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天氣瓶
《千年圖書館》 · 北山猛邦 · 1.8萬 字
1
透過馬車窗戶見到睽違十年的故鄉風景,愛德華感到極爲不舒服。霧氣飄蕩的平原上零零星星聳立着巨大的黑影。就像是巨人軍團屏息以待,伺機偷襲村落,但一陣風吹開迷霧,那些黑影的真面目頓時揭曉。那是磚頭砌成的塔。隨處都蓋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塔。從前當然沒這種建築。
再前進一段時間,他見到穿喪服的人們圍着塔站立。愛德華請馬車伕停下,下了馬車接近喪服人羣。
「請問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他這麼問,穿喪服的人們一臉狐疑回看着愛德華。這羣人裏沒一個是認識的面孔。
「這還用問,就如你所見。」
「辦喪禮嗎?」
「沒錯,這叫『塔葬』。」
男人指向塔頂。愛德華領悟到上頭安置着屍體。
不過短短十年,這座村子就蓋了許多詭異的塔,前所未聞的習俗深入人心。這座村子已非愛德華認識的模樣了。
這十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村子名叫邁斯比。
這是位於流經英格蘭東部北林肯郡的特倫特河東部小村莊。醫生之子愛德華‧佳多納在此地出生。他以優秀的成績畢業於寄宿學校,在父親的建議下進入愛丁堡大學醫學系深造。畢業後的他在倫敦醫院執業。但他似乎與倫敦的空氣不對盤。他的肺出狀況,必須移居清淨的土地調養。於是他想起了故鄉。
父母皆魂歸天國,他在邁斯比沒有親人。然而他也想不出其他去處。他聽說村裏沒有醫生,正好是個休養兼工作的好地點。愛德華打着這個算盤,將行李塞進皮箱離開倫敦。這是在一八三六年六月的事。
轉了幾次馬車,他花了一週的時間抵達邁斯比。本以爲能見到懷念的風景歡迎他,豈料村子出現奇奇怪怪的改變,反而讓愛德華備感震驚。
邁斯比是被溼地與小麥田包圍的小村子,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中孑然孤立的聚落。或許是村落位在河川沿線的低地所致,此地霧氣濃密,給人一年四季都潮溼無比的印象。帶着青草氣味的風,以及寒酸破屋並立的道路,倒跟十年前沒什麼兩樣。
愛德華一到邁斯比,立刻移步前往村裏唯一的啤酒店,也就是酒館。他推測去了那裏就能見到熟識的面孔,沒想到店面成了空屋。店裏自然沒有人。
他不得已前往旅館,找到租屋處之前在此叨擾。
「哦哦,你是醫生家的公子啊!我還記得。我家那口子得熱病的時候,給你爸爸看過。你怎麼回來了?」
「我回來養病。希望能順便找工作……」
「你是醫生嗎?那太好了。我們不用將病人扛到七英哩外的斯肯索普啦。」
在村子生活三天左右,愛德華跟旅館老闆打聽詭異高塔的事。
「您的夫人現在還在那邊……?」愛德華戰戰競競問。
「看來我們意見一致。在議會可沒這麼簡單。」
史托克斯男爵自嘲地笑道。此時侍者送了裝着紅茶的茶壺過來。
「就是史托克斯男爵!他原本是跑船的海軍士官。幾年前獲得國王賞賜爵位就離開海洋,搬進這座村子的府邸。村人都抱持着敬意與親暱稱男爵爲『船長』。」
愛德華對旅館老闆產生微微的排斥,一如他對塔的印象。乍看開朗健康,實際卻是未知生物潛藏在皮相之下僞裝成人……他的腦海冒出了這樣的形象。
這樣一想,埋葬的方式總是會因地區、家世、時代或是宗教產生諸多差異,或許他不該特別將「塔葬」視爲異端。
愛德華心想:又冒出一個奇妙的新詞了。
「不,我個人考慮暫時在此工作。要是能獲得男爵您的擔保,反倒更令我心安。」
旅館老闆的口氣萬分感慨。他雖然喝了威士忌,沒多到會酒醉。再說他的語氣也不像說謊或開玩笑,似乎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
幾乎沒有村民記得愛德華。同年齡層的年輕人都到斯肯索普或格林斯比的港口工作。除此之外的人則在村外種小麥飼養牛羊,愛德華不曾撞見。待在邁斯比工作只有這兩個選項,不然就無法存活。愛德華這種唸到大學的人,是非常罕見的例外。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不過就是換個地方放棺材,沒做任何褻瀆遺體的舉動。」
那座塔的高度比散落在村裏的略低一點,即使如此仍約九公尺。正面有張木製門扉,用鎖頭封鎖。他抬頭仰望頂端,當然沒見到安置在塔內的物體。
「怎麼一回事?」
「對了……你看過塔了嗎?」
「什麼,莫非是那艘小獵犬號!我常在報紙見到這艘船。不過……我記得那艘船現在應該還在航行地球一週……」
「崇拜惡魔?」史托克斯男爵爆出樂呵呵的笑聲。「在這個煤氣燈照耀黑夜,蒸汽火車奔馳大地的年代,還提惡魔崇拜?那是上個時代的事了。很遺憾,我對無科學根據的存在不感興趣。」
玄關裝飾着似乎是中國來的陶瓷器,牆上掛着繪畫。每幅畫都是色調陰沉的風景畫。地板一塵不染,乾淨到足以反射愛德華不安的表情。
「現在是它第二次航海。我是在第一次航海時,以船長的身分上船。一八二六年啓程,一八三○年回到普茲茅斯。我在這趟航行的功勞受到肯定,獲得爵位離開大海。目前是別人擔任船長。」
聽到這句話,面前的塔在愛德華的眼中猛然成了可敬可畏的對象。成了超越普通建築物,人類不可知的某種存在——
「方便的話希望你能繼續待下去。這座村子沒有醫生。當然,我無權強迫你……」
「不會,你的意見值得傾聽。我很好奇來自村外的人怎麼看待塔。」
「沒錯,酒可是神明的贈禮。」
「您爲什麼不航海了?」
「我想過腳踏實地的生活。」史托克斯男爵笑着說。他的笑法難以斷定是玩笑或真心話。「那趟旅程很慘……我們遇上暴風雨,動彈不得,過了無數個只能咬牙熬過搖晃時光的日子。糧食跟飲水即將見底,不少水手精神陷入混亂。」
「這就是村裏第一座塔吧?」
「比方說……酒館關門了。我本來很期待成年後去那邊喝酒。」
「船長?」
史托克斯男爵垂着頭,手指抵着右邊太陽穴。仔細一看,太陽穴到前額之間有道舊傷痕。他的手指順着傷痕掃過,回憶起當年。
他在試探自己。愛德華如此直覺。
「這樣啊……」
「我移居此地不久,內人就過世了。她是病死的,跟你一樣是肺病。本來想說在空氣新鮮的地方生活就能改善,我才選了這裏,但看來已經來不及了。」
愛德華其實沒特別想看,但主人都提出邀請了,他不敢推辭。
「真的嗎……」
「這……請節哀順變。」
門前有名年長的侍者迎接愛德華。侍者的套裝看起來比愛德華的還要高級。他在侍者的引導下踏進門裏。
他在邁斯比的生活就此展開。
「是嗎,太好了。我也是。本來還怕你未來邀請我去狩獵,這下我就放心了。」
「要不要順便去看看塔?去看這座村子第一座塔。」
「聽過了。」他點點頭,觀察男爵的反應。「據說是埋葬用的塔……」
「這座村子就這樣接受了這種不知打哪來的習俗?」
「是啊。起初我們也很困惑,但自從大家照着船長的話開始塔葬,村子就彷彿改頭換面發了財。小麥跟牛奶的產量都比過去還多。而且……該怎麼說,每次見到塔,感覺就像往生的夥伴在守護着我。」
「你打算在這裏待一陣子嗎?」
「葬禮按照慣例以教會的規矩舉行。然而我心中一直覺得哪裏不對。把內人打發到墓地裏真的是正確的嗎?此時我想起了在火地羣島見到的塔。於是我爲亡妻打造了塔,然後將她的棺木移到塔上。這麼做以後……我才終於感受到救贖。」
「原來如此……我可能有點誤會。該怎麼說……我本以爲這塔有崇拜惡魔的用意……」
旅館老闆是個隨和的壯漢,很歡迎愛德華。儘管房間漏風又老舊,也遠比在倫敦被煤炭薰得烏漆墨黑的空氣中生活來得像樣。
問題突如其來地丟向自己。愛德華滿懷戒備回望史托克斯男爵。男爵一副若無其事,眼神垂落茶杯。
「聽過關於塔的事了嗎?」
史托克斯男爵說完,行了一個似乎是海軍式的禮,與他道別。
「這個嘛……比起懷念,人事全非的感覺更強烈。」
光是聽到他曾任海軍士官,感覺就難以親近。但要是不拜會這名實質上的村長,想必無法在這座村子繼續生活。
「不……我對這類活動頗爲陌生。」
接着話題轉來轉去,從英格蘭最新的醫學與科學、倫敦的通貨膨脹狀況,到美國的經濟。幾乎都是史托克斯男爵提問,愛德華回答。交談的期間,他始終無法擺脫被男爵試探的感覺。
「醫生,聽說你出身於這座村子。」
「是的。待到病好爲止……不過我一出倫敦,莫名其妙的咳嗽就停了,身體變得非常舒服。」
「歡迎光臨,佳多納醫生。我是普林葛‧史托克斯。」
「更順利?」
在某個晴朗的下午,愛德華穿上他最正式的粗呢套裝,造訪史托克斯男爵的宅邸。
「豈止是默認,還鼓勵呢。」
村子裏蓋了一堆這樣的塔。
史托克斯男爵笑着回應,示意一旁沙發,愛德華從善如流坐下。桌上已備妥紅茶杯。
「據說他是在航海途中停留的島嶼得知塔葬這個習俗。那座不知名島嶼上的原住民崇敬死者,將死者安葬在比活人還高的地方。他們這樣說也滿有道理的。因爲天國不在地上,而是在天邊嘛。」
「記得我還在的時候,沒有人採用塔葬。」
「看過了。到處都有呢。」
「我的價值觀大爲轉變。我原本認爲遺體就是該入土爲安。這下我才發現將遺體放在塔上……纔是祂應有的對待。」
「您好,史托克斯男爵。」
太陽下山,史托克斯男爵起身。差不多該散會了。愛德華開口告退。
「原來你訝異的是這點啊。其實很簡單。起先是我內人……」
「那個啊?那是墳墓。」
「想了解塔葬的話,要不要直接見船長問清楚?船長雖然是貴族,卻沒有架子。有醫生拜訪,他應該會更歡迎。」
「教會就有墓地了吧?爲什麼要特地蓋那種奇怪的墓?」
「她在棺木中沉睡。」
愛德華被帶到客廳。在此恭候他的人,是個神經兮兮眉頭緊皺的矮小中年男子,看上去年約四十多歲。他穿晨禮服搭配白領巾與白背心。
「正是。」史托克斯男爵說完喝了一口紅茶。「想談論那……我就必須從距今正好十年前的事開始說明。說起十年前,就是你離開這座村子的時候。當時的我還在船上。你知道小獵犬號嗎?」
「不過……這樣的話我可能是例外。因爲我見過以前的風景,不免會跟現狀比較。如果不知道以前是怎樣,可能就不會對塔的存在抱持疑惑。」
「你也可以叫我『船長』——是吧?想必你也聽過幾則關於我的事蹟。但願不是不好的傳聞。」
「醫生,你喜歡狩獵嗎?」
「哈哈哈。誰叫時代趨勢朝禁酒發展呢。但我敢誇口,就算國家用法律禁止,酒也不會絕跡。你說是吧?」
「不嫌棄的話歡迎再來玩。我與內人都期待你造訪。」
「儘管這次船旅無比慘烈,卻也不淨然都是壞事。那是我們路過火地羣島時的事。爲了蒐集糧食,我們停留在火地羣島其中一座島嶼。我在那座島上見到了塔聚在一起的奇特景象……也就是羣塔。那是用木材巧妙搭建的塔,高約十二公尺,看起來像瞭望臺。我問當地居民,他們說那是墓。該島有種稱爲塔葬的習俗,人們會把遺體放置在塔上崇拜。島上四處都蓋着這種塔。告訴你,活着的人還沒有塔多。」
說完他發現自己失言了。因爲他見到史托克斯男爵聽見神這個詞時,臉似乎抽了一下。愛德華不動聲色窺伺他的臉色。男爵看上去沒有不對勁。或許他多心了。
「懷念的故鄉感覺如何?」
他伸出手想與愛德華相握,愛德華畢恭畢敬地回應他。
「您是在什麼樣的經過之下,把習俗推廣到這座村裏?」
「沒錯。這個故事似乎讓村人大受感動,開始模仿我塔葬。執行塔葬之際,從喪葬到建設的費用,我都會全額贊助。結果這六年內架設了無數的塔。」
史托克斯男爵眼神恍若遙望遠方,視線卻投射在地上的一點。愛德華不知怎地,歷歷在目地想像出男爵所見到的異樣光景。或許因爲他已經在村裏見過塔了。
這個事實再次令愛德華顫慄。
宅邸位於村子東邊的郊外,像是主張着村子與村子以外的界線,狹長的建築穩穩座落。儘管與村子其他房屋相比顯得氣派,以貴族的居所來說卻屬小型,規模說起來算是勉強維持了男爵的威嚴。
「教會也默認塔葬嗎?」
「還不就是因爲……這樣更順利啊。」
哪有這種事……愛德華好不容易纔將這句話吞回去,乖巧點點。
「人事全非?」
「是我失禮了。」
「沒錯。所謂的文明程度,果然還是單看追悼死者的方式決定。埃及就是個好例子。只要採用正確的追悼方式,世界也會正常運作。自從大家開始『塔葬』,這座村子就連年豐收。」
「是的。我直到十年前……十六歲前都待在這裏。」
他跟在史托克斯男爵身後,走出宅邸後門。
「這是當然的。開始塔葬是在船長來了以後。」
「這位先生跟塔葬有什麼關聯?」
史托克斯男爵笑着坐上沙發。實際聽到他的談吐見到他的態度,愛德華差點就輕易改觀,覺得他是名善士。這個人有種奇妙的魅力。
出乎意料地與那名男子——普林葛‧史托克斯見面的機會,沒過多久便到來。他受邀拜訪宅邸。
「怎麼會……」
愛德華在侍者的催促下離開現場。
比起死在倫敦暗巷的路人屍體被丟在原地不管,這個狀況的確好上許多。倫敦公墓一位難求的問題屢屢受到議論。目前通行土葬,但未來想必火葬也會普及。
從宅邸後方行經庭園的時候,他不經意朝塔的方向回頭一看。當時他離塔已經有一段距離,因此能見到塔的全貌自一片昏暗中浮現。
就在此時——他注意到塔的暗處有個東西在動。
那是一名身穿華服的年輕女性。
但女性似乎注意到了愛德華的視線,立刻躲藏起來。深綠色的裙襬在最後順勢飄揚,沒入黑暗消失無蹤。
剛剛那人究竟是……
莫非是已故夫人的幽靈?
在他茫然呆立原地時,侍者渾然不覺,已經走到門邊了。愛德華趕緊追上他的腳步,塞給他小費詢問。
「冒昧請教一下,男爵有千金嗎?」
「不,沒有。」
「除了男爵以外,還有誰住在這棟宅邸裏?應該有位妙齡女子吧?」
「哦,那一位……應該是夫人。」
「夫人?什麼意思?夫人不是已經過世,現在躺在塔上……」
「那是第一任夫人。目前住在這裏的夫人,是老爺第三次婚姻的對象。」
「……原來如此。」
愛德華在回應時板着臉,隱藏驚愕的表情。原來是續絃。儘管他有許多問題想問,太過死纏爛打讓侍者跟史托克斯男爵通風報信也不妙,便決定適可而止。
根據旅館老闆的說法,史托克斯男爵在首任夫人過世兩年後,與第二任夫人結婚。據說是他從某個鄉鎮娶回來的貴族之女,但村裏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
第二任夫人在婚後三年左右,同樣也因病過世。她的塔就建在村子中心的顯眼位置。全村的人都對船長的亡妻獻上哀悼之意,崇敬那座塔。
接着時光流逝來到距今半年前,史托克斯男爵與第三任夫人結婚了。據說她是在曼徹斯特擁有大宅院的貴族之女,但依然沒有人清楚她的來歷。村民們都在傳對象可能是在貴族晚宴認識的人。
爲何她會躲藏在塔的暗處偷看他們?
愛德華忘不了她在瞬間流露的恐懼神情。若她真是幽靈,或許他再怎麼樣都有辦法遺忘。然而她的表情卻遠比死者的詛咒強烈,深深烙印在愛德華腦海裏。
「上一位牧師葬在哪裏?」
「您對塔葬有什麼看法?」
「她死後過了一年吧?死因恐怕難以判斷。除非是有明顯外傷……但說起來真有辦法爬去塔上嗎?」
燈光在塔前突然消失。不知道是吹熄了火,還是人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嗯……硬要說的話,算不承認。但避免爭端,他從來沒大聲說出主張。」
燈光大約在三十分鐘後熄滅。一想到那裏還放着屍體,時間久得令人戰慄。
「由我來偷男爵手上的塔的鑰匙。這樣您應該就能幫我調查了吧?」
「上一任夫人也是他殺死的。說不定首任夫人也是……」
「請您務必要解開這個祕密。」男爵夫人一臉泫然欲泣。「我只能依靠醫生您了。村裏的人全都仰慕男爵,跟他們說不通。但如果是從外地來的醫生……」
某天一輛馬車停在旅館前,有名侍女跑進旅館,說是要急診。在侍女攙扶下進入旅館的人,正是那位男爵夫人。
塔真的能帶來這種效果嗎?
愛德華屏住呼吸,追蹤燈光的去向。
愛德華沒進去裏面,他關上門離開塔。
會不會塔只是碰巧在產量提升的年度開始建造,讓人誤以爲是塔帶來的效果?就是所謂的迷信,比方說有名百分之百能求到雨的法師。他的祕訣非常簡單……就是在下雨之前絕不停止乞雨。
「爲什麼村民這麼渴望塔葬?」
「不……」男爵夫人擱在裙襬上緊握的手顫抖起來。「塔是爲預防有人過世而事先蓋的,但我覺得那座新塔搞不好……就是爲我而蓋……我很害怕。」
調查塔,愛德華首先前往教堂。
在旅館老闆的貼心安排下,一間空房被移作診療間,迎接男爵夫人。
無庸置疑,有人爬上了塔頂。
「他不同意塔葬嗎?」
不久後塔底出現燈光。看來他走出塔了。接着他似乎從原路折返,燈光沿着路移動。愛德華沒追出去,在原地目送燈光直到消失。
剛纔那是史托克斯男爵嗎?
「被殺害……?」
如果把法師換成塔呢?塔整天站在平原上也不會累。接着只要讓周遭的人相信它的效果就好——
正當他茫然望着塔,雨突然滴滴答答下了起來。附近有個收納農具的倉庫,愛德華決定到那邊躲雨。
「這聽起來……的確不正常。」
但假如真是如此,史托克斯男爵又有什麼理由每晚造訪塔?
此時視線的邊緣出現了搖曳的火光。
「救贖的基礎?」
愛德華決定藏身於倉庫的死角,整晚監視塔。
建築物本身看起來並沒有藏着什麼祕密。
那是某人手持的提燈燈光。火光微微地左右晃動,逐步逼近塔。
「既然您都這麼覺得,果然有不對勁。」男爵夫人再度壓低音量,繼續陳訴。「我見過男爵在半夜跑出宅邸。要是隻有一天,我大概還不會放在心上,然而他連續二、三天都這麼做。於是我請侍女跟蹤他。結果男爵打着提燈……跑去新建成的塔。」
果然是將屍體放在塔裏的行爲具有某種意義。但那會是什麼意義?
「男爵一進塔裏,侍女就害怕起來,回到宅邸。她沒見到男爵在塔裏做了什麼事。」
愛德華原本這麼認爲,沒想到與她重逢的機會快速到來。
「感謝您,佳多納醫生。今天我就先回去了。這件事還請您務必保密……」
他很想馬上過去調查塔,但手邊沒有照明,必須等到天亮。在他幾度陷入昏睡後,太陽昇起了。雖然天空烏雲密佈,天色絕對說不上明亮,但視線終於清晰起來。
他看上了這塊地哪一點?
「因爲塔葬是救贖的基礎。」
「那就麻煩您調查塔上前妻的屍體。醫生您應該能看出死因吧?」
「他沒蓋塔啊?」
愛德華環視四周。邁斯比位於低地平原,幾乎都能見到地平線。這一帶的高聳建築就只有塔,讓視線環繞一週即可見到四面八方的塔影。這些塔影說起來就等同死者的身影。只要待在這座村子,再不甘願也會清楚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守護」說起來好聽,但愛德華覺得根本是「監視」。
「比方說再也沒遇到連日下雨導致小麥報銷。以結果來說,家畜的飼料增加了,牛養得很健康,牛奶與奶油的產量也變大了。船長——史托克斯男爵說,這是因爲死者的塔爲邁斯比平原帶來恩澤。自從人們開始蓋塔,村子確實變得越來越富庶。」
儘管兩人或許再也不會見面……
「我在宅邸地下室見到了血跡。量非常大……那絕不是打翻紅酒的污漬。」
「您說的救贖,具體來說是什麼事……?」
「您見到村子到處都蓋着塔,有什麼感想?醫生,請您老實回答。」
2
男爵夫人點頭。接着她在旁人的攙扶下鑽進了馬車。
「他特地在三更半夜跑去看塔?」
包括牧師在內的許多村民都這麼想,因爲具有說服力的事實擺在眼前。村子的生產量提升,似乎也是不爭的事實。
史托克斯男爵現身的機率不低。如果他認爲新塔具有某種價值,想必會來到這座最新的塔。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反倒是現在想要塔葬的人還比較多。」
「沒錯。他生前就表示過,想埋在這邊的墓地……」
「有人過世了嗎?」
「待太久會啓人疑竇,我就長話短說吧。」
史托克斯男爵每晚出入塔,又是真的嗎?
聽見愛德華這麼說,男爵夫人驟然垂下雙肩,失望地陷進椅子裏。
愛德華給了她一些嗅鹽,就打開了房間的門。男爵夫人再次裝出身體不適的樣子,離開了房間。侍女連忙上前扶持。
仰望頂端,沒見到漏光。通往塔頂的出口似乎被封起來了。棺木應該就擺在塔頂。
「光是這樣還說不準……」
接着過不了多久,塔頂發出隱隱約約的光芒。光芒微弱到要定睛細看才分得出來。
「自從人們開始蓋塔,這座村子就逃過數次劫數。因爲往生者在塔上守護着我們。」
愛德華四下張望,確定沒有任何人以後,輕輕推開門。
望着雨景,愛德華突然想起史托克斯男爵,那名海軍退休士官,曾任小獵犬號船長的男人。以他的經歷來看,名留英格蘭歷史也不奇怪。這樣的人爲什麼會跑來這種窮鄉僻壤定居?
太陽終於下山,雨下下停停。夏日將至,夜晚依然寒冷。愛德華抱着腿蹲坐,反覆詢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聽見愛德華這麼說,男爵夫人的眼神恢復光彩,彷彿重獲新生地站了起來。
「妳在外面等。」夫人跟侍女這麼交待,把她趕出房間。
「唔……用一句話來說,很詭異。」
房裏只有愛德華與男爵夫人兩人獨處。愛德華有種即將惹上小麻煩的預感。
「請您救救我!再這樣下去,我會被男爵殺害。」
「男爵之前又開始動工,蓋新的塔了。」
帶來恩澤的死者之塔——
他有必要確認這件事。
「我的確也深深覺得……對這座村子來說,塔是種扭曲的存在。」愛德華決定坦白自己的心聲。「不久前我與男爵稍微交談過……男爵表示自己對無科學根據的存在不感興趣。但另一方面他又熱衷於塔葬這種奇特儀式。男爵是一位能以邏輯性、科學性的思考看待事物的人。爲何他又對塔如此執着?或許這之中真的隱藏着祕密。」
「我明白了。我會先針對塔進行調查。」
白髮牧師迎接愛德華。他也是個生面孔。這裏以前的牧師,在幾年前過世了。
「我需要證據。請問您有沒有其他頭緒?要是沒明確證據,恕我無法協助。」
愛德華從教堂回到旅館的路上,試着走近蓋在路邊的塔。這是他剛到這座位村子時,圍着一圈送葬行列的新塔。
「在這座教堂裏。」牧師的表情就像是在說:這還用問?
「要是還有問題,請再來就醫。」
沒這回事。愛德華很想這麼說,卻發不出聲。他不經意想像起薄霧掩蓋下漆黑塔影矗立的光景——就像是死者們成羣結隊,對着即將加入行列的夥伴招手。若要斷言男爵夫人的話只是她想太多,這份想像也太過逼真,令愛德華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塔內是中空的,一片黑暗。空氣中有隱微的屍臭。他敞開門讓光線進來,隨後一道沿着塔的內壁迴旋向上的樓梯映入視線。踩踏面積很窄,扛着棺木往上走是大工程。
從倉庫的入口往外看,即可見到剛纔那座塔的全貌。被雨打溼的塔,就像是一顆丟在平原上的布丁。
塔以磚頭堆砌而成。雖然墳墓原本就爲求永存而蓋得十分堅固,這座塔的做工更是紮實到不必要的程度。外型呈現圓柱狀,設置着木製門扉,但沒有上鎖。
「他跑進放着遺體的塔裏?爲什麼?」
「我不知道。」男爵夫人鐵青着臉,虛弱地搖頭。
「請等一下。」愛德華雙手舉起,作勢要請身子直直挨近自己的男爵夫人回到原位。「擅闖塔內就跟盜墓賊沒有兩樣。我們還是把調查遺體當成最後的手段吧。」
準備好座椅,夫人隨即入座。此時她已放棄裝病。洋裝修長的款式比起宴會,更適合在外出時穿着,不過質料肯定是採用高級絹帛。
「佳多納醫生,我想您或許已有耳聞。我是史托克斯男爵之妻艾梅莉亞。今天我想商量的……如您所見,並不是身體問題。」
教堂位於相當於玄關的南端。那是個隸屬於英國國教會的古老教堂,愛德華也是在這裏接受洗禮。不過他自覺不是虔誠的信徒,要去教會讓他感到很沈重。
他對塔又有何種寄託……
她像是背誦出事先準備的說詞,連珠炮地說完,不給愛德華插嘴提問的空檔。
愛德華在告別之際告訴男爵夫人。
來了!
她一臉凝重地悄聲道來。愛德華還在斟酌該怎麼回應時,她接着說道。
「請等一下,您是出於什麼根據纔會這麼想?」
「您不用擔心。」
「沒錯。男爵進了塔裏。那座塔中安置着在最近過世的年輕女性遺體。」
「塔……」男爵夫人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塔裏應該藏着某種祕密。」
他趕往塔前。
「祕密?」
入口沒有變化。木製門扉依然關上。但他注意到泥濘的地面多了一組腳印。
日落前來塔調查時還沒有腳印。考慮到後來才下雨,昨晚現身的人物想必是腳印的主人。從腳印來看,應該穿着男性的靴子。鞋中央有一道特殊的縱向傷疤。看來這個特徵可以成爲線索。
這個男人爲何要進入塔內?
愛德華下定決心,選擇進入塔中。他緩緩打開門,確認裏頭沒有任何人。或許是雨的緣故,惡臭比昨天更強烈。
他爬上樓梯。繞着塔的內側迴旋上升,最後手終於碰到了塔頂的門。那是個往上翻的門版,沒有特別上鎖。愛德華小心翼翼地打開那扇門。
屍臭瞬間刺鼻起來。
塔頂用約九十公分左右的牆板圍了一圈,形成從塔外無法看穿的構造,感覺就像是空中的小房間。
塔頂中央放着黑色的棺材。
正常情況下,遺體應該安置在棺材裏。然而他不需要特地開棺檢查。
遺體被平放在棺材上。
死者是女性,遺體一絲不掛。由於她全身都變成紫色,已開始腐敗,難以判斷年齡與長相。總之不是很久以前的屍體,與不久前的葬禮時間吻合。有人把遺體搬出棺材,脫下壽衣放在棺材上嗎?匆匆看過去,遺體上並沒有見到新的傷痕……
愛德華出於職業已經看慣屍體,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以這種形式遭人冒瀆的遺體。
是昨晚的人做的嗎?還是一開始塔裏就是這副模樣?以這種方式埋葬遺體,纔是塔葬的規矩嗎?
愛德華走下塔,將門關回原狀。接着他拔起長在附近的野草,將莖放在腳印旁邊,撕成跟腳印相同的長度。他把草塞進口袋回到旅館。
旅館老闆似乎還沒起牀,他成功在沒特別遭受懷疑的狀況下回到房間。
愛德華補眠到下午,離開房間時,旅館老闆正好在打掃走廊。
「醫生,你很累喔。」
「呃,對啊……對了,老闆你見過塔葬的儀式嗎?」
「有啊。在兩年前我叔叔過世時。」
「我想請教關於塔葬的詳情……」
愛德華拿出紙筆,匆匆寫了一張信。
那天晚上來到塔邊的人,果然就是史托克斯男爵。
「那像是把遺體從棺材裏拿出來呢?」
「這世上應該沒多少人,能跟曾在四海展開多次冒險的船長對等交談吧?」
男爵夫人的侍女造訪旅館。
「原來如此……這就是可以看穿未來的科學啊。」
男爵背對着門,坐在椅子上。他正在把玩桌上陳列的實驗器具。
「非常遺憾,跟他們說明,他們也無法理解。即使在走在世界最前端的祖國英格蘭,像這樣的鄉村還是更崇敬神明或精靈這類無科學根據的存在。比起科學性說明天氣變化,說是神明顯靈他們更聽得進去。」
「棺材搬到塔上以後會怎麼弄?」
史托克斯男爵的表情近似虛無。簡直就像在活人身體上掛了一顆死人的頭。
不用考慮殺去宅邸要求男爵讓他調查。這很可能讓男爵夫人置身危險。
「這不可能,人無法預知未來。」
「沒錯。搬運棺材是家屬的任務。我叔叔很胖,我們喫了苦頭。現在想起來很好笑。」
「主人在他的房間等候。」
「該不會……這座村子的產量提升,就是它的功勞?」愛德華指着天氣瓶。
這並非不可能。男爵是否對夫人有別以往的態度起疑?還是說他已經透過夫人問出了她的計劃?或者說不定她已不在人世——
史托克斯男爵指尖掃過太陽穴,深深陷進椅子裏。
「艾梅莉亞夫人要我傳話。調查進度如何?」
愛德華半開玩笑,但史托克斯男爵卻沒有笑容。
愛德華丟下旅館老闆,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是我研究的成果。我看得出未來。」
這清澈通透的玻璃瓶裏填滿了透明無色的液體,放置在木製底座上。液體裏頭有結晶狀的物質像雪一般飄落,彷彿玻璃瓶里正下着一場暴風雪。
「不會,我閒得很。要不要一起去狩獵?」
「可惜我不打獵。」愛德華的玩笑話讓男爵臉上浮現笑容。「我正愁沒人陪我聊天。能陪陪我嗎?」
「謝謝。我跟這座村子的人實在談不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根本是在跟上個世紀的人說話。」
「這就不對了,醫生。科學連未來都能看穿。」
史托克斯男爵指着放在桌上的圓柱形玻璃瓶。
「我來辦理住院手續,麻煩您等到那個時候。」
「此後我傾注家財,把時間花費在預知未來的研究上。只要知道一秒後的未來,或許就能救起一條命。醫生,當我說『得知未來』時,你是不是想成超自然的能力?」
他從褲子口袋拿出野草。有沒有辦法調查史托克斯男爵的鞋子?
「真是神奇……它的原理是什麼?」
「你確定嗎?」
「不嫌棄的話,我很樂意。」
她應該看得懂這串暗語。
「是什麼……研究?」
男爵身懷某種祕密——他在打什麼算盤?
史托克斯男爵過了好一段時間才轉過身。他的表情不知怎地看起來非常憂鬱。疲憊的雙眼在半空遊移許久,才終於跟眼前的愛德華對上視線。
他姑且先送走了侍女。
「棺材裏會先裝進遺體,再搬到塔上對吧?」
「你明白了啊?」男爵點頭。「農業與天氣的關係也是密不可分。尤其是這座村子一下雨河川立刻氾濫,田就報銷了。田地一旦毀了,人跟牛羊也沒飯喫。但要是能預知未來的天氣,就能在適當的時期播種,適當的時期收成。」
穿越長長的走廊後,最深處就是史托克斯男爵的房間。
「這叫做天氣瓶。裏頭是乙醇、硝酸鉀與氯化銨等特定藥劑以特定的比例調成的溶液。原本是一種航海道具,之前我也把同一種東西帶上小獵犬號,但我後來又再加了幾種藥劑進行改良。這就是——預測天氣的道具。」
「我來拿藥。」
愛德華請她進來房內。她在進門後壓低聲音講起悄悄話。
「也就是說,它可以得知未來的天氣?」
接着門關上了。
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你想知道什麼?」
「我並不是想炫耀我的冒險。我是想聊聊我花了一輩子做的研究。」
「您是指預知未來?不管科學再怎麼進步,這應該都是不可能的。要是真有這種事,人類社會將會大幅轉變。不會有人去打一開始就知道勝負的仗,知道結婚對象是誰,也不會有人開不必要的晚宴。」
「藥草貼切無比,也適用於腳底的傷疤,效果絕倫。非常感謝您。」
「這真是很有意思。村民怎麼沒人告訴我,您在研究氣象學?」
「這麼說來……村民深信是塔葬的恩澤,其實是你的氣象學產物?」
他有不好的預感。難道男爵發現了?
「你覺得沒什麼了不起嗎?」史托克斯男爵彷彿看穿了愛德華的想法。「看來你似乎不瞭解預知未來的天氣有多重要。你應該知道在古代戰爭中,天候一直是決定勝負的要因。雪可以害連隊全軍覆沒,暴風害大艦隊沈入海底。氣象比任何兵器都還強勁,人類卻連這個事實都還沒察覺。這個天氣瓶也潛藏着超乎普通航海道具的可能性。」
「很難說。」
「醫生,抱歉特地請你跑這一趟。」
此後幾天,侍女都沒現身。
史托克斯男爵露出疲憊的笑容。
然而男爵沒把槍口對準愛德華,而是指着自己的太陽穴。
「因爲靠科學無法得知未來……我只能想作是超自然力量。」
隔天下午,整片天空都掛着沈甸甸的雲層,看起來隨時會下雨。前往宅邸的途中,他見到好幾座塔,彷彿死者們正目送着愛德華。
「……咦?」
在他苦思對策之際,絕佳的機會出乎意料,很快就自己送上門。
「醫生你怎麼了?是不是還很累?」
「大家都說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是什麼樣子……但真的是這樣嗎?你不覺得有一天人類也能用科學的力量得知未來嗎?」
愛德華煩惱到最後,請侍女代爲傳話。
接着就只剩該如何讓男爵接受……
聽着史托克斯男爵的話,愛德華逐漸佩服起來。至今他的心情也曾受天氣走向左右,卻不曾嘗試以可客觀判斷的方式來預測天氣。大家都是這樣。然而男爵說得沒錯,要是人類能早一點發展氣象學,歷史想必大爲不同。
史托克斯男爵將手槍放在桌上。接着他輕觸右邊太陽穴上的傷疤。
「什麼怎麼弄……就直接放在那裏啊。」
看來腳印一致。
「放在那裏而已嗎?會不會開棺材?」
愛德華突然領悟過來。
只能想辦法安排夫人離開宅邸了。若是以病患的名義送夫人住院,他就能利用醫師這個立場進行各種協助。但史托克斯男爵能接受嗎?
「末日即將到來。」他突然冒出這句話。
「裏頭的藥劑會因氣溫、溼度與大氣壓力等條件有化學變化,導致結晶產生或消失。」
在他反覆思索這個問題時,宅邸派遣使者前來。使者不是平常那個男爵夫人的侍女,而是侍者。他想邀請愛德華明天來拜訪。
愛德華開心沒有多久,立刻改變想法。男爵有可能閒來沒事就把自己找去宅邸嗎?他沒有要辦晚宴,看起來也不太需要醫生。
侍者爲他開門。
「沒錯。」
史托克斯男爵再次轉向桌子,他拉開抽屜,從裏頭拿出燧髮式手槍。
「佳多納醫生來訪。」侍者說完,隨即離開房間。
他通過玄關,來到客廳。然而史托克斯男爵不在那裏。
愛德華在這段期間,前往斯肯索普勘查醫院。市內有兩間大型醫院,院內設施也很完備。只要妥善安排,應該就能把男爵夫人帶到這裏。
「一八二八年,我在船上死過一次。」他的口氣像是自言自語,以空洞的眼神對着愛德華。「船因爲天候惡劣停滯好幾天。在宛如世界末日的暴風雨吹打中,我對未來感到悲觀,像現在這樣將槍對着自己的頭扣下扳機。誰知道……此時船劇烈搖晃,子彈只擦過我的額頭而已。在那之後暴風雨難以置信地平靜下來,我纔有辦法回到祖國。」
「……這是某種實驗器材嗎?」
愛德華不禁屏住呼吸,後退幾步。
「我明白。但……」
她認爲男爵想對她下手。儘管實際上男爵的目的與意圖仍未明瞭,目前她的猜忌心卻已達到最高點。愛德華很後悔,或許他太早跟夫人報告了。應該等他掌握更多男爵的真面目再付諸行動。
「收到。我現在來寫處方箋,麻煩妳交給男爵夫人。」
「開棺材?哪有可能會這麼做。不過或許有人會捨不得,在最後開棺獻吻吧……」
「果然不會啊……」
愛德華在侍者的引領下,來到裏頭的房間。
「沒錯。假如液體非常清澈沒有任何結晶,就表示不久後將會是萬里無雲的晴天。要是底下變得混濁還累積小結晶,就表示要下雨了。」
「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侍者在門前等候。愛德華在他的帶領下穿過宅邸大門。儘管他之前也來過這裏,他卻覺得此地比以前更幽暗,空氣也更混濁。
「但他們的這種認知,有一天可能會因爲您的研究而開始改變。」
「我沒事,謝謝關心。」
然而要是沒有證據,就無法斷言在塔現身的人是史托克斯男爵。說不定也可能是死者家屬,未必是來破壞墓的人。
煩惱到最後,愛德華決定接受邀請。
「佳多納醫生。」侍女突然開口。「艾梅莉亞夫人她說……想離開宅邸。」
「這是您指定的物品。服用請注意腳底。長度與處方藥草等長,適用於縱向的特殊傷疤。」
如果男爵的話屬實,他對邁斯比的貢獻乃是不可勝數。不僅如此,未來全英國、全世界都會參考男爵的研究。
愛德華將野草夾進信裏摺好信紙,連同嗅鹽一起交給侍女。他沒多做說明就送走了侍女。三天後他收到回應。
「人無法立刻信任科學。因爲人數千年來都相信世間的法則由神掌控。就算我先跟大家說明天氣瓶,求他們現在快收割小麥,他們也不會理睬我。於是我採用了塔葬這方法。塔等於是巨大的遺照。所有人都願意傾聽來自過世親人的話語。」
「也就是說塔葬是用來在村裏普及氣象學式生產系統的儀式……是嗎?」
「正是。成效無可挑剔。」
「但……既然如此,爲何您現在一臉如此憂慮?」
在愛德華指出這點後,史托克斯男爵露出更加嚴肅的表情指着天氣瓶。
「你看看這結晶的暴風雪。」
在天氣瓶中亂舞的結晶,看起來比剛纔更狂暴。
「這個狀態是……它預測到什麼樣的天氣?」
「我剛說過了吧?」男爵說完閉上雙眼擺頭。「是末日。」
「……末日?」
「就是世界末日。你讀過聖經嗎?放心,我也沒認真讀過。但你至少也知道啓示錄吧?就是據說描寫了人類下場的那章。」
「您的意思是天氣瓶宣告了啓示錄?」
「一如你所見。」
「怎麼會……」
「終結之日即將來臨。你要是有辦法,現在就儘快逃得遠遠的。醫生,你是個命不該絕的人才。」
史托克斯男爵猛然起身,一臉鬼氣逼人拉着愛德華的手,把他帶出房外。
「男爵,那您自己怎麼辦?」
「我還有未竟之事。」
說完男爵回到房間關上門。愛德華快步走到門前呼喚男爵,然而房內沒有反應。
愛德華死心打道回府。雨水打在走廊的窗戶上,他過來的時候還沒下雨。這是啓示錄的開始嗎?
愛德華獨自穿過宅邸的大門。
有個村人見到一名男子發出怪聲接近民宅。他是男爵。他的臉上已無被人們暱稱爲「船長」的善良紳士神情。男爵一臉凶神惡煞揮舞着斧頭,斧鋒落在那戶人家的門上。
男爵夫人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愛德華猶豫一會,還是跟在她的後面。
然而這件事又是怎麼導致今天的局面……
驚覺事情非同小可的侍者立刻把宅邸裏的傭人全都找來。男爵夫人也驚恐地下牀出來。大夥在宅邸裏尋找男爵,但沒見到他。此時男爵已經移動到村子的中心了。
男爵夫人將顫抖的手指對準散落一地的紙張。
兩人走下樓梯,來到地下室。這裏放着裝入紅酒的木桶。男爵夫人將蠟燭的燈光移近房間的角落。
「您相信男爵的話嗎?」
他從塔偷出屍體賣掉?爲什麼?是爲了維持生活,還是爲了籌措研究資金?
「佳多納醫生,您別來無恙?」
「我纔想問呢!船長他到底發什麼瘋啊!」
察看散落在地上的書,多數都是與氣象或自然現象相關的書籍。他是真的在研究氣象學。經歷過天公不作美的艱苦航海而埋首氣象學,也沒有哪裏不自然。
「男爵夫人呢?她沒事吧?」
難道這就是「末日」?
男爵費盡心機要破壞門。右手的斧頭刀刃部位磨損了。男爵丟下斧頭,抽起插在腰間的另一把斧頭。男爵的腰帶上還插着另外兩把斧頭。
說起想要屍體——
「請您儘快把事情辦妥。」
「啊,還好……」
「醫生,您看那個。」
末日這一天,由一早史托克斯男爵房門敞開的聲音開始。聽到聲音趕過來的侍者,見到男爵蒼白憔悴的臉上露出苦悶的表情,快步跑過走廊。令人害怕的是男爵雙手合握着大把斧頭。
紙上畫着圖,是個裸男。愛德華撿起那張紙。圖中的男人身體到處都加上了像瘀青的圖案。圖的旁邊有條註解。
「第十二天。屍斑集中於西側。」
「如果男爵的話屬實,這可能就是某種災難發生的前兆……」
愛德華跑出旅館。
「醫生!您來了!」
當然就是新的屍體。
「喂,醫生!現在外出很危險啊!」
他前往男爵的房間,男爵夫人也不發一語跟着他走。
此時男爵背後冒出了其他人的慘叫。是碰巧路過的村民。村民見到這異樣的場景,落荒而逃。男爵開始追逐那名村人,邊追邊發出某種怪聲。
這次他是否打算要讓世界本身畫下句點?
「夫人很好,沒有哪裏受傷。但她非常害怕。請醫生幫幫忙……」
房間的門還是開啓狀態。從門口可以見到室內書本與實驗器材散落的模樣。
「我……無法斷言。」
愛德華在侍女的領導下來到客廳。
最新的塔有什麼東西?
轉身一看,男爵夫人一臉不安地站在那邊。
前兩任夫人會不會就是在這種理由下遇害?
「這是……他在驗屍……?」
「男爵他……終於……」
門終於破了。
「醫生,請跟我來。」
末日終於到來。
男爵夫人披着薄外套躺在沙發上。
「不、不好了!船長他……」
他獨自穿越客廳來到玄關。正當他要出門時,有人叫着他。
男爵爲何每晚都會前往新的塔?他到底在塔上做些什麼?
接着過了一段時間,騷動傳到了愛德華住的旅館。出去買牛奶的旅館老闆嚇得面無血色地回來。
「您的意思是……男爵出於嫉妒殺害前妻?」
「我會安排您暫時離開宅邸。我正在跟斯肯索普的醫院接洽,煩請您稍等一下。」
「收到醫生的報告後,我也對男爵進行了一些調查。他果然每到晚上都去塔那邊。侍女幫我確認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
村民發出慘叫。叫聲卻被激烈的雨聲所掩蓋。
3
雨連續下了三天三夜。天空被烏雲籠罩,就像是深夜的海洋。聳立在邁斯比平原上的塔羣漆黑而潮溼。
爲什麼?
「他這幾天都窩在房間裏。兩位談了什麼樣的話?」
男爵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請您調查吧。我看這八成是人類的血。」
塔是男爵用來撇除旁人打擾好疼愛屍體的場地嗎?然而愛德華不認爲需要爲了這種理由建造如此牢固的塔。
好不容易抵達宅邸,侍女與侍者們在大門附近手足無措地徘徊。等到他們終於注意到愛德華,便彷彿救世主現身似地大叫:「醫生!」
男爵對這點完全沒有任何說明。
桌上天氣瓶裏的結晶暴風雪,比之前見到得還要激烈。
然而周圍已無聽得見聲音的旁人。
她也可能是第一個受害的人。愛德華這麼認爲,直奔宅邸。
「發生什麼事了?」
「去看看男爵的房間吧。或許能瞭解什麼。」
難道男爵是戀屍癖?愛德華聽說過,世上存在着只能對屍體產生愛意的偏執狂。如果真是這樣,男爵夫人擔心被男爵殺害也算是猜對了。男爵就算無法愛上活生生的人,把對方殺死就沒問題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受到很大的衝擊。
「沒有別的可能了吧?」
「男爵看起來還好嗎?」男爵夫人低聲詢問。
「『末日即將到來』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以前曾經聽過男爵這樣自言自語。」
男爵想要新的屍體嗎?
旅館老闆說他見到男爵在村子廣場揮舞斧頭的身影。他語帶顫抖地告訴愛德華,村子已經有人受害。
一八二八年,他被暴風雨關在船上,對未來感到悲觀,最後將槍口對着自己。他想靠自殺來結束世界。
假如男爵仿效伯克與海爾……
不對,遺體沒被偷走。儘管被搬出棺木,卻沒見到他試圖將遺體搬出塔外的痕跡。
來到室外,雨變得更大了。
愛德華蹲在地上,手指按在污漬上。然而污漬已然乾涸,指尖只抹起了灰塵。他用手帕擦拭,布面沾上了微微的黑漬。
「我去宅邸一趟!」
他突然感受到一陣視線。轉身便見到透過宅邸窗戶望着自己的史托克斯男爵。
男爵夫人眼眶開始泛淚。愛德華觸摸她纖細的手腕,對她說出鼓勵的話語。
愛德華想起就讀愛丁堡大學時當地發生的案件,人稱「伯克與海爾謀殺案」。伯克與海爾兩人發現醫學院會高價收購供應解剖用的屍體,便接二連三殺人販賣。這起案件對醫學界產生重大影響,對當時還是學生的愛德華來說,是起無法忘懷的案件。
雨怒氣騰騰地打在愛德華身上,讓他不禁都要停下腳步。想在這種大雨中前進,就必須活動全身,像游泳那樣行走。
男爵夫人起身說道。她蒼白的臉龐似乎恢復了一點紅潤。
男爵夫人是否平安無事?
「男爵去的塔不是我以前目擊時的那座。我看他都是去當時最新的那座塔。」
「最新的塔……」
地板上有大片黝黑的污漬。
「他看起來十分憔悴。然後……似乎非常混亂。」
愛德華一五一十說出來。
愛德華與男爵夫人走出地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走廊道別。
沒有人說出接下來的話,是因爲大家都清清楚楚感覺到,終結之日終於到來。
「關於這個……」
「醫生,這樣下去……我會被殺死。」
愛德華心驚膽顫踏入房裏。男爵夫人緊緊靠在他的背後。
男爵夫人的臉色隨着他的說明益發蒼白。
「我並非全盤相信。尤其是關於塔葬,我實在不覺得他跟我說了實話。」
那麼,塔又是爲了什麼理由而建?
「看來男爵出入塔是無庸置疑。但是爲了什麼……」
「我會用幾種藥劑測試,但不保證能確定是否是人血……」
「其他還有許多相同的紙。」男爵夫人指着地板。
「這一定會成爲證據。」男爵夫人亢奮地說。「我跟侍者套出來了。聽說前妻瑪莉跟瓦匠海登外遇。而且男爵也知道這件事。」
地上躺着無數張屍體繪圖。有年輕女性的屍體,有年長男性的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地上有堆積如山的屍體觀測日誌。每張紙上都分別寫着日期與特徵。
「原來男爵在塔上觀察屍體……」
「他爲什麼要做這麼可怕的事?」
「我不知道。調查看看吧。」
愛德華一張張地翻閱紀錄。
接着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張紀錄上。
「塔裏有鳥,罕見。無啃咬屍體的跡象。
全身明顯僵硬。雨的徵兆。」
「鳥嗎……?這附近的確沒有會翻找腐肉的鳥……」男爵夫人歪着頭說。
「不對,重要的是最後一段。『雨的徵兆』……別的紙上也見得到『夏季可能早到』或『三天後初雪』這類與天氣或氣候相關的詞彙。」
「您的意思是……?」
「考慮到男爵十分投入於氣象學……觀察屍體也是氣象學的一部分。」
「氣象學?怎麼一回事?」
「這等於是……屍體氣象學。男爵大概發現把屍體置放在特定條件,就會顯示出類似天氣瓶的反應。因此他將屍體放在塔上,研究起氣象與屍體現象的關係。」
這樣想來,就能理解男爵在這座村子推廣「塔葬」的理由。塔是蓋來將屍體置放在相同條件的底座——也就是屍體氣象學中的實驗臺。
「男爵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想知道未來的天氣嗎……」男爵夫人以細若蚊蚋的聲音囁嚅。
「我想是跑船的經驗使得他這麼做。他很害怕啓示錄提到的毀滅性天氣……也就是暴風雨。因此他願意嘗試任何預知天氣的手段,屍體氣象學大概是其一。他是退伍軍人,常在戰場上見到屍體。他大概在那時候注意到屍體與天氣的關係。」
「真的能從屍體的狀態看出天氣嗎?」
「很難說……目前已知屍體狀況會隨着氣溫與溼度變化……但很難想像能透過屍體來預測天氣。」愛德華拿起天氣瓶,凝視裏頭的結晶。「然而男爵卻透過閉門造車的幻想氣象學,預知『末日』即將來臨。在他看來,那天就是今天……」
「也就是說,他的幻想終於來到極限。」
斧頭的刀刃在雨中閃爍。
愛德華不假思索後退。
在侍者視線的彼端——站着史托克斯男爵。
「恐怕正是如此……」
大量的水流向低地,大規模洪水襲向邁斯比。淹水的高度達約九公尺,使周遭成了水鄉澤國。
愛德華髮現桌上放着手槍。火藥與子彈都放在抽屜裏。愛德華以生澀的動作補充子彈,握着手槍離開房間。
愛德華抱着男爵,撐起他的身子。
一段悶聲響起,男爵的胸口開了一個洞。飛濺的殷紅鮮血混入雨中落下。男爵的斧頭當場掉落,他搖搖晃晃走了幾步……最後面向愛德華倒下。
見到他的動作,男爵跨出一步,像是要逮住愛德華。
「男爵,請您回心轉意!」
男爵揪着愛德華癱倒,臨終前說了一句話。
侍者還是一樣站在大門附近,但神情不太對勁。
終結之日。
另一方面,邁斯比的村民一早就被男爵的騷動驚醒,在水淹到腳邊時就察覺徵兆,開始避難。據說整村奇蹟似地沒有出現任何犧牲者。雖然這片一望無際的廣大平原,村民看起來無處可逃——
「這是末日!你看啊!這就是我說的末日!」男爵揮動斧頭指向雨空。
「爲什麼你在這裏……」史托克斯男爵奮力擠出聲音。「你爲什麼還在這裏,醫生!」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男爵大吼,走向愛德華。
「男爵,請冷靜點!是您搞錯了!」
男爵目前在什麼地方做什麼?
邁斯比從地面消失。
「快逃。」
「那前妻呢?他殺了自己的前妻嗎?」
男爵夫人發出慘叫。
他雙手握着斧頭。溼搭搭的髮絲蓋住了臉,無法窺見表情。他似乎很亢奮,喘氣喘到整個身子都在晃動。黑暗的影子倒映在水灘上,被雨滴打得歪歪扭扭。
愛德華在瞬間逃也似地抽身。此時他不小心扣下了藏在外套裏的手槍扳機。
「這我就不確定了。但既然他對屍體氣象學異常傾倒,可能經常需要一個觀察對象。因此他殺了身邊的人……」
那一天,大雨使得特倫特河潰堤。
男爵,您的旅途在此告終。請您安息吧——
「您別再說下去了!」男爵夫人縮起頭蓋住耳朵。
「不能繼續丟着男爵不管。必須想辦法阻止他……」
愛德華覺得他看起來判若他人。說不定站在那邊的人,其實是早在一八二八年就該殞命的史托克斯船長。
愛德華衝出宅邸。雨宛如箭矢從空中傾注而下。愛德華將槍藏在外套裏以防淋溼。
他還是可以溝通的狀態嗎?
但他們進了塔裏避難,因此逃過洪水。
只能設法去見他了。必須儘快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