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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魔N審判

《達觀世代的魔法師》 · 藤まる · 2萬 字

我做了夢。那是遙遠的追憶,朦朧如煙靄。

「雫,上咯。嘿。」

「等等,我先……我先深呼吸下。」

某個炎熱的夏日,厚重的積雨雲浮現天際,蒼藍的世界角落裏似乎能聽到天空的笑聲,在蟬鳴停息的空當兒傳來。

我和爽太在河裏比賽游泳。

「開始!」

「啊,真是。」

我深呼吸做到一半,爽太就號令比賽開始,所以我也跳進水裏。

小河位居深山,流水淙淙,清澈見底,涼爽的水非常舒適。我專心撥水前行,藍色的泳裝與天空渾然一色。

「呼,呼,噗哈。」

我用狗爬式拼命追趕爽太,他蝶泳遊得非常快。

我沒自信能夠筆直前進,但還是專心拍動雙足。

「終點。哼,你比我還快點啊。」

「當然。而且你偷跑,這局是我贏了。」

我拭去滴落的水滴,氣喘吁吁卻還是在逞能。現在想來,爽太估計是給我放了水。不管怎樣,那是我第十二次勝利。

「這樣我就贏十四局,輸十二局。你的路還很長啊。」

「給我看着,馬上就反轉。」

當時我們都是小孩,想法也很孩子氣。

我們比賽定輸贏,先贏一百局的能讓輸的人實現願望,游泳、猜拳等等都行。常有的玩法,沒什麼出奇。忘記數字就重新開始計數,贏一百局成了永遠無法到達的目標。

「雫,這個很舒服哦。鐵板烤自己。」

「之前一個人曬,結果有鳥屎掉了下來,嚇得我個半死。」

我們返回東京後回了家,熱烈討論了今後的計劃。

「雫你怎麼說,怎麼又把魔導具全部擦亮啦?」

而且,我心裏還有另一件事。

「其實我想說的是魔女的使命。」

「抱緊我的身體就行。其他人不準,但爽太可以。」

「我必須跟你說一件事。」

「我只是有點感興趣,請你別擅自動我手機。」

那天,我以爲爽太死了,但現在他就在我眼前。

「什麼事啊,想喫一口雪糕?」

記憶逐漸消散。回憶成了雪白的帆布,就像閃耀着光芒的水花填滿世界。我不記得,我們接下來說了什麼。但是我記得,長久的分別到來以前,我們輸贏的計數到過一次一百。記得贏的是我?想不起來了。畢竟那是十年多前的記憶。我想不起來比的是什麼,彼此的願望又是什麼。

「我說,牆上貼着老大老大的『成爲出色的魔女』,這東西昨天沒有吧。」

「呃,偶爾打掃一下」

我的小白臉發小——爽太在房間中央大喊要履行使命。他身上短褲配背心的超級清爽打扮,衣服的錢全由我出這點令我感到一絲疲倦;手上拿着和他名字差不多的雪糕,而且還是在便利店說「這東西跟我好像」於是叫我請他的。

魔女存在的意義依舊不明,況且我認爲人應當自立生存,所以實在是無法接受。說是爲了世界爲了人類,其實也不過就是拿各自只能使用一次的魔導具去幫助他人。我不覺得這樣世界就會變好,而且這種奉獻的熱血思考也不適合達觀世代。我不想引人注目,因而能夠斷言現代不需要魔女。

「初……初次見面,我是文學系的大二學生三浦紗菜,今天請多指教。」

然而,我發現拼命掩飾害羞都對他不管用。

昨晚撒完嬌後我到底有多不冷靜?肯定是爽太的錯。所以那段時間裏跟他說的全部無效,把牀借他一半睡在一起的事也請他全部忘掉或者說趕快忘掉,不然事情很嚴重。我滿身是汗的同時說出上述發言。

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夏天的都市,恐怕只能是地獄了吧。

我來告訴你吧,你到底多卑鄙。

「我想還是放棄吧。」

爽太已經看穿一切。

我瞞着爽太偷偷發誓。

通過靜謐的宿舍區,穿過成排銀杏在藍天下映出花紋的後門,經過活動中的舞蹈社團旁邊。位於校園正中間的休息室,我、爽太以及第三個人——三浦同學面對面坐下。

我上的大學建在遠離市中心的地方。

「喫完這個冰淇淋就開始吧。」

「欸,這也算我頭上?預言書的內容還歸我管啊。」

看到我一言不發,爽太使勁兒摸了摸我的頭:「呀哈哈,雫要騙過我還差個一百年。」不甘心,小白臉趾高氣昂個什麼啊。但是,按捺不住嘴角也是事實。我終究敵不過爽太。

「哎嘿嘿,雫。」

「我是文學系的大二學生北條雫,請多指教。」

筆直延展的白色希望,像是在預示我們的前方。

「啊?我?」

「藉口就別找了。還有別的。我先前也說過了,叫我唱百首歌來消磨我的理性與體力,其中肯定有詐。」

曾經嚮往過魔女的使命,卻因悲傷的記憶而封印了幼年的夢想。

大學放了暑假,我不參加什麼羣組活動也沒打什麼工。這天,我在開着空調的宿舍裏聽他宣佈。

對啊,我想起來了。我很擅長運動。外表像是室內派,但我認真起來就能跑能遊。

巨大的岩石在河流中央探出頭來,大小夠兩個孩子躺在上面。太陽照得岩石熱乎乎,把溼掉的後背按上去,身體暖得剛剛好。沐浴在陽光中,仿若全身被太陽包裹,耳內響起心跳。夏天的積雨雲潔白無瑕,太陽隔着眼皮炙烤眼球。滑過大腿的水滴搞得很癢,溼掉的泳裝粘着胸的感覺很糟糕。胳膊附近已經開始幹了。肌膚晾乾以後再沾一次冰涼的水,我非常喜歡這種感覺。小時候真的是什麼事情都會讓我歡欣雀躍。

「目標是最快的魔女。到時候就讓爽太在我身後,當魔女的騎士。」

而現在已天明,買完爽太的衣服後的上午十一點。

「我並沒有那種期望。」

「那麼說,騎掃帚的時候也能飛快咯。」

「雫的後面啊,必須注意不被你甩下去。」

「那當然,我最喜歡運動身體。」

說了很多次,魔女落後時代,和現代日本格格不入。

「嚯,靠自己就領悟了這點,雫的運動神經意外地不錯啊。」

繼續履行魔女的使命肯定有天能夠知道,我沒根據卻有這種預感。

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縱使光陰流逝,我們對於彼此都是特別而又重要的。

「嚯,我看你手機搜索歷史裏頭有『魔女的守則』,怎麼回事呢?」

「哎哎哎,騙人的吧,怎麼這樣。」

「我承認,自己昨晚確實懷念過去又情緒高漲,所以告訴你會加油完成魔女的使命。但現在冷靜思考以後,我察覺到了事實。那並不是我的真正想法,唱了百首歌再加上登山導致我疲勞而已;那只是種不正當的經商方法,以巧妙的手段催眠客戶誘導他們簽名。因此,這裏應當適用冷卻期制度,恢復到訂立合同之初的狀態。」

「嗯。我最近發現,把腿伸直遊起來更快。」

「雫,怎麼啦?」

「先不說這些。爽太,要是我贏了一百輪……」

那是收進某處抽屜裏的重要回憶。我們在那天——

我說着看向身旁,爽太耷拉着的雙臂進入視野。我突然有種想要握住的感覺。想不起來最後到底有沒有握住。

「不不,我不是那種想法。」

「嗯。」

「給我閉嘴!我決定拒絕你的要求。昨天完全是我一時鬼迷心竅,煩請你忘掉。」

——現在先不管吧。

七月下旬,萬里藍天的城市裏,拜訪記憶中大山的第二天。

家家戶戶的門窗複製出炎炎烈日,柏油馬路將地獄的熱度送達。我單人居住的公寓也不例外,耀眼的光芒傾注而來,低吟的空調外機令人感到燥熱。綠影稀疏,蟬卻仍舊狂鳴;譽爲夏天惡魔的蚊子卻不見一隻,興許是大勢已去。

「嗯。」

「別說那麼煩人的事情……」

心裏是惦記但還是決定先不思考爽太的真實身份。

「怎……怎麼了,表情這麼噁心。」

「而且,爽太,你身上也有原因。」

我們躺在岩石上,仰望着天空暢談。

就這樣,我喪失了抵抗的慾望,在最後點了頭。遭到誘導令我不甘,但又無法違逆本心。我還是想要成爲魔女,回應奶奶的期待。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那兩個人的話或許可行。

「啊,真是狡猾。我也要來。」

車站到大門排着K房和酒館等開給學生的店家,而大學裏清淨的宿舍區則與熱鬧搭不上邊。晚上九點就超市關門,說明此地沒有活力。

爽太精神地大聲說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心裏的糾葛。「好吧。」我答應的同時岔開視線,看着窗外的晴空思索。

爽太接受了我昨晚的熱情,笑着說:「雫能取回幹勁真是太好啦。」「說魔女落後時代的時候我還真不知怎麼辦了。」我看着他做了深呼吸,腦袋再怎麼說也已經冷靜。畢竟,現在必須把重要的事情說出口。我下定決心以後,老老實實開口。

「不是,喫過的我不要。」

現在想來算是危險發言,那時我真是個大膽無畏的女孩。

機尾雲劃過雲霄,像是用蠟筆畫上了一道。

「你的做法相當卑鄙。拋開我長達十年,剛出現又立馬趕到鄉下,嚴肅地傾訴衷腸。針對女性的多愁善感,相當卑鄙且有違人道。」

「不要逞能,也不用擔心。我陪着你事情肯定順利。」

「啊哈哈,這樣這樣。然後?」

七月的天空炫目耀眼。說起來,生日馬上就要到了。今年夏天肯定也很熱。我想起來每當生日都會覺得熱。

「唉。」

我被說中要害而語無倫次。還不是奶奶以前跟我說過,目標要寫下來貼在牆上。

「魔女的使命終於要正式開始履行啦。在這平成的最後一年裏,以魔女的力量拯救世界!鼓足幹勁加油咯。」

聽到我的宣言,爽太很是喫驚,打警報似地念叨:「說得那麼熱情居然還能反悔誒誒!」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無奈的是,過了一晚我就察覺到了事實。

「呃,那是……」

昨天,在那以後。

「書架上和魔女相關的書籍怎麼有抽出來過的痕跡?」

「魔女存在的意義往後就會知道,我們先解決眼前的使命。這應該和把雫的人生扳回正軌有所關聯。」

懷念而舒適,且又虛幻的夢,於此結束。

「爽太。」

爽太驚訝地指了指自己。唉,他自己沒意識到啊。

「我……我只是嫌灰塵多。」

「反駁無效。不止這些。昨天回家以後還不斷撒嬌說『像以前那樣幫對方洗身體吧』『在牀上抱緊着睡』等等,這種自私自利的行爲破壞了信賴。」

就算他一臉傻眼地看過來,我也有自信肯定自己是正確的。

「不得了……又說了達觀世代口氣的話。」

爲什麼沒有記憶?和大家忘記他這件事有關嗎?說實話我非常想知道原因,但還是決定往後拖延。

「給我等下,這些話又不是我說的。」

但換作是現在便能夠重新開始。我向爽太全盤托出心裏的願望,想要成爲這種魔女,想要這樣幫助他人。我覺得昨晚真是身心都歡騰不已。

「雫也挺會游泳了啊。」

「我是爽太,請多指教。」

「喂喂,你還沒贏呢。」

但我印象中,它很微小卻非常耀眼。

說起突然跟陌生人做起自我介紹的原因,事情要回到昨天說起。

昨天心潮澎湃地抬頭看完機尾雲,我們進行了如下的扯蛋對話。

「好咯,冰淇淋也喫完啦,差不多開始行動吧。」

「是啊,要怎麼開始?」

「嘻嘻,其實我已經找到委託人啦。」

「咦?」

「你睡着的時候我借用了你的手機,在大學論壇發佈了募集。」

「你都擅自做了什麼!」

「沒辦法,看到你可愛的睡臉,覺得叫醒你也不好。」

「那你怎麼募集的?」

「魔法少女北條雫的煩惱諮詢☆ 任何煩惱都替你揍飛♪」

「腦子有病嗎?!」

「結果評論蜂擁而至。」

「評……評論怎麼說。」

「『這什麼?』『魔法少女?』『北條同學是文學部那個?』『誰要去被揍飛啊。』『想被北條同學揍飛。』『想被她踐踏。』評論差不多是這樣。」

「完全沒把我當一回事啊!」

「但是也有人真來煩惱諮詢。我在當中嚴格選擇了正經的人,約好明天中午碰面。」

「我覺得正經人不會找這種論壇。」

「總之你就先去看看吧。對方開玩笑的話,你揍飛就好。」

「我倒想把你揍飛。」

對方是和我們同系的大二學生,水田同學。

「爲什麼笑?我們只是青梅竹馬。」

把戀愛毫無意義的想法包含在內。

「揍飛你哦!」

「北條同學的真實身份?」

不過,其實我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看我嚇了一跳,奶奶高興地笑了出來,一反常態。

「咦?!奶奶也是?!」

我拒絕了打耳語的爽太。

「咦咦咦?!」

晴天霹靂指的就是這個。我慌忙訂正這離大譜的誤會。

我只是在履行義務——魔女的使命而已。

我注視着呆若木雞的她,一臉正色地詢問:

「水田同學,在我剛入學還沒交到朋友的時候——啊,現在也完全沒朋友,我是那個時候遇到他的。這個大學非常大吧?我當時迷路了,得到了他的幫助。自那以後,我就一直喜歡他。」

「說到這裏,我要坦白一個重大的祕密,事關我的真實身份。」

「沒錯哦。」

大概是因爲初次見面,三浦同學仍然非常緊張,這時爽太向她問道。

「三浦同學你怎麼這副表情,爲什麼要雙手摁着嘴巴面紅耳赤?」

「你你你說什麼啊,三浦同學?不是,不是啊。我和爽太不是那種關係!還以爲你要說什麼,這個人是那個,是附贈品。類似於套餐送的飲料,用來襯托我這位美女,譬如說放刺身旁邊的蒲公英。唉,你到底在想什麼?」

「真的?太好啦!」

「你覺得,這份委託怎樣?」

「最強的魔女。」

我和奶奶兩個人住在鄉下的大山裏。‍‍‍‍‌‌‍‌‌‌‌‍‍‌‍

嘴上這樣說,但我心裏又是其他想法。

不過,這孩子愣愣的,到底明不明白。

「不久你就會知道。我能攤開說的是,那孩子是『最強的魔女』。」

「魔女真的存在?不是童話?!」

「不止奶奶是,雫也是魔女。因爲我們家就是這種血統。」

「?我沒有啊。」

諸如此類。

說完,三浦同學似乎也冷靜下來。「啊……喫閒飯。」她接受是接受了,但又好像把我當作飼養小白臉的女人,於是尷尬地岔開視線。我拿這狀況沒辦法——話說,快進入正題吧!無關話題要聊到什麼時候!

淡淡的光芒籠罩,一瞬間就消失了。心裏覺得莫名其妙。

「那樣的話,剛纔那個人來做什麼的?她是奶奶的弟子?除了我們以外還有魔女的家系嗎?」

這個詞組過了十年依舊迴響在我耳邊。

「不然就說明不了剛纔的現象了吧。」

「什麼意思?」

「奶奶,剛纔那個人去哪裏了?」

小到聽不清的聲音總結起來是這種內容。

不過選正經人這點好像是真事,三浦同學看起來老實又禮貌。我倒是非常擔心她的腦子,居然依靠那種論壇。

聽說他長得帥又溫柔,很有名氣(我就完全不認識),但長得太帥了所以不敢去打招呼。

三浦同學以本日最高的音量歡呼,而我在她跟前繃緊了臉。

「我不需要朋友,這和那不是一回事。」

三浦同學有喜歡的男生。

想跟他說話卻說不出話,想向他告白卻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她在大學的論壇裏看到了煩惱徵集的投稿,事情便發展成爲現在這樣。

我再度發出勸告,然而她的意志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定。

「沒錯。北條同學說的對,我可能會後悔。但是,我仍舊抑制不住喜歡的心情。這樣下去什麼也不做的話,我更想盡情嘗試過後再後悔。可能你會覺得我幼稚,但我總是夢想着和他手牽手。我想要那種簡單的幸福,想要握着他的手感受溫暖。」

「呃……其實我有喜歡的人,但是鼓不起勇氣去告白,所以想要尋求幫助。」

「不只認識,奶奶也是魔女。我還是非常年輕的美女時就是。」

「喲!是雫的不值一談。今晚又要大談達觀言論啦!」

先說點別的,談談我知道魔女存在的那天吧。

「她只是用魔女的力量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那孩子是魔女。」

「魔女是圖畫書裏出現的那種?」

她戰戰兢兢地張開了口,說的內容無聊至極。

發現三浦同學看着爽太的瞬間,我大叫着說這是天大的誤會:

當時我九歲,對眼前的現象非常喫驚。

「那孩子很拙笨。明明自己最強大最聰明,卻依舊不明白這點。沒有自信又備受煩惱。她還未能認識到魔女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其實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

「爽太,什麼事?」

「是的,我們『只是青梅竹馬』啊。」

「只是青梅竹馬。」

「三浦同學,我知道了。說到這份兒上我就接受你的委託吧。」

我在夏日陽光的照射下衝上土坡回家,然後看到家跟前有位漂亮的女性在跟奶奶說話。猶豫過要不要靠過去,但因爲奶奶在所以我就走過去打招呼,和那人對上眼睛的下個瞬間……

「呃,好的。」

「三浦同學,聽好了。你現在完全被名爲戀愛的情感所支配,說這一切都是虛假也不爲過。銘刻在細胞的本能和年輕招致的性慾將之僞裝成積極的事物而已,結果都不過是突觸產生的電信號。你以爲自己在戀愛,但現實只是在發情,不過是想要懷上帥哥的孩子。我先說到這就夠了吧?」

「我說啊,你就接受委託吧。有時溫柔比正確更加重要,而且好不容易有人委託,說不定藉此機會能夠交個朋友呀。」

回顧到此爲止。我確信發小的腦子裏是一團漿糊。

「咦?」

某種意義上,現在是最難辦的地方。

「這樣啊。你說的這種地步那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唉。」

她小聲回答道,表情一點都算不上好。爽太則是在爆笑。

「順便一提,我認爲扮裝成魔女更有風範,所以先給下單啦。」

「可是,北條同學你嘴上這樣說,自己卻有男朋友啊。」

「這個啊,世界看似廣闊而實則狹小。」

「但是這裏……」

「真……真的嗎?北條同學是這麼說的。」

失魂的眼瞳訴說着她對戀愛的渴望,泛起紅潮的臉頰能看出她的戀心貨真價實。看她這副模樣,我唯有嘆息。

於是奶奶把魔女的事跟我詳細說了。看到有人在眼前消失,我也只能夠相信。喝進肚子的麥茶感覺比平時要苦。

這份心情到底是什麼呢?

怎麼可能,那人居然不見了。

「呵呵呵,就當是這樣吧。」

坦白得過於輕描淡寫,搞得我混亂至極。我好像亂叫了一段時間。

「因此,恕我不能接受這個委託,奉勸你放棄這段戀愛。再轟轟烈烈的愛情終歸迎來倦怠,從而導致下至晚年離婚上至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難得生爲達觀世代,我們更應瞭解單身的可貴。偶爾會有不理解的人說我『爲什麼拒絕聯誼?討厭跟我們聚是嗎?』『北條同學看不起別人啊,結不了婚的樣子。』但他們完全是搞錯了。事實顯而易見,我比你們更加可愛又漂亮,差別猶如在有錢人家的院子裏優雅生活的金魚和在祕魯南部安第斯山脈裏生活的雌蛙。你們那些不過是被害妄想,就是有這種想法才長肉變醜,被饞身子的男性傷害。所以請千萬不要賣力氣去戀愛,單身更——」

「啊哈哈,不見了呀。」

這個反應讓我覺得不爽,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三浦同學的眼中充滿期待,而我拼命吶喊着控訴:事情並非如此;我們並非戀人;這男人依仗自己是竹馬喫閒飯,只是個揮金如土的小白臉。

「去哪兒啦?人不見了?!」

而後我仍舊熱情地訴說:戀愛到底多沒用,不談戀愛的人才是人生贏家,並不是對別人說自己結不了婚感到不甘纔在宣傳單身的至高無上。

碰到某位女性是我知道魔女存在的契機。

我喫驚也不是沒道理,因爲另一名女性直到方纔確實在這裏。

我賞了打哈哈的爽太一手刀,向喫驚的三浦同學訴說自己的主張。

「這裏?」

直截了當地說,我無法理解。想要牽着愛人的手感受幸福,這什麼春夢少女?非常不能理解這種事情有什麼價值。

「三浦同學,你知道魔女嗎?」

我對朋友比對戀愛更沒興趣。反正肯定又跟以前相同,自己蹭過來又討厭起我然後離開。然後,我對於溫柔則更加沒有興趣。放眼詐騙四處橫行,社會鐵則就是善良的人受欺。我決定不當溫柔的人。

對人來說,獨自生存是首要,關鍵時刻沒人救你。

「總之,我建議三浦同學儘早放棄戀愛。你早晚會後悔。」

「好厲害!奶奶認識魔女?!」

所以這只是工作,爲求得奶奶認可的勞動。

她盯着我們說道:

「紗菜想商量什麼呢?」

「哦,這份委託在我看來——不值一談。」

「雫。」

「咦?!」

「這樣哦。」

我附和的同時憶起剛纔那人。

記憶中,她漂亮而有些脆弱,飄散着寂寞的氣場,看上去實在無法稱作最強。

「這樣都能咬定是最強的魔女?」

「嗯,最強的。肯定沒錯。」

我仍記得奶奶使勁兒點頭。

「那奶奶是第二強的魔女?」

「不不不,不對哦。奶奶比她更強一點點。」

「咦,可你說那個人是最強。」

「哈哈哈,因爲奶奶是『無敵的魔女』。」

「無敵?!無敵更強嗎?!」

「當然咯。畢竟是無敵,吼吼吼。」

接着奶奶的無敵言論持續到了天黑。

據說年輕時的奶奶具有可謂無敵的美貌與身材,她笑着說:「我曾靠引以爲傲的巨乳喫盡千名男性,誰惹我生氣就直接來個魔女審判打得對方落花流水,嘻嘻嘻。」現在想來,這種事不應該跟年幼的孫女說吧。奶奶真是名副其實的無敵。

「我也能成爲出色的魔女嗎?」

「可以的,奶奶我知道喲,雫在未來會成爲出色的魔女。」

第二天,我跟爽太說了魔女的事情,還拜託他一起幫忙,並約定暑假進行星星的自由研究。

又過了一個月以後,來到約好觀星的前一天。我們居住的大山遭遇了狂風暴雨,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開啓了漫長的孤獨。

遙遠又虛幻,知道魔女存在那天的難忘記憶。

回憶放置一旁,我們先回到現代。

無上的稱讚猶如暴雨滔滔不絕,原本傻眼的我不知不覺也快活地自大起來:「掃帚很落伍哦,會上熱搜倒是事實。」事後覺得這樣大概不好,因爲後來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雫的歌聲實在是牛啊,聽多少次都習慣不了。」

「……」

「咦!北條同學是魔女?!圖畫書裏的那中魔女?!」

「哈哈,不是這個意思。我對北條同學有些瞭解。」

「啊,對了。說的是我這樣——嘿!腳撞到衣櫃後北條同學也會痛吧?」

「三浦同學,你是在誇獎我還是在貶低我?」

臉頰滾燙,別說噴火,我感覺像是要噴血。你說的也太難爲情了。

「哈哈,啊哈哈。」

真是夠了。

「加油啊北條同學,你的歌聲非常獨特,非常有個性。」

響着空調工作音的夜晚,我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而她繼續說了下去。

「妥協妥協嘛,我會後援的。」

「一個系的當然認識吧。」

「乾脆稍後踹他一腳。」

我們離開大學,渾身綿軟地沿着陰影走在酷暑中,聊着天來到了我住的單人房間。因爲我覺得讓她相信魔女的存在,有必要給她看看全部的魔導具。

唱着歌聊聊天的下午四點。

「雫,很不錯哦。這就是惡魔崇拜的魔女集會吧,啊哈哈!」

「醒着是醒着。」

「北條同學,謝謝你。果然漂亮的人內心也漂亮。」

「啊哈哈,這樣啊。」

「啊,那個呃。」

「能請你躺下來嗎?我想試一套柔道的寢技來習慣身體。」

「雫你給我冷靜,拿除臭劑打算做什麼啊?!」

「請不要誤會。我頂多是以委託成功率百分百爲目標而已。」

「呵呵呵,不過我也想學學他。」

我們令彼此滿臉通紅,又因爲感覺共享而熱度加倍,已經是汗流浹背,感覺待的根本不是空調房。對只蓋了條毛毯的爽太很是抱歉,要不把溫度調低個差不多十度吧。

「不可能啊。」「居然要在別人面前開演唱會。」「叫我去死是嗎?」我如此抵抗,但果然對付不來爽太對我的瞭解。

三浦同學十分驚慌,而我則發出強烈抗議。

「真的交換了。我在北條同學的身體裏——好厲害!」

三浦同學再添了一把火。

回過神來,我已經說了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

「所以萬一你被甩了,就往水田同學的胯襠送上一拳解氣。以抹黑我的招牌爲理由就夠了。」

「什麼意思?」

「北條同學。」

「明天是你生日吧。」

「其實我超級喜歡超自然,還去過能量點,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魔導具。厲害啊。」

「魔女超級厲害啊!這是魔導具?哇,非常有魔女的風範。」

「嗯,這次就用『納扎爾的雙戒』。戴上戒指的時間裏,兩個人的精神會交換。我舉辦聯誼邀請合適的人數,你們就以交換的狀態參加。然後,進入紗菜身體的雫去進攻水田,走到告白前一階段的話摘下戒指,由紗菜告白。怎樣,作戰完美吧?」

我看向身旁,三浦同學(嚴格說來是我的臉)在對我微笑,表情非常溫柔,我甚至覺得和平日鏡子裏的不是同個人。她帶着淡淡的笑容吐露出小小的回憶:

「痛,痛痛,快停手!你自己不痛的嗎?!」

「北條同學這種美人騎掃帚飛的話,肯定會上熱搜吧。」

「我要做那種事情?」

「聯誼也定好是明天晚上了,先保持這種狀態生活吧。反正也必須習慣對方的身體。」

「行動好迅速。都不認識對方,你是怎麼聯絡上的。」

而三浦同學完全不知我的擔心,一個勁兒地表示讚歎。

「……」

「好厲害,文字出現了。真的是真的。」

「哎,等等,給我等下。」

「你怎麼知道?」

「開演唱會時爽太告訴我的。爽太沒錢所以他說準備把自己當禮物送來矇混過關。」

說實話,我很懷疑能不能讓她相信。想着她大概不會當面問我腦袋有無毛病,但還是做好了心理準備,難說對方會尷尬地說「這……這樣啊,啊哈哈」。所以,我完全沒想到只憑一句「我是魔女」,她就完全相信了我。同時我開始不安,這麼輕易相信別人沒問題嗎?我怎麼都覺得她會惹上壞男人。

我在大學校園的一角,舉辦了寒酸的演唱會。

嗚……你居然在現場啊。我想起當時的情況,面紅耳赤。

「那……那樣可能對水田同學不太好。」

「呀吼,不愧是雫。嘿,沒見過這麼美的魔女!」

「魔女和普通人的美感不同吧。」

「三浦同學,你難道說是在找架打嗎?」

「北條同學,還醒着嗎?」

「……這樣啊。」

高漲的情緒往哪兒去了?俯首、抱頭、站起來、深呼吸、做做熟練的豐胸體操以後,我又看了一次預言書,然而條件沒有改變。

我看到預言書上出現的文字,人已經完全喪失熱情。

「啊哈哈,有意思。嘿,嘿。」

「你……你這樣就相信了?」

「哈哈哈,北條同學當時非常厲害啊。問到感想以後,極度熱情地娓娓道來,還流着眼淚稱讚了一小時左右。回過神來就覺得像是在上北條同學的課一樣,非常有意思。」

「我其實很久之前就認識北條同學。」

「用雫的手機裝作雫的樣子嘀咕一句『想要男人啊』,一發破的。」

「厲害,北條同學厲害啊。居然有這麼超現實的東西。」

現實當前,我脫口而出:

從結論說起,三浦同學一下就相信了魔女的存在。

爽太抱緊胡鬧的我拼命阻止,這副光景再次重複。和上次不同的是,混亂的三浦同學在現場,但也並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

「希望告白成功。」

「雫,死心吧。」「這也是命。」「反悔可是會給達觀世代之名蒙灰喲。」他營造出了騎虎難下的狀況。

嗚嗚嗚……他們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興許是受到極力表揚而心情不錯,負擔很重我也答應了。

她盡說些令人害臊的話,所以我感染上天真了吧。

「肯定會痛的吧?!你突然幹什麼!」

怎麼回事呢?臉頰滾燙。可能是因爲平時沒被這樣表揚,我感覺身體熱得發軟,而這種感覺大概也通過戒指傳達給了對方,搞得我非常不好意思。

從那邊拉出來的簡樸舞臺,還有爽太從輕音部借來的破舊麥克風和擴音器。我配合音樂唱着流行歌曲,路人注視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了魔女。啊,不行了,我害臊得要死。天氣這麼好,這些人爲什麼要出門呢?實在是欠缺達觀世代的意識。

我肯定是陷入了混亂。

「咦!北條同學,你突然怎麼啦?!」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覺得北條同學非常帥氣。和我同樣沒有朋友,說自己是什麼達觀世代讓人懷疑是個怪人,但其實完全不是這樣。平日裏坦坦蕩蕩,甚至有股『我一個人又怎樣』的氣場,實在是非常帥氣。」

「以上是十足美人魔術師表演的戲法。魔女什麼全部是假話,請你回去吧。」

酷熱和羞恥搞得我疲憊不堪,回到家戴上了戒指。怎麼說呢,這一次也輕而易舉地成功了,我們互換了精神。

平時我不會被那種東西擾亂內心,但是那個時候我覺得扮演主人公的小男孩和爽太非常相似,不禁就代入了自己的情感。

不是我怎麼了。這不可能的吧,條件居然是遊擊表演。這什麼東西?接着上回,爲什麼古老的魔導具想叫我當偶像?死宅是嗎?這魔導具裏寄宿有死宅之魂是嗎?我突然覺得這是詛咒物件了。

腦內滿是不祥的預感。

「嘿嘿。我一直認爲北條同學這樣肯定是個誠實的人,所以看到論壇揭示板的時候覺得是個交朋友的機會,聽你說魔女的時候我也認爲決不是謊言。鼓起勇氣看來是正確選擇。」

「遊擊表演啊,要向大學申請許可嗎?」

結果,三天後的下午三點。

「結果是好的你就原諒我吧。記得要注意,任一方摘下戒指就會回到自己的身體。還有感知共有,這個是怎樣的?」

「記得是去年秋天,我在社會學的課上看到了北條同學。那節課上播放了紀錄片,講述貧困地區的孩子如何跨越苦難。」

而後糟糕透頂,三浦同學拿我的身體擺出可愛的動作,爽太又把動作保存進照片裏。我從剛纔開始的到底算什麼啊?演唱會後還得接受這種害臊行爲,果然不該幫助他人。令人不快的時間一味持續,直到半夜那件事把這天變得有意義。

眼前,在我身體裏的三浦同學連發驚歎。我才注意到,這孩子從剛纔開始就只會說厲害厲害,我開始覺得她的詞彙量也需要擔心。以及,扣去這點正面看的話,我也不得不說自己的容貌美得令人神魂顛倒。等下,這人真漂亮,我沒在開玩笑。世界真能容許這種美人存在嗎?剛纔我就覺得胸口有什麼很重,不過這人美得連它們都黯然失色。我說真的。

「唉……是啊。」

「呃,送禮物給我自己這個朋友……開個玩笑。」

三浦同學聽從爽太的建議留宿一晚,和我睡同一張牀。爽太就蓋着毛毯睡沙發上。

「爽太,請你放開。這個魔導具受邪惡的心所污染,現在必須馬上除菌,不然事情就大條了。」

接受三浦同學的委託以後。

高帽戴的我完全翹上了天,喜不自禁地向三浦同學說明使用魔導具的步驟。往預言書寫入使用魔導具的想法,看到文字浮現的下一個瞬間——我馬上就清醒了。

「沒辦法,美女我就幫這個忙吧。」

——在大家面前堅持遊擊表演!你從今天開始也是出色的偶像♪

「聽好咯,無敵的魔女奶奶本人說過『誰叫他掛着那玩意兒還惹女的生氣』。」

「奶奶也是魔女啊。」

「嗯,她非常優秀,我比不上。」

怪夜晚,怪月亮,還是該怪銀光閃耀的羣星?

我在這天晚上三浦同學似乎聊到了永遠。可能是因爲彼此都沒朋友,都不懂怎麼結束話題,就順勢說了個不停。

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

比遇到爽太時更往前,我住在東京遭受欺凌的時候。

我在公園裏哭泣時,一隻黑貓向我靠過來。我剛想起來,它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朋友。身子小小的,可能它也遭遇排擠,身形憔悴的還在害怕。但是,它顧不上自己,靠過來鼓勵我。往後一段時間裏,我每天都在放學後和它玩耍。

離開東京將我們分開。不得不提,沒有它可能就沒有現在的我,能夠忍耐絕望都是因爲身旁有人支撐。達觀世代不需要戀愛,我的想法沒有改變,不過唯獨這份愛意興許能視作例外。我當時心裏就想着這些不合邏輯的事情。

「北條同學,明天一起喝酒吧。我的生日已經過了。」

「酒沒有好處,我不喝。」

「又說這種達觀世代的話。」

「我是達觀世代又怎麼了?」

輕飄飄的、似要被拽入其中的微醺世界。

羣星俯瞰的幻夢夜晚愈發深邃。

隨後迎來天明,命運之日終於到來。

時針指向晚上六點之時。

我們按計劃參加了爽太主辦的聯誼。

「今天要玩得盡興!乾杯!」

「乾杯。」

大學前面的酒館多如前述,這次爽太預約的就是其中一家,據說飯菜對比價格非常可口。

「北條同學聽那種音樂?平時去唱K嗎?」

「總是孤零零的,朋友都沒有吧。跟這種毫無溝通能力的人在一起也不會快樂。你怎麼就不懂呢?」

我說過,達觀世代不需要戀愛。

一開始水田同學一個勁兒地盯着我的臉看,搞得我不知道怎麼辦,不過隨時間流逝,他也漸漸和三浦同學身體裏的我說上話,而且三浦同學也逐漸能夠摻進對話當中。

三浦同學也正以不熟悉的身體加油:「我不擅長喝酒,哦嚯嚯嚯。」喂,三浦同學,這個笑法是怎麼回事?你對我是這種印象?等下,聯誼不能按暫停嗎?我覺得需要商量下彼此的人設。

聯誼開始過了進兩小時。

絲毫不考慮對方心情的接連謾罵,在公衆面前非難的羞辱。

……

大概是天熱口渴,醉意上得快。微醉的人離場後,氣氛有些變化。

「嗯,我喜歡交朋友。見到北條同學真是幸運。」

「嗚……嗚……」

緊跟着,尷尬的空間響起啜泣的聲音。

不按我想法行動的男人令我感到焦躁,這到底怎麼回事?眼前有漂亮的北條同學,沉醉其中也是理所當然,但女生都說給你盛沙拉了啊。這以達觀世代的標準來說,基本等同於說「今天父母不在」,這男的算什麼。三浦同學到底迷上他哪裏?

後來我才知道。

「謝謝。」

然而,這男人的殘忍纔剛剛開始。

不過確實,在他看來或許是很鬱悶,不感興趣的異性貼過來很困擾吧。我也有這種經驗,並不是不理解。但是,你也不能在那麼多人面前說吧。

「好的,不用客氣。啊,北條同學能幫我盛嗎?」

這句話實在超乎預料,我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因爲這些極小的契機,事件發生了。‍‍‍‍‌‌‍‌‌‌‌‍‍‌‍

「我說你啊,身上的土氣服裝算啥,穿這東西坐我旁邊也挺煩。」

所以,我看到她的眼淚也不會行動。

「請喝。」

喧囂的店鋪內部,突然響起拍桌子的聲音。

所以這個不一樣。我不是爲了她,也不是爲了自己,更不是有誰教我這樣做。我只是——

「什麼——」

「我覺得你是最好的。擦擦淚,我們一起喝酒吧。」

「……」

我心有靈犀地收下,直接對瓶吹。人生第一口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下來,比想象中的還要普通。

嘭!

「好啦好啦,你跟這邊的換位置吧。這個陰沉的女人可以帶走。」

「我認識你,叫三浦來着。你喜歡我對吧?我聽到別人說了。但說實話,真是饒了我吧,我對你完全沒意思。這種情況偶爾就有,對女人溫柔點她就誤會了。對我來說真的是麻煩,掃興。」

「水田同學。給,你的番茄盛宴,盛的番茄多的像是番茄栽培林。請充分補充番茄紅素。」

「沒什麼。不用客氣,我來幫你吧。」

怎樣,作戰完美吧。」

「總之就是雫把告白前的事情搞完。

我喝着蘋果汁,在腦裏吐槽提前告知的作戰。真的提不起勁開始實行計劃。

水田同學一個勁兒地跟三浦同學(身體是我)說話,我全開女子力緊咬不放,三浦同學觀望發展。顧不上其他人,我們私下裏激烈搏鬥。

三浦同學在哭泣,而水田同學卻不在乎她的心情,牽着手沒規矩地勸她喝酒。

哪裏完美?①、②、④、⑤都問題大了去!

話雖如此,昨晚和三浦同學都聊了那麼多,我也只得按計劃來。

④進入HE,想出作戰的爽太真是天才。

「我纔不管,爲什麼要配合你們啊?我又不傻。」

③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摘下戒指,由萬事俱備的紗菜告白。

可能都怪戒指。什麼都沒做就覺得嘴脣痛,喉嚨熱得像在燒。眼裏火辣辣的,沒有眼淚淌過的臉頰有股仿若燒傷的悲哀。

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二十歲的生日,但我先前決定不去喝什麼酒。因爲我是達觀世代,世上最冷靜、討厭徒勞的世代。

「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和我扯上關係,我都說了對你沒興趣。」

「我們換一次位置吧。大家拿杯子動起來。」

水田同學展現了難以置信的本性。

②雫趁隙發出嬌滴滴的聲音把水田帶出來。

事態隨後迎來了最爲惡劣的展開。

「哎?啊,是,是吧。」

「我挺能喝的哦。北條同學不喝嗎?我點個單吧。」

「水田同學經常參加這種活動嗎?」

但是,接下來的話纔是最傷人的,實在叫我按捺不住。

也許是因爲喝酒的步調太快,又或者說我果然應當更加重視開局時的不安,再加上爽太去洗手間不在身邊可能也是原因——

難以置信。我腦裏只剩「難以置信」這個詞語。

結果,可憐是可憐,錯在三浦同學沒有看男人的眼光。這孩子在開始就陷入戀愛失去冷靜,沒有聽從我的忠告。沒有注意到對方的本性所以遭到了報應,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嗯?你說了什麼?」

「我覺得北條同學是不會給你這種輕浮男盛的。」

這男的居然依然試圖邁入她傷痕累累的內心。看他這樣,我再次認識到自己果然是正確的。

這家店裏,我現在以三浦同學的身體坐在水田同學隔壁。對面是借用我身體的三浦同學,而爽太單手拿着大啤酒杯擺出搖擺不定的陣勢。誰都不會想到這次聯誼是出於魔女的謀略吧。想到這裏,我開始覺得自己在做非常誇張的事情。

說不同情就是假話,但我理解貫徹沉默熬過去纔是處世之道。我們又不是什麼朋友,暫時想起這件事也許會不舒服,但也只會是一開始。時光流逝的話心裏就能好受些,平日裏也能假裝無事發生吧。我是達觀世代,自知有這種才能。所以這樣就算了,只要當作沒看見她的眼淚——

三浦同學很受打擊吧。她垂下頭,握杯子的手在顫抖。

看來這個水田同學對喜歡的異性始終溫柔,另一面卻對同行相當冷淡。喝酒太多可能也有影響,他如何對待看不上眼的異性也不再掩飾。

⑤犒勞爽太大人,雫幫忙搓背。咻,我很期待今天晚上。

你看這不是跟我說的一個樣嗎?我都說了別談什麼戀愛。

負責人爽太開場,跟着是大家的吆喝,然後是碰杯的聲音。差不多十個人聚在一桌,非常有大學生的氛圍。

這股氣勢瞬間喝住全場,任誰都盯着站起來的我。要說例外就只有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心領神會地把酒瓶遞給我的爽太。

無法原諒生日這天被那種男人握着手。

不過,事後我很後悔這個時候沒有更加警戒。

「三浦同學和北條同學住的比較近啊。」

「哎呀,我沒想到北條同學會來啊,畢竟她都不怎麼參加酒會。三浦同學也這麼想的吧?」

「好!」

其他聯誼的人也是如此。吵鬧的現場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鴉雀無聲。三浦同學她動搖的表情令我刻骨銘心。

哭哭啼啼,嗚咽不止。尷尬的空氣中任誰都束手無策。

「是的,那一帶很多專供女性的公寓。」

「爽太!」

這男的怎麼回事,根本不順我的意思來!

水田同學的聲音很是爽朗。他繞開桌子來到三浦同學身邊,搭上她的肩膀,握起她的手。

「北條同學,拜託你咯。我的要多放點番茄。」

男生中的一人站了起來,建議大家換位置的下個瞬間。

「哎呀,北條同學哭什麼哭啊。可愛的臉都哭花啦。」

旁邊,三浦同學也有話要說的樣子,諂笑的同時掐着自己的大腿。這股感覺也傳給了我——好痛,我知道了,我說我知道了,我會認真乾的。現在開始正式進攻。

安靜成這樣的話,其他客人怎樣也都注意到了異常。看到醉鬼謾罵一名女性,他們皺皺眉卻什麼也做不了,只是岔開視線,在心裏同情。現場的氣氛真是糟糕,我唯有事不關己似地嘆氣。

「嚶嚶……嗚嗚嗚……」

「北條同學似乎不喝。請給我個碟子,我要盛點沙拉。」

向我的身體說話的水田同學,披着三浦同學皮膚的我,坐在隔壁他卻不怎麼理會我。淡淡察覺到不對勁卻沒有終止作戰,因此找來了悲劇。

「啊?」

「說來我聽是你喜歡神祕學。長這麼大還什麼神祕學,挺噁心的。你還買能量石?所以你纔不受歡迎啊。」

聽完這些話,我到底是怎樣的表情呢?

「欸,啊,大家也想跟不同的人說話吧。」

「啊?不要。我還想跟北條同學說話,難得聊得正歡。」

然而,我體會到自己其實無法忍受。

這男的說什麼啊,他剛纔講了什麼?!

「啊哈,哈哈哈……」

①雫用紗菜的身體向水田發起心跳攻擊。

喝完後我立馬往桌上使勁兒跺一腳,發泄出自己的憤怒。

另一邊,完全不知情況複雜的水田同學語氣開朗。三浦同學馬上就忸忸怩怩,所以只好我來處理。呃,計劃是什麼來着?記得是心跳攻擊就好了是嗎?算了,隨機應對吧。

「這樣啊,話說你喝的酒還真是多呢。」

咚!

「噫!」

聲音及迫力再次對店裏產生不良影響,有人發出驚叫。我理解你的心情。方纔遭到謾罵的老實少女突然站起來,單手拿過酒瓶臭罵着一飲而盡。我也無奈,說了很多次今天是我生日。十年前我就決定好了誰可以握我的手。

「即刻起,開始『魔女審判』!」

「呀吼!久等久等!咻咻。」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四周響起爽太一個人的掌聲。所有人都愣住了。三浦同學和水田同學都非常喫驚。這時我看着三浦同學——正確地說是自己的臉,再次認識到自己表情呆呆的情況下都算是美人。騙人的吧,知道自己漂亮但我也沒想過可愛成這樣。這才叫千年一遇的美少女,電視裏放的都是假貨。世上的男人每晚意淫也不無道理。感覺多巴胺在急劇分泌,啊哈哈,心情逐漸愉悅。

心情高興起來後,大腦輕飄飄地就有話直說了。

「總之,那邊的渣男,你先給我站起來。」

「啊?你給我等下,說啥呢?」

「我叫你站起來!」

哐當!

「噫呀啊啊啊!」

響起了酒瓶碎在牆上的聲音和女性的慘叫,水田聽到後嘟嘟囔囔地說是,臉色蒼白的狀態下總算站了起來。唉,這算什麼事。就這你就嚇得渾身發抖?這麼懦弱,三浦同學到底是迷上你哪裏。爽太可比他更像王子,又帥又可愛甚至想舔遍他全身。看來先得把他的這張外表給剝下來。

因此,我決定直接開罵。

「渣滓。」

「呃,啊?」

「啊什麼啊?你整個人都叫我噁心。」

「你,你說什麼?」

「夠了,給我照照鏡子。」

「怎麼可能是向邪魔神表達敬意!」

眼中是在桌對面發脾氣的水田同學和抓住他手臂的爽太,以及望着我驚慌失措的三浦同學。我注視着她,擦掉臉上的淚水,握起拳頭。沒事的,我告訴你沒事的。你能戰鬥,你不是一個人。我把這種想法傳達給她。

無奈,居然要殺女人,三浦同學果然沒看男人的眼光。

「長相、嘴巴、鼻子、眼睛、四肢、鬍子、指甲、毛髮、血管、心臟、胰臟、肝臟、大腦、肛門,全部都叫人噁心。況且這什麼垃圾髮型?第一次見面時,我還以爲是《幽靈公主》裏出場的邪魔神。你是學他嗎?」

店裏吵吵鬧鬧,不知不覺間男上班族和白領麗人紛紛直接慰勞起三浦同學。這時,爽太悄悄來到我身旁。

「借某魔女的話,誰叫你掛着那玩意兒還惹女的生氣!」

我……我搞砸了……

「北條同學。」

「真是帥氣!打的漂亮!」

即便如此,夜晚中的笑臉仍舊發出光芒,就如害羞的螢火蟲。

我點頭,慢慢摘下戒指。

啊——

「做的不錯啊。雫,你真是迷人。」

「這樣的嗎,我只覺得是屌毛巨大化。」

「爽太。」

「不用道歉,事情發展成這樣都怪爽太的作戰不好。」

我可不會眼睜睜放跑這個機會。

三浦同學注視着正面,盯緊眼前的男人。曾經愛過、被傷害過——但現在已是跨越過的對象。

知道知道,差不多該給個致命一擊。

高揮拳頭的三浦同學眼裏,看得到嘆息戀愛了卻的光芒。

觀望的白領麗人在抱着肚子笑,男上班族也紛紛鼓掌:「不錯!」「拿下一局!」這是當然。儘管是別人的身體,漂亮成這樣的阿雫可是在罵人不帶重樣。大家當然會笑。

那耀眼的笑臉不輸月亮,她握起我的手開心地告訴我。

往後的是暫且不提。

「你……真是,卑鄙……啊。」

「給我放開。」

「你真是非常帥氣。我一個人絕對做不出那種事情。和期盼的結果不同,但是我非常幸福。因爲我得到了遠要好過期盼的結果。謝謝你,我的魔法師。」

我嘴上是這麼說,心裏卻滿是放心。

「嗯?」

三浦同學你看,果然爽太要帥上千倍吧。我知道,爽太總是帥氣又有男子氣概,必定會前來救我。呀啊呀啊!

因爲他無論何時都在我身旁。

她握緊戒指不顧詆譭,打出充滿氣勢的一擊。

晚一步跟上的爽太出聲安慰我們,看來他幫我們順利善後了。

「啊,不是……」

眼裏尚且溼潤,但已經不見淚水。

爽太……這次真是幫了大忙。那種情況居然還能幫忙圓滑收場。真的非常感謝。作爲報答,今天就在牀上抱緊緊,把你誇誇吧。洗澡也幫你搓背,所以請你趕快把今天的事給忘了,拜託一絲記憶也不要留下。約定好咯。然後,我堅決發誓再也不喝酒。決對,再也不喝。說真的,沒開玩笑。

但是,她依舊向我蹭過來。

向店員和其他客人道歉,打掃弄髒的桌席,還仔細叮囑同席的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都把今天的事忘了吧」,藉此設法將事情圓滑收場。

「怎麼可能!而且我不是童貞!」

「噗!」

「我說錯了?那爲什麼梳那種垃圾髮型?」

摘掉戒指我也能明白拳頭的疼痛。今天,我第一次理解了他人的痛苦。

「小姐真是厲害!非常棒!」

「到底怎樣呢?終歸是向邪魔神表達敬意的男人。」

「纔不是垃圾!這是趕流行——」

叮——

沒有這種聲音卻安靜得像是能聽到這種聲音。

「不是!這是用的國外香水——」

就這樣,結果今日的戰果是告白沒有成功,魔女的幫助以失敗告終。我有些難受,嘆了口氣。

「夠了沒,做掉你哦。」

「給雫帶來幸福是我的工作,啊哈哈。」

「那個啊,本來聯誼作戰就不好。紗菜,抱歉啊,讓你有了討厭的回憶。」

「不會,我纔是應該道歉。下意識就動了手。」

「你好臭啊,什麼氣味?童貞臭?還是說你是額頭能散發腐臭的能力者?」

我用壞笑回應爽太的壞笑。

鬧過以後實在不好繼續聯誼,我們自然當場解散。我和三浦同學在衆多客人的大聲喝彩中離開了店鋪。

我的——魔法師。

這次是店裏爆出笑聲,可謂是鬨堂大笑。

傳達給她了嗎?傳達給她了吧。

方纔驚慌失措,但她現在眼中寄宿着光。濾去眼淚後留下的堅強非常耀眼。

這時,注意到的肯定只有我。

三浦同學似乎也同樣,臉紅得甚至要噴出岩漿。想到我肯定也是相同的顏色,就更覺得臉要爆炸。

「怎麼可能道歉。不想被殺的話,你就給我道歉。」

「你也說了差不多的。現在還不晚,來道歉。」

櫃檯後的大叔大概是店長。他把平底鍋當銅鑼用大勺敲,勝負已知曉。鼓起勇氣的三浦同學獲得了雷鳴般的掌聲。

「什麼——」

在熱鬧個不停的店裏,我們盯着對方再次害羞起來。

「雫,辛苦啦。」

男性苦澀地按住胯襠,女性振臂歡呼。

「你往童貞額頭上亂塗一通啦。」

「容我拒絕,你能對我做什麼的話就上啊。」

「你丫的,突然幹啥。」

高揮的手臂被爽太的細手牢牢抓住,笑容和氛圍都一如往常。水田同學的手臂動彈不得,爽太的笑容也不作變化。對此,水田同學僵住了臉,而我只能說是興奮。

聽到預料之外的話語,我結結巴巴。因爲那怎麼看都是憤怒之下無意識的產物。

「雫,差不多結束吧?」

「啊。」

「屌——」

「北條同學,謝謝你,爲了我生那麼大的氣。」

鐺鐺鐺!

「喂,你倆沒事吧。看來是有事啊,哈哈哈。」

下個瞬間。三浦同學本想說什麼,但魔法在說完前就斷了。我回到我的身體,三浦同學也回到三浦同學的身體。

彷彿一切並非失敗。

水田同學掄起拳頭回應我的挑釁。所有人都繃緊表情,空氣似在哀嚎,但我沒有一刻感到害怕。理由只有一個。

我們走出店鋪,自然而然地來到沒人的暗處,接着突然發出莫名其妙的呻吟:「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廝——」

「我沒有錯!都是這女的——」

不過,後面大概是因爲酒醒了。

「喂喂,水田同學,這樣不好吧。」

我們悄聲細語,一起歡笑。我這時覺得和爽太一起就無所不能,因爲爽太真的是非常棒的男生。

腦中盡是後悔,怒火中燒也不該做那種事情。魔女審判,什麼魔女審判。我是不是,說了很不得了的話?我是不是說了……屌?實在是太害臊了。

似乎真的上頭了,他喘着粗氣嚷。

「是啊,爽太。」

水田同學就要倒下是說了什麼,不過我纔不管。

「爽太纔是,對你改觀了。」

「今天的贏家,三浦紗菜!」

「欸——啊唔唔唔?!」

「你這——笨蛋啊啊!」

唉……總感覺好累。

爽太模仿拳擊裁判宣言以後,店裏響起勝利的嘶吼。女性鼓掌,男性也笑着呼應:「真是沒辦法。」爽太乘興喊起三浦同學的名字,興頭上的三浦同學也揮手回應,於是店裏的氣氛愈發熱鬧。對蹲在地上的水田同學很是抱歉,不過這可是所有人期盼的結局。我也不禁向三浦同學握起拳頭——

「我拒絕,畢竟我是魔女的騎士。」

聽到我優雅且有的放矢的謾罵,同桌的女性當場噴笑。店員和其他客人也跟着不再緊繃。

另外,眼前的——名字叫什麼來着?算了,屌毛頭髮氏——想必很生氣。他帶着氣得發紅的臉,盛氣凌人地走到我跟前。我身體裏的三浦同學本來很慌張,不過看到他大發雷霆後回過神來,不解地望向我。呵呵,請放心。我現在無所畏懼。我是魔女,而魔女不可能輸給邪魔神。

「啊哈哈哈哈!」

「怎麼?」

這句道白令我想起來奶奶的話。

——她還未能認識到魔女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曾經奶奶這麼說最強的魔女。

怎麼回事呢?我不知道。雖然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有種就要明白的感覺。我老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感覺說不出口。

我不太記得後面說了什麼。揮手道別,回過神來就回到了家。洗澡刷牙,和爽太一起癱到牀上。

夜深人靜的凌晨一點。

漆黑的房間裏,手機收到的一則消息勾起我的情緒。

——以後也請多指教。本月的目標是讓你叫我紗菜!

「……」

「嘻嘻,挺好的吧,你有朋友咯。」

他什麼時候醒的?爽太朝着我開心地笑笑。

我害羞起來便說:「我對友情沒有興趣。」

友情並不理性,明明並不理性。

然而我忍不住露出微笑。打開好多次更新在電話簿的聯繫方式,似乎這股感覺沒有戒指也傳達給了三浦同學。

而且,我所不知的感情再度襲來。

「不知道跟使用魔導具有沒有關係,我其實關於自己的真實身份,想起來一件事。」

「咦?」

天地喧鬧的盛夏夜晚,空調低吟的昏暗空間,我們就要進入睡眠。

爽太說出了曖昧又模糊的記憶。

「我來自哪裏又將去向何方?什麼都不知道,但我想起來一件事。『我的存在是爲了觀察人具有的可能性。』」

我相信能傳到他的夢裏,嘀咕完便閉上了眼睛。

……

「爽太,請一直待在我身旁。」

我的心在狂跳,渴望着他的脣,於是把臉朝他靠過去了一點。

城市的夜空低矮渾濁,十分波盪。繁星的閃爍彷彿天地在笑,夜晚的溫和吐息溫柔地融化我的內心。

黑暗當中,爽太注視着我點頭。

假若在夢裏見到奶奶,我就跟她說說今天的事情。她會爲我高興嗎?魔女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會傳遞幸福。我現在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我盯着他想說些什麼,感覺得到他的眼裏有小小的不安。

道過晚安的世界裏,有什麼碰到了我的額頭,在跟我咬耳朵。牽着的左手和糾纏的腳板非常的熱。喚起了岩石上方的灼熱感觸。

——謝謝你,我的魔法師。

我想起了明亮又昏暗的記憶,感受到了跨越十年維繫的生命之溫暖。

「看到雫以及紗菜戰鬥,我的內心非常洶湧,人居然能這樣閃耀。感覺平凡的世界當中突然出現了令我心潮澎湃的事物。那個時候我想起來了,某段遠昔的記憶令我期望着它,或許它該形容爲人類所引發的奇蹟。我想起來自己的存在就是去了解它。」

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猶豫不決的夜晚,我在被窩裏摸索。終於找到了少年的手,便輕輕觸碰。生日已經過去,但本人都那麼說了,應該會原諒我。牽起手,這份溫暖令我心跳不已。我回想起某個夏天在河裏游泳的記憶。

「那也行吧。能夠自然而然爲他人而戰,這就是雫的強大。」

「誇張了喲。那其實是氣上頭了,或者說是受怒氣控制。」

你在向我尋求什麼對吧。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成爲魔女的力量』這種記憶。但是,或許我原本是知道的,魔女纔是世上最耀眼的存在。雫又頑固又說自己達觀世代,但是卻最能夠爲他人而戰。雫肯定是人們的光,不止是紗菜,對我來說肯定也是如此。」

——抱緊我的身體就行。其他人不準,但爽太可以

我沉默不語,他告訴我:「給人帶來幸福,自己就也會幸福。」說完他就背過身去,不久便睡着,傳來可愛的呼吸聲。我看着他的背後思索。

寂寞、害怕、膽怯的你,到底是誰?

「人具有的可能性?」

這夜晚灼熱而滾燙,如同熔化的混凝土一般。

他的眼裏是我所不知道的色彩。

這種色彩與幼小的爽太或是活潑玩鬧的爽太都不相同,陌生人突然出現的奇怪感覺。偶爾,他會變成我不認識的人。現在我就不瞭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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