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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亮是條紋狀的嗎?

《千年圖書館》 · 北山猛邦 · 1.8萬 字

1

不明巨大結晶體飛來月球表面已經一個月——從地球觀察,月球上半部已呈現肉眼可見的條紋狀。

結晶狀物體全長約兩百公里,幅寬最大六十公里,兩端尖銳。該物體一從宇宙另一端抵達,隨即刺上月球表面,邊刨挖地表岩石邊移動。出發地點爲月球西北邊的「虹灣」附近。它從此地以時速約一千公里的速度,向東挖掘了深度達數千公尺的溝槽。物體有時貌似消失,實際上是繞到月球背面。該物體緩緩朝南方傾斜的同時,繞着月球表面迴旋移動。

月球成了條紋狀。

爲了調查該物體,美國在派遣前往月球的偵察機同時,宣佈進行載人探索計劃。俄羅斯與中國隨後跟進。其他先進國家則從地球進行觀測,分析結晶狀物體。

人們發現物體主成分爲碳,爲未知富勒烯結構。意即該物體是「接近鑽石」,卻又遠比鑽石堅硬的物質。

該物體飛來,究竟是外星人的攻擊,或者單純是天文現象,有識之士之間的說法產生分歧。物體僅是持續在月球表面挖掘溝槽,並未有進一步動作。

隨着時間經過,主張那是外星人的聲音逐漸轉弱。即使真是外星人發動攻擊,將月球變成條紋狀又有什麼意義?也有論點懷疑該物體的目的可能像削蘋果皮,持續挖掘月球表面,最終挖掘到直至核心的程度。但沒有根據足以支持該說法。

就結論而言,人們認定是形狀稀有的隕石偶然來到月球,在集合特殊條件後,以磨擦月球表面的形式持續繞着衛星軌道旋轉。

未來物體的運動應該會在摩擦的影響下停止。

各國政府同時發表見解。

目前爲止對地球沒有重大影響,潮汐尚無明顯變化。硬要說最大的變化,就是滿月時的亮度降低了百分之十左右。

起初仰望月亮認爲世界末日將至的人們,終於露出大夢初醒的表情,恢復原本的日常生活。

此後與往年無異的夏季結束,比過去略爲黯淡的中秋節也過了。

2

儘管月球變成條紋狀,仁科佳月的日常也沒有變化。

佳月上大學,今年春天離開老家搬到一座小鎮。那是個被羣山包圍宛如微型花園的城鎮。雖然遠離都會,道路與建築物卻都整整齊齊。這裏是鐵路公司在鐵路尾端建設的新市鎮,必要設備一應俱全的人工城市。

佳月在這裏過着往來大學、打工的喫茶店與學生公寓的生活,過着毫無變化的每日。他偶爾感受到深刻的既視感,但在這個滿街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建築的城鎮裏,這種感覺並不是特別少見。這座城裏每個人都有既視感。

這天佳月一如往常,在午餐時間前往大學食堂。

座位有零零星星的人使用。學生與同圈子的人聚在一起聊天。佳月避開這些團體選擇空位入座。

獨自喫着咖哩時,遠處座位的學生對話傳入耳中。

「我從昨天開始,腦裏就一直在重播同一首歌。」女學生說。

「電漿?」

「沒用啦。我有充足的能源能讓這臺機器運作。你沒把它砸爛,我就能繼續說……」

「不服。」

佳月打開書桌的抽屜。

一旁的男人只是歪頭疑惑。

「……你爲什麼想要智慧型手機?」

「這首歌是什麼歌?」年輕女子哼出一小段旋律。「它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我腦裏重播。」

「說起來你覺得我看起來是什麼感覺?」

他抱住自己的頭。在這段期間,收音機說了一些話。聲音難以判斷性別。如果這是普通的廣播節目,播到一半應該會穿插廣告或歌曲介紹,但他完全沒聽到。

「你哪來的食指?」

「外星人?」

Re Mi Do Do So——

「我承認。」

「你說的是裝着我的外殼。我要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要問本體。」

「哇!等一下,等一下。別弄壞嘛。你要是這麼做,我接下來只能寄生在你身上了。」

「以地球文明程度來說明我們的形體,這是最貼近的詞彙。但其實有更方便想像的詞彙。」

「事情可沒這麼簡單,不是破壞我就能解決。侵略早在地球單位的七百四十三小時前就已經開始了。喏,你們稱爲月球的衛星不是進了一根『針』嗎?那就是信號。」

聽見無端響起的聲音,佳月清醒過來。

「稍微查一下就知道,那根『針』顯然不是循着衛星軌道,而是自律性地在運動。你們每個人都被騙了。」

此時佳月根本沒把這樣瑣碎的對話放在心上。

沒有任何人。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佳月忍不住回問收音機。

此後他回到公寓,躺着看電視到一半,陷入了夢鄉。

「你剛纔說『寄生』,所以你是——幽靈嗎?」

佳月拿起收音機,高高舉起準備砸爛。

裏頭雜亂地擺着文具,沒有異狀。他在尋找有沒有隱藏攝影機的時候,從抽屜深處挖出了一臺小型攜帶式收音機。

電視都關了,卻還是有聲音。

總而言之,他必須承認收音機找他聊天的事實。

假如月球正在發生的事,就跟這臺收音機說得一樣,是外星人侵略的一環,這可是不得了的新事實。

「光是沒電池的收音機會說話,還不算證明?地球人的肚量跟見識還真小,跟太陽系一樣小。」

大概是他不小心按到開關了吧。但話說回來,這個廣播節目說的話還真奇怪。

「既然你是來侵略地球的,我就必須阻止你。」

「你想必無法理解,我用簡單易懂的方式教你。你當然也知道地球上的生命體基本上都是以碳構成吧。你們稱這些爲有機體,認爲它們是生物的基本型態。然而把它當成生物的必要條件是錯誤的想法。生命體的基礎不在於特定的原子,而在於以特定模式持續的能量。」

「寄生我?」

他突然回想起來,在四周尋找起攝影機。這一定是惡質的惡作劇。

網路上的確也有這樣的傳聞,認爲政府封鎖了關於結晶狀物體的資訊。然而大家都當成普通的陰謀論,沒什麼人認真看待。

「別睡了,快起來。去買智慧型手機啦。」

這句話無庸置疑,就是從收音機喇叭發出的聲音。

佳月打開收音機底部的蓋子,拔掉電池。

「你別想太複雜。」收音機說。「纔沒有人想試探你。是不是?勸你還是承認收音機會說話吧。」

佳月也沒聽過這首歌。

但收音機會說話也很正常。他在準備大考時常聽這臺收音機,它是排解深夜寂寞不可或缺的道具。在萬籟俱寂的夜晚,收音機另一端傳來他人說話的聲音,給了他救贖。

「侵略前當然會事先調查侵略對象啊。不過沒有侵略經驗的傢伙也不會懂啦。還是你要別的?我們要食指對食指嗎?」

特定歌曲在腦海中重複……這個現象本身,佳月也體驗過。英文稱這種現象爲「耳蟲(earworm)」,根據某個研究機構調查,九成以上的人表示遇過這個現象。例如電視廣告令人印象深刻的配樂在腦中揮之不去,或是喜歡的曲子在腦中持續重播。

「怎麼回事……」他不禁咕噥。

「這是外星人的幽默。你服氣了嗎?」

「啊?」

佳月打開電視,還在重播電視劇。轉到其他頻道,完全沒見到幽浮降落紐約、倫敦或東京的新聞。

收音機說到這裏時,佳月把它高高舉起,準備朝地板一砸。

這是當然。佳月上大學以來都一個人住。

「對,我來侵略地球。」

「真希望至少能知道是什麼歌。」

「以DNA爲例。它是轉譯胺基酸的雙股螺旋規律序列。你們的生命就是透過重複這個序列而來。重點在於規律。即使是無機物,只要滿足條件得以維持特定規律,該存在就與生命體無異。事實上處於電漿狀態的無機物塵埃會做出奇特的規律,這件事以你們的科學水準——」

然而他從大學回家路上去了便利商店,在那邊聽到一對情侶聊起同一件事。

「好主意,下課以後唱吧。」

論外觀,手機與攜帶式收音機感覺差不了多少,但佳月沒刻意反駁。

每個人都有可能發生的現象——這樣一想,其實也不算什麼。只是接二連三在路上遇到有這種狀況的人,可就少見了。還是說這也是一種既視感?

聲音毫無疑問從室內傳來。然而他沒見到人影,家裏也沒有能藏身的空間。

「不,雖然在你眼裏看來可能一樣……但嚴格來說,我是外星人。」

「啊,那要不要去卡拉OK?唱歌唱一唱應該就會忘了。」

佳月將收音機放在桌上,回到牀鋪。

「你說你是外星人,那你證明給我看。」

「可是侵略既然持續了一個月,沒鬧上新聞說不過去吧?」

「用簡單明瞭的方式說明,就是我寄生在這臺機器上。」收音機說。「真是遺憾,人類。」

佳月沒有繼續深入思考。在打工喫茶店勞動的期間,他忘了這回事。

是不是他過太久孤單的校園生活,腦海終於冒出一個幻想的聊天對象?這是不是一種疾病?

佳月跳了起來。

「我又沒看過,怎麼會知道?我看八成有着類似章魚的噁心外觀吧。」

他猛然回神從牀上起身,環視套房狹窄的房間。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撒落。

「啊?」

「喂——差不多該起來囉。」

「是誰……?」他對着空氣緊張兮兮地問。

「除了收音機以外,沒有別的感覺。」

收音機說。

佳月環視四周。這是什麼玩笑?應該是有人在某處藏了攝影機,想看我的反應取樂吧。但又是誰?他沒有會做這種惡作劇的朋友。說起來他在這座城鎮根本沒有朋友……

「我在抽屜裏。」

佳月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出聲。只能跟那聲音聊聊看了。

「待在那裏面,遠比待在這種原始的機器裏好。順便一提我可不要你那臺落後的摺疊手機。土到我快哭了。」

佳月暫且如此解釋,他關掉電視,打算再度投入被窩的懷抱。

「原來就是你們把月球搞成那副德性。」

這是敘述與外星人初次接觸的電影《第三類接觸》中,通訊時用上的五個音。

隨後喇叭傳來似曾相識的一串聲音。說是音樂未免太短,但旋律令人印象深刻。

「那個是打嗝的解法吧。」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你真上道。那就快點出去去買智慧型手機吧。」

「伸長天線還滿像的。」收音機繼續說道。「告訴你,繼續聊這些話也沒用。不管你怎麼想,『針』還是會繼續繞着月球轉,地球也會繼續受到侵略。」

佳月不多想地將收音機拿起,檢查電源開關。

開關是關閉狀態。

「是喔。」收音機沈默一段時間,接着說道。「那這樣呢?」

「真缺乏想像力,好可悲。不要以爲生物必定有外型。外型不過就是投射在三維空間的影子。在這個浩瀚的宇宙裏,也存在沒有外型的生命體。沒錯,就像我們——」

「你少耍我。」佳月抓起收音機。「外星人怎麼會知道史匹柏的電影?」

「而且我不太記得自己在哪裏聽到這首怪歌……到底什麼歌?上課的時候也在重播,害我完全無法專心。有沒有解法啊?」

「答對了。」

「等一下!我踩到什麼地雷了啊?聽我說,聽我說嘛。」

「嚇一跳就會停了吧?要不要我來嚇妳?」

「是什麼?」

「沒有外型的生命體?」

「只有電影纔會那麼做。這種做法實在說不上優雅。」

電視還開着,正在重播老刑警片。剛纔的聲音是電視劇的臺詞嗎?

「音樂。」

「什麼?」

「把雙股螺旋換成五線譜,鹽基換成音符的話,應該不難想像吧。在你們的認知中,我們的存在是擁有特定規律的振動。也就是說我們呈現音樂的形狀,你要這樣換句話說也行。要形容的話,我們就是智慧音樂生命體。」

「啥?音樂?你是說就跟我們是靠DNA的鹼基對構成一樣,你們的身體則是靠樂譜的Do Re Mi構成的啊?」

「碳基生物才需要軀體,並非所有生命體都需要。」

「那你們要怎麼思考,怎麼說話?」

「要釐清這點所需的預備知識,是你們人類對物質狀態仍未知的部分,以目前的文明程度來說是不可能的。實際上你這個普通大學生看來也只知道氣體、固體跟液體這三種,完全沒想過還有其他狀態。」

佳月本想反駁,卻說不出任何話。至少他不具有足夠的知識,能對科學性的解釋進行反駁。

「我們展現出來的形體,在你們的認知中是音樂。廣大的宇宙就是存在着這樣的生命體。到這邊爲止你都懂吧?那就快去買智慧型手機吧。」

「好堅持要智慧型手機……」佳月抱着手臂在牀上坐下。「你是手機廠商的業務喔?」

「不要突然開始嘲諷我嘛。怎麼到現在還在懷疑我。這樣就無法溝通了。」

「可是我不管怎麼看,侵略都不像是已經開始了啊。」

佳月站起身,拉開窗簾眺望室外。窗外是一如往常的陰沉小鎮風景。沒見到侵襲城鎮的幽浮,也沒見到四處逃竄的人們。

「你真的以爲還沒開始?」收音機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見了月球的『針』,還能誇口說沒事?」

「那只是隕石啦。」

「你沒見過被我們寄生的人類?」

「沒有。」

「你確定?被我們寄生的人類即使外表沒有任何變化,當事人卻會強烈感受到我們的存在。比方說腦中會反覆響起特定的音樂……」

佳月聽到這句話,恍然大悟。

這麼說來他昨天的確接連見到碰上耳蟲的人。現在回想起來,「耳蟲」這個說法,其實有點外星生物的味道。

「……原來如此。」

「任君想像。如果你想馬上知道,我可以現在寄生你,不顧場面大肆繁殖一番。」

「哦?」

他在這裏沒有容身之處,而他自己也很清楚理由。

「問題?什麼意思?」

這是麥可‧傑克森的紀錄片電影,主要由他死前籌備的演唱會排練影片所構成。

「但我以前曾經有過好幾次類似經驗。」

「不可能完全沒有吧?」

「看了電影就放棄侵略?什麼鬼啊。你這叫我怎麼相信?」

「那是地球本來就有的原始音樂生命體,就跟單細胞生物差不多。應該只是碰巧進了你的腦裏吧。不管它,就會自己離開。」

佳月露出苦笑說道。

「你說呢?」收音機喫喫笑了起來。「開玩笑的。你還是你自己。你腦袋裏沒有響起音樂吧?」

「啥?哪部片這麼好看?」

「什麼啊,我還以爲你們可以靠心電感應之類的東西互通。」

「……啥?」

「你猜錯了,還真的完全沒有。既然『針』已經開始動作了,就無法回頭。接着就剩跟着計劃走,迎接世界末日。」

佳月帶着攜帶式收音機到大學上課。地球的侵略行動仍在進展,去學校到底有什麼意義……儘管佳月感到困惑,他也想不到除了好好生活以外,還有什麼該做的事。

「這不就像是……」

「舉個例子,如果在某座星球上,跟人長得一模一樣的生物被當成家畜,你們會怎麼想?應該會想幫幫他們吧?這是同樣的道理。被恐怖的惡魔所創造出來的同胞,數百年來持續被人類玩弄至今。我們怎麼能容許這種事?在你們地球人看來,我們的所作所爲或許是侵略,但在我們看來,這是拯救同伴的解放運動。」

「啥?」

「怎樣?你還無法接受嗎?」

「不要無謂挑釁,對方就不會有所行動。」

「不會。它的原理就跟你們送進太空的金色碟片一樣。目前它還在刻溝槽。等刻完以後,接着『針』就會翻身,開始順着溝槽走。」

「這還算慢咧。原定早一步抵達地球的同夥要先整頓好侵略的基礎,但他們進度似乎落後了。再說還有像我這樣的例子。」

「具體來說,你們打算做什麼?」

「到頭來你的目的是這個喔?」

「沒錯。」

「……也太快了吧?」

「我想也是。你們沒有自覺。說起來我們會鎖定地球的契機,還是你們自己製造的。我看你們連這點也沒察覺吧。」

「你隨便取一個。」

「豈止是有,還到處都是。只不過進化程度當然比不上我們。」

「很遺憾,沒有。」

逃到這間隨便選擇的大學,他無法融入周遭,失去目標過着不求進取的每一天。他有時覺得世界乾脆毀滅算了——

沒想到他卻背叛身邊人的期待,沒報考藝術大學,跑來唸鄉下的小間文科大學。

「原來你也是不合羣的傢伙。」

「那你什麼時候要買新手機?」

佳月只能做此反應。

他一如往常在午餐時間前往學生食堂。平常他都是一個人,今天有收音機陪他。

佳月從小就喜歡畫圖。畫水彩畫受人稱讚,畫起油畫更是被捧成神童。大人甚至期待他長大成爲偉大的畫家。

「該不會你們就是因爲這樣,才知道地球的存在……?」

「爲什麼?」

「《未來的未來》——」

佳月在天空找起月亮。說不定就連月球變成條紋狀,也只是自己的妄想……他想確認這件事,但早上還見不到月亮。

佳月邊喫着咖哩飯,邊跟收音機對話。經過他身邊的學生中,有些人以詫異的眼神望着他。

「——昨晚我鎖定了你的座標,來到這間房間。我原本打算寄生你。但你不是開着電視睡着了嗎?」

「沒有性別?那你們怎麼繁殖?」

「什麼應該……你不也是他們的同夥?」

「是吧?所以我纔不陪他們玩。」

3

「你可以,但你不想?」

「對了,你叫什麼?」佳月問。

「至於你的名字,我就先叫你阿收。怎麼樣?」

「看到他跳舞,我覺得人類或許也能跟音樂生命體和平共處。」

「『針』全部走完會發生什麼事?會出現異常氣象嗎?」

「即使我們取代了人類,也無法辦到原本人類辦不到的事。不只是這樣,由於駕馭人類需要時間,聽說有不少例子甚至做不出普通人類能做的事。」

「地球上也有音樂生命體嗎?」

「沒錯,像是唱片。也就是說月球目前正在轉變成巨大唱片。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是振動,是音樂。而刻畫在月球表面的溝槽,則是含有我們所有資訊的音軌。當『針』開始摩擦溝槽,此時產生的振動將成爲音樂,而這串音樂將會包覆地球。」

「……我呢?」佳月皺着眉頭問。「我已經被你寄生了嗎……還沒吧?」

「這一個月內我們才發現,人類實際上操控起來非常不順手。不僅完全取代的時間有個體差異,取代後依然會受到不小的無意識抵抗。最大的問題是寄生人類以後,我們就會脫離透過意識共享的情報網。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被孤立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

「已經不是了。我一開始就對這次侵略提不起勁。」

「原本就存在於自然的音樂生命體,跟作曲家寫的音樂是不同的嗎?」

「目前全世界同時有許多人,不分男女老少都遇上了音樂在腦中重複的現象。往後我們會緩緩取代人類混入社會中,最終將整個地球納入我們的統治。所有社會機能將會停止,人類應該會滅亡吧。」

「近期內應該就會落入我們的手中吧。這是沉默的侵略。」

收音機的口氣毫不在乎。

「別逼學生買這麼昂貴的東西。」

這是逃避。他比任何人都還清楚,自己的才華在繪畫界不管用。他害怕自己被迫面對這個事實,才選擇逃避。

「聰明。」

「我說這些不是想說服你相信。我只是……開始想多多瞭解人類。」

「哪裏不同,都是一樣的。追根究柢,問題就在這點上。」

「你現在可以用學生優惠才便宜咧。麻煩你順便選有電影看到飽的方案。」

「沒錯,解放運動就開始了。」

「這跟那根『針』有什麼關係?」

「什麼鬼啊……完全無法理解。」

「你喔……」佳月驚愕地想說些什麼,最後放棄。「算了。那麼——有沒有什麼阻止侵略的方法?」

「你們人類從史前就在奴役我們的同伴。而自從樂器這種東西發明後,更加速了這惡魔的行徑。貝多芬、莫札特、布拉姆斯——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這些人才是侵略者。」

「當然有。」收音機放出短暫的旋律。「我叫這個。沒辦法以人話表示。」

「是啊,我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可是隨時都可以寄生你。我反而覺得你該感謝我沒這麼做。」

「關於這點……」

「侵略……真的已經開始了?」

「這間學校也有已經被取代的人了吧?他們不會突然撲上來嗎?」他用周圍聽不到的微弱音量發問。

「應該有。」

航海家探測器上放了鍍金的唱片。唱片裏收錄了代表世界各國的歌曲與音樂。計劃目的是要讓外星生命體認識地球。

來到這座小鎮好幾個月,佳月仍然無法融入任何團體,過着不合羣的生活。

「我想想……順便問一下,你以人類來說是男的嗎?該不會是女的?」

「沒有更順口的稱呼嗎?」

「照你這樣說,繼續寄生下去,地球不就……」

「看來你心裏有數。侵略早就開始了,就在你的身邊。」

「被取代的人彼此之間有合作嗎?」

「我錯了,我不會再問你。」

「然後?」

「電視在播電影,我不小心看了起來。看完那部電影——我決定退出地球侵略行動。」

「你的名字啦。總該有吧?」

「『針』走到最後的那刻,地球就完蛋了。」

「我們沒有像碳基生物那樣的性別。」

「被寄生的人……會怎麼樣?」

「不是……我是疑惑爲什麼你要跑進收音機裏?如果你沒說謊,那你必須寄生在人類身上吧。可是你卻還跟我大爆侵略內幕……」

「你們明明是橫跨宇宙而來的外星人,計劃卻很兩光……」

「起初只是腦裏一直有音樂。但日子久了,音樂會越來越大聲,完全停不下來。這個狀況變成常態後,人的不適感會逐漸減輕,放縱自己沉浸於音樂。這是自我逐漸稀薄的證據。差不多四十小時左右,就可以完全取代這個人。被取代的人會毫無意識地繼續過着原本的社會生活。在這段期間,我們則會利用這個人在三維空間活動。用你們的話來說,他就等於是『虛擬人物』。」

「契機?」

「針」花一個月走到一半。要走剩下一半的路程,只需要再一個月。

「不錯啊。好像阿右注1。」

「一九七七年『航海家計劃』——你們把我們的同伴關在金制碟片裏,丟進太空。我們發現了它,感到顫慄。碟片上有我們在地球遭人奴役,變得憔悴無比的同胞身影。」

「……等等,太空是真空狀態。就算唱片完成了,音樂也無法傳到地球。」

「真是個敏銳的反駁,但我們並不是要從月球直接傳遞聲波。你知道月球上設置了地震儀嗎?那是阿波羅計劃的遺物。我們要利用它,將音樂傳到地球上。」

「哪可能啊。」

佳月嗤之以鼻。然而他挖着咖哩飯的湯匙,卻在一段時間之前就停下了。

「唱片完成後,接着就只剩將『針』放在上面。過了幾天之後,宣告人類終結的末日之聲將會響徹全世界。」

還剩一個月……

以距離世界末日的時間來說,佳月不太清楚這樣算長還算短。

拋棄將來的夢想與希望,逃到這個人工味濃郁的城鎮過着孤單的每一天,他的心數度萌生對破滅的渴望。沒想到這個願望居然成真——

「到了那一天,人類會發生什麼事?」

「就跟個人被寄生時一樣。人類的腦中會響起音樂,不久後會失去自我。從那一刻起人類將不再是人類,而成了我們的囊中物。要是把它當成一種進化或層次的提升,反而有些人會很歡迎吧?」

「但這樣一來,人類至今建立的文化文明也就完了吧?」

「是啊。」

「也沒有新的電影可看了。」

「唔……有道理。」

「你其實想看更多電影吧?」

「……佳月,你這樣爲難我有什麼用?我已經無法阻止侵略了。世界末日無可避免。應該說——我看你也沒希望地球有救吧?」

「我確實期待過世界可以毀滅……但我很清楚,該毀滅的不是世界,而是我自己。」

「那還不是一樣。一個月後,大家都會手拉着手一起完蛋。」

「真的無法避免嗎?」

「真的。不要期待什麼意外發生。你只會更絕望。」

4

「這個芝金村就是隔壁村吧?」

「要是音樂生命體曾在那邊生活,應該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哇,動了耶。」

「比方說發生了預期外的事,被迫放棄侵略計劃——」

「個性太強烈了。換一個更能讓人安心的啦。」

「那就席格囉?史蒂芬‧席格。」

最重要的是,他對阿收關注這起案件感到很有興趣。

在此之後仍有成串的文字。

「被降速了吧。你不要看到什麼就下載。」

「這只是單純在地球上消滅,跟我們認知中的死亡是不同概念……不提這個,我們要消滅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寄生的人類死亡。」

「這我說不準……」

「這樣的話就是警方判斷錯誤吧。不是謀殺而是自殺——比方說相約自殺啊。」佳月隨口說出想法。

「這地方感覺很不妙啊……萬一迷路就回不去了。」

「芝金村民宅發現兩具老人遺體

不久後民宅映入眼裏。佳月在房子前停下腳踏車。

「如果是我,首先會懷疑死者有認知症。」

「別這麼說嘛。暫時請你看這張囉。」

各國政府應該已知悉飛到月球表面的物體不是隕石,而是出於某種意圖送上的東西。但世界上想必沒有半個人發現那是把月球刻成唱片的裝置。

「佳月,你喜歡什麼圖?」阿收把待機畫面換個不停。「放喵星人嗎?還是花?」

正因如此,他必須關注阿收的行動。

「右轉一百五十公尺處。」阿收模仿機械聲的口吻導航。

「不對,後續報導提到『有謀殺的嫌疑,正在搜查當中』。」

「我原本也這麼覺得,嘗試用各種方式解讀,還是找不到答案。也有好幾個見過這份遺書的挑戰者試着解讀,但目前似乎還沒有人成功。」

可是出乃久羅津以爾安 刀彌賦禮奴古馬路須義

「他寫了三十一張信紙,共有二千八百字。另一名老人也留了二十八頁的遺書,寫了類似的東西。」

「正確來說只是換成另一張圖片,跟動畫原理一樣。我還準備了幾張圖片。」

「你是說死前留言嗎?」

「應該只是還在搜查中,還沒查清楚吧?你到底是在意什麼?」

「不愧是整天在看電影的傢伙,你真熟悉推理……」

志須麻出安伎義乃刀志 那伎馬也久留乃利利刀

「那是在瀕死的瞬間寫的吧。這串訊息是在更早之前寫好的東西。」

「哪來這麼剛剛好的關鍵?是你叫我不要抱持期待的。」

每間房子都很老舊,沒有人的氣息。幽暗的天空下,漂浮着詭異的溼潤空氣。風聲聽起來莫名沉悶。不過從車庫裏停放汽車或發財車這點來看,這裏無庸置疑還有居民——

「怎麼偏偏跑去寄生在老人身上。大概是宿主有慢性病,病死了吧?」

手機的畫面換了。還以爲阿收又要點開報導,結果卻換成黑衣少女抱頭思考的圖。

阿收聽起來很開心。音質比老舊收音機清晰,聽起來就像實際隔着電話在交談。

「有我在,放一百個心。靠GPS就能精準掌握位置。還是要我放片子給你看?」

畫面切換至新聞網站。

「消滅——」

「既然警察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吧。但這有什麼問題?」

「你自己說隨便的。」阿收嘟噥起來。「仔細想想這張圖就等於是佳月眼中的我。那你看這樣呢?」

八月三十日凌晨,警方接獲民衆通報表示在芝金村民宅有人死亡,轄區員警趕到現場,發現兩名男性的遺體。警方初步判斷死者爲住在這間房子裏的高齡男子與他認識的男性,目前正在確認身分並進行詳細調查。」

「其實老人的家屬曾在社羣網站上公開遺書部分內容。家屬表示希望看得懂遺書意思的人能告訴他們。在路人指出把遺書貼到網路上很沒常識以後似乎就立刻刪除了……就是這張。」

「形象很貼切吧?」

他用架子把手機固定在腳踏車上,在阿收的導航下踩着踏板。

「你是說跟同伴告知危機的訊息嗎?」

「重要情報?」

那是用相機翻拍的信紙畫面。上頭密密麻麻寫着文字。

「所以是被發現的那兩個過世老人是嗎?」

「佳月,你現在快加價解除速限。」

「這是啥?根本算不上文章啊。」

圖片變成陌生少女的模樣。她穿着一身沒有特徵的黑衣,坐在看不出地點的一扇窗邊。長相不算特別美麗,感覺隨處可見。

他們決定先去發現老人屍體的民宅。儘管佳月認爲去了不僅沒人也無法進入而反對,阿收卻無論如何都想去一趟。

「隨便啦。」

移動的時候,他要求佳月先在收音機插上耳機,接着將那副耳機再插上手機。八成是拿那副耳機當交通工具移動。雖然好奇丟着手機不管,不插進耳機會發生什麼事,佳月還是放棄深入思考。

不對,目前已經有從外行到學者的一干人等使用各種媒體,舉出各式各樣關於月球「針」的假設。事到如今就算揭發阿收說的真相,想來只會埋沒在這些雜音之中。

「你從哪裏弄來這張圖啊?」

「對了佳月,我在逛網路的時候,對一個情報有點在意。」

志麻侶波毛眉度爾路伎 侶武刀於僧利農義下由」

阿收立刻從收音機移動到手機裏。

「有一點很奇怪。兩人都留下了遺書。一般來說,只有知道自己會死的人才會寫遺書吧?」

「既然是以死亡爲代價寫下的訊息,說不定裏頭蘊含了什麼重要情報。」

佳月心底對阿收仍存有疑慮。人們怎麼可能輕易信任來自宇宙的侵略者。

「其實我聽說有幾個降落在這附近的同伴——音樂生命體消滅了。在我來到這座城鎮前,我收到了這樣的情報。」

「我搜集網路上的圖,修改成你喜歡的外型。」

「那就不會寫『有謀殺的嫌疑』,一開始寫相約自殺就好了。」

就算當衆揭發這個事實——例如使用影片網站——世界真的會展開撲滅音樂生命體的行動嗎?

「也對……」

「好啦,今天要看哪部電影……嗯?怎麼下載要花這麼多時間?」

佳月下午騎着腳踏車離開公寓。

「還不是要我先駁回席格才換的。我一點也不開心。」

行道樹的葉子幾乎都落到了人行道上。風冷颼颼的。石板路不久後成了石子路,在山間彎來繞去,一路朝小徑延伸。太陽還沒下山,周圍卻越來越陰暗。

「沒錯。順便提醒你,對我來說他們已經不是什麼同伴了。」

「別管這個,重要的是上個月新聞。」

佳月望向手機,畫面中的少女變成指着半空的姿勢。

「有點在意什麼?」

畫面換了。

古出以爾禮由宇由路可 素刀與和利多古彌眉農

在這種狀態迎接最後一天,真的沒問題嗎?

「無法否認這個可能性。不管對照哪種加密法,都沒有適用的形式。或者是——寄生他們的音樂生命體試圖在人類死亡前用某種方式傳達訊息……」

「我們當然不該期待。但反正在世界末日前也沒事可做,調查看看不喫虧吧?」

「真的嗎……」畫面轉成一臉懷疑的少女。「如果這串訊息藏着無論如何都得傳達的內容,搞不好它將會成爲打破原定末日的關鍵。」

「我很高興有個開明的搭檔。」

那天之後,佳月仰望月亮的次數增加了。

「安侶可彌北須刀伎衣布 布留那奴伎奴彌刀久於

阿收到底想找出什麼?

5

「這新聞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啊?」佳月歪着頭感到疑惑。

「我的確聽過名字。」

「我知道。」

「拜託你珍惜電量。」

佳月點頭同意。這樣或許比一事無成迎接末日來得好。

理論上條紋應該一天比一天多,不過外觀看起來沒什麼變,因爲一天前進速度並不快。只是對照十天前的照片,就能看出明顯進展。末日確實步步逼近。

「我看你就是弄這些有的沒的,纔會超過流量。」

「這是暗號嗎?」

既然剩下不到一個月——想到這點,佳月簽了智慧型手機的契約。

這是一間小小的平房,沒有車子。屋檐下的雜草已枯黃,被風吹拂。屋頂到處都能見到用鐵皮修理過的痕跡。

路在穿越山谷後變得寬敞,視野突然開闊起來。梯形山丘整理過的土地能見到幾間民宅。看來他們來到了芝金村的居住區。

「好……我們出發吧。」

「真麻煩……」

門牌已經拆掉了,似乎沒人住。

「家屬已經整理過了。我們果然白跑一趟了吧?」

「到後面看看。」

佳月照着阿收的指示,握着手機繞到房子後方。他穿過長滿芒草的院子走進緣廊。窗戶另一端的紙門緊閉,但上頭有破洞,因此能窺見室內狀況。

佳月見到空空如也的三坪大和室。沒有任何能聯想故人生活的物品。

「這狀況我毫不意外。」佳月聳聳肩,準備回去。

「那我們打破窗戶進去室內吧。」

「啊?」

「東邊三公尺處有大小剛好的石頭。」阿收以機械聲提示。

「別開玩笑了。你會害我末日前的日子都在看守所度過。」

「沒關係啦,反正沒有人在看。」

此時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

有巡邏車。宛如銳利刀刃的聲音迴盪在周圍的羣山,朝佳月逐漸逼近。

「不、不會吧,有人報警?」

佳月躲進草叢裏。

不久後道路另一端冒出鮮紅燈光。趕來的巡邏車不只一、二臺,包括一臺大型廂型車,差不多有六臺。

然而巡邏車集團卻匆匆從佳月眼前經過,接着朝山裏頭飛奔而去。

「嚇我一跳……」佳月撫摸胸口。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啊?」阿收說完陷入沉默,大概是在新聞網站中搜尋。

「去看看吧。」佳月跨上腳踏車,跟在巡邏車後頭。

「到這地步居然棘手起來了……」坐在牀上的佳月垂着頭。「正常來想,應該是自殺吧?從裏面把門上鎖以後,給自己肚子刺上好幾刀就死了。」

他無意間注意到噴水池的臺座有塗鴉。

「不用擴音器也辦得到。比方說——只要用與發聲練習相同的訣竅,持續發出特定的音色就行。這麼一來就不需要大費周章的裝置。」

「應該是爲了應付警察吧。我們雖然是侵略者,在數量上還是壓倒性弱勢。尤其是與警察這類大型組織爲敵,更是絕非上策。因此纔會故佈疑陣,至少要爭取時間到末日來臨爲止。」

「不對,寄生後表情不會那麼恐怖。我們可以用更自然的方式融入人類社會。」

「聽起來好像密室殺人喔。」

佳月害怕起來,最高速地衝下坡道。

正是芝金村的老人留下來的訊息。意義不明的字串。

聽見佳月的話抗議,阿收回了一個吐舌的圖片。

直到離開村子騎上山道的期間,他的背部仍持續感受到村民的視線。

「不,被害者應該也是音樂生命體。這次案件恐怕是同伴之間的糾紛。一樣是侵略者,仍然是各懷鬼胎。有的試圖營造社羣鞏固向心力,但也有像我這樣脫離團隊的——對了,搞不好……他們只是想整肅像我這樣的逃兵……」

佳月要騎下坡道的時候,他們的眼珠骨溜溜地轉向佳月,以視線追逐他。

「只有門能出入啊。」

「單獨一人或許的確沒辦法。但如果全體村民發聲讓插銷產生共鳴,聲音的振動就會放大。只有音樂生命體能集體發出特定聲音來造成共鳴。」

「大概那座村子本來就是那種感覺吧?」

佳月跑回公寓。

「可是兇手無法從密室狀態的倉庫逃脫……也沒辦法從外側鎖上門閂。這樣看來不可能是謀殺。」

「在那之後我不斷嘗試解讀那串暗號,卻完全解不了。說不定這根本不是暗號。」

「怎麼可能。」

「我纔不覺得他們會行動咧。反倒是不要多管閒事,對我們彼此都好。」

「喔……」

「該不會……兇手利用聲音?」

「原來不是僅限於芝金村或這一帶的事啊……」

「外國也有……?」

被丟在牀上的阿收說。待機畫面上,黑衣少女露出生氣的表情。

「以目前狀況判斷,只有音樂生命體能把現場變成密室。」

「說起來那個被害者的家屬還正常嗎?如果他們跟那羣村民是同樣的狀態,證詞也不能信吧。」

「佳月,我正好也在煩惱訊息的事。」阿收再次切換畫面,螢幕顯示出英文新聞網站。「其實全世界都發生了相同的事。這篇報導提到美國國家公園裏樹齡三百年的樹上,刻了無數的英文字母。」

「關於讓巡邏車成批跑來的案件,你有沒有情報?」

月球的條紋進展不少。

「嚇死人……那座村子是怎麼回事……」

他對類似的文字串有印象。

「至少我們知道附近有激進派的社羣。最好不要接近。」

「八成是……那個死前留言或許是要告知外界同伴芝金村產生的社羣具有危險性。雖然到頭來訊息內容仍不明瞭,但既然我們也像這樣成功解讀出用意,留言絕不是白費力氣。」

「喪命的被害者是普通村民嗎?」

「怎麼可能?」

「這種情況下,兇器如果沒有插在屍體上或是握在手上就怪了。然而目前兇器尚未尋獲。」

「不,有可能。」

「村裏兩名老人身亡,也是內訌害的嗎?」

醒來之後已經是晚上十點,條紋狀的月亮在窗外露臉。

「家屬我不清楚,至少第一發現人的員警似乎很正常。警方早就排除嫌疑。」

「而且門還從內側上了門閂。這個門閂的插銷很沈重,不用手拉就無法卡進卡榫。可以首先排除門閂意外受力而不小心上鎖。」

此時他見到了異樣的景象。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情報哪裏弄來的?」

眼前有噴水池。水處於靜止狀態,微微混濁。

「聲音不是越大越好。需要的是精確掌握目標的自然頻率,使它持續震動——也就是毫不間斷持續發出特定的音色。」

「他們的神情怎麼看都不尋常。或許是在避人耳目、建立封閉性社羣的過程中,形成了一個極度排外的集團。」

「正是。幸好我們當時沒強行闖入現場。弄不好說不定會被當成兇手。」阿收不知輕重地笑了。「第一發現者是派出所的員警。事情經過是這樣。今天午間——也就是我們進村時——被害者的妻子修理雨水槽而前往倉庫找工具時,發現入口的門打不開。倉庫的門據說是只能從內側上鎖的類型。於是她覺得裏面有人,就去找了同居的父親。但這麼做還是無濟於事,以防萬一便找了派出所的員警陪同。於是員警在家屬的許可下強行開門。結果他們見到被害者死在裏頭。順便一提妻子作證說被害者昨晚似乎溜出家裏沒回來,但這是常有的事,因此沒放在心上。」

「你要丟着他們不管嗎?要是跟警察說出真相……」

上頭密密麻麻地以黑筆寫下了細小的文字。

「不是好像,這就是密室殺人。順便一提門縫密得連穿線的空間都沒有。從外側用線拉扯插銷也是不可能的把戲。」

「跟我們見到的訊息一樣,也是沒有意義的字母串。」

「全體村民……難道說那些人每個都是?」

一回到公寓,佳月立刻倒在牀上仰躺。

「不是暗號會是啥……?」

坡道兩側有許多村民排排站在一起。五人、六人……十人……二十人……剛纔明明一個人都沒見到——村民到底什麼時候聚集起來?他們全都以毫無生氣的黝黑雙眼,望着警察聚集的倉庫方向。

「發聲……?你真的覺得兇手是用聲音?人類不可能持續發出足以震動插銷的聲音。就算是被音樂生命體寄生的人,也沒辦法做到人類做不到的事,不是嗎?」

「到頭來還不是需要特殊的擴音器?」

「的確很異常。」

「我今天很累……」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會叫我衝。」

佳月趕緊將腳踏車掉頭,騎下坡道。

「如果兇手是音樂生命體的話。」

「真的嗎?」

他從長椅上彈起,走近噴水池端詳塗鴉。

「就是這樣,因此倉庫的門在發現屍體時上鎖這點應該錯不了。順便一提,倉庫裏完全沒有窗戶或通風口之類的東西。原有的通風口爲了防盜被填平了。」

「阿收,那是被外星人寄生後的樣子嗎?」

「啥?」

「你起來啦,瞌睡蟲。」

「不得了啊,阿收!那個訊息在公園也……」

「我不確定這跟我們的侵略有無關聯……但想到留下奇特遺書死亡的老人以及那些詭異的村民,芝金村毫無疑問出了事。」

文字環繞噴水池一圈,沒完沒了。

「既然如此,那些村民是……」

果然不該抱持期待。

「什麼案件?」

「是謀殺案……?」

「今天芝金村不是有一堆巡邏車嗎?那個案件啦。」

「知道案件的詳情了。」

「我之前也說過,我們音樂生命體的本質是振動,是聲音。聲音可以化爲聲波,傳遞到遠處。而聲音造成的振動還可以傳到牆壁的另一端。」

6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說起來能讓沈重的插銷震動的音量應該很大吧?需要演唱會等級的擴音器。我可不覺得那種地方有辦法設置這類道具。」

躺在牀上看着電視,佳月不知不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跑來別的星球還搞內訌。也爲我們想想吧。」佳月語帶感嘆。「可是爲什麼要特地讓倉庫變成密室?說得極端一點,他們可以下手之後隨便丟棄屍體吧?」

末日逐步逼近之際,佳月帶着素描簿前往公園。他久違地萌生了作畫的興致。

佳月深深地嘆了口氣。

「——回去吧。」阿收回答。「搜查人數多了。扯上關係感覺會很麻煩。」

騎上平緩的坡道,小小的民宅進入視線。巡邏車就停在民宅周圍。

「沒錯,兇手在倉庫外使用音波震動門閂,把門閂抖進卡榫裏。這麼一來密室就大功告成。」

佳月心中騷亂起來。

「……媒體相關人士。」

「喂,你可別當駭客喔?這臺手機是用我的名義辦。」

到頭來還是隻能靜靜等待末日的降臨。

阿收在用手機播放電影。

他把手機留在公寓。畫圖時他喜歡獨處。佳月日出時分來到公園,在長椅上落腳,於風景之中尋找主題。

員警則聚集在蓋在坡道更上方的倉庫附近。

「倉庫裏發現屍體。被害者叫巖田鈴夫,五十二歲。是那戶人家的戶長。死因是腹部數次遭到銳利刀具刺傷導致失血過多。還沒找到兇器。」

村民們包圍兇案現場的倉庫,一起發出聲音釀造駭人合唱。佳月光是想像那副景象,就感到一陣暈眩。

「怎麼辦?繼續靠近,可能或引起不必要的懷疑。」佳月問。

「還沒上新聞。」

在佳月快速說明後,畫面切換,黑衣少女現身。

「毘奴可利須 志彌度久爾 布度安須以 久留彌菩於 北義志以由」

佳月打開電視。目前正在播放新聞節目,但都是藝人結婚或推薦的拉麪店這類和世界末日無關的情報。

「世界同時發生的衆多不可解的現象——你不覺得這跟什麼狀況很像嗎?」

「咦?什麼狀況?」

「我們音樂生命體發動侵略的初期階段發生的事——就是在世界各地同時發生多起『耳蟲』現象。而現在發生的狀況,則是世界各地都寫着神祕文字串……」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另一批外星人發動的侵略行爲——儘管難以置信……似乎只能承認了。」

「開什麼玩笑……地球都快滅亡了……怎麼偏偏挑這個時候。」

「或許反而就是該挑這個時候。應該是想趁別處的外星人奪取地球時,從旁坐收漁翁之利。」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外星人?寫下意義不明的文字串就能侵略?」

「如果我的想像正確,他們應該遠在我們之前就已融入人類社會,持續侵略了。不對……與其說是侵略,根本就是……共生。」

無巧不巧,這正是阿收構想的未來之一。

人類或許也能跟音樂生命體和平共處——

「所以我們人類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與外星人共生了嗎?」

「弄個不好,可能遠從幾千年前就開始了——」

人類透過與來自太空的這種神聖異質存在相遇,得以在生物構造與文明上獲得飛躍性進化。這正是堪稱爲層次提升的現象。

「這種外星人的真面目是——語言生命體。」

「語言……生命體?」

「遺憾的是我也無法想像他們的模樣。然而你們理論上確實感受過他們的存在。比方說你們稱爲言靈的東西……藉由特定文字排列而現身的他們,在不同狀況下有時稱爲『祝禱』,有時則稱爲『詛咒』。他們在你們腦裏繁殖,又遺傳去另一個人那裏。而用不着說,每一個文字都等於是他們的形體。」

「可是語言這種東西,追根究柢是人類在文明社會中獲得的產物吧?這樣順序顛倒了。是人類創造出文字跟語言。」

「當然有許多語言是在地球上誕生,就像音樂也是。然而可能在一剛開始,是源自於人類與他們語言生命體有了初次接觸。如果是這麼一回事……我們也可以看成人類只是語言生命體的載具。人類稱爲文明或文化的東西,全都是他們的創造——」

「這太荒謬了。」佳月無力地搖頭否認。「那出現在全世界的神祕文字串又是做什麼的?」

「這是……兇器?」

「有錘子嗎?」

他朝上坡前進。不久後案發現場的倉庫出現在道路前方。大概是因爲外牆是白的,倉庫在幽暗中看起來有點突出。被害者的住宅一片漆黑,沒有人的氣息。佳月將腳踏車停在路邊,躡手躡腳靠近倉庫。

「原來如此……看工具。」阿收若有所悟地說。

佳月停下動作。

而將文章堆積起來,有時還能形成小說這種形體。

「當然是被害者本人。他在刺傷自己到因失血而失去意識之間,把地板蓋回去,邊提防血濺上地板邊打進釘子,接着躺在上面斷了氣。」

「佳月,讓我仔細觀察一下週圍。」

小說本身居然是一個生命體。

「你看看。」

將文字以特定順序排列,可形成詞彙,形成文章。

「咦?」

「撬開地板……?」

佳月再次將手機照明對着地板下照射。

注1:漫畫《寄生獸》中,寄生在主角身上的神祕生物。由於寄生部位爲右手,主角稱其爲「米奇(ミギー)」,即日文中「右」之意。

雖然密室內的筆記本沒能成功遺傳,以結果來說,我還是成功想出了其他手段。

「那應該是一種代謝吧。寫在遺書上的文字列纔是他們的本體,老人只是載體。他們利用自殺的形式丟棄用舊的載體,本體則由讀了遺書的家屬繼承。就跟DNA會不斷代謝一樣。」

「你覺得兇手爲什麼要特地把這個現場佈置成密室?這是爲了讓人閱讀那本筆記本。只要解開密室之謎,一定會獲得筆記本。這是兇手設計出來要誘導我們的陷阱。」

「兇手?……陷阱?」

「老人們沒有被音樂生命體寄生啊?」

接下來輪到你了。

佳月將手機挾在腋下,暫且按照指示,用錘子某一頭的拔釘器拆起地板。

「你這樣講會沒完沒了。」

充滿灰塵的空氣在手機照明中舞動。佳月儘量不發出聲音,小心翼翼拔起釘子。

阿收透過耳機指示。佳月打開手機的閃光燈,朝四周照了一圈。

「兇手……在裏面?」佳月終於反應過來,臉失去血色。「是語言生命體!」

「他果然是自殺的嗎……等一下,這樣的話是誰把刀子藏在地板下?」

「關於這點,考慮到實際上的確有音樂生命體消滅,他們應該是真的曾經寄生在老人身上。然而原本就存在於老人體內的語言生命體抵抗了。他們透過拋棄老人的身體來免於支配。這應該就是真相。」

「這是另一個問題了。看村民們的樣子也知道,他們顯然就是被什麼附身。」

「什麼?是兇器嗎……應該不是。我記得兇器是刀具。」

「那芝金村兩名老人的死亡是?」

「我們或許該再次針對密室殺人進行調查。這次我們要清清楚楚揭穿兇手。」

「原來地球主權爭奪戰早就展開了……」

「所以他是刻意營造密室殺人的假象……爲何要做這種事?」

最後他終於拔起所有釘子,拆開地板。

我想您應該也察覺了。

「就是它。」

「在意什麼?」

也就是說語言生命體的形體,不只限於如老人留下的遺書那種無意義文字串。

仔細一看,有一本老舊的筆記本掉在裏面。

「我有一件在意的事,就是倉庫密室殺人。」

「錘子上有拔釘器吧?很好,你用它撬開血跡附近的地板。」

語言生命體究竟是什麼東西——

「再調查一次地板下。答案就在那裏。」

「他們也可能只是排斥外人的普通村民。」

「有新發現嗎?」

「真的可以斷言密室沒有語言生命體涉案嗎?真要說起來,那座村子真的存在音樂生命體的社羣嗎?老人死亡如果跟社羣內訌或清理門戶無關,密室就站不住腳了。」

「只要知道這玩意放在那裏就夠了。千萬不可以打開。這是兇手的陷阱。」

這是個英明的判斷。

倉庫裏面空蕩蕩的沒什麼東西。不知道是爲了搜查整理過,還是一開始就是這副模樣。角落放着掃把、梯子等園藝用具,此外還放着工具箱。

「要不是末日快到了,我大概沒辦法鼓起膽子做這種事。」佳月語帶自嘲。

他將手搭上倉庫的門,門開了。佳月的身體迅速滑進門的縫隙,闖入倉庫。

藏在地板底下的東西,是一把染血的刀。

一如DNA的鹽基配置最終將形塑人類這種生命體,文字的配置最終也將形塑文章這種生命體。

在你讀完這篇小說最後一行時,我已經完成移動,來到你的腦中了。

佳月撿起筆記本正要打開——

#今晚的月亮是條紋狀的嗎?

「你從剛剛就一直提起『兇手』,他又是誰?被害者不是自殺的嗎?」

「寫文字是人類,但讓他們寫字的鐵定就是語言生命體。有時候街上不是也能見到奇怪的地方寫着意義不明的文字串嗎?那大概也是語言生命體主導的一種遺傳方式,寫的人想必沒有任何自覺。」

「就跟特定鹽基排列形塑了碳基生物一樣,特定的語言排列也能形塑他們。將這串排列化爲語言傳述,或是化爲文字書寫,在他們的觀念裏就等於遺傳。每當那串文字上了新聞或網路,他們就會在閱聽人的腦裏重現。那一串乍看沒有意義的文字串,等於是『復活咒語』。」

「看來是。這下就很清楚了。就跟你推理得一樣,被害者是自己進入倉庫,從內側上鎖後,用這把刀朝自己的肚子刺了好幾下。」

這就與碳基生物中的DNA構造類似。DNA鹽基以特定順序排列會形成蛋白質,蛋白質以特定順序排列則會成爲手腳或器官,成爲人類。

「工具?」佳月打開工具箱。「看起來沒放什麼特別可疑的東西……」

「有。」

「那本筆記本應該記載着真相吧。但你千萬不可以看。這是因爲兇手就在上頭。假如你讀了,他就會傳到你的腦裏。就像是腦中持續有音樂反覆播放——」

兇手就是我。

語言生命體在二維空間亮相之際,會形成人們稱爲文字的物體。而文字以特定順序排列將成爲詞彙,詞彙以特定順序排列則會成爲文章。

儘管重組文字串需要龐大的時間,比起街角的塗鴉,內容更容易受人閱讀。我想感謝爲我提供故事的佳月他們。

中央的地板染成了紅黑色。屍體大概就是躺在這裏。

「等等,別打開。」

「到底是誰寫下那些字?」

佳月等到太陽下山,騎着腳踏車前往芝金村。白天就已昏暗的山道,到了日落更加陰暗,簡直就像迷宮。要是沒有阿收的導航,說不定還有遇難的危險。

就是這篇小說。

讀者想必一時之間無法相信。

他們終於來到芝金村。各處的民宅都沒亮燈,一片鴉雀無聲。不知道是沒人在,還是全都睡了。或是他們在黑暗中屏息,窺伺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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