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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達觀世代的魔法師 上

《達觀世代的魔法師》 · 藤まる · 1.9萬 字

故事發生在非常遙遠的過去。

一位魔女住在森林裏。

她生來就能夠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

她能夠引發驚爲天人的奇蹟,任人都會稱讚她。

她的內心很溫柔,獲得了可謂是世上所有的幸福。

魔女某天製造了六件魔導具。

奇特的魔導具擁有引發奇蹟的力量。

她夢想自己的子孫將世界變得更好,將魔導具製作出來。

看魔女這樣,身爲弟子的少年說道。

——請讓我幫忙。

魔女點頭同意。

——那麼,你就化身爲不老不死的精靈,去幫助未來的魔女。

少年開心地笑笑,舉起拳頭。

待在年幼的魔女身旁,共同歡笑、共同哭泣,見證她的一生。

下一位魔女出生後,再次成爲她的力量,繼續待在她身邊。

少年非常高興,因爲他能成爲魔女們訴說的故事中的一部分。

看少年這樣,魔女也很高興。

因爲她想,他內心強大,肯定能將子孫導向幸福。

「和我的子孫共同守護世界吧。」

接下使命的少年迅速開始準備。

爽太拯救了我,對自己的真實身份感到恐懼卻還是安慰了我。我每次想到這些就會着急:自己這樣下去行嗎?

只爲成爲永生的精靈……

「拿你沒辦法,我們去吧。」

「給我等下!不是這個意思。」

「爽太,不要離開我。」

「但是。」

「啊,等等啊,雫!不是的,這有很深的理由。」

三年時間過去,少年完成修行,回到魔女身邊。

那天晚上我關掉燈,在牀上傾聽煙花的聲音。煙花的聲音混着呼吸聲傳來,使我的心跳愈發加速。我用指尖輕撫他的脊樑,心中祈禱,要是我的想法也能傳入他的心扉就好了。每當怯懦的心被來自於肌膚外的事物揪緊,我都會無可奈何地想哭。只有被人抱緊的時候,我才能夠忘掉寂寞。

「奶奶太喫驚啦。嘿嘿,嚇了一跳?」

「剛纔也說過了吧。我是梢,來自未來的孫女。看這個你能相信了嗎?」

——這是遠在彼方最盡頭的記憶。我偶爾會夢到小時候讀的圖畫書。

「咦咦咦,我明明都沒說!」

「我們今天去捉蟲!把那些來不及去世的蟬兒裹粉油炸。」

「都說了不是!不是這樣。」

我可能本來就清楚。

「難道你是奶奶的男朋友?就是說你是我的爺爺?!」

驚訝的視線前方,孫女梢微微一笑。

「聽個聲的話,這個房間裏也聽得到。」

「煙花大會,果然還是不去了吧。」

「別說怪話,請你自己喫。」

「真的假的……那確實是灼熱的一晚,但也不至於跳過孩子搞成孫子吧。」

「好哦。奶奶問什麼都行。」

「奶奶是奶奶,但奶奶不是奶奶!」

「好了好了,說來我要穿什麼呢。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的煙花大會。」

「怎麼了?零花錢我昨天給過了吧。」

不過,說是這樣說。

「何止私生子居然連孫女都有……明明都有我了!」

「好耶!決定下來了就去租浴衣吧。雫肯定很合適。」

吐槽跟不上的異常事態。總之我吼完,把女孩請進房間。然後做一套丹田呼吸法、數質數、背誦山手線的站名來恢復冷靜,再認真地詢問少女:你到底是什麼人?

說回今天。

「嗯,我絕對不會離開。」

他積累成爲精靈所需的修爲,並啓程探索如何成爲優秀的指導者。

但是,二人生活以預料之外的形式告結。而且,這件事與使我們的命運發生鉅變的事件相關聯。

我的煩惱肯定被他知道了吧。

星期六早晨,電視報導了颱風或強熱帶風暴的消息,所以感覺到秋天也算是正在接近。我們依舊過着沒有緊張感的生活。

「初次見面,我是雫奶奶的孫女,梢。請多指教。」

我可能本來就清楚。他從哪兒來,要到哪裏去。世界從哪兒來,要到哪裏去。

四散的素面啊、刨冰啊把房間搞得亂七八糟,我望着房間朝他大吼。我衝個澡去掉虛汗的功夫真能搞成這副模樣。一早到晚真的是不幹正事!

八月的末尾感覺像是整個夏天的末尾,但實際上八月三十一日不過是暑假的末尾,也不是到了九月就天氣變涼,不如說希望變涼爽卻被實際的氣溫背叛因而暴怒反而使人感到炎熱,搞得想叫人大吼怎麼九月更熱,今天又是酷熱的九月上旬。

「我說,雫。」

他祝願世界變得更好。

更加喫驚的事情還在後頭。

「晚上的?!呀!奶奶還真是意味深長!」

「爲什麼?奶奶就是奶奶啊。」

我們沒有黏黏膩膩,也不像腦子燒壞的情侶那樣叫對方「阿強」「阿珍」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稱呼。我們在生活上的相處方式與迄今爲止的普通青梅竹馬關係無異。那晚又不會改變什麼,我自己也沒有想要做什麼,發展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吧。到頭來,這種相處方式對我們來說最爲自然。

爽太擔心我而從屋裏出來,結果讓我更加困擾。

醒來便化作泡影,在夢的世界裏再次相遇,又再次忘記。

「雫怎麼想?穿個開襟浴衣惹女孩子哇哇叫如何?」

我很幸福,幸福得祈願此刻永續,祈願世界永遠是繁星璀璨的夜晚。

九月近半,入秋後還熱得很的某個晴天,她突然出現。

「不是這件事。今晚在隔壁鎮有煙花大會。難得有機會,我們就去吧。」

「咦?爲什麼?」

「在此之前,能請你不要叫我奶奶嗎?」

「奶奶你好,我是來自未來的孫女,梢。請多指教。」

若是以前,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嘴上還會大談達觀世代言論:不想去人擠人的地方啦,用4K電視看更漂亮啦。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現在覺得陪他去也行。

「我知道了,就相信你是我的孫女吧。以此爲前提,我有些問題。」

她從揹包裏拿出了回到過去的魔導具「回溯沙漏」。我向房間放眼望去,架子上確實放着我的沙漏。相同的魔導具不可能同時存在,也就是說——

或者說,我對於回答已經有所覺悟。

救濟不幸的小孩,照顧病榻的老人,幫助被貧民窟的強盜虐待的貓狗並收爲夥伴。

「這樣啊,不過我沒穿過浴衣。」

那天——和爽太互通心意以後,我一直在思考,那股隨着拂曉迎來、勒緊胸口般的焦躁。

「喂喂,雫。」

「爽太,我不可能有的吧。怎麼回事?」

「想着做夏天沒做的事情,打算享受『打西瓜VS刨冰&冰淇淋with烏龍茶featuring流水素面Remix』然後就這樣了而已。」

「什麼事?」

「好啦。不說了,今天就我們兩個人待着吧。」

「可以啊,我倒覺得不會有女人對你的胸板不感興趣。」

「煙花大會啊。」

我每次顯得心情沉重,他都會脫下少年的假面,變成我不認識的人。

「我本來打算做更好點的。目的是讓衝完澡的雫涼爽些。不過,我瞧了一眼發現已經要洗完了在抹護髮乳。心裏一急,就不小心打翻了。」

「管你什麼理由!到底是做了什麼是纔會搞成這樣?!」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她出示了血脈的證明。

「沒事沒事,因爲雫——以下略。」

騙人的吧……她真的是來自未來的孫女啊。

現在大學開學,我必須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的未來,而且魔導具還剩三個,得開始面對各種各樣的事。要說在這種關鍵時刻,已經互通心意、從青梅竹馬的關係更近一步的我們在幹什麼的話——

每天一成不變,過得很隨便。

「夠了,給我閉嘴!你這蠢貨!」

但是,如此平穩的日常當中,我在些微瞬間裏感到迷茫也是事實。

他祈禱世界變得更好。

本來就夠熱了,生氣搞得我覺得更加炎熱,我對如此現實感到垂頭喪氣。這下白沖澡了啊,因爲我還得收拾。

「誰是貧乳!」

烏黑亮麗的頭髮與我非常相像,清秀的五官也很像小時候的我。個子高加發育好讓我覺得不爽,但是從天真無邪的容貌看來還是小學生吧。無論如何,既然她擁有沙漏,我也就不得不當她是來自未來的孫女。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依爽太說的出門捉蟲。我們第三天也四處暢玩,要把剩下的夏天享受完十年的份量。到附近散步,搭電車前往陌生的城鎮,到城鎮象徵的河川戲水……遊山玩水相互玩鬧。苦悶的夜晚裏,我注視着他。他察覺到我的視線以後,便獻上炙熱的脣,同時也吻在了我的心上。

「不對,那個不是這種意思——」

我們後來沒有尋找委託人。沒有什麼理由,大概是因爲對這和平的生活感到舒適,但我也因此感到害怕。我想到:這樣下去真的好嗎,不能做些什麼來幫助感到害怕的他嗎?

——

「……」

「啊?!」

「不是,呃,等下——」

「我確實是雫的男人,不過你說我是爺爺?莫非是最近那天晚上的——」

「怎麼了怎麼了?」

今天又是一成不變的星期天。正午,我和爽太無事可做所以在家癱着,聽到門鈴響了出去一看,門口站着一位少女。她這麼告訴我。

諸如此類。我用力敲了爽太的頭,但同時也坦率地期待起兩個人出門。我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對勁。

我隨便回覆的同時在心裏思索。

「……服了你。」

「這麼蠢的事情真虧你敢在房間裏做啊!」

「在房間裏做這種事就不對吧。還有,你若無其事地瞧什麼瞧啊?」

「啊?!孫女?!雫有孫女?!」

「哎,真的假的。你說這個。」

醞釀出不錯的氛圍並互訴傾心的那晚被拋到腦後。

即使我拼命大吼,梢也依舊看起來摸不着頭腦。好吧,叫奶奶就叫奶奶,我就放過你吧,相對的得叫她回答問題。

「梢,你爲什麼來到了這個時代?」

「問的真好,都是因爲媽媽太過分啦。」

「過分?」

「嗯。最近學校裏有考試,那天我身體不舒服,結果考的不好。然而媽媽非常生氣。我們就吵了架,她說『根本不想看到你』,所以我就離家出走了。嘿嘿。」

「嘿嘿你個頭,無語。」

我感到頭昏眼花。

離家出走。她說是離家出走。使用古老魔導具的原因是離家出走。我止不住嘆氣。

另一方面,爽太像被戳到笑點那樣在爆笑:「啊哈哈!不愧是雫的孫女,叛逆的等級也和普通人相差甚遠!」我覺得這不是應該笑的地方,不過我嫌麻煩就放着他不管,再次詢問梢:

「離家出走就算了。不應該就這樣算了,但是現在先不管。你爲什麼要回到過去呢?」

「因爲我還是讀五年級的小學生。離家出走也會馬上被人帶回來。不過跑到五十年前的話,就沒人追上來了吧?哈哈。」

「哈什麼哈。那麼,選擇這個時代的理由是?」

「因爲奶奶在啊!我看照片知道的,奶奶真的很漂亮。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年輕時的奶奶。嘿!」

「喂,等下,你幹什麼?」

我的抗議不頂事兒。梢向我抱過來,同時說明了來到這個時代的理由:

想來到梢的媽媽(對我來說是女兒吧)沒有出生的時代;想來到聽未來的我說是「奶奶當魔女最爲耀眼的時候」;想和這時候的我相見暢談魔女話題。

「奶奶用完了所有的魔導具?已經騎掃帚飛天啦?」

「沒飛呢,而且掃帚很老土。現在是倫巴的時代。」

「倫巴指的是掃地機器人嗎?這個也很土吧?」

「這……這個時代裏是最新的。」

「不要,我絕對不回去。」

「梢,等下等下。請你不要問個不停。」

從意料以外的角度擊來的重拳搞得我頭昏眼花,我結結巴巴地回話,但似乎顯得更加可疑。「呵呵,畢竟雫是人稱夜之魔女的魔性女人。」爽太跟着插進來開玩笑導致誤會加深,搞得她說我:「果然,奶奶好色!」不是的!同居是同居,我只是和這個尼特睡在一起罷了。說是睡覺但也不是那種色色的關係,睡相很差互相拳擊的關係而已,總之你沒有理由待在這裏!

第二天起,三個人的生活開始了。

「哪有,絕對沒有這種諺語。不過我知道奶奶想說什麼。」

我大概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父母。親子吵架可能無論時代都是如此。

看她這樣,我到底也開始覺得尷尬,但還是狠下心來跟她說:

「話說這個人真的是爺爺嗎?結婚了嗎?」

「最強的魔法?」

我嘴上跟着唸叨,但心裏不怎麼能接受,因爲我不覺得自己能做到那種事。逃避現實的自卑沒那麼簡單就能走出。

「奶奶,多的胸罩給我一條。尺寸應該剛好。」

「對了,奶奶。我有事情想商量——」

「都冷靜冷靜。先加深下交流,你們一起幫我搓搓背——」

夏季的那天熱得出奇。下午,她說要到田裏去,我便知道「咱家還有田啊」,心裏想着奶奶也有鄉下老太太的一面。誰知我們來到的是山裏的荒地,奶奶宣言:「爽太,在這裏耕出一片田吧。耕個痛快!」我再次認識到,奶奶果然還是那個奶奶。

我至今沒能成功長大成人,又能做到什麼呢?離家出走的孫女要如何是好?幫助他人並朝以笑容的總是爽太,身旁的我到底在幹什麼。我……我啊……

我嚴肅且堅定地,筆直注視着撒嬌的少女,狠心把她拋開。

心如刀絞的夢境於此結束。

再是某天,我出於憤怒教訓爽太。總之,我們每天過得雞飛狗跳。

每次觸及父母的溫柔,我都會爲自己無法成爲理想的孩子而感到焦躁。

說實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離家出走的孩子是什麼心情,因爲我小的時候也算是離家出走得厲害。

爽太單手拿着鋤頭已經中暑:「不,做不到啊,要死。」奶奶瞥了一眼以後自顧自地說道:

某天,梢搞得我發出狂叫。

「一個人都沒有?!這把歲數?」

「三位?!這個歲數就和三個人交往過了?!」

交戰陷入白熱化階段。還真是拿最近(?)的孩子沒辦法,真的是不講道理。

「我知道的,因爲我是奉子成婚出生的孩子。」

「纔不是,她是認真說的。我也不想看見媽媽。」

我喊着要去出門呼救,奶奶對我說:「雫,謝謝你。」後來奶奶又說了什麼……但我想不起來,只記得奶奶被泥石流沖走的冰冷屍體。奶奶在最後看到的我,到底有沒有掛着給人們帶來幸福的笑容?我有自信絕對沒有。

唉,這個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哦,那我穿的也拜託雫了。我要各四套就夠。」

我在腦海中對世紀大發現發出的喝彩也轉瞬平息。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確實,男生三天就能有急劇的成長,必須得仔細觀察——我覺得是這種意思。

五十年的代溝令我一時間不知所措,我怎麼也無法接受她是未來人的事實。

「可能吧。」

我聽着她熟睡的呼吸聲和不遠處的爽太發出的呼嚕聲,在心裏思索:

梢咬緊牙關擠出聲音:

你要用彷彿能克服所有苦難的笑臉,給世界帶來幸福。

「奶奶,什麼事?」

沒辦法的吧,因爲這孩子只是在耍脾氣。我的確也和父母相處不順,但也沒有做到離家出走這份上。居然離家出走來到過去的世界。服了,到底像的誰。而且,要是在過去的世界裏發生什麼該怎麼辦?確實不管在過去做什麼都不會改變未來,但是這指的是因果現象,對魔女自身的影響並不清楚。萬一死在過去該怎麼辦?

「梢,馬上回到未來。」

真的沒問題嗎?我只有不祥的預感。

「『女巫的預言書』應該用在什麼上面?它會爲我預言什麼?」

「奶奶,奶奶至今和多少人交往過?」

「奶奶,我在廚房抓到了只蟑螂。這個時代裏原來還有啊。」

「我現在的都是第三位男友啦。」

「梢,那大概是一氣之下說的,肯定不是真心話。」

越是痛苦就越要笑,要輸掉時就歌唱吧。歌聲只需蘊含感情唱出來

「梢,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血脈如此,沒辦法的吧。突然說什麼啊。」

「女人也同樣。她是怎樣的人,這點會隨時間變化。但是,最不行的是什麼都不做,因爲什麼都不做就會越來越沒用。人能夠通過克服挫折來提升自我,雫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我只能以空洞的內容回應奶奶的溫柔,但奶奶還是繼續相信。

「你從哪兒學到這種話的?這是你的想象吧。」

不甘,自己輸給了班上的欺凌。憤怒,因爲父母終日工作無心顧家。

「沒……沒什麼問題吧。又不是多就了不起。」

事到如今,我終於理解了其中的可貴。

「這這這孩子說的什麼啊!」

「一個人都沒有。達觀世代就是要一個人——」

「有什麼想說的就給我說清楚!」

「你套個塑料袋得了!」

而梢接着機關槍似地說個不停。

就是這樣,我後來也繼續說服她回到未來,但她彆扭着不聽話,到底是像誰。梢從自己的揹包裏拿出粉色的日記本,嘟囔着「奶奶每晚縱慾」的同時記下筆記。

「遇到這種事是你自作自受吧,明天你必須回到未來。」

「是不是認真的我們根本不知道吧?不要在意。」

那天往後幾周,我們遇到了災害,我已經不太記得我們最後的對話。

「奶奶……」

黑暗的夜,不安上罩上了新的不安,我難以入眠。

這時我想起來的,果然還是和奶奶的記憶。

半夜,我把爽太趕到沙發,和孫女仰躺在牀上,梢吐出近似抱怨的話語。

「絕對是這樣,奶奶這不是在同居嗎。咱家系就是性慾旺盛!」

「雫,我把最強的魔法教給你。」

總之,錯在她身上,我就不能接納她。更何況,就算我是她奶奶,咱也還是個沒生過孩子的活潑大學生啊。這種狀況怎能把她迎進家,話說我才注意到,我成功結婚了啊。有孫女的話那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明白你的情況了,和家人相處不順對吧。我也有這種經驗,所以很是清楚。但是,我不會因此姑息。爲自己使用魔導具簡直是豈有此理。你肯定以爲祖母不會對孫女下手太重,我告訴你想得美。給我回到未來。聽話。」

又是某天,爽太搞得我發出怒吼。

「討厭,我就是不回去。」然後她馬上嘴硬,又跟着說,「我纔不認識什麼奶奶!討厭!」

「咦咦咦,我沒說出來都要被髮脾氣?!」

「咦——」

瞬間,笑容從梢的臉上褪去。

「奶奶,我想買洋服,帶我去百貨商城。屋裏穿的、平時穿的、出門穿的,各五套。」

「煩,爲什麼我要當魔女啊。」

「這個時代流行什麼?智能手機?哇,以前是這樣的啊。」

「咦?」

「討厭?!我纔是討厭啊!」

這段時間裏,我對梢有了一些理解。

「常言道,『士別三日,當要割禮』。」

「呀啊啊!你光着手拿的什麼啊,快丟掉!」

不知是在慪氣還是氣累了,梢說完就進入了夢鄉。

我的思考已經全部佔滿。梢的詢問愈發快速,都怪爽太犯傻說:「啊哈哈,就是這樣喲。我們互許了終身。」不行不行,感覺在被她牽着鼻子走,我必須得擺出強硬的態度處理。

日漸西斜,但是梢仍然頑固地拒絕回到未來,結果只能留宿我家。唉……這到底是個什麼事兒啊。

「花的時間決不會白費,這就像是獲得最強的魔法所需要的修行。向母親他們展現,自己在這座大山修行後變得強大就好。往後的人生肯定會遇到痛苦或悲傷等等各種各樣的事情,你要變成那種能笑面困難的人。然後,不管是誰看到你的笑容之後都會變得幸福。變得幸福的人拯救他人,那個他人再去拯救另外的人。雫的笑容就有這種力量,這是人擁有的最強魔法。」‍‍‍‍‌‌‍‌‌‌‌‍‍‌‍

可能也是因此,奶奶也這樣對我說:

魔女的後裔、身份不明的小白臉、拒絕回到未來的假小子三人衆,已經亂七八糟的共同生活當然不可能安寧。

「現在不用着急。花個幾年也沒事,你要想着等哪天就能到達。無法放棄自己變強大的願望,能夠喫苦也是雫的強大之處。」

「最強的魔法。」

「「你閉嘴!」」

「我纔不想當魔女,卻被強行當選,還遇到這種事。」

我非常清楚地記得當時的事情。

她呆呆地回話。看她精神恍惚,我再次感到心痛,但也沒有收起嚴厲的態度。

「……不,我不想回去。」

說罷,奶奶輕輕摸了摸我,我的心稍稍得到放鬆。她對我沒有放棄理想的自己表示肯定,成了往後一直支撐我的信念。

「嚯,正好合適啊。不說了,雫,今天的晚飯喫什麼?」

「不要,我絕對不回去。她都說了不想看見我。」

「很普通啊。往男孩子臉蛋上親親就直接拿下啦。奶奶也對爽太哥哥做一下?」

「說……說什麼呢這麼下流。而且,如此美麗的我予人以吻的那天,我擔心世上的男人將心生妒忌而相互廝殺——」

「奶奶在說啥……」

乖巧的外表是欺世的假面。

孫女擁有符合魔女名號的狡猾,以可愛的面容隨心所欲;絲毫不見返回未來的態度,每天盡是使喚大人。我一週左右就搞得筋疲力盡,這也是無可奈何吧。

這段日子裏,我感到特別疲憊還是去水族館那天吧。

「好棒。五十年前是這樣的啊。啊哈哈,和現在完全不同。」

「梢,請你不要大聲吵嚷。肯定會被別人當怪人。」

「我還是第一次來水族館,全是烏龜啊。」

我們這天來的水族館在搭電車坐幾站的地方。

說是水族館但也沒有那麼精緻,城市經營的水族館相當普通且平凡,入場費三百日元的平民價格。場地大卻人影稀疏,存在合作的大學在研究烏龜,所以水族館裏只有烏龜多得很。梢爲什麼說要來這裏呢?她還能是烏龜狂熱者?

「難得來到過去,我想看看五十年發生了什麼變化。我是第二次和奶奶來這裏喲。」

「這樣啊,對我來說是第一次就是。」

她跑來跑去,四處轉悠。看到梢帶着爽太鬧騰,我感概她這種地方倒是符合年齡。同時,事到如今我才感到懷疑。

說起來,她是怎樣回到過去的?

我知道方法,她使用了「回溯沙漏」。

使用該魔導具能且只能回到過去一次,供人停留到想走爲止。使用的魔女自身如果不再次把沙漏倒過來就無法回到未來,所以梢還繼續留在這個時代。我在意的是,她怎樣使用的魔導具。

魔導具基本只能爲了他人使用。同時,使用前需要在預言書上寫下使用的意願,並跨越其上顯示的試煉。

試煉估計沒有問題。我不知道書上顯示了什麼試煉,不過靠氣勢就能通過。問題是,能夠無視爲他人使用這項規則。到底是爲什麼呢?

注意到這件事以後,我也開始在意起其他事情。

「大概是因爲這樣,我總覺得她很親你。」

「說來,血緣真是奇妙啊。她和以前的雫一模一樣。」

「我知道,但這個是什麼?」

所以,我話語輕柔試着詢問他。

就像是要送往遙遠的世界般,他繼續說道:

在被絕望牢籠鎖封鎖的碧藍世界中,我的心一次又一次被他奪走。

討厭被強制當魔女嗎?但是,這又和想暢談魔女話題相互矛盾。那只是個藉口嗎?我完全搞不懂。

眼前,巨大的海龜優雅地徜徉在玻璃缸中,那玻璃缸中的世界搖曳着藍色的波光。從昏暗的室內望去,那個海藍的世界是那麼如夢似幻。如夢似幻,就好似我們一樣。

「嗯?」

「——唔。」

「接下來去看企鵝。都是烏龜看膩了。」

爽太回答興致勃勃的梢:

「嘻嘻,辛苦啦,雫。」

聽完開始擔心海洋垃圾問題,大概說明我是個沒有夢想的女人吧。發起方是大學,總會做好對策吧。

磕磕碰碰黏黏膩膩。空調開得很大但我還是流了汗。要是被梢看到該怎麼辦?

「奶奶,來寫這個吧。爽太哥哥也來寫。」

於是時間到了下午過五點,晚霞光輝耀眼。我們在回去的電車上,哐啷哐啷的聲音讓人覺得冷清。我看着夕陽沉下河川,向睡得香甜的梢發出抱怨。就連爽太也滿臉疲憊。

「沒那回事,認識到自己漂亮這點就完全相同。」

「奶奶你在說什麼呀。這是漂流瓶。把信塞緊瓶子裏流入大海。」

「呃……你還真是!」

目光炯炯原來是這個意思。梢把話聽完,眼睛瞪得就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的故事,記在日記上的同時說道:「我也要做,絕對也這樣寫。先記在日記上。」哎呀,個子這樣高但終歸也算是小孩。不過,他剛纔說的確實很帥氣。區區爽太居然如此能幹。

「合作方的大學開展海洋調查的環節需要放出漂流瓶。海洋對面的人寄出信件實在是浪漫啊。」

「水族館。」

「沒救是什麼意思!我只是考慮到安全說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嘿嘿,我打算寫『送給理想的自己作戰』。」

爽太滿臉驚詫,而我把視線從他臉上岔開。

梢像警報器一樣叫起來,我向她敘述自己的主張。

他的回覆搞得我有些難受。

「道歉。」

但是,我也不可能有主動的勇氣。

「爽太。」

我剛說的偏向於我的真實想法。我們基本的價值觀不合,我正心煩意亂的時候又遇上她這麼任性的孩子。無論如何都會感到焦躁。

「送給理想的自己?那是什麼?」

「……奶奶真是沒救了。」

試煉在所有時代都是相同的嗎?那沒有卡拉OK的時代要怎樣?而且,我依舊不清楚如何使用「女巫的預言書」,正確的使用方法到底是什麼?

我嘆口氣,放棄了自己的願望,拿起筆的下個瞬間——

「真的沒什麼。」

爽太點點頭回應我的嘟囔。

爽太大概是看不下去我煩惱的樣子,提出了某個建議。

「我就不用了。」

我朝偷窺隱私的爽太招呼一拳,決定無視他們,但梢還是吵着要一起寫信,結果我還是寫了。她還真的是任性。

「咦——爲啥啊啊啊?」

「問我什麼,你就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要求道歉是理所當然。

「嘿!」

「累啊……她到底有多少能鬧騰啊?」

他很強大。分明很不安,卻不讓人感到絲毫的怯懦與恐懼。爽太往後大概會說出他的覺悟,而我仍不知如何回應他的心意。這招來孤獨,讓我感到寂寞。

「好……好棒!爽太哥哥的想法非常帥氣!」

「你說這個。」

「奶奶也來。在這張紙上寫下聯絡方式和想說的話。」

我的心彷彿飄進了那個海藍的世界裏,我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根髮絲,都彷彿要融化在那個無聲的小宇宙中。

我們輕輕相吻,注意着不被專心寫信的梢發現。

爽太的內心突然敞開。

「嗯,好。」

「啊哈哈,沒有章魚燒的味道啊。」

「真是拿你沒辦法。」

「她到底想做什麼?說是離家出走,想留在這個時代到什麼時候?」

「哎——」

「在這裏煩惱也得不到答案。搞不懂的話就詢問專家吧。」

後來,寫完信的梢說了些沒心沒肺的話:

再加上,當前我最掛心的事情還沒搞清楚。

「嚯?」

「我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和雫的同居生活非常開心。所以我很害怕,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時候可能我就不再是我。每當記憶恢復,我有時會感覺現在的自己並不真實。所以我寫下願望,希望不管發生什麼,我都能在雫的身旁笑。這樣祈求以後,我感覺心會變得輕鬆。我要向這個理想的未來送出信件。這是我的願望,也類似於我的決心。」

「……沒什麼。」

「說到底,你打算寫什麼?」

「烏龜好喫嗎?烏賊好喫,我想烏龜大概也不錯。」

「到底爲什麼呢?她說過想暢談魔女話題,但是還沒聊夠之類。」

「是嗎,那我開始寫咯。」

遭遇突然襲擊,我只有滿臉通紅地表示憤怒。

「章魚燒。」

「是啊。比起理想,我乾脆寫下願望吧。送給在雫身旁笑的爽太。」

「不——也……算是吧。」

「專家?」

「爽太哥哥,奶奶其實很脫線?」

「哄孫女的專家。以幫助阿梢當名目就能使用魔導具了吧。」

「這樣……我覺得很棒。」

我非常理解爲什麼偏偏是自己的那種心情。我也認識到自己的能力不足,盡是在想其他人當魔女的話是否更好。不過也可能只有我是這樣,那麼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於是乎,苦悶的空氣一掃而空。制霸水族館以後,我又被她帶着逛了鄰近好幾家餐館和百貨商城。

可惜我對這類東西沒有絲毫興趣。向大洋對岸送信。是的,非常浪漫,但實際又是怎樣?爽朗的紳士收得到嗎?收不到吧。現實就是沒有夢想,結果大概是被鯨、虎鯨吞噬磷蝦的時候一起進肚吧。在大型生物的肚子裏和小魚的屍體混合後的信件,有人想讀?絕對沒有吧。而且,萬一給海盜撿走怎麼辦?最近的海盜可是知識分子。因此,我拒絕在這種東西上面寫自己的個人信息。

「可能是這樣,但我果然無法和她友好相處。只剩兩個人絕對會吵架。」

「烏龜。」

這時,拿着筆和紙的梢蓋過了我的思考。這是什麼啊?填寫問卷的客人中抽出百名贈送周邊產品?我沒有中獎過這種東西,所以沒什麼興趣。

「爽太哥哥,你打算寫什麼?」

我只能說出這種話,因爲內心突然被揪緊。

「嘻嘻,雫啊。」

「怎麼了?」

我對他的俏皮話保持沉默,感覺好像被他逼着同過去的自己清算似的。

我知道的,只靠這樣無法叫他明白。

爽太向露出疑問號的我說明道:

「哎?」

它到底將去向何方?被關在魚缸裏,它能夠走多遠?他又到底將去向何方?不遠的未來,我會在哪裏?

「真的嗎?唔,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哪裏像?我沒有她這樣吧。」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平時未有的悄然時光,不過那也是一瞬間的事。

「爽太,再一次就好。」

我不禁流露出微小的願望。

「雫,突然怎麼了?」

「你突然做些什麼?」

「算是吧。說着單身至高論,搜索歷史裏卻留着『初婚 平均年齡』那種程度。」

不過,這時我有些佩服爽太的建議。

「肚子餓啦。看完魚想喫海鮮蓋飯。」

「但是,她第一天說了『爲什麼自己是魔女』,還說過『不想當魔女』。」

「只是寫信很無聊,所以寫上要送給理想的自己——比如說想要當畫家,就寫『收到這封信的人,請把信寄給日本叫做爽太的畫家』。假如真有一天當上了畫家,信或許能過從以前的自己送達到實現夢想的自己。概率之小可謂奇蹟,但懷着夢想非常有趣吧。」

「使用沙漏去見阿渚,你一直有所牽掛吧。」

「……」

聽到這句話,我作不出任何反應。或許,爽太始終在找機會說出這件事。

使用沙漏可以回到一次過去。說實話,迄今爲止我想過很多次要使用它,因爲這是我得以見到奶奶的唯一手段。但是我——

「只有這件事,我做不到。」

「爲什麼啊,我反倒覺得錯過這次就沒機會了。」

確實錯過這次就沒機會了。

如果其他人跟我說「無論如何都想回到五年前」,我就會永遠失去和奶奶見面的手段。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沒有下定決心的勇氣。

奶奶說過,要我在這大山中修行,以修行得來的笑容給人們帶來幸福。我不覺得現在自己做得到這件事。展現出沒有成長的自己又能怎樣?更何況,我能夠忍住不說奶奶是如何逝世的嗎?我有自信說得出自己做不到。

奶奶告訴我,沙漏沒有改變未來的力量;即使想要改變未來,也會有無法抵抗的力量運轉,結局不會發生變化。那樣的話,我就不可能向奶奶說死亡時的事情,因爲這樣只會讓我最喜歡的奶奶害怕。

心裏藏着這些事情,我到底能笑出來嗎?另外,使用了這個沙漏的時候,我和奶奶就是真正的永別,這個事實搞得我猶豫得無可奈何。

那天晚上。

回家,洗澡,爽太和梢睡得香甜的房間裏。

我在黑暗中只點着一盞小燈,打開預言書詢問自己的內心。

——先在預言書上寫寫試試?反正不去達成條件就好。

爽太在電車裏說道。以前的話我大概不會理吧。

但是,我這天果然是忍耐到了極限。爽太的事情、自己的事情、往後的事情,我滿是和奶奶訴說的想法。

我就寫寫,不去達成條件就好了的。

我說給自己聽,往預言書上寫下使用沙漏的想法。

但是,這時發生了完全超乎想象的事態。

「不,我在也不行啊。」

「怎……怎麼回事?」

「在水族館見過烏龜了,不過附近的河裏好像也有。找一隻當寵物吧。」

我再也無法阻止自己。

到底有多不滿,到底有多忍耐?我把迄今積攢的不滿全部倒出。口上大聲嘶吼,心裏覺得自己不夠成熟,很是想哭。

我要是在這時停下就好了,但是我繼續朝嚇了一跳的梢大吼:

「我也想去去奶奶的大學。」

——爲重要的人流淚。

梢驚慌失色地看着我。大概我也清楚,是兀自不爽的自己有錯。因爲梢還是小學生。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於是道出心中的不滿:

我如此牽掛着爽太,心意卻無法相通。而且,我還推卸責任地認爲,事情發展至今錯在爽太。

「這種條件……要怎麼辦?」

「咦,爲什麼?待在家裏很無聊呀。」

然而我無法承認,而是爆發出長期積累的不滿。

我和爽太的關係似是遭她不齒,我年幼時的悔恨似是遭她嘲笑。

「奶奶,一起玩遊戲吧。爽太哥哥也來。」

不可能忍得下去,我狠心扇了梢一巴掌。

「別說得那麼自以爲是,你可是放着我不管了個十年。」

外頭傳來風聲,房裏播放着颱風新聞的聲音,建築全體嘎吱作響。夾雜着種種聲音,但唯有這時寂靜得可怕。

「?!」

「不止如此。你到來以後,我沒辦法和爽太兩個人待着。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們很忙,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你一直在打擾我們——不要再奪走我和爽太的時間了!」

「雫,你說過頭啦。小孩子纔會說得這麼過分哦。」

「好煩……我受夠了。」

我到底跑了多久?傘、錢包、手機我一個沒帶,只顧在昏暗的天空下奔跑。狂風呼嘯、大雨傾盆,招來似要掩蓋悲傷的憤怒。我集中精神忍耐着,告訴自己不能哭,但也撐不了多久。

「沒事,危險了就馬上返回。是吧,爽太哥哥。」

幼稚的情感將要招來無可挽回的事態。

事件發生是在無所事事的星期天。

「雫!」

「你還想去河邊啊。」

心愛的人責備起我。

「唔——」

實在無聊,結果只是嫉妒。

「咦?」

自然,梢於是向我反擊。

「啊哈哈,真是嚴厲。」

急躁向焦躁轉化,又因小小的契機轉變爲憤怒。

與他共同的回憶遭到貶低,我就是如此難以忍受。

後來,我仍持續着一成不變的日常。

搞不清楚梢的目的,她也不見返回未來的態度,我自己也不知道能爲爽太做些什麼。更重要的是,帶着半吊子的心態往預言書寫了東西可能很糟糕。感覺猶如夥伴的魔導具嘲笑我「你做不到那種事情吧」,於是我的狀態一下子不好了。

「玩就玩,讓你見識下我的車技。」

「好啦,我們去吧。奶奶就放着別管——」

預言書正常地發揮了功能,和迄今爲止沒有區別,同樣顯示了使用魔導具所需的試煉。

「奶奶死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唔!嗚嗚。」

背後未曾傳來任何話語。

結果,分明是錯在我沒有行動,我卻逃避現實怪起別人:都是因爲梢在,我沒辦法向爽太撒嬌;爽太沒有作出多餘的建議的話,我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人心真的很脆弱,迄今爲止享受的日常似乎化爲烏有。

血往上湧。往後一段時間以內的事情沒有記憶。

深不可測的黑暗當中,我只能被看不見前方的恐怖侵蝕內心。

我就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

以小學生爲對象,喜歡的男生被搶走所以磨人而已。實在不像樣。我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心裏還有這樣幼稚的一面。

「原來……比起我,奶奶更看重爽太。」

「奶奶,那我們去河邊吧。」

以怒吼爲信號,房間鴉雀無聲。

我道出心中的痛苦,衝出家門。狂風拍打着我,大雨沾溼我的衣服,身體逐漸遭受黑色侵蝕。

「阿梢,這是——」

梢說出的這句話改變了我們的命運。

我說了不能說出口的話語。然而,不按想法來的現實令我悲傷。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責罵他,最後擠出來的便是這樣一句話。悲傷的表情進入我的視野,我慌忙把視線岔開。已經太晚,我搞砸了,好後悔。我明白都是自己不夠成熟,但我控制不住,還真是任性。爲什麼我這種人是魔女呢?

我突然對穿着外出服沒換的自己感到羞恥,自己起了興子好好打扮了一番,現在甚至覺得很滑稽。

爽太說的是,我全都明白,我是明白的。

到底是爲什麼?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聽到不經大腦的提議,我嘆着氣看向窗外。‍‍‍‍‌‌‍‌‌‌‌‍‍‌‍

「爲什麼啊?有男人在就沒關係呀。」

那天,九月也走向尾聲,天空風起雲湧。爽太建議去看電影,所以我一大早就盛裝打扮好,然而得知電車停運後只得匆忙取消。超強颱風靠近與任何人無關,但我還是很暴躁。

「給我閉嘴!」

「不是你們聽了就能明白的課程喲。」

「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總是說些任性的話。這種天氣到河邊,你到底想的什麼?什麼都不知道的話你就按我說的做,不要再添麻煩了!」

「爽太哥哥,我們一起去吧。和爽太一起去就沒問題了吧。」

「啊?河?」

空氣好像帶着電,隨時都要迸出火花。靜寂的荊棘刺激神經。

「爽太哥哥,爽太哥哥,一起去散步吧。我想四處看看過去的世界。」

「我也想去去。上的是什麼課呢?」

但是,唯獨這時我希望他站在我這邊;珍重的回憶被人潑了渾水,我希望他和我一起生氣;我希望他安慰我。然而爽太責備了我。

有如前述,今天從早上起就風起雲湧。

我到底也遷怒到了爽太身上。

「我就算了。爽太你也別太寵梢。」

某天我們如此交談。

「可是,可是……」

放在平常,這麼點事情我並不會在意。事後回憶,大概是近來天氣不好洗不了衣服,課程報告積着沒做,搞得心情不好吧。再加上這個人不明事理。

但是,重要的內容於迄今爲止的完全不同。

「我出門了,奶奶。我們晚飯前回來。」

「不行。今天就老實待在家裏。」

「雫,那是——」

後來我仍吼個不停。

淚流不止。伴隨着嗚咽與流露的情感,梢往外衝進暴風雨中。掉落地板的淚水留下格外顯眼的痕跡,像是在問責我的過錯,讓我感覺它肯定永遠無法消失。

「什麼啊,真沒出息。身爲男人還這麼不可靠。」

最難以實現的條件。看到的瞬間,我聽到心裏的某個東西倒塌的聲音。我搞不清楚原因,卻有種被陪伴至今的魔導具突然拋棄的感覺。

「呃,啊,嗯嗯。」

爽太想要阻止她,但梢沒有停下。

「什麼啊。大家都當我礙事。沒人要我的話,我就離家出走吧。已經夠了。我討厭奶奶,孩子氣得夠嗆。我都聽爽太說了,以前還約定過給先贏百輪的實現願望。那算什麼,遜斃了,有什麼好開心的,像個傻瓜。」

「你是魔女肯定是搞錯。果然應該在我這一代畫下句號。我管你什麼孫女,給我滾出去!」

「你——」

她握住拳頭,咬緊牙關,顫抖着哽咽。

「不是這種問題。河邊很危險吧。」

「呃,阿梢。天氣這樣實在不行啊。」

「雫。」

某天我們如此交談,過着乍一看和平的日常。但是,我明顯很焦躁。

「喔,聽起來不錯。那我們出發。跟着爽太隊長!」

「奶奶就是這樣纔沒朋友,在學校也被人欺負吧?要我來也肯定欺負你,我現在就在欺負班裏的呆小孩。遭到無視卻還總是來學校,我就搞得對方來不了啦。很厲害吧?我沒有錯,都是弱小的人不好。我很強大,所以不管做什麼——」

爲什麼不懂我啊。

每當梢說些什麼,我就會感到我和爽太的共處遭到妨礙。明明爽太的身旁是我的位置,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插了進來,搞得我非常不愉快。

疲憊的雙腿停了下來,愈發猛烈的雨水打在我身上。我知道,每流一滴,我心中的光都隨之黯淡。溼掉的頭髮糊在臉上,很不舒服。車輛經過,弄髒了我的盛裝打扮,我到底有多慘?我討厭起一切來。

小時候也發生過這種事情。那次不是離家出走,我在山裏迷了路。但是,爽太前來迎接我——沒錯。那天,我們的百輪比賽決出了唯一一次的勝負。我贏了,爽太聽了我的願望。但是現在——

「……」

爽太沒來,雨沒有停,我自然沒有歸處。

能去的地方只有一處。

「呵呵呵。」

「爲什麼那麼高興?」

「嘿嘿,我在想,這種狀況非常有朋友的感覺啊。」

「我回去了。」

「哇哇,等下等下,不要走。你看,紅茶泡好啦。」

挽留我的人是這個夏天認識的同學——三浦紗菜。她教我坐到牀上,自己坐在我正面,笑眯眯的不見她有反省。我止不住嘆氣。

說到我在這裏的原因,答案很簡單。

沒有目的地就只能拜託熟人,沒朋友的我能夠來的只有這裏。

我勉強回憶起以前聽過的三浦同學家地址,懇請她「什麼都別問,放我進去」,她便爽快地把我迎進了家。我因此對她產生了此前未有的好感,同時還承蒙關照給洗了澡,衣服也穿了她給的,於是感慨友情真是何等美妙,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迎接感到痛苦的朋友,這種電視劇裏常見的情景令她非常喜悅:「接下來我會接受很嚴肅的諮詢,往好的方向鼓勵你!」結果我開始感到,果然友情不是什麼好東西。她還真是沒有緊張感。

不過,有一個能讓我歇口氣的地方還是值得感激。再加上,我得以知曉自己比想象中的還要走投無路。

我喝了口紅茶,平時絕對不會道出的心情、本來留意着不向任何人流露的心情,此時緩緩展露。

「其實我跟人吵了一架。」

「吵架,和爽太嗎?」

「嗯,爽太和孫女。」

「啊?!孫女?!北條同學和爽太有孫女?!」

青梅竹馬預料到了一切,我面帶微笑向他投降。他爲我掃去了陰魂不散的黑靄,我知道內心會因爲小小的契機得到救贖。

「啊,感覺發生過又感覺沒發生過。」

爽太——

我不知道答案,她注視着我說出救贖的話語:

「北條同學,這樣是不行的。聽起來只能察覺出不幸的氣息。」

「還有臉問我爲什麼!你還真敢裝傻!」

「北條同學,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會來。我提前收到消息,說你對魔女的身份感到不安,要我把心裏想的直接告訴你。」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三浦同學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顯示着我的電話——聯絡爽太的號碼。我感到猶豫,無論如何都無法克服恐懼。不過,她仍舊溫柔地講給我聽:

「小孩?!爽太和北條同學的小孩?!」

「謝謝,真的是非常抱歉。」

「喔,我也挺喜歡雫麻煩的地方。」

「和其他男人生的是嗎?!」

「嗯,我有話跟你說。其實,我又想起來一件事。」

我按她說的向他打了電話。

我們聊了很久以後,爽太認真地向我道出:

幫助了三浦同學這點是事實。但是,那果然是偶然而已。聽任情緒行動,結果碰巧拯救到她而已;冰川同學那時也是如此。偶爾情緒湧動,又偶然事情順利而已,我本就不是他們那樣溫柔的人。

「爽太。」

糟糕。

「抱歉,我沒印象。」

不過,正因如此。

「不是這樣,我在……我在照顧小孩。」

「拿你沒辦法。但是,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因爲你在我寂寞的時候趕來了。可能你不記得,我們在那裏做了約定。等我哪天——」

告訴電話裏那位無可替代的青梅竹馬。

「不是這樣!她不是我的孩子——」

通話於此結束。

「爽太。」

我握住拳頭,咬緊牙關,隨之突然放鬆,開口告訴他。

「雫,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正因如此,我做好了覺悟。」

他馬上就打了回來,我接通電話的瞬間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嘟,嘟,嘟——

三浦同學的聲音有些痛苦。

看到眼前的茶杯,我理解了情況。沒錯,我應該沒有告訴她自己喝不慣咖啡,但是她理所當然地端出紅茶,還拿出合我尺寸的衣服。原來她全部都知道,包括我是如何煩惱。

「這樣啊,然後北條同學說了很過分的事情,衝出家門了。」

「覺悟?」

「答案很簡單。因爲我遇到了北條同學這樣棒的人。你很乖僻又容易生氣,是個非常奇怪的人,但是你拯救了我。你爲了我發脾氣,爲我搞得那麼大陣仗。那個瞬間,我就喜歡上了北條同學的全部。因爲,沒其他人能爲別人生氣成這樣了啊。人還真是奇怪。喜歡上一個地方就會喜歡上那個人的全部。你告訴了我如此美妙的事情,所以你果然是我的魔法師。我絕對無法想象,你不是魔女的情況。」

「對不起,我說了很過分的話,說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啊,不是,呃。」

然而,我依舊消沉,三浦同學反而開朗地向我說:

他勝似驕陽的光芒,將我從心靈深處拯救。

喜歡上一個地方就會喜歡上那個人的全部,可能確實如此。我最開始瞧不起三浦同學那率直過頭的性格。但現在,她的純真給我帶來了極大的救贖。那天的事屬於事發偶然,但我很高興能成爲她的力量,因爲我就是感到她有如此愛憐。

「您好,承蒙關照的達觀世代,正歇斯底里而離家出走。請在響起『呀噫噫噫』的奇怪聲音後,留——」

「不是——」

而他繼續說道:

「我都說不是了!這對話已經是第二遍了吧!」

他迸發的溫柔,將我拯救。

「雫,怎麼啦?」

「什麼事?」

「北條同學來以前,爽太打了電話過來。淋成了個落湯雞,叫我幫下忙;喝不了咖啡,叫我準備紅茶;向我道歉,說不能告訴我詳細情況。我都能做好準備是多虧了事前提醒。啊,但是我沒有聽他說詳細情況,所以你說有孫女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他想起來什麼了呢?起始的魔女,又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我還是沒有自信。」

「嗯……嗯,好哦。話說,我也一起去吧。這樣纔有手機。」

「你在照顧爽太和其他女人生的小孩?!」

聲音裏的認真使我退縮。

「啊哈哈,哪有啊,你現在就在挽回啊。」

「咦?」

我朝電話裏的本世紀最大笨蛋發出咆哮,耳邊響起的卻是開朗的笑聲。聽到這笑聲——唉,這算什麼事啊。我明明鼓起勇氣纔打的電話。爽太也是,三浦同學也是,你們真的——

看我掛電話,三浦同學很是驚訝,但這也不過瞬間的事。

「嗯?發生過嗎?」

說起我們小時候的各種經歷。

「呵呵,我果然沒辦法讓你完全打起精神。爽太說的沒錯啊。」

「哦,那是當然。」

「真是的,傻瓜。」

「不記得了嗎?百輪比賽決出唯一一次勝負的那天。」

何等失態,我竟然暴露了梢的存在。

聽他說我可愛,我的身體羞得發燒。大概是因爲在講電話,平時說不出口的話一不注意就說出了口。說出喜歡的感覺很棒。我們忘掉剛剛吵的架,不斷道出對彼此的愛慕。

「爽太說了喲。雫很頑固,不使勁兒鼓勵就沒法重新站起來。但是,我的話肯定能叫她重新站起來。相信我吧,我們可是青梅竹馬。」

「北條同學。」

「發生過啊。我在山裏迷路,摸不着頭腦的時候,你趕來救了我。」

我低着頭,面前的三浦同學沉吟良久。那絕不是出於非難或責備,反而是洋溢着慈愛的溫柔停頓。

就像是祈願得到回應,電話響一聲就馬上接通。

「嗯,我也想成爲你的力量。與梢和好以後,我們談談吧。」

說實話,我不知道如何理解他的心情,因爲我感覺到非常重大,但我也感覺到自己不能逃避備受孤獨的他。所以,我得以回應他的勇氣。

我只會聽任情緒行動,所以今天才會又說了過分的話。認識到自己的缺點卻沒有改變的勇氣。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自己這種事是魔女。

「啊哈哈。有趣吧?剛纔的有趣吧?咔咔咔!」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北條同學是魔女真的是太好了。」

「是的。我這種人不是魔女的話,也就不會發展成這樣了啊。」

告訴爽太后有種開心又緊張的複雜心情。不過,現在沒空迷茫,我必須回應他的期待。想罷,我把手機還給三浦同學,告訴她:「非常謝謝你。我出門去找梢。十分抱歉,我可以借你把傘嗎?」

「咦——聽誰說的?」

我沉默了,想象起他的內心。

我煩躁起來,覺得麻煩於是全盤托出。

魔女的力量隔代相傳;我的孫女是魔女;孫女藉助魔導具的力量來到現在——我只按下爽太沒有過去的記憶這點不提,說明了一切。反正她都知道魔女的存在,告訴她大概也沒問題。能夠產生這種想法就說明我們是朋友了嗎?無論如何,我知道告訴她是正確答案。

沒什麼大不了的詞裏似乎蘊含着魔法,我會產生這種感覺可能也是因爲自己就是有如此寂寞。

我長舒一口氣。

接着,混亂的大腦說了多餘的話。

「如你所知,我沒有朋友,也沒有看男人的眼光,老是覺得自己不行。不過,說到連我都值得自豪的事情,就是那天我向北條同學諮詢了煩惱。就算其他方面不行,只靠這件事就能夠完全逆轉。你知道原因是什麼嗎?」

問都不用問,做這種事情的只有一個人。

「給爽太是嗎?」

他捧腹大笑,而我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仔細想想,我和爽太打電話還是第一次。高漲的情緒把我變得坦率。「想在一起。」「想要親嘴。」「來抱個夠。」心平氣靜地說出害臊的話語,心裏想着事後大概會後悔,但也沒有停下。

「青梅竹馬。」

「不是的!我和爽太沒有小孩!」

真是敵不過他。

就算看不到他的臉,拯救我的依舊是他。就是因爲這樣,我們才無法從青梅竹馬的關係畢業。居然有如此可愛的人在我身旁。

「說我麻煩是幾個意思?我這麼漂亮,又哪裏麻煩?」

我們後來也說個不停,自然討論到了小時候的事情。

「就是這種地方喲,我覺得可愛就是了。」

「謝謝你,我就喜歡爽太的這種地方。」

「原……原來是這樣啊。」

「北條同學,給爽太打個電話吧。」

「喂喂,雫你爲什麼掛了電話?」

「北條同學。」

我不發一語,而三浦同學繼續說道:

「小時候也發生過這種事情呢。」

「說想起來但記憶也很模糊。不過,我擁有待在『起始的魔女』身旁的記憶,這肯定和雫也有關係。就算不提這點,雫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想告訴你。」

來自唯一一位朋友的鼓勵,以及希望我取回自信的溫柔內心,稍微催生了我內心中的希望。

「完……完全沒問題。」

「呃,怎麼了?臉這麼紅。」

「你問我爲什麼……」

形跡可疑的三浦同學滿臉通紅地說:「找到孫女後交給我來帶吧。今晚……是吧?」我便察覺到她聽了方纔通話的所有內容,於是只能羞得大吼:「你在誤會什麼?不是那種意思!」她還真的是從頭到腳都非常純真。

可不管我怎樣叫嚷,誤會都沒有解開。搞得我想說教個差不多一小時,但也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我便說「總之出門吧」,然後走向玄關。

這時,我終於察覺。

事態演變得相當嚴重。

「嗚哇,外面什麼時候這樣厲害。傘可能沒用。」

三浦同學看到窗外狂風呼嘯嘀咕道,我終於想起超強颱風正在接近。下個瞬間——

「呀啊啊啊!」

雷聲響起。

轟鳴的雷聲突然遮蔽世界,房間暗了下來。停電了。

「呃,這……這是什麼聲音?」

接着傳來陌生的聲音,使我們擔心起來。

「砰砰砰」的聲音很刺耳,我甚至感覺地面在搖晃。不祥的聲音搞得我心率上升,全身僵硬而動彈不得。

我們就這樣在漆黑的房間裏站了一段時間後。

電力恢復的同時,手機響起大聲的警報,但這聲音卻也被暴風雨所掩蓋。風雨猛烈敲打着窗戶,身體的核心逐漸發寒。三浦同學慌忙打開電視,電視播出的是災害速報。

我目擊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現在馬上避難!河堤已經決口!住在附近的人馬上——

「騙人——騙人,這不就是那條河嗎?!」

「等等,怎麼會。」

我想起來,梢去了哪裏。

——因爲大雨,河水衝開了堤壩!附近的居民絕對不要靠近,請趕緊避難!

我事後才知道。

殘酷的世界突然露出獠牙。

她說要去河邊找烏龜——

電視上播放着河水氾濫的影像,我面如土色。渾濁的紅水化作濁流,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溢出。架在高處的橋樑部分倒塌,車輛像玩具一樣被沖走。我對日常粉碎的模樣感到恐懼,年幼時的絕望於此復甦。

迅速接近的超強颱風遇上低氣壓,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增大了雨量。因此,早已視作問題的河水發生氾濫。河幅達百米,水位漲到甚至能吞沒橋樑的高度,河水吞沒了下游一帶的整個住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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