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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的狙擊手

《冰冷的轉學生》 · 北山猛邦 · 1萬 字

一見鍾情的感覺,就好像漂浮在無重力的宇宙。

還是因爲與他初次相遇的地點,正好是一座攀升中的電梯呢?當時,我的一顆心彷彿真的飛上天際。

那座電梯在大學裏。我在一樓走進電梯,準備前往八樓的研究室。電梯裏原本沒有其他人,就在兩扇門快闔上的瞬間,他閃身滑了進來,手裏提的一個大盒子還差點被門夾住,我趕緊按下「開」的按鈕。

「你沒事吧?」

我出聲問,他神色慌張地低下頭。

「啊,沒事,不好意思……謝謝妳。」

「我也常這樣,像是被電車門夾住。」

我笑着說,心想這樣講他應該比較不尷尬。他大概是不好意思,雙頰都漲紅了,低垂着眼眸。下一刻,又將那張神情似無措又似羞赧,惹人憐愛的臉蛋別過去。

他的靦腆表情令我瞬間落入愛河。

因爲他實在太美了。如果在西方的宗教繪畫作品裏,他一定會被畫在神明的旁邊。我這完全不是誇飾法。他是混血兒嗎?自然隨性的栗色捲髮好似溼透般閃耀着光澤,眼眸是深棕色的,娃娃臉,中性氣質,看起來應該是男生,但就算說是女生也讓人無從反駁。個子遠高於我,光看外表有點難以判斷實際年齡。

他纖瘦身軀上的男性深色西裝剪裁合身,領帶綁得結實,那身氣質明顯不同於學生。

「你要去幾樓?」

「那個……跟妳一樣。」

接下來的短短十秒鐘,我們共享了這個狹小的封閉空間。那是我生命中難以忘懷的十秒。他的身上傳來一股甜香,不是香水,是一種我從沒聞過的香味。

一到八樓,他就作勢讓我先出去,才接着走出電梯。我依依不捨地朝他點頭致意,才向前走。

回過頭,看見他離開電梯後逕直朝一旁的樓梯走去。目送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心頭泛起一陣酸楚。好半晌,我就那樣佇立在原地,彷彿捕捉着他的殘影。

我踏進研究室時,朋友已經先到了,正在跟這學期一門課的教授聊天。我從教授手中接過資料影本,這一趟的目的便已達成。

我想跟朋友講剛剛遇到的那個男生,打算繼續待在研究室裏,沒想到──

「妳們沒事就快點回去,我還有工作要處理。」

教授卻趕我們走。我跟朋友嘴裏不滿地嘟噥,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研究室。

那是什麼?

「這是中提琴的盒子。」

我在水塔的陰影處瞧見了他的身影。

我深怕驚嚇到他,拚命按捺住尖叫的衝動,手捂着嘴觀察情況。

我發問後,他先是遲疑似地別開眼,才說:

他吐出的那個發音聽起來是「秋」,秋天的秋嗎?小秋?他叫小秋嗎?相當符合他的氣質。光是這點小事,就令我莫名欣喜。

結果又一如往常,話題被她拉到教授身上。她打算追求到什麼時候?教授自從八年前師母過世後,就不再對任何人敞開心房。特別是對女性。這是教授親口半開玩笑說的,應該就是真的了。可見她跟教授是沒機會的。

樓頂?

「他爲什麼要在八樓下電梯?」

不過或許她還是比我好。我喜歡的男生是個僅擦身而過一次,連身分都不曉得的陌生人,而且還是一個會坐在樓頂邊緣的怪人。

「應該是去樓頂檢查的師傅吧?」

「……這樣呀!好厲害。」

「不好意思!妳先走。我想去看一下。」

心裏有點忐忑,冒出一股淡淡的懷疑。他是誰?不是學生,應該也不是教師。

說不定他已經發現我了。

面對充滿神祕色彩的他,我有好多問題想問,結果卻只問出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的一件事。

以前都不曾注意,上面多半就是樓頂了吧?

「那個……我怕琴絃會鬆掉……」

我不會因他不願讓我看裏面就生氣,反倒敬佩他具有專業意識。

不過中提琴到底是什麼樂器?這麼蠢的問題我自然是問不出口,跟小提琴一樣是絃樂器嗎?

這才發現從八樓還能再往上走。

我們在咖啡廳裏喫蛋糕,聊了好久。我實在太緊張了,講話有點語無倫次,只是拚命找話題避免場面幹掉。

我魂不守舍地上完一整天的課,朝車站走去準備回家。

一開始我以爲他是想跳樓自殺,不過那張側臉看起來並不沉重,反而流露着幾分愉悅。高樓上的強風吹得他髮絲翻飛,那個畫面一如脫離現實的夢境。

我們一起等電梯,準備搭去一樓。

接着從箱子裏取出一支棒狀物品,漆黑、細長,外觀形狀十分特殊。

我站在遠處觀察。他好似察覺到我的目光,轉向這邊來。在我跟他之間,正要前往車站的人潮川流不息,我從人潮的這一側,大聲向另一側呼喊。

我走出大樓,從稍遠處仰頭看向樓頂,但已不見他的蹤跡。

「先不管這個了,我跟妳說教授他啊……」

朋友一開口就先埋怨我。她在大學開學典禮上與教授擦肩而過,立刻就迷戀上對方。這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吧?教授的年紀大了她一輪,但她似乎不介意。教授的確爲人體貼又充滿知性氣息,渾身散發着乳臭未乾的大學男生所缺乏的成熟魅力,我卻一直沒辦法理解她的心情,不管怎麼看,這份喜歡都來得毫無道理可言。

隔天,我告訴朋友在樓頂上看到他的事。朋友自然是沒有太認真看待我的話。

他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個看似單眼望遠鏡的物體,對準下方看了一會兒,是在觀察街道嗎?

一瞬間,他露出爲難的神情。

他回應的時候慌張地轉開了目光。

「喔。」

我理所當然地這麼要求。

「秋?」

是他!

沒有回報的單戀。

這時,他忽然抬起頭,轉向這個方向。

「可是妳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八樓是最高層了,但他到八樓也沒做什麼,一出電梯就馬上往樓梯走了,對吧?那他爲什麼要來八樓?接着又跑去哪了?這裏已經最高了,不可能再往上走,可是如果他要去下面,一開始就搭到七樓不就得了。」

電梯來了,門打開。

不過我現在似乎懂了。

「欸,你叫什麼名字?我該怎麼稱呼你好呢?」

經過站前的派出所時,眼角餘光忽然瞥到一個曾經看過、手提大盒子的西裝男子。

「妳怎麼沒什麼精神,發生什麼事了?」

「是喔……真厲害。」

朝一旁的盒子伸出手。

先開鎖,再掀開蓋子。

我拔腿就跑,匆忙逃離現場。

朋友先踏了進去。

「你那是什麼東西?你隨身都帶着走嗎?」

我像是終於逮着機會,一股腦將方纔遇見那個男生的事描述了一遍。

「中提琴……?」

「啊──啊,妳要是再晚點來,我就能跟教授單獨相處久一些了。拜託妳上道點。」

「哪裏奇怪?」

「坐在圍籬外面是要檢查什麼?」

「你要不要一起去喫蛋糕?這附近的一家咖啡廳現在正好有蛋糕喫到飽的活動,我想找人陪我去,如果你方便的話……」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纔來到他身邊。

沒多久,他就將望遠鏡收起來。

難道他的目的地就是樓頂?

朋友皺起眉頭。

這瞬間我開心得都要飛上天了。他是誰都無所謂,就算他怪怪的,又形跡可疑,但只要一看見他的笑臉,我就什麼都不在意了。

我立刻躲起來。

「不好意思!」

「好像是對方想請教他對於修正法規的看法,才邀請他。」

他顯得有幾分困惑,最終靦腆一笑,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

我急忙穿過人羣,朝他走近。

「妳問我爲什麼……?」

「欸,走嘍。」

我毫不懷疑他說的話。不由得感到佩服,也有恍然大悟之感。難怪他的手指那麼漂亮,又細又長。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十分優美,簡直就像精密機械一般,連一絲晃動都沒有,美好得只應天上有。

他怯生生地給予肯定答覆。一身西裝打扮,讓他看起來簡直就像祕密組織的特務。FBI?還是CIA?

「我們學校有這種混血兒臉孔的帥哥嗎?」

「這世界上需要檢查的項目比妳想像得多很多。」

高處特有的乾燥風勢撲面而來,這裏果然是屋頂。我環顧四周,空調的室外機好像樂高積木般排成一列。再前面則矗立着巨型的圓筒狀水塔。

我心臟怦怦直跳,原因一半是出自於不安,我憂心自己撞見了不該看的場面。然而剩下一半,則百分之百是對那個充滿神祕色彩的男生心動的緣故。

我指向他的長方形大盒子問他:

「啊……嗯。」

「我跟妳說,剛剛啊!」

她撐着臉頰說。

他說不定還在附近。

爲了確定他去了哪裏,我抬腳走上樓梯。

我離開原地,直直朝樓梯走去,朋友傻眼的叫喚聲在背後響起,我置若罔聞,只是觀察着樓梯。

接下來,蛋糕喫到飽的那一個鐘頭,轉眼飛逝而過。

越是想他的事,我就越是心癢難耐。他到底是誰?在學校樓頂做什麼?當時應該硬着頭皮主動叫他比較好嗎?可是萬一害他從屋頂上摔下去怎麼辦?

下一刻又像在掩飾什麼似地揚起微笑,不經意地觸碰盒子。

他雙眼圓睜,回望着我。

他背倚圍籬坐着,雙腿懸空,乍看之下就像要摔到底下去。

就在圍籬外頭。

「……ㄑㄧㄡ。」

「教授說他之後要跟政府高官開會。」

心跳劇烈到胸口都要發疼了。

「一種樂器。」

「我們上次在學校遇過吧?」

「嘿嘿嘿,我發現極品了。」

他該不會是要跳樓吧?

一口氣衝下樓梯。

我依然站在原地,腦袋飛快轉動。

「打開給我看看。」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派出所裏頭的年輕警察。

樓梯的底端迎面就是一扇鑲着玻璃的鋁門。我握住門把,毫無困難地轉開。

要是那時我能不怕丟臉追問到底,或許就能更早發現他的真面目。

無論如何,我已經完全相信他就是一位中提琴演奏家了。

我們在咖啡廳前面告別,離開前我成功問到他的電話。不是手機號碼,不曉得是哪一區的市內電話。不管怎樣,只要有電話我就能隨時與他連繫了。

我急忙趕回家,在網路上搜尋中提琴的資料。原來是一種比小提琴大上一號的樂器,跟我原先想像的一樣。我在腦中描繪他演奏中提琴的模樣,實在是太搭了。

我滿心想炫耀跟他的約會,便跟好友分享這件事,未料她卻潑了我一桶冷水。

她說,這人好可疑。

「提着中提琴的西裝男來我們學校要幹麼?」

她的疑問一針見血。小秋是來找演出場地的嗎?但也沒必要特地跑到大樓樓頂,還跨到圍牆外面演奏。雖然我覺得那樣子很帥……不過玩命也該有點分寸。況且那一天他從盒子裏拿出來的東西應該不是樂器,而是一個我看不出是什麼的物品。

「妳跟他能好好聊天嗎?」

「嗯,我們一邊喫蛋糕,一邊聊了好久。」

「真的?妳只要一興奮就會自顧自講個不停,都不聽別人說話。不過至少問到了聯絡方式。妳要不要再多觀察一下?一個不知道到底在做什麼的男朋友,妳也不喜歡吧?」

「男朋友?」

這幾個字一鑽進耳朵,我頓時害羞起來。

「他會願意當我的男朋友嗎?」

「在那之前,妳要先好好了解人家。」

「嗯。」

自那一天起,我就成了專門打探他祕密的私家偵探。或許正因爲他是個謎,才誘使我更渴望去了解他的內心。

我跟他約在車站碰頭。出門前挑衣服時,比平常多花了好幾倍的時間。一旦開始在意一個人,光是見個面心裏就七上八下的。

他仍舊一身西裝打扮,手中仍舊提着那個盒子,站在車站前的派出所旁,看起來跟上次一樣在觀察派出所的動靜。

「久等了!」

忽然,他放在椅旁的中提琴盒擄獲了我的目光。

我不免想要關心,便向她搭話。

牛奶在桌面上四處流竄,還沾到他的西裝上。

女服務生趕緊拿溼毛巾過來。

現在想想,我問他盒子的事情時,他一個字也沒有說裏面裝的是樂器,頂多只說那個盒子是中提琴盒,我就擅自認定裏面裝的是中提琴。當然,他可能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纔不能坦白裏面裝什麼物品……?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我一整天都在想他的事。就算他真的跟什麼壞勾當有牽連,我大概也會接納他的一切。我受他吸引的理由,不光是他的神祕感。他那靦腆的笑臉及惹人憐愛的氣質,我都喜歡得不得了。

廁所門開啓的聲響傳來,我急忙闔上蓋子,將盒子放回原處。

「這個……打工?之類的……」

「硬要說的話……我喜歡沙拉醬。」

「剛剛真不好意思。」

盒縫越開越大,漸漸能看清內容物的模樣。

「我在那邊撿到的。」

「你幾時來日本的?」

「很久以前。」

可是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一想到他的事,就忽然又好想見他。一從浴室出來,我就撥電話過去。他馬上就接了,聽起來人在外頭。明明這應該不是手機號碼纔對。他身處的地方似乎風勢強勁,說話聲聽不太清楚。

「你靠什麼維生?」

「這位小朋友撿到錢。」

沒多久,小秋就到了。

他依然是那副西裝打扮,依然提着那個盒子。

「對。」

朋友的話深深刺進我的胸口。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兩人繼續聊天,只是聊了些什麼我幾乎都記不得了,對盒裏物品的疑問佔滿了我全副心思。

「啊,沒事,我沒事。」

「你在協尋通緝犯的海報上嗎?」

而我就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朋友立刻說出答案。

我輕輕打開盒子,緊張得都快不能呼吸了。

這到底是什麼?

我半開玩笑地問:

周圍的客人看起來並沒有對我的舉動起疑。

他應話時臉上還掛着平時的和煦笑容。店長聽到聲音也出現了,周遭的客人紛紛望着我們竊竊私語。

隔天是假日,車站前面人山人海。我就跟往常一樣在車站附近閒晃,一邊等他。他還沒來。

我將女孩子交給警察,就離開派出所。交給他處理應該沒問題吧?

他面露苦笑,頻頻搖頭。

派出所裏的年輕警察正在瀏覽一份看似報告的文件。那位警察外表看起來很年輕,應該才當上警察不久,年紀搞不好跟我差不多。

他當時是想要射擊某個人嗎?

我一面回想,一面在筆記本上畫出那個東西。

他回來時已脫去了西裝外套,只剩襯衫配領帶,看來沒有發現我剛纔偷雞摸狗的舉動,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

不可以。

「咦?你不喜歡蛋糕嗎?」

「只是我沒有那麼喜歡加在其他東西上喫。」

「什麼?直接喫嗎?」

「你很在意那間派出所?」

我該不會無意間發現一個不得了的祕密了吧?

後來我跟朋友提了這件事,我猜想她可能會知道盒子裏的物品是什麼。

「今天也去喫蛋糕吧。」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

他匆忙朝洗手間走去,一副想盡快離開現場的模樣。大概是想避開四周的視線吧?

女服務生過來將桌面重新擦乾淨。

我伸手觸碰盒子,試着提了提把手,頗爲沉重。

「我會裝在盤子上用小湯匙喫啦。」

我原本還有好多話想在電話裏說,只好先全部吞回肚子,掛上電話。

我嘴裏塞滿蛋糕地問他: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故作爽朗地走近。他嚇一跳,渾身震了一下,接着立刻端出天使般的溫和笑靨,向我打招呼。

「你真的沒有喜歡的東西?」

至少形狀跟我在網路上搜尋到的中提琴相差太遠了。

「他爲什麼會帶着這種東西?」

「法規課上講過啊,妳不記得了?」

「那個……我去洗手間把牛奶洗掉。」

他伸手去拿砂糖罐。

「好喫是好喫,但沒有特別喜歡。」

「兇器……」

我知道不可以這麼做。

「那是什麼?」

「我可沒做壞事。」

「我老實講這算是兇器了。殺傷力強大,而且跟手槍不同,發射時無聲無息的。隨身攜帶這種武器的理由肯定非比尋常。」

不過外觀長得跟槍又不太一樣。還有一個我好像沒在槍枝上看過的零件,獨立收在另一處,那是一塊弧形的彎曲薄板……

「妳、妳好清楚喔。」

「噢,真叫人意外。你長得實在不像會喜歡沙拉醬的樣子。」

他半是抗議地如此說明。

「這樣呀,那妳拿去派出所好了。要不要姐姐帶妳一起去?」

我側首不解地問道:

「小秋,你喜歡喫什麼?」

看起來像是一把槍。還不是單手就能握住的短手槍,這該不會是槍管較長的來福槍吧?扳機、後面的槍托等,毫無疑問都不是樂器上該出現的零件。

他叫出聲。

把手旁掛着一個數字鎖,看樣子是打不開了。我半放棄地輕碰上鎖處,鎖頭居然輕易鬆脫了。他好像忘記上鎖了。這倒是很符合他冒冒失失的個性。

「我先掛了,明天老地方見。」

我、我雖然就讀法學院,卻不是一個用功的好學生。

我們走進上次那家咖啡廳,喫到飽的時段已經過了,但我們十分有默契地點了同一款起司蛋糕。

盒裏的物品顯然不是樂器。

他果然不是日本人,來自歐洲一個半島上的小鎮。我的地理慘不忍睹,只大約知道位置在哪裏,差不多在哪一帶。還有,他沒有爸媽。他說自己一出生就沒有父母,也就是說,他一直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西裝袖口擦過牛奶罐,打翻了罐子。

「現在是一個人住?」

那麼冒失的一個人,居然會隨身攜帶凶器,我實在難以置信。

「喔、嗯……」

目光不經意掃過派出所時,一個身穿粉色蛋糕裙,年紀約莫十歲的女孩子正一臉無助地左右張望。迷路了嗎?

「講十字弓妳應該就聽過了吧?一種像手槍一樣,瞄準後扣下板機就能射箭的弓。」

拜託,又不是小朋友了。

「啊──糟糕!」

那一天晚上,我浸泡在熱水裏,腦袋不停轉著有關他的事。在中提琴盒裏裝着十字弓,跑到學校大樓樓頂。他的真面目彷彿墜入五里霧中,我猜不透。

「沒、沒有。」

他還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女孩子攤開右手,露出原本緊握在掌心裏的一枚百圓硬幣。

「啊……」

「沒有耶。」

「這位客人,還好嗎?」

我抬頭望向洗手間的方向。

後來我們就聊開了,我成功問出許多他的資訊。

女孩子點頭。我牽起她的手,走向派出所。

「這是弩弓。」

「哇。」

我已經知道他並不是中提琴演奏家了。他爲什麼要故作這副裝扮?我眼前所見的這個人,難道並非他真實的模樣嗎?

我們在咖啡廳享用蛋糕,天南地北地聊天。我儘量都挑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大約兩小時後,就揮手告別。

我今天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要跟他融洽地一起喫蛋糕。

在車站前道別後,我就開始跟蹤他。跟蹤當然不是值得嘉許的行爲,不過我實在對他太好奇了,內心的擔憂又總是揮之不去,如果不弄清楚他隱藏的那一面,我就沒辦法安心。

他沒有進車站,英姿颯爽地走在街道上。僅管只是背影,他充滿魅力的身影仍是十分惹眼。

我內心七上八下地跟着前方的背影走,他似乎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腳程很快,我跟得十分喫力。

他轉進一棟百貨公司,是要買東西嗎?他乘着電扶梯一路往上,我保持一段距離緊跟在後。

經過男性服裝區、日常雜貨區、書店及文具賣場後,他抵達了最高樓層。這個樓層都是餐廳。

不過他連看都不看那些餐廳一眼,逕自往最裏面走去,拐進一條狹窄的通道。我怕跟丟,趕緊追了上去。

但等我轉過彎,那裏已經沒了他的人影。

通道底端有一扇門,上面寫着「員工專用」。

他進去裏面了嗎?

還是這就是他之前提過的那份打工?

原來是來這裏打工啊。我決定打道回府。

旋即又改變心意,決定闖看看那扇門。

說不定……我莫名有股預感。

我戰戰兢兢地推開門一瞧,冰涼的空氣朝我襲來。門後是夾在兩個樓層中間的樓梯間,不管往上或往下都是樓梯。

對了,他一定是去樓頂了。

我打定主意,便往上走。

一週後的下午,太陽西下,天色漸暗時。

朋友跟教授維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一同走遠。

說不定他爲了狙擊目標,還會再來學校的樓頂。

如果是我,一定能夠阻止他。

他將十字弓收回盒子,身姿輕巧地翻過圍籬,穩穩落在這一側站定。

我跟他一起下樓,再搭電梯。第一次在電梯裏遇見他的情景浮現腦海,頓時感到就算他是殺手,我也不在意。我喜歡他的心情已無法自拔了。

他的手指勾上扳機。

如果他真的以殺人爲業,那麼他神祕的出身及可疑的舉止,就全都說得通了。

他究竟射了誰?爲什麼要動手?被射到的那個人現在情況如何?

我衝出門外的那瞬間,他按下了扳機。我清楚看見那道金燦亮晃的箭身,朝下方射出的畫面。

他是法學教授,又深受政府高層信賴,甚至還能對立法說上幾句話,萬一有人認爲教授的影響力十分礙眼……

我回頭看向有着一頭美麗栗色頭髮的他。

有人從大樓樓頂朝街道上射箭,這種事朋友會相信嗎?萬一她信了,搞不好會建議我報警。事情一旦鬧到警察局,他不是本國人,會不會連身分都被挑出來大作文章?也說不定他早就是警方黑名單上的通緝犯了。

譬如恐怖分子。

我連忙離開學生餐廳,追在他身後跑過去。可惜他進的那部電梯,電梯門就在我眼前闔上。就慢了那麼一步。

朋友一發現我,就揮手走近,附在我耳邊悄聲問:

我喜歡上一個麻煩人物了。

在長長的一陣沉默後,他終於開口了。

「……嗯。」

「金箭掌管愛情的命運。被金箭射中的人,會愛上中箭後第一個見到的對象。」

那件事發生後已經過了整整一天,不管是報紙或電視新聞,都沒出現有人被箭射傷的消息。是沒有人發現屍體嗎?還是他失手了?

「誤會?」

我雙手抓着圍籬,朝下面望去。

只是儘管我下定了決心,內心依然滿是惶恐,脆弱地想哭。

我藏身在門後,遠遠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照理說他會先搭電梯到八樓,所以我只要等在一樓入口的附近,應該就不會讓他跑掉。從學生餐廳就能一覽無遺入口的情況,我特地挑選了一個可以清楚看見電梯的好位置,從早到晚監視着。

好不容易站穩身子後,他立刻把十字弓藏到背後。當然,就算他拿到背後,我也早就看到了。

我沿着樓梯往上跑時,這個問題不停在腦海中盤旋,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某個人。

他要動手了。

再上一層樓似乎是員工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再往上有一扇鐵門,門上寫着「樓頂」。

我修課的那位教授。

隔天起,我就開始在學校屋頂守株待兔。

「咦?」

「每個人都有命中註定的對象。」

他維持了這個動作好半晌。到底在做什麼?是在探測距離和風向嗎?還是在靜待目標現身於適當的地點?

我們默不作聲地走到車站前面,一起進了咖啡廳,又相對無言地一起喫起司蛋糕。

「我們先下去再說。」

「哇,妳怎麼會來這裏?」

「不可以!」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入口走進來。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派出所裏的警察也一派悠哉的,看起來不像接到了重大案件的通報,我也沒有聽到警車的警笛聲。

剛剛那個粉色蛋糕裙的小女孩,正朝派出所跑去。

我環顧四周,先確定這裏沒有裝監視器,才悄悄打開門。

「我沒有殺任何人。」

教授果然站在那裏。

他單膝跪地,雙手舉起十字弓,將尖端對準下方,接着便靜止不動,好似在鎖定目標。那副身影有如一尊雕像,是矗立在城裏最高處的藝術作品。

要射了?

通往樓頂的那扇門鎖上了,非學校職員沒辦法打開,但我仍舊不敢掉以輕心,開鎖這種小問題肯定難不倒他。

不過一連好幾天都守在樓梯間發呆,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決定換個地點。

我只好放棄電梯,朝樓梯走去。

「我又撿到錢了!」

「看起來滿順利的嘛。其實,我剛剛也跟教授告白成功了。」

他射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裏感覺起來一個人也沒有。

車站前想必陷入了一團混亂吧?

輕輕推開通往屋頂的那扇門,我從門縫中望出去。

「咦?」

「妳跟蹤我嗎?」

監視行動的頭三天,我只要一有空,就會坐在通往屋頂的樓梯間等待。這地方沒有學生會過來。

我能夠阻止他嗎?只要那張臉朝我露出微笑,我說不定就會放任他扣下扳機。抑或那張笑臉也只是個謊言?實際上背地隱藏了沾滿血腥的真面目?

我慌忙轉身,拚命往下跑,衝出百貨公司所在的那棟大樓。

「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是他!

我隔着圍籬質問他:

不久,他將望遠鏡收進口袋,把那個盒子拉到身旁,從中取出十字弓。

「誰委託你的?」

啊啊!

他滿臉不解地問:

然而放眼望去,站前的景象卻與平常毫無二致。

她像是要飛撲到那位年輕警察身上似的,將方纔拾起的硬幣拿給對方看。

而他露出惡作劇似的淘氣笑容。

他雙眼圓睜,困惑地歪着頭。

一根發光的箭朝下方射去。我沒看漏那條金色的軌跡。他的的確確扣下了扳機。

他坐在跟上次同一個位置,已經架好十字弓。而十字弓的前端,一枝金箭閃閃發光。

當時他很可能是察覺到我的存在,放棄了任務。學校周邊並沒有人被箭射中,從這項事實來推論,他的工作應該尚未完成。

他到底打算攻擊這間大學的誰?

「他就是妳口中的那個男生?」

「你爲什麼要殺教授?」

下一刻,我聽到一聲好似揮鞭的聲響。

我氣喘吁吁,雙腿沉重如鉛,好不容易纔爬到最高一層,已經慢了他好久。

這件事我真的沒辦法坦白告訴朋友。

與他初遇的畫面驀地浮現腦海。

還是殺手?

跟在他身後走出大樓,恰巧遇見了朋友,她身旁則站着理應已中箭的教授。

「啊啊,來不及了!」

「我們正要去喫晚餐,只有我們兩個人喔。」

「你射了?」

沒錯。

如果這項推測正確,我搞不好有機會阻止他扣下扳機。

「什麼意思?」

他就在水塔上面。他的紅色領帶宛如預告災禍的旗幟迎風飄揚。他佇立着,將那個長得像望遠鏡的物體抵在眼睛上。

我全速奔上樓梯。

按道理講,教授根本不可能會接受她。

我絕望地跌坐原地。

啊啊……

這是阻止他的好機會。

要是慢吞吞的,他就執行完任務了!

看來派出所只有收到這種通報而已。我抬頭望向大樓樓頂,想當然耳,他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要不要去平常那家咖啡廳?我愛上那裏的起司蛋糕了。」

他慌張地揮舞雙手,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差點從大樓邊緣摔下去。

他跑到學校樓頂是打算射擊某個人嗎?

「嗯。」

「我……很擅長使人陷入戀情。」

「咦?」

「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躲起來偷偷射箭而已。現在這個時代到處都擠滿了人,沒辦法光明正大地射擊。我找不到什麼適合射箭的地點……所以高樓樓頂是個好選項。」

「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可是……你,該不會是……」

讓人衝動墜入愛河的天使。

「邱比特吧?」

「……對。」

他羞澀承認。

難怪他會有一張天使般的笑臉。

「那個……你該不會也射我了吧?」

「沒有。」

「真的嗎?」

「真的。」

「好奇怪,真的沒射我嗎?」

「妳爲什麼會覺得我射了妳?」

「因爲我喜歡你。」

「咦……?可是……」

「那你要不要現在射我一箭?」

「不、不行啦。」

年輕警察旁邊的年長警察雙手抱胸說:

這也是他乾的好事嗎?

「好。」

「因爲……我、我又不是人類。」

「待會給我看。」

年輕警察面露難色地如此回應。

不管怎樣,幸好他不是殺手。

「又是那個小女生啊,每天都跑來說『我撿到錢了』,該不會是暗戀你吧?」

找邱比特當男朋友會怎麼樣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哪有可能,別開這種玩笑啦。」

「爲什麼?」

「咦?呃,那個……」

我們離開咖啡廳,在車站前揮手告別。車站前的景色莫名明亮,帶着雀躍欣喜氣息的暖風吹拂過全身。

交往會順利嗎?

「我不在乎,你討厭我嗎?」

他今天大概也在某個地方,用那枝具有神奇力量的金箭讓人墜入愛河。

「妳這樣我很困擾!」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不能再說謊了喔。」

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從派出所跑開的那女孩臉蛋都一路紅到耳朵了。

我看見一個小女孩朝車站前的派出所跑去,將手裏的硬幣交給年輕警察後,就又一溜煙地逃走。

「你背後有翅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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