什麼要設那種條件?又當偶像又是衝浪的,我真的超級辛苦!」
啊,我終於注意到了。
想要成爲精靈的少年弟子突發疾病身亡,魔女趕到之時以無法挽回。一直待在少年身旁的黑貓向哀嘆的魔女說:我來替代他成爲精靈。
「我的強大。」
「……」
「我知道真正的雫喲。明明自己清楚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但是在關鍵時刻還是會自然而然地爲了他人而奔走。這就很了不起了吧。因爲越到關鍵時刻,人就越會腿腳發軟。沒有魔女能像你這樣爲他人戰鬥。自己認識到這點的時候,你就會是無所不能的。實際上你目前就在使用魔導具幫助他人吧。」
悠久而遙遠的回憶世界當中,昭和的魔女和平成的魔女終於相遇。
光芒中——這是走馬燈?播放着我出生以來的記憶。好懷念,已經回不去了。我所不知道,但確實存在過的記憶在我周圍盤旋。
「線索。」
我有所猶豫。因爲如果現在道別,下次就再也無法見面;因爲如果飛離這溫暖的世界,我就必須在無依無靠的絕望海洋裏抗爭。
「雫,什麼事?」
「你說什麼?!」
「還有其他候補選項,比如和一百個男生自由擁抱,在婚禮上表演肚皮舞之類的。不過在公正地抽籤之後,抽到了那些試煉。」
「奶奶……」
梢從未來過來了;和梢相處不順;梢本人離家出走了;她可能會被洪水害死。
「但是,那些都幾乎是無意識間做的事情。」
後來,我無意識間帶着嗚咽不斷傾訴:
「沒問題的,沒等思考就能夠爲他人戰鬥,這就是你的強大。」
「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是雫的夥伴。不管發生什麼。」
「你好像終於冷靜下來啦。雫,今天以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再跟奶奶多說點。」
「嗯……謝謝。再見。」
光芒愈發耀眼,遙遠的記憶甦醒。
然後,奶奶提到了爽太。
奶奶露出微笑,搞得我皺起眉頭。
「我也不是太清楚,但聽說過這種存在,精靈會被煩惱的魔女吸引而現身。奶奶當魔女的時候沒有現身,不過我見到年幼的爽太時感覺到了血脈,覺得這孩子肯定是這樣。長達十年裏沒有出現大概是因爲,我的死亡造成的打擊使你喪失了魔女的力量。但是到現在他回來了,這是因爲雫成功取回了魔女的力量。你有線索嗎?」
「我要——怎麼辦纔好?」
我突然注意到,從玄關走過來的女孩,正看着這邊表示很驚訝。她難道是……那樣的話,我……知道真相以後,我再次熱淚盈眶。
奶奶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
世界被光包圍,看不到熟悉的大山,也看不到奶奶的臉龐。
最後再緊緊抱住一次,完成此生的道別。手上擦拭的淚水還沒有幹,我把沙漏翻了過來。
「嗯,但我沒能幫上爽太。奶奶,爽太是什麼人?」
「沒事的,要相信她。雫的孫女也是我的子孫,不會那麼簡單就死翹翹。」
「怎麼可能開心!真的超級辛苦!」
我都不知道,不禁發出了尖叫。
奶奶幫我取回了喪失的自信,告訴了我所不知道的自己。奶奶果然是魔法師,和圖畫書裏出現的奶奶不同,有趣、靠不住又破天荒,但她比任何人都能給予我勇氣。奶奶,謝謝你,謝謝你當我的奶奶。
「但是。」
我緊緊抱着奶奶,爲了不忘記這溫暖與喜愛。生命的熱量使我心焦。
「咦?!」
「真是拿奶奶沒辦法。」
魔女說:你不是人,沒有辦法不老不死;以魔女的力量能夠保持身體,但是魔導具失去力量後你就會消失;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不會留在魔女的記憶裏,你自己也不會保留記憶;更何況,一旦消失就有可能再也回不到這個世界。但是他很頑固。
「嗯。啊,但是。」
在記憶的光最深處,我終於得知真相。是啊,我想起來了。
同時注意到,我對此有死也想說出來的事情。
奶奶馬上就會死去;那變成了一場非常殘忍而悲傷的道別,而且爽太也跟着消失;那以後,一切都像在和我作對;這時爽太出現拯救了我,和爽太一起使用了魔導具;自己一點一點地自信起來,但是沒能幫助到梢,甚至還讓她遭遇了性命的危機;我非常討厭自己這麼弱小。
「但是……」
耀眼的世界裏是什麼都看不清楚的白色黑暗,當中的是爽太——和另一個人。
「太好啦。我現在就能知道自己的死期。雫對我感到這樣傷心,那我死得真值。啊哈哈。」
「好,我得早點寫下遺書。要不乾脆把遺書寫成臭長臭長的論文那樣,讓所有親戚爲難去吧。哦呵呵。」
「嗯,我也這麼想的。」
「但是,爲什麼沙漏是那個試煉?再怎麼說也太難了吧。」
我出生的那天,大家看到號啕大哭的我都露出笑容。幼兒園的入學典禮,父親照看着我蹣跚走路。七歲的生日,母親面帶笑容地注視着我吹滅蠟燭。其他還有許多、許多,我是如此地備受疼愛,數不清、道不明。
心中早有萬千思緒。
奶奶仰望着高高的藍天,回答我的提問。
聽到這話我凝固了,對奶奶將要說的話感到害怕。
我抱住她、呼喚她,緊緊抱住再也無法見到的這個人。
那是——
「不用擔心,我們還能見面。魔女死後就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夜空中閃爍的星光遠至幾億光年,但也必定也會超越時空到達。同樣的道理。約好咯,我肯定會去見你。傳遞幸福是魔女的生存方式。」
「雫,你怎麼啦?有什麼事情很難說出口嗎?」
「沒事,孫女不需要顧慮喲。」
我只有大喊。魔導具試煉那樣重要的事情,居然以這種開玩笑似的方式決定。我只有對着爆笑的奶奶發了一陣脾氣。
「是嗎是嗎,原來如此。果然沙漏的試煉是絕妙的,我的直覺果然很厲害。」
「奶奶。」
少年拯救了受貧民窟強盜虐待的膽小自己。黑貓想要實現少年的夢想,想像他那樣強大。黑貓靈魂的光芒使魔女流淚。
在意外的時間點搞清楚了驚訝的事實。
真是狡猾。只因這一句話,我就只能低下頭。明明方纔爲止還那樣憤怒,我僅此而已就原諒了奶奶。奶奶這種地方就是如此狡猾。「雫的事情我都有所預料。」如此笑着的身影實在可靠。我發自內心感到開心,自己能被奶奶引導到這裏。正因如此,我才能說出全部吧。
「奶奶……」
你原來一直在守護我。從我在東京被人欺負的時候開始,你就一直化作黑貓鼓勵我。後來也化作人類,一直與我相伴。
我成功想起來,給黑貓取名爲爽太的人是我自己。
幼時的回憶甦醒。燦爛的笑容和炙熱的手,爽太帶着我走。夏日的藍天下,少年少女跑過綠色的草叢。無可替代的回憶燙熱了心。這樣啊,照亮這個世界的人是你。
你總在我身旁,你總在我身邊,而我還尚未失去你。
我想要和你見面,想要見面告訴你一件事情:我一直對你非常非常地——
光的奔流完全吞沒了我的意識。
「——啊。」
終於——
光裏的記憶終於結束,意識
「振作起來!趕快去避難!」
「呃。」
簡直是白日做夢那樣的奇怪感覺,身旁有人叫着我,理解情況需要點時間。
我掃視周圍,這裏不是鄉間也不是家裏,這裏是我居住的城鎮某處,一家小電器店前的道路旁邊。若要說陌生的事物,那就是漆黑的天空正颳着狂風暴雨。我恐怕就是在這裏使用了沙漏。感覺在過去待了很久,但是這邊算來似乎連一瞬間都沒有。我坐在地上不動,追過來的消防員拼命大喊。幹了的衣服全部溼透,我終於想起現在正在發大洪水。暴雨和雷鳴轟然作響,叫囂着要破壞世界。狂風裏站起來都要費一番功夫,晚一步襲來的悲傷絞緊我的心。
終於……結束了。
我的心感到痛苦。用了沙漏以後,便確定再也無法見到奶奶。溫暖與聲音都再也回不來,我只有蹲在冰冷的世界當前。
不過,如此殘酷的世界當中,我突然得到了救贖。
「呃,喂,你好!」
消防員向在原地嘆息的我搭話。
他注意到了某件事,事情因此朝好的方向發展。
「呃,不好意思。有什麼東西在發光。話說,快起避難。」
「但……但是,就算實際上是存在,現代東京裏怎麼可能有。」
——致以遠世的魔女。你出生的世界是怎樣的世界呢?我相信着,你肯定能給那個世界帶來所有的幸福,請加油。來自天保的魔女。
無數的星輝點亮了我的心。
——雫,謝謝你讓我看到你長大成了出色的大人。
剛讀完寫的什麼字,預言書就突然衝上了天,然後立馬在空中開始翻頁。彈開雨水,不讓風靠近,速度快得眼睛看不清。
「咦?!」
——昭和的魔女致以平成的魔女。
當然,也有很多人指着我嘰嘰喳喳,但我沒有時間說明。我喊完就立馬呈直角急速下降,緊貼着洶湧的水面,站直了身在水花映襯下衝刺,把用力抓住岩石的小朋友撈起來,直接放到倫巴上然後運到岸上。
「啊……啊!」
「啊?掃帚?」
消防員不斷朝我大喊,我突然笑了一下,然後從包裏拿出「迦樓羅的尾羽」。
然後,我打開散發藍色光芒的「女巫的預言書」,看見了其上的文字。
往後幾乎是無意識下的行爲。我看也沒看消防員,而只顧翻找包裏的東西。
人們注意到我在天空飛行的身影。這是當然,就算情況再怎麼緊急,現代東京要是有女大學生乘着倫巴飛行,那誰都會喫驚。不過,管他呢。我毫不在意,繼續飛行。
店長大叔指着我詢問。
預言書這個名字的含義,奶奶說的含義。
奶奶死去的災難日那天,我們在最後的交談,終於迎來了後續。
「但是,童話裏纔有魔女吧。」
「這……這本書是怎麼回事……不對,大姐,說真的趕緊去避難!情況真的不妙!」
就算我問消防員,他也什麼都沒帶。所以我就走向眼前的電器店,找正打算避難的店長大叔。
心愛的人們對我表示認可,無數的魔女預言我的活躍。
——約好咯,我肯定會去見你。
「掃把已經過時了,畢竟我是——達觀世代的魔女呀。」
大雨擊打,雷鳴嘶吼,但風是我的夥伴。
我從箱子裏拿出——掃地機器人倫巴並給它裝上尾羽,拋到店門口的馬路上。下個瞬間,倫巴輕飄飄地浮在空中,他們兩位瞪大了眼睛也是理所當然。
「咦,什麼?」
「啊?你等下——咦?」
店長呆呆站着沒動。
下個瞬間,我拋下他們,衝向了天空。
我感覺,風突然柔和起來。
——魔女死後就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夜空中閃爍的星光遠至幾億光年,但也必定也會超越時空到達。
我以衝浪的姿勢盯緊前往,不顧風雨繼續飛行。有時幾乎碰上地面,有時飛上天空數十米,往下看到的地面非常遙遠。我以雲霄飛車的速度繼續飛行,一切都是爲了拯救受苦的人們。
「嗯,真是不可思議。但就是有呢,就在這裏。」
「呃,圖畫書裏能夠使用魔法的,那個?」
我大叫,對書上滿溢的星光表示欣喜。
那不是什麼奇蹟,不過是記錄了來自過去的訊息,但是它比其他任何一件魔導具都更能給予我力量。
消防員對突然發生的奇怪現象感到慌張,但我顧不得他而在心裏推測。這個莫非是……
「啊——」
「大家!需要幫忙的人麻煩喊一聲!我就來幫忙!」
「你說魔女,是那個魔女?」
「呃……爲什麼飄在空中?」
神話傳說中的聖鳥,迦樓羅。據說它的羽毛具有引發奇蹟的力量。
我也不管自己穿的是裙子,在愣住的兩人面前一躍站上倫巴,腳尖踩着浮在空中。他們眼睛瞪得更圓,於是我不可思議地笑了笑。
「因爲我是魔女。」
「不好意思,您有帶掃帚嗎?」
我已經無所畏懼。
店長和追過來的消防員,他們兩個都說不出話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得以知道魔女傳承的一切。
——致以未來的魔女。加油,發生什麼事情也不要氣餒。我相信,繼承爲魔女的你肯定能戰勝一切。來自大正的魔女。
「呵呵,對的。」
風的咆哮中勉強能聽到的這句話使我抬起頭來,於是我注意到,包裏的什麼東西再次發着藍色的光芒。
「魔……魔女?」
「咦?」
「對。」
心有時凌駕於魔法。
「是呢,但是實際上也存在喲。你看眼前。」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臺這個嗎?」
「喂,那是什麼?!」
「無論何時都要遵從自己的內心。」
「哇!」「呀!」
「奶奶,我就出發去拯救他們。拯救梢、拯救爽太——拯救一切!」
——魔女你是真是太好了。
沒錯,我是魔女,出生於平成,僅此一人的魔女。
實在突然。
「假的吧,有人在飛?!」
預言書上書寫的是,歷代的魔女留給未來魔女的訊息。
有什麼在我的心中呼應,而尾羽發出光芒像是在回應。
跟着,消防員詢問道:
「這種……這種事情。」
「這難道是……」
「對的,是那個魔女。」
既然如此,拯救世界非我不可。
我全身放鬆,把心與迦樓羅的力量同步,於是我向高空更近了一步。
「咦,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
之後只剩下我成爲最強的魔女而已。
「咦——」「這……這是什麼?!」
看到的瞬間,我所失去的最後的記憶終於復甦。
我傾斜身體,往腳尖用力,兩手把握平衡。
而且預言書也不止是在翻頁。整頁黑色的東西是……文字?是文章。雪白的預言書上突然開始顯現大片的文章。
人的內心具有魔法般的力量。
「是的,圖畫書裏能夠使用魔法的,那個魔女。」
「奶奶……奶奶!」
——雫,有你在的話,不管在什麼樣的世界裏,我都能笑出來。
奶奶寫了,請務必給這個世界帶來幸福。那麼之後——
「啊?你在說什麼啊,現在沒空幹這個吧。」
一頁是百年前的,另一頁是兩百年前的,傳承自悠久過去的訊息填滿了預言書。這就是「女巫的預言書」的真正力量。書以文字的形式繼承了魔女的戰鬥,這是它在最後給予的禮物。超羣的奇蹟力量化作耀眼的光芒,我並非孤單一人,居然有這樣多的魔女信任我。
我已不再迷茫,一個勁兒地猛飛。劃破大風、彈開雨水、置雷鳴若罔聞,速度快得誰也無法阻止我。
「錢我之後再給,不用擔心。我的朋友是非常有前途的社長。」
我沒有絲毫猶豫。
——謝謝你,我的魔法師。
這種狀況下我居然不知道怎麼的忍不住發笑,感覺現在自己無所不能。
遙遠的後方傳來兩人的尖叫,給在天空翱翔的我送來了力量。
「但……但是,魔女是用掃帚飛的吧。」
——不管別人說什麼,雫都是最強的魔女。因爲有你,魔女才能傳承到今天。
——請務必給這個世界的人們帶來幸福。就像奶奶我那樣,與雫相遇後變得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致以我的子孫。痛苦的事情、悲傷的事情,不管哪個時代都會有很多吧。但是沒關係,因爲不管哪個時代都肯定有開心的事情。來自明治的魔女。
下個瞬間,我們都不由得往後一倒。
「大姐!真的得快去避難——咦?」
然後,我終於到達了現場——濁流橫溢、吞沒附近一帶的河川上空。我俯視着消防員和避難中的人們,竭盡全力叫喊。
——發動條件,「使用四件魔導具」達成。封印解除。
衆多頁數的最後一頁,來自於我最親愛的魔女。
而我最後看到了她的訊息。
然後,我把小朋友交給愣住不動的消防員,再次大喊:
「我飛到天上去救人!你們來幫忙!」
「呃,你……你是?」
「我是魔女!那我出發咯!」
喊完,我再次飛向洶湧的河水,感覺地上的人都傻了眼。但是,這種事情無關緊要,我現在只想儘可能多救一個人。
「這邊!快來救我!」
「我馬上到!」
後來便是忘我地救人。暴風雨當中,我飛到洶湧的河水上空,四處搜索受災地一帶。溺水的人、受傷的人、留在建築物裏孤立無援的人,我拼命地飛來飛去不斷救人。我惦記着梢,但現在只顧着救助眼前的人。被救下的人大概都搞不清楚我是什麼情況吧,但我還是拼命去救下他們。
就這樣在暴風雨當中戰鬥了一段時間以後。
人們終於理解了我的心意。
「喂,大家,跟上那個魔女姐姐!」
「聽她指揮,救下所有人!」
看到我突然出現拯救受害的人,他們大概是受到了觸動。
消防員和正打算避難的人們暫時放棄去思考魔女的合理性,開始配合我的援救,而我竭力吶喊以回應他們的期待:
「謝謝你們,請大家跟着我!」
「好!」
狂風呼嘯的暴風雨當中,我們團結一致去努力拯救生命。
找到快被沖走的人並撈起來,太重拉不起來的人則在我的指揮下扔繩子給他們。我在天上找到有人受難,就叫地上的人們向他趕去。總之就是拼命地繼續救援。
但是,其中也有很多人在這種狀況下仍然把手機對着我打算拍攝。要是以前,我會怎麼對應呢?大概會因爲不想引人注目而怒吼。不過,我今天就比出剪刀手回應,大喊:「請你們協助魔女!」隨便你掛網絡上。我是普通打扮的女大學生,也沒有在騎掃帚,但這就是現代魔女的生存方式。我就當一回偶像還是什麼的吧。
接着,不知道怎麼回事,本來喫驚得發愣的他們也開始幫忙救援:
回過神來,我一邊在暴風雨中飛翔,一邊自然地唱着歌兒。
「馬上就去!」
「我也想起來咯,畢竟你使用完了所有的魔導具。那種小事不用在意。你能想起來,我真的很感激。」
魔導具只能夠使用一次,喪失力量以後便陷入沉眠直至下代。尾羽釋放出一定的力量後也會喪失力量吧。我已經連續飛了很長的距離。憑感覺,這個魔導具至多還能使用一個來回——
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拜託了,請救救那些孩子!」
——沒有魔女能像你這樣爲他人戰鬥。
我們相擁一段時間以後,爽太拉開身子凝視着告訴我:
強風吹拂,似要將我甩下;雨滴化作彈丸向我襲來。
奶奶大哭大喊,向周圍的人們尋求幫助,而我內心矛盾糾結。
「好清澈的聲音……」
視野耀眼起來,世界變得雪白。
「誰來……救救我。」
「不行……用過以後我才知道,這個不是飛行的魔導具,它的作用是把物品浮起來操縱。只要有裝備,我不用乘上去也能讓物品飛行,但是操縱重的東西也會消耗相應的力量。考慮到還要讓孩子們乘上來,大概持續不了。」
魔女在天空飛翔,救助沒來得及逃跑的人。尋求幫助的人有很多,必須去救助他們。就這樣,許多人的心牽動起來。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但我有大家。比起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人們更關注應當拯救的生命,結果引發了巨大的奇蹟。
人的身體真是不可思議,我的歌聲在這種暴風雨當中都能傳到地面,我的耳邊也能聽到有人做出反應。由此引發了進一步的奇蹟。
後來才知道,我這時的錄像似乎混在災害訊息裏上了熱搜。倒是理所當然。發大洪水的時候,如果有女大學生御着倫巴飛行還比着剪刀手,當然會是不得了的事情。但是社交媒體上並不只是在熱烈討論我,看到影像的當地居民幫我分享了情報。
咆哮的暴風雨當中,爽太保持沉默,我也低下頭。老奶奶看到我們這樣,哭得死去活來。絕望也向周圍的人們蔓延。
爽太的位置在河下游略微高起的部分,消防員和避難人員等十數人聚在這裏。
「嗯,不過倒也剛好。啊哈哈。」
「嗯。接下來我來見證你飛翔的身影。雫,你變強了啊。」
「咦?」
「她還真是——」
突破風障,彈飛雨水,以歌聲蓋過雷鳴。忘我地繼續飛行,慢慢朝下游前進,感覺需要救援的人再怎麼說也該沒了。這時,我終於找到了他們。
飛行的時候我注意到,迦樓羅的力量在逐漸減弱。
我並非孤單一人。
「對啊,梢呢?梢怎麼了?!」
梢待在泛濫的河水正中間。倒下的樹木和車輛聚在一起,偶然形成了類似於河中島的孤島區域,她在上面發出求救信號。而且孤島上的不只是梢。
「爸爸,謝謝你養育我。媽媽,謝謝你生下我。謝謝大家——」
我朝那個方向看過去後,那裏是洶湧的濁流,以及——
暴風雨當中,我所尋求的聲音終於到來。
我扯開嗓子喊,和陌生人協力戰鬥。說實話,喉嚨已經到達極限。風雨將我的體力消磨殆盡;憑感覺知道,尾羽也漸漸失去力量。但是,我不打算休息。我認識到,這就是我的強大。
我不會輸,這點程度怎能停止我的腳步,尋求幫助的人們還有這麼多。
「嗯。話說,你終於能飛啦。」
所以,我——
我能這樣笑出來,都是多虧了魔導具時至今日的引導。奶奶,我終究來到了這裏,終於能夠面帶笑容去拯救他人。
但我依舊前行,以最快的魔女爲目標,繼續衝刺。
「喂!雫!」
「我不能哭!」
歌聲所到之處,尋求幫助的聲音也傳達給了衆人。
怎麼會,好不容易來到這裏,我卻在最後的最後——
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也想起了關於你的事情。對不起,我一直想要道歉。離開東京前,我——」
說完,爽太用力抱緊了我。他察覺到了所有的一切。
我從上空出現嚇了大家一跳,但我沒管他們,降落以後就馬上抱住爽太。只因我抑制不住衝動的情感。
「大概已經……」
「好,我們也——」
那人在倒塌的房屋旁邊,大概是腿受了傷而無法行動,於是我回以笑容。救援的人趕了過去,人們藉以肩膀相互幫助。我再次飛上天空,淋着雨歌唱。翱翔天際,繼續歌唱。
與奶奶的道別,對曾是黑貓的爽太抱有的後悔,他都察覺到並抱緊了我。我們緊緊相擁,爲了不要流出淚水。我把自己的心臟獻給他的心臟,脈搏的跳動將我們相連。難受的身體因爲愛而感受到了溫暖。
帶着笑容,筆直目視前方,唱着歌兒馳騁天際。
「這是……歌聲?」
幫助他人並獲得幸福,幸福之花將會綻放;收下這朵花的人,自己也會努力幫助他人以獲得幸福,花朵將會再次綻放;就這樣,花朵競相開放,給世界帶來幸福——我現在明白了奶奶話裏的含義。我們生爲魔女是多麼的幸福。
我到底飛了多久呢?
「梢!」
「嗯,去吧。」
——啊。
——這或許就是真正的幸福吧。
她在,我終於找到她了。全身的血液在喧囂,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老奶奶哭得死去活來,我再次看向梢。
真是奇怪,我的歌聲原來評價那樣糟糕,現在卻給地上的人們帶來了希望。如今我明白了,迄今爲止的日夜全都是鋪墊的基石。
我一直一直與這個世界共同生存。
「OK!」
「我去了奶奶那裏。奶奶說我是最強的魔女,而我選擇相信她。」
奶奶說過:所有人都是魔法師;幫助他人就能綻放幸福之花;襁褓時期開始,每個人都擁有這種魔法。
我不知不覺就爲了三浦同學而戰,冰川同學那是也是自然而然地加了油。
「雫,難道說魔導具的力量……」
那裏是河流中央,消防員實在沒辦法過去救人。車輛、倒下的樹木、大型傢俱等以驚人的速度流動,過於危險。但是磨嘰的話,立足點消失而被沖走以後,恐怕就救不到了吧。即是說,現在只有我能去救他們——
我用笑容趕走流出的淚水,乘風破雨,以歌聲抹去雷鳴。作爲最強的魔女翱翔於暴風雨的天空,不斷地前去拯救他人。
不管對方遇到的是什麼樣的困難,只要使用魔導具就能幫得上忙。下次再拜託對方去幫助他人,教會他人幸福爲何物。
逆風前行又怎樣。看我吼走!
「拜託了!救救我的孫子,拜託了!」
「雫,梢還等着呢。」
還迫不得已去衝浪,遭人嘲笑。啊,沒錯。多虧了這些經歷,我現在才能這樣翱翔天際。在衆人面前唱歌,體力到達極限卻還能戰鬥,全部全部都是多虧我跨越了至今爲止的試煉。
「那些孩子是這位奶奶的孫子,濁流吞沒房屋的時候……梢其實本來得救了,本來正打算去避難,但是她想去就被沖走的孩子們,然後自己也……」
——能夠自然而然爲他人而戰,這就是雫的強大。
拯救親愛的人,得知幸福爲何物,在餘下的人生中傳遞幸福。以傳遞幸福爲使命的魔女該有多麼幸福,因爲魔女知道,祈求他人幸福的心纔是人們擁有的真正魔法。將之昭示天下便是魔女真正的使命,魔女因此由古昔一脈相承,以照亮世界爲己任。
「大姐!接下來去哪裏?!」
「謝謝。謝謝你找到我。」
「真的假的?」
我最親愛的人們告訴了我自身的強大,於是我獲得了爲他人而戰的強大。
附近的聲音消失。
聽到我大喊,爽太指向遠方。
「一個來回,含雫在內一共四個人,一次性……實在是做不到啊。雫,尾羽可能裝備在更大的東西上操縱飛行嗎?」
冰川同學也是如此,說爲能夠幫上父親而感到高興。三浦同學也是,開心地迎接沒有去處的我。人人都是魔法師,通過給他人帶來幸福,自己也能夠獲得幸福。每個人都是他人的、不可替代的魔法師。
拯救哭泣的人很是困難;知道自己可以通過拯救他人來獲得幸福就更是困難。知道這些的人到底有多少呢?但是這些對魔女來說都不是問題。
「爽太!」
「喂,這邊。快救救我!」
「等等,那裏有多少人?」
位於高空的我急速下降,操縱倫巴朝聲音的方向前進。
感覺自己能飛到天涯海角。
我的心裏——一直存在於附近卻丟失了的景色。自出生起便擁有的,魔法的房間。我在這裏終於得知了世界的真相。
一位老奶奶插進了我和爽太的對話,同樣在場的消防員安慰了這位老奶奶。看到這幅景象,爽太向我說明。
「雫,怎麼啦?」
「小孩子有兩個,包括梢在內就有三個。還有就是——」
「嗯,歌聲非常優美。」
迫不得已在卡拉OK唱了一百首歌,迫不得已走了老長老長的夜晚山路,迫不得已辦了場寒酸演唱會,迫不得已當着衆人的面和渣男單挑。
「那位姐姐在唱歌?」
「請準備繩子。我要去那邊救沒跑出來的人!」
「爽太,你沒事啊!」
「救援馬上就到。」
當然我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但我親眼看到了大家攜手互助的景象。正因如此我纔要加油,轟然作響的雷鳴也不再恐怖。坐騎和衣服都和我小時候憧憬的樣子完全不同,但這樣也很意思,就像在向世界宣示這就是平成的魔女那般,力量在不斷湧現。
但是,爽太爲了掃去我們的不安,以爽朗聲音笑了笑。我猛地抬起頭,期待他是否想到了什麼扭轉乾坤的方法。
許多人再次配合我前去搶救。
然而,我抬頭看到他的笑臉——瞬間明白。
那不是希望,反而是……
「等等。爽太,你難道……」
「嗯。只有這個方法,時機也剛好吧。」
他笑了笑,說出與我永別的話語。
「我去救人,然後只把孩子們放上去,這樣的話應該就能勉強回得來。所以,我們在這裏道別吧。」
「怎……怎麼會——」
面對爽太的笑臉,我只能以絕望的聲音回應。
這種……這種事情。
「這樣你會死的吧!拜託你不要!」
說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喉嚨變得滾燙,眼睛裏面很痛,手在顫抖。我也許早就知道,看到他笑容的瞬間,說什麼都已經沒有用。
像是在肯定我的想法,爽太露出不含一絲陰霾的笑容回答。
我恐怕永遠也無法忘記他的強大。
「雫,我一直在思考。我先前說過,和雫一起的話,不管什麼恐懼我都能跨越。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夠爲雫做些什麼。我對自己的真實身份感到害怕,是雫拯救了我,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能給你留下些什麼。」
「不對……被拯救的不是,而是我——」
聲音裏混着嗚咽,不太能傳達給他。
而他凝視着我繼續說道:
「我至今爲止一直在思考,但是得不到答案。雫衝出去以後,在電話裏和好以後,我都一直在思考。暴風雨來臨,出門尋找阿梢,想起來自己是什麼以後,我也在悄悄思考。然後我現在明白了。我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其他,而就是我至今爲止一直都在做的事情——也就是當雫,當你最棒的青梅竹馬。不管什麼時候都露出笑容,強大而決不氣餒,永遠當你的希望。我的生存方式就是在身爲精靈的基礎上,作爲雫的騎士而生。所以我要去,這是在爲十年前一雪前恥。這次我能拯救到,所以我的旅程到此爲止。」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我抱住他,靠在他的胸口上。全身都是雨和絕望,心裏祈禱着出現破局的方法。但我發不出聲音,說不出叫他別走。因爲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決心。
「肯定還會再見面。」
我們拉開手,也拉開留有依戀的指尖,他以像是去散步的感覺起飛。最後還是貫徹了他的風格,他乘上倫巴飛向暴風雨的天空。我向尾羽祈禱,希望他能夠平安到達。
再也不能讓你逞強,我不能夠再弱小。
梢帶着孩子乘上倫巴,我向快要用光力量的尾羽祈禱,希望我的願望能夠送達。
梢嘟囔着抬頭看我,我抱緊她那難受得要哭的臉龐。
「我不覺得那叫一點點麻煩。不準再離家出走咯。」
耀眼的夏日晴天,恰是光芒傾注的藍天。
我往他的臉頰靠上自己的臉頰,輕輕以淚痕抹去淚痕。
「爽太,你還記得嗎?百輪比賽決出了唯一一次勝負那個時候。」
「真是的,總叫我擔心。」
因爲眼淚的熱量給予了我強大的力量。
梢揹着揹包,手上拿着沙漏笑笑,我也回以溫柔的笑容。
他在笑,忍着淚水微微一笑。
「雫。」
「奶奶。」
想說的事情有很多:想要道歉,想要道謝。想聊的事情實在太多。更何況,我還沒有說清楚對你的心意。想要告訴你更多事情,卻沒有想過今天就是最後。軟弱的淚水堵住了我想傳達的話語,明明沒有時間了我卻只是在嗚咽。
——我也不會忘記。等哪天再一起看星星吧。我的魔法師。
——能的,雫已經沒問題咯。
根據新聞,這天襲擊我們城鎮的颱風是創紀錄的大災害,但奇蹟的是死亡人數爲零。我自己也對沒讓任何人死去感到欣慰。
「幸福的……形式。」
「雫,別了,再會吧。」
我注視着暴風雨裏的他。
——肯定能再會。
但也只有不長的時間。
「沒問題。我都帶好啦。」
「那當然,我們是最棒的魔女和騎士。」
爽太溫柔地抱緊我。
——能夠爲雫努力,我很幸福。
梢胸口的便宜項鍊閃耀着光芒。
——絕對喲,約好咯。
「奶奶……呃。」
「爽太。」
她邁着小碎步向我靠近,緊緊抱住我,身上的便宜項鍊閃閃發光。感覺她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長大了。
大概是因爲處於暴風雨當中,拍攝的影像並不清楚,又或者是因爲果然大家都默認「魔女不可能存在」。轟動只在一瞬間,沒有進一步的報導,然後誰都忘記了這件事。
——到底還要多久呢?
我感覺滑落臉頰的是他的願望。混着雨水的淚灼如烈火,炙烤我的內心,在最後的最後給予我強大的力量。
我注意到,爽太的眼裏一晃一晃閃着光。
「 爽太……」
「是呢,你肯定能做到。」
「我想成爲奶奶這樣的魔女。」
漫長的暴風雨停了。
「約好咯,我會一直一直等着你!」
「對不起,對不起。」
――――。
看到梢用力點頭,我也點點頭。
——還能再會嗎?
另一方面,電視和網絡上也大規模報導了飛天的魔女。
爽太,再見。
「爽太,我是個不合格的魔女吧。還一度隱退。」
「沒那種事情,雫是最棒的魔女,和你的每一天我真的都很開心。謝謝你喜歡我。」
就這樣過了幾天,九月下旬的某個假日,夏天就要結束的晴天。
「不對……要道謝的,被拯救的——」
「奶奶纔是要跟你說抱歉,什麼都沒理解。」
「還有,剛纔我也說過時機剛好。我又不是要犧牲,魔導具力量用盡就是精靈啓程之時。我沒辦法成爲不老不死的存在,一直以來依靠魔導具和魔女的力量勉強留在這個世界上。我想看着雫的臉道別,但還是不做過分要求了。這裏是我的終點站。我決定要啓程,這個舞臺就是最後。謝謝你至今爲止一直待在我身旁。」
「沒有,奶奶沒有錯。因爲奶奶都過來了,我很開心。」
再寂寞也絕對不哭,因爲我決定要不斷地以笑容傳遞幸福。
「嗯,謝謝你叫我幫助你。」
城鎮還留有災害的痕跡,但或許是因爲沒有人死去。空氣還算清爽,天空萬里無雲。不知不覺,我們在和爽太使用法杖的公園如此交談:
沒事的,他們會明白。
——爽太,你很幸福嗎?
我們終於成爲一體。
一起生活、結婚生子,我曾也描繪過這種未來。但是,我們是魔女和騎士,非常美妙又難受的關係。所以我放棄了少女的夢,把這段戀情溶化再眼淚裏。向前看去,掃去留戀與夢。
――。
「梢,你已經知道了吧,回去以後要做什麼?」
「雫,我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沒有記憶。我一直搞不清楚,覺得很害怕。但是,想起一切的現在,我明白了。我很憧憬人類,我非常喜歡人類。人類會苦惱,與弱小的自己作鬥爭,爲他人流淚。他們在煩惱的最後得出的答案總是帶來了希望。正因爲有所苦惱,人們找到的答案纔是如此美妙。所以我拜託起始的魔女,想要成爲精靈,想要實現少年的夢想。即使知道留不下記憶的旅程過於殘酷,但我還是想要挑戰。作爲人而生,在魔女身旁共同煩惱,在最後將會得出怎樣的答案呢——在貧民窟受強盜虐待而差點死去的膽小黑貓,到底能夠找到怎樣的答案?我想知道,所以成爲了精靈。而現在,我終於找到了答案,能讓雫——能讓你認識我就是一種幸福。我得以知道,這樣簡單又微不足道,然而卻無可替代的東西就是幸福的形式。」
「嗯,我知道喲。沒事的,我會加油。」
「奶奶,很多事情都謝謝你。很抱歉給你添了那麼一點點麻煩。」
——我總有一天也會忘記你吧。
提點事情的後來吧。
我已不再害怕,不再是膽小的少女。
有股懷念的青草芬芳。
大概是颱風終於喪失了氣勢。我抱緊梢一段時間以後,河水在最後又溢出一次,孤島沉沒後雨聲停息。天空開始亮起來,方纔的暴風雨宛如虛假。
再也不會後悔,因爲我們能夠以如此燦爛的笑容道別。
「沒忘東西吧。你可沒辦法隨便過來的喲。」
爽太用力抱緊靠在胸口上的我,爲了把自己刻在我的記憶裏,他繼續說道。
——爽太,我能真心地努力嗎?
「我這樣的?」
「我們真是最棒的搭檔。」
「梢,有什麼事?」
「我將會消失不見。忘記雫,被世界抹去曾經的痕跡,總有一天也會從雫的記憶裏消失,可能再也回不來這個世界。我僅僅是一隻小貓,這就是我的極限。但是我相信不會變成這樣,我相信自己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然後回憶起雫的事情。如此祈願、與如此祈願的人相遇,都是這個世界上無可替代的幸福。爲了獲得這種幸福,我出現在了雫生活的這個時代。雫,謝謝你告訴我幸福是什麼。雫,真的謝謝你,我愛你。」
「嗯,爽太,我們再會。」
那般又黑又渾濁的雨滴也化作透明,閃耀着世界。風兒戛然而止,爽朗的風兒很是輕柔。藍天在大聲呼喊,太陽以光芒照耀回應。一望無際的耀眼湛藍直漫到了天邊。隔了十年,我心中的暴風雨已然停息。我或許再也不會害怕那個聲音,因爲我贏過了世界。
因爲父母爲孩子着想的程度總是超出孩子的想象,所以肯定沒有問題。我心裏帶着這個願望,決定送她回去。
尾羽以最後的力量拯救了生命,孩子們回到了我們身邊。老奶奶抱緊大哭的孫子,周圍的人們發出歡呼。他們已經看不到了吧,他開始從記憶中消失了吧。總有一天,他也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遠方的他笑得很燦爛,我也不服輸地用力微笑。
——不知道喲。但就像星光會晚一步抵達,我肯定會去見你。
因爲我約定好要以這笑容給大家帶來幸福。
這幾天裏,梢跟我們說了自己的煩惱。我們商量了許多許多遍,結果得到的答案是,把想的所有事情都跟父母說。
——約好咯。我絕對不會忘記平成的魔女和看過的北極星。
——即使忘掉了,祈禱能夠想起來也是一種幸福。
河中的廢品孤島上,他朝梢和孩子們露出笑容。孩子們看到這笑容將會多麼感到安心,而這笑容再也不會向着我。
和梢道別的時候終於到來。
能夠平安送她離開,我感到放心,同時也些許寂寞。
就這樣,前所未有的大災害招致了極大的損失,不過事情倒有了着落。我通知三浦同學說我已經平安找到了梢,請求冰川同學給電器店付錢,找出追着勸我的消防員並向他道謝。完成這些事情以後,本次事件於我也迎來了結束。三浦同學、冰川同學、特別是消防員問了我各種事情——但也不值得特別一提,不過是和朋友聊聊天罷了。
「肯定能見面,請你等着我。」
笑容帶着耀眼的光芒,在暴風雨中綻開。這是我與他足足十年的奇蹟之花。
我也不服輸地笑出來,忍住哀傷露出笑容。
他的心流進來,我的心流過去。
——嗯。雫,謝謝你給我起了名字。
「嗯。幫助許多的人得到幸福,爲世界的幸福而努力,我想成爲這種魔女。然後,我想像爽太那樣露出滿溢希望的笑容守護親愛的人。因此我也需要變強。」
「唔……嗚嗚嗚。」
「我按約定叫你幫助我了喲。」
「哦,我當然記得。」
我與她緊緊相擁,給她傳授魔女的教誨。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放棄,絕對不要以爲自己孤身一人。長達幾百年的魔女歷史肯定會祝福你。
死亡就在和平的身邊。正因如此,要用盡全力去生活。世界永遠都是同樣的顏色,天空的彼方定是光芒四溢的藍天。世界上有不去看就看不到的風景。請你也務必給世界傳遞幸福,因爲——
「魔女很棒,我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族。」
「嗯。我會加油,絕對要成爲最強無敵的究極魔女!」
笑容綻開,我們揚聲大笑。
「梢能超過我嗎?」
「超過給你看,我要成爲的是究極的魔女。」
「不要小看我。不管怎麼說,我可是歷代最美的魔女。」
「我會比奶奶更漂亮,然後男人不停地換。」
「我可不會輸,今天就開始撒網撈男人。」
「啊哈哈,爽太哥哥好可憐。」
「爽太沒事,我的裸體已經給他品嚐夠了。」
「呀!呀!奶奶真是意味深長!」
我們互開玩笑又相視而笑。
於世界的一角,我感覺我們終於成了真正的家人。
「奶奶,再見。我到未來再跟你聊個夠。」
「嗯,未來再見。我會一直等你出生。」
梢把沙漏翻過來,藍色的光芒將少女包圍,引導她回到未來。她的身影很是纖弱,同時帶有些許老成。盯着她看的我是否也多少有了點大人樣呢?她肯定也會和命中註定的人相遇,生下孩子,而那孩子將孕育出下一代的魔女。那條項鍊將去向何方?我不在的世界裏,將要去到何方?
未來、命運、爽太爲我連接的生命道路,逐漸連繫。
「拜拜,奶奶——」
人在失去以後纔會後悔,但我這一次沒有後悔。這次我已好好道別,雖然或許某天我也會想不起來這些時日。
我把決心託付給清爽的藍天。
夏天結束,我的心很痛。失去魔女的力量讓我的心開了個洞,但我也相對地心懷期待。因爲從現在開始,我要用許許多多的相遇和記憶去填滿它。因爲我自己要成爲承載重要記憶的容器,等哪天展示給爽太看。
因爲他告訴我,即使忘記了,祈禱能夠想起來是幸福的形式。
「呼。」
如果精靈會從人們的記憶裏消失,還會從魔女的記憶裏消失,我總有一天也會想不起來這些日子裏的美妙回憶吧。這該是多麼殘酷的事情。
留下回憶與冷清,一連串的故事終於迎來結局。
「再見,梢——」
我把手放進口袋,碰到了紅色的摺紙鶴。
我祈禱,不死鳥再次現身到這個世界,再次生活在懷念的藍色光輝的世界裏。我肯定會伴隨着淚水做夢。再見,我那小小的戀心。
即使如此,我——
大大的、高高的天空上掛着的雪白積雨雲露出笑容,蟬兒的鳴叫也變得寂寞。包裹肌膚的酷暑也不見蹤影,乾燥的暑氣穿透我的身體。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耀眼的夏天。闖過大冒險的特別夏日以藍天的笑聲迎來結局。
也去趟水族館吧。心意相通的藍色宇宙裏,覺得寂寞的話就回想起那份溫柔。
我睜大雙眼,以小聲的吆喝鼓足氣勢。
——啊,夏天結束了。
爲什麼呢。我嘆了一大口氣。無意間抬頭看着天空。
但即使如此,我也沒有低下頭。
我呼喚那親愛的人,而他現已不在身邊。
「爽太,給我好好看着。」
沒錯,再去一次那座大山吧。去和爽太回憶裏的大山,遊盡所有懷念的地點。這次必須增強體力,不能又耗盡了力氣。
所以——
就如星光會晚一步抵達,我相信自己化作太陽散發的光芒亦會傳達給你,然後把信念託付給天空,爲少女時代的青蔥歲月獻上完結。
「我沒事的。我會連你的份活下去。」
「關鍵是從現在開始。我的人生從現在纔要開始!」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我知道自己無所不能。我知道自己雖然失去了魔女的力量,但是心靈寄宿的魔法能夠隨時使用。我要使用這個魔法給世界傳遞幸福。不如說,往後纔是開始。達觀世代的魔法師現在纔要開始。
「好。」
向藍天揚起希望的光,朝未知的世界奔走。
因爲我們約好了,要再次相會,我會一直等着他。
告訴遙遠的記憶,我要出發了。
淡藍色的光輝悄悄從世上消失,梢已不見蹤影。
然後,逝去了五十年的時光。
結果,我再次孤單一人。但是,關鍵是從現在開始。我的人生從現在纔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