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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凋零

《少女夜行》 · 宇佐美真琴 · 1.5萬 字

我的腦袋不好。

並且老早就有自知之明。國小、國中的成績經常是倒數前幾名,高中讀不到一年便中輟。在那之後,我工作也一副愛做不做的樣子。不對,說是遊手好閒會比較貼切吧。賺到玩樂的錢後就馬上辭職,等到錢都花光了只好再去工作,類似這種感覺。

年過二十時,我才後知後覺地醒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所以,我還滿認真地在找工作。

之所以會當高空作業員,純粹是因爲很帥氣罷了。我憧憬高空作業員那寬寬大大的燈籠褲工作服。遮住腳踝的燈籠褲配上膠底布襪,在夏天依然穿着袖口如腕甲的長袖襯衫。我想成爲適合那種裝扮的男人。

我先在桑島組這間搭建臨時鷹架的公司打工。打半年工後就能轉正,爲此我十分努力。起初做的是搬運支柱的體力活,被前輩們操個半死,但我還是咬牙撐過來了。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當上學徒。

結果還是半途而廢了。前輩們口出「你腦袋是裝屎嗎!」、「笨得跟豬一樣!」、「你的腦袋長在脖子上,就只爲了戴安全帽嗎!」等訓斥,讓我相當火大。就連我也受不了自己這種火爆的脾氣。我去跟社長表明不幹了,又跟社長吵起來,實在是無可奈何。

社長是個徹頭徹尾的高空作業員,對自己也是在捱罵、受苦中學習成長一事感到自負,因此認爲最近的年輕人個個都抗壓性不足。

「因爲這點小事就叫苦連天是怎樣?混帳!前輩們也是爲你好才斥責你的。這點道理也不懂嗎!像你這種廢物,做什麼工作都無法勝任啦!」

「我也不想走人好嗎!但你們這間公司實在是爛透了。我到別間公司,肯定幹得下去!」

「哦,是嗎?那你就另謀高就吧。反正像你這種傢伙,過沒幾天頂多也只能站在夜晚的街頭拉客啦。」

「最好是啦!懶得再跟你廢話!」

我火冒三丈,扯下頭上的安全帽。氣憤得甚至想把安全帽摔到地上,但我沒膽子這麼做。因爲對方是表情凶神惡煞的高空作業員老大,不是我這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惹得起的對象。我的腦袋笨歸笨,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好了、好了,社長。長瀨小弟或許忍耐力不足,但你也用不着罵人罵得那麼難聽,把人趕走吧。」

出面緩頰的,是事務員木村鮎美。鮎美姊總是很體貼年紀最輕的我,在各方面都對我十分照顧。當我決定辭職時,也只對她一人心懷歉疚。

「長瀨小弟,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辭掉我們公司,你也無處可去吧?」

鮎美姊的話令我內心有些動搖。身體胖得快要撐破、臉龐圓滾滾的鮎美姊,一屁股坐在辦公椅上,來回望向社長和我的臉。她一手包辦桑島組所有的事務工作,連社長都要敬她三分。

「快點辭一辭啦。挽留這種傢伙也沒什麼屁用。」

社長連鮎美姊出面當和事佬也不給面子,盤起胳膊,發出威嚇十足的聲音:

「再說了,要是把工作交給這種毛毛躁躁的傢伙,會損害我們公司的信譽。搭建鷹架最重要的是安全第一。我不是說過以前我們公司搭建的鷹架曾倒塌過一次,爲此傷透腦筋嗎。當時還有人受傷,事情可嚴重了。」

「那都好幾年前的事了。」

我抱着健太郎,把信封硬塞進臀部口袋,穿上拖鞋外出。

大概是相信我幫忙照顧姊姊小孩的這個謊言吧,藥局老闆撫摸健太郎的頭說道。

鮎美姊以不容分說的語氣接着說道:「這裏面有他的換洗衣服。」看我無言以對,「啊,對了。」她又翻找斜背在身上的肩揹包。拿出一隻皺巴巴的信封袋,塞進我的手中。

不出所料,我完全無心找工作。頂多只是傳訊息給豬朋狗友詢問有沒有什麼好工作而已。結果對方也只是回傳一句:「什麼?你又辭掉工作囉。」就再也沒有下文了。對方也是個好逸惡勞之人,我怎麼會傻到對他抱有期待。

我把髒掉的嬰兒服扔進洗衣機,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肚子餓了。我放着嚎啕大哭、宛如怪獸的健太郎不管,搖搖晃晃地走向小小的廚房,啃咬備糧用的麪包。我一邊咬碎無味的麪包,撥了電話到鮎美姊的手機。有響起回鈴聲,但沒有接通。

鮎美姊巨大的身軀跌跌撞撞地走進門來,她的懷裏緊抱着一個嬰兒。她先把手上提的大包包「咚」的一聲放在玄關地板後,就把嬰兒塞給目瞪口呆的我。

面向平和通的那間藥局應該還沒打烊吧,那裏似乎營業得挺晚的。抵達藥局之前,健太郎一直在哭。不過,聲音越來越小了,等我踏入店裏時,就只剩下微微抽泣而已。

我想,這時是我道歉的最後時機。鮎美姊朝我使了個眼色,然而我卻扔下一句:「多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便轉身離去。在我關上門之前,傳來鮎美姊誇張的嘆息聲。

「我要買奶粉和紙尿布——」

「喔喔,原來是鱗粉啊。不過好像發炎得很嚴重呢。」

身穿白袍的老闆,將臉湊近男子的左手,扶着眼鏡的鏡框,仔細地觀察。

老闆目送兩人離開。

老闆用手抵着玻璃櫃,仍然透過厚厚的眼鏡來回望着我和健太郎。

「是沒錯啦,咦?」

「我只能拜託你了!」

「有什麼事情不懂,再隨時過來。」

爲了讓那個社長對我刮目相看,必須快點找到工作纔行。我想歸想,還是漸漸地墜入夢鄉。

我不能向島上的雙親哭窮。這座城市的外海漂浮着一羣小島,我老爸原本在其中最小的一座島上生活,如今正在本島的醫院住院。辛勤栽種柑橘維生的他,發生輕微的中風。所幸似乎沒有留下後遺症,但再也經不起勞累了。

「這可真是嚴重啊。」

鮎美姊以堅定的眼神凝望着我,突出的傲人雙峯不停晃動。我被她的魄力所震懾,抱着健太郎後退一步。

「咦?」

我等得不耐煩。健太郎又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男子回過頭來,我們認出了彼此。他是住在隔壁房間的大學生。但對方假裝不認識我,於是我也保持沉默。

「我有多放點錢在裏面,用那些錢順便買奶粉和紙尿布。我快去快回。得在那個人失去行蹤之前,把他抓回來纔行。」

兩人囉哩囉嗦、廢話連篇地聊個沒完。

「要什麼尺寸的?」

「只要一星期就好,可以嗎?長瀨小弟,反正你還沒找到工作吧?」

之前被喊作翔太的大學生,以低沉的聲音說道。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那個,鮎美姊。你這樣我很爲難耶,小嬰兒——」

藥局有兩名顧客。一對學生模樣的男女,似乎是一起來的。年邁的老闆只顧着招呼他們,我便一邊哄着健太郎,在後面等待。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

「這代表——」

老闆一臉擔憂地探頭窺視健太郎的臉龐。健太郎心無旁騖地吸吮着手指,大概是肚子餓了吧。

「若是擦藥膏沒好的話,要去看醫生喔。」

這時,對講機連續響起。啊啊,謝天謝地,鮎美姊回來了。也對。怎麼可能拋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嘛。

「鱗粉。附在蛾或蝴蝶翅膀上的東西。」

就在我朝着天花板怒吼時,對講機匆忙地連續響起三次,嚇得我差點跳起來。晚上七點四十五分,我猜不出有誰會在這種時間上門拜訪。我只是坐起上半身,注視着房門,於是對講機又再次響起。感覺有點可怕。

「這是一星期的費用。」

「長瀨小弟!長瀨小弟!你在家吧?」

「可是啊,平常哪那麼容易碰到鱗粉。起碼得全身接觸到,纔有可能致命吧。」

躺在被褥上的健太郎又開始嚎啕大哭,我急忙喂他喝奶。他喝得又猛又急,果然是餓了吧。

他的女友顧慮到在後面等待的我,催促他離開。拿出錢包付錢的是女方。真可憐,這傢伙根本不值得你如此犧牲奉獻——我在心中低喃。

「總之,我必須把他給帶回來。」

「鱗粉很容易誘發氣喘。有時甚至會致命喔。」

「而且社長你不是老是叨唸說,那肯定是有人動手腳,把螺栓鬆開了嗎?」

我先把他放到地板上,急忙鋪牀。讓他平躺在被褥上後,他依舊哭個不停。是知道母親離他而去了嗎?我再次將他抱起,搖晃他的身體來安撫他,結果他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我想起鮎美姊曾說過上班時間,她會把健太郎託給朋友照顧。現在想起這種事也無濟於事就是了。

「小健,你要乖乖的喔。我一定會帶爸爸回來。」

我聞聲後,全身放鬆下來。是鮎美姊的聲音。是擔心辭職的我纔過來的嗎?我連忙打開門。

於是,我又變回了無業遊民。

弟弟智則與我不同,頭腦聰穎。老爸跟老媽都打算明年讓他去讀城裏的高中。我如果回到島上,不就正好稱了他們的心意嗎?我壓根兒就不想回去那座無聊的小島。僅僅百人守望相助、共同生活的柑橘與漁業之島,半點樂趣都沒有。

爲數不多的積蓄,逐漸坐喫山空。

紙尿布有分尺寸嗎?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看我不知所措,老闆便問我嬰兒的月齡,這一點我倒是回答得出來。我買了紙尿布和老闆建議的擦屁股溼紙巾。老闆還教我怎麼泡奶粉。

早晨來臨,我再次沖泡奶粉。健太郎聽到聲音後又開始哭了起來。我的頭部中心像鉛塊一樣沉重。喂健太郎喝奶時,仔細一瞧,發現他的衣服沾上了黃色的糞便。因爲我換尿布的技巧不好,纔不小心弄髒了他的衣服。喂完奶後,我幫他換上乾淨的衣服。我把鮎美姊帶來的行李都倒出來後,從最底層冒出了玩具。那是一顆洞洞球。我心想找到了法寶,就塞到健太郎手上,可是他卻把球扔掉,又開始哭泣。

我一頭霧水,只能丟臉地重複同一句話。

「喂,你有完沒完啊。」

我回到住處,按照老闆教的方法,燒開水泡奶粉。慎重地用流水冷卻奶瓶,調節溫度。我做着這種事,一邊心想鮎美姊這人也真是隨便。我怎麼可能會泡什麼奶粉嘛,要是我用熱水泡完奶粉就直接喂小孩喝,該怎麼辦?

「啊!可惡!」

我放棄哄他了。因爲我領悟到不管怎麼做他都會哭,根本是徒勞無功。

鮎美姊毫不留情地激動說道,但社長也只是朝她低吟了一聲。

「只要一星期就好。不,五天就好。」

鮎美姊完全不理會我說的話,用臉頰磨蹭健太郎。

「啊,沒問題。謝謝您。」

「我沒辦法帶那孩子去,因爲要四處找人。真希家的孩子生病了,所以目前無法幫我照顧。」

「紙尿布的尺寸。」

「咦?」

我不小心就編造了一個藉口。

兩人前腳一走,我後腳就站到玻璃櫃前。老闆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而且是從頭到尾打量我,真教人不舒服。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抱着出生五個月的嬰兒,這畫面想必看起來很奇妙吧。

我記得鮎美姊有個同居男友,她大約在五個月前產下小孩,於我受僱不久後重回工作崗位。得知我這個在自己休產假時入社的新面孔碰巧住在附近,便對我照顧有加。

老闆面向後方的櫃子,尋找藥物。

「啥?」

「我對鱗粉過敏,有去皮膚科看過醫生。」

然而,當我興高采烈地跑去開門後,站在我面前的卻是住在隔壁的男子。

「據說蛾的過敏反應,抗原性很強喔。」老闆重回剛纔的話題,害我又煩躁了起來。

「就是說啊。因爲我有氣喘,醫生叫我要小心。」

然後迅速分離,推開門。

我拿出皺巴巴的信封付款。

「可是——」

「啊,對了。奶粉。」

「他瞞着我提出調職,很快就跑回去了。」

我像個呆子般佇立原地。

「你沒問題吧?」

「啊,他是我大姊的小孩——」

鮎美姊購物時經常帶着這個名爲健太郎的小嬰兒,所以我對他有些印象,也見過幾次她的男友。聽說他是從外縣市來這裏工作的,然後認識了鮎美姊。

「長瀨小弟,這是我畢生的請求,你能幫我暫時照顧這孩子嗎?」

「翔太,我們走吧。」

藥局老闆總算拿出藥膏,極爲詳細地告知用法。

我順勢接過她塞給我的嬰兒。仔細一瞧,鮎美姊雙眼充血,髮絲緊黏着流汗的額頭,肯定是一路奔向這裏的。她也住這附近,我在超市遇過她幾次,也把自己的住處告訴了她。我現在對此是後悔莫及。

站在男子身旁的,是他的女友,經常來他的房間。我望着兩人並肩而立的背影,輕聲嘆息。這男的跟我年紀相仿,卻上大學、交女友,生活過得多彩多姿。反觀我自己,不僅失業,還被迫照顧別人的嬰兒,日子過得苦哈哈。

「我跟你說,我的伴侶逃跑了。」

乾脆把嬰兒扔在家,到外面去算了。若是玩一整天回來,這傢伙死掉的話,會算到我頭上嗎?哪有那麼扯的事啊。

「應該是接觸到什麼東西導致皮膚炎吧。」「是鱗粉。」

說起來,我從本島的縣立高中分校中輟時,就是爲了要對他認爲我不會讀書,要我留在島上幫忙打理柑橘山的決定表示反抗,我才憤而離家的。目前則是老媽跟我國中三年級的弟弟代替老爸,一起照顧柑橘園。家裏還有一個失智的奶奶,要是他們知道我辭掉了工作,肯定會把我叫回去。

這代表你被拋棄了吧——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回到獨自生活的房間,呈現大字形仰躺在地板上思考。我明明心想勢必要成爲一名獨當一面的高空作業員的。決定這次一定要好好地堅持做下去。爲了激勵自己,還勉強入住位於城山北側的時髦單間公寓,連附近的大學生也趨之若鶩。下個月起,我要如何支付這裏的房租纔好?

「奶粉……?」

鮎美姊背對着我,消失在黑夜中。

「呃,等一下啦!鮎美姊!」

我疲憊不堪,困得要命,但健太郎卻不肯睡,在頭腦朦朧的我旁邊放聲哭個不停。嬰兒這種種族,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獲得滿足呢?我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有哪裏不滿的。健太郎就這樣哭到黎明,才終於進入夢鄉。

「我看看——要擦什麼藥喔。」

信封裏裝了十萬圓。當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鈔票時,健太郎突然哇哇大哭。我嚇了一跳,差點把胖嘟嘟的嬰兒摔落在地。

「逃跑了?」

鮎美姊立刻吐槽社長。這件事我也聽年長的師父說過幾次,據說剛好路過那裏的家庭主婦被壓在底下,還受了重傷。

「咦?咦?」

健太郎喝光牛奶後,發出一聲巨響,排便了。我花了大把時間,把他的屁股擦拭乾淨,幫他換上紙尿布。搞得我精疲力盡。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越來越火大。

「整個晚上吵死人了!」

此時我才終於明白,這傢伙是來抱怨嬰兒哭聲的。

「啊。」

「讓那傢伙閉嘴啦。」

如果能辦得到的話,我就用不着那麼辛苦了。想歸想,我還是老實地低頭道歉: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個頭啦!你也顧慮一下別人好嗎!我現在身體不舒服耶。」

翔太的左手,有一部分的皮膚紅腫隆起。「那樣叫身體不舒服?」我若是這麼回嘴,他肯定會更生氣吧。不過是皮膚過敏,少在那大呼小叫的啦。明明就是個無慮無憂的大學生。健太郎不可能聽得懂男人說的話,卻手腳僵硬,發出洪亮的聲音。哭得臉紅脖子粗。

「拜託想想辦法好嗎?把他給弄走啦。」

我終於也爆發了。

「你是怎樣。我沒回嘴,你倒是越說越起勁了是吧。我也有我的苦衷好嗎!」

「就真的很吵啊,還怕人說喔!」

接着我們就展開一來一往的脣槍舌戰。彼此怒上心頭,爭執得都快揪起對方的衣領。不知不覺中,我想起桑島組社長對我說的「像你這種廢物」這句話,甚至湧起了想把對方打趴在地的念頭。

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健太郎實在是哭得呼天搶地。對方大概也心軟了吧,「我警告你,要是他今晚還哭,我就讓你喫不完兜着走!」撂下這句狠話後,便轉身大步往大學的方向走去。

我氣還沒消,也沒心情喂健太郎喝奶。他的尿布應該溼了,但我提不起精神幫他換。我怔怔地俯視健太郎。他哭夠了後,可能也是哭累了,便開始昏昏欲睡。

若是繼續待在這裏,我怕我可能會虐待他,便悄悄外出。

我在圍住植栽的砌磚上落坐,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但我一個好主意都沒想到。因爲我是個笨蛋。

當我仰望着天空嘆息時,一個女孩迎面而來。是剛纔跑來破口大罵的那個叫什麼翔太的女朋友,昨天有一起去藥局。女孩低垂着視線經過我面前,適度地按響翔太房間的對講機。

那傢伙不在,自然沒有回應。女孩不知所措地佇立原地。明明是女友,卻沒有男友家的備用鑰匙嗎?也對,畢竟若是有人隨便進去他的房間,他可就傷腦筋囉。剛纔的煩躁情緒又湧上心頭。

「那傢伙剛纔出去了。」

是認爲自己一時疏忽害死的孫子死而復生了嗎?我想癡呆也是一種救贖吧,讓她勤快地照顧拓馬。老媽則是幫我替健太郎餵奶、洗澡、哄睡。我終於從照顧怪獸嬰兒的地獄裏解脫了。

這時,我纔將視線轉向老媽。老媽當場蹲下,嘴脣顫動。她在哭泣,但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一頭霧水。

我試圖硬把健太郎給抱走,奶奶卻狠狠地回瞪我。

我頭腦笨歸笨,女人的名字倒是記得挺熟的。女孩臉色瞬間刷白,蒼白到連我都覺得不妙的地步。一定是對那男人劈腿的對象心裏有底吧。該不會還是這女孩的死黨吧?如果是的話,那傢伙就太渣了,竟然對女友的朋友下手。我的腦袋不受控地開始胡思亂想。

「當時啊,你奶奶的指甲也沾滿泥土,黑抹抹的。」

在我說完之前,女孩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本來以爲她在哭,然而並沒有。她的嘴緊抿成一字形,一雙怒眼筆直地凝視前方。這種專情的女人鑽起牛角尖來,可是很恐怖的。

我由衷地認爲女人真是偉大。不僅生出這種麻煩的生物,還得勤奮地加以照顧。鮎美姊之所以袒護桑島組最菜的我,或許也是發揮了這種母性吧。可能是心裏有了餘裕,我甚至還希望鮎美姊能順利地把她的伴侶帶回來。當她把健太郎硬塞給我照顧時,我的腦袋一片混亂,還對她心懷怨恨。如今想來,幫忙照顧幾天嬰兒,也算是報答鮎美姊的恩情吧。

女孩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打算從門前離去。但怎麼樣都必須經過我面前不可。

喂,你現在的處境也沒那麼無憂無慮好嗎!要是你媽沒回來的話該怎麼辦?我在心中呢喃。不過,健太郎很黏奶奶是事實,我倒樂得輕鬆。想起在公寓的一個小房間內照顧嬰兒,還要忍受鄰居投訴,現在簡直是天壤之別。

「爸爸種了新樹苗,是紅瑪丹娜。雖然需要細心照料,但爸爸說若是栽種得好,價格能賣得比溫洲蜜柑還要高。」

「跟着爸爸上山,自然而然就學會了。」

搞不好老媽也跟我思考着同樣的事,內心十分煎熬。我跟老媽說,我會盯緊奶奶,她用不着跟過來。不過,老媽勸不聽,宛如着魔似地跟在奶奶和健太郎身後。並且以銳利的視線看着奶奶對健太郎做的一舉一動。

玩得不亦樂乎的嬰兒與照看他的老婆婆,以及悠悠慢慢跟在她們後頭的我與表情嚴峻的老媽。這個奇妙的隊伍繼續往前進。奶奶只對健太郎說話,大概沒把跟在身後的我們看在眼裏吧,神情恍惚地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雖然我不知道恍惚這兩個字該怎麼寫就是了。

回到家後也是老媽第一個對我說出同樣的話。煩死了。但她總算接受了我的說辭,抱起健太郎。不愧是經驗老道的家庭主婦,哄嬰兒的方式已到達爐火純青的境界。我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總之,我已經精疲力盡了。

我聯絡不上鮎美姊,束手無策之下,最後決定回島上投靠老媽了。雖然辭職一事會因此敗露,但也無可奈何。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小拓!」

「那女人五官深邃,畫着濃妝,頂着一頭染成褐色的鬈髮,不過是學生沒錯。我記得——啊,對了!好像叫作麻理子。」

「騙人。」

「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幹山上的活兒的?」

我們家現在是兩兄弟,但上頭其實還有個哥哥,名叫拓馬。所以戶籍上我是次男,弟弟智則是三男。拓馬在搖搖晃晃學步的時期,掉落海里溺死了。基於這樣的原由,對老媽而言算是又把自以爲遺忘的痛苦記憶挖掘出來了吧。

「不知道耶,我沒想過開心不開心這種事。但總不能讓柑橘樹枯萎吧。」

智則嘻嘻笑了起來。

不久後,智則出生,老媽的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我終於能夠自由自在地玩耍。奶奶也上了年紀,個性圓滑了許多,不再說什麼尖酸刻薄的話。不過,長期以來,兩人的心中還是存在着冰冷的小疙瘩。平常是島上隨處可見的婆媳,但有時會因爲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針鋒相對。

「當然是茂夫的孩子啊。他叫拓馬。可愛唄。」

已經半轉過身打算掉頭的我,因而停下腳步。

感覺聽起來像是在暗諷「像你這種蠢貨」。

我轉頭望向大海。懷裏的健太郎拍打我的臉頰,一臉笑呵呵的模樣。

竟然對真正的孫子破口大罵,我拿奶奶沒轍了。老媽頭一甩,從後門走到屋外。我只能嘆息。

在老媽專心照顧健太郎的期間,智則承接了修整柑橘山的工作。又是疏果、又是除雜草的,手法可俐落了。我也有跟去,但半點忙都沒幫上。

「然後就買一艘新漁船,我要出海捕魚。」

「啊啊,拓馬!拓馬,你跑去哪裏了?」

「小拓,你看。這是野葡萄的根喔。用這個——」

短暫接觸這個世界的拓馬,當他吹拂着海風、聆聽海浪聲、摘花、撫摸貓毛時,有什麼感受呢?

「拓馬落海的時候。」

我在山的斜面坐下,望着大海。渡輪緩緩地駛過海面,留下航行的痕跡,片刻後即消失了。四噸左右的小漁船也悠閒地四處漂浮。眼前彷彿在強調這座島有多乏味的無聊景色,我以前待在島上時看都看膩了。如今卻百看不厭。

不過,女孩卻當場蹲下,雙手捂住了臉。看來她受到的打擊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終究不是掌摑戀人後提出分手的那種個性。

「你做什麼!這是我的孫子。你是誰啊?」

我頓時覺得這女孩有點可憐。她就如此迷戀那個面不改色背叛戀人、叫什麼翔太來着的花心大蘿蔔嗎?

聽見島上的居民這麼問,奶奶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

奶奶將身體探向海面,都快要滑落大海了。我單手壓住她的腳,大聲吶喊,可是她卻絲毫充耳不聞。奶奶在堤防上嚎啕大哭,老媽則是回過神走來,把奶奶給拖了下來。奶奶臉皺成一團,倚靠着堤防,像個孩子一樣仰天哭泣。

我平常完全不會想起死去的大哥。只覺得一歲上下便夭折的嬰兒,等同一開始就不存在。不過,看着喜獲長孫、帶着人到處散步的奶奶,和憶起喪子之痛而內心五味雜陳的老媽,我油然心想,拓馬這個孩子的確曾經存在於這個世上。

奶奶用臉頰磨蹭健太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小小的手。滿是皺紋的臉龐,笑開了花。我悄悄地偷看老媽,老媽只是呆站在原地,以熾熱的眼神凝視着嘴裏喊着「小拓、小拓」、逗弄健太郎的奶奶。

「哎呀,阿鶴婆。那是誰家的孩子啊?胖嘟嘟的。」

我看見她這種態度,內心突然湧起惡意捉弄的念頭。

我低吟了一聲回應他。

奶奶根本聽不進我說的話。健太郎目瞪口呆地仰望着皺巴巴的奶奶,令人喫驚的是,他竟然露出了微笑。

「看吧。就跟你說娶城市姑娘不好伺候吧。」奶奶會口出這一類的話,把老媽罵得十分難聽。

「總之啊,我想說的是,你跟那種男人交往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最好還是跟他分手吧。」

「我看搞不好只有你自己這麼認爲喔。」她停下腳步。「那個男人花心得很。除了你以外,還帶過其他女人進房。」

「沒騙你啦。最近她常來,都算準你不在的時候過來。兩人光明正大地挽着手跑來,關在房間裏好幾個小時。想也知道在幹什麼好事。連叫牀聲都很高調。」

如此一來就會演變成感情糾紛,慘烈的修羅場啊!雖然我連修羅場三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她正徒手挖起一根生長於斜面的樹根,這畫面令我震驚得目瞪口呆。定睛一看,奶奶似乎打算挖起纏繞在粗木上的某種蔓性植物根部。奶奶把植物的根從土裏拽出來,她的力氣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接着她用沾滿泥土的手抓住那莫名其妙的根,得意洋洋地返回。我怕被棄之不顧的健太郎探出身體會有危險,只好抱起嬰兒。

「媽,好了。別哭了。」

「哪有那麼荒唐的事。這是你的孩子吧?要不然誰會把自己的寶貝孩子塞給你這種人照顧啊。」

「拓馬啊,是在這裏掉進海里溺死的。」

「奶奶,健太郎在這裏啦。」

我稍微加油添醋了一下,算是回敬那傢伙剛纔找我麻煩的事。我心情痛快不已,甚至浮現這女孩甩翔太巴掌,把他打趴在地的畫面,不由得嘴角上揚。

老媽用烹飪圍裙的衣襬替奶奶擦拭眼淚。片刻過後,奶奶抽抽噎噎地靠在堤防上睡着了。老媽牽起奶奶的手,開始搓揉。

「你啊,常常來這裏,是在跟那傢伙交往嗎?」

「奶奶!」

老媽跟奶奶關係不怎麼融洽。老媽是都市人,並不願意嫁來島上。實際上她也曾說服過老爸,在結婚初期時還待在島外生活的樣子。然而生活過不下去,便心不甘情不願地搬回島上居住。因此奶奶纔會看老媽不順眼。

話說到這裏,奶奶才發現助步車上空無一人,臉色瞬間發青。

「奶奶,不是啦。那傢伙叫健太郎。」

奶奶叮囑坐在助步車上的健太郎,然後輕盈地從道路下到岩石地帶。看見半駝背的奶奶做出這項出乎意料的舉動,我纔想「啊!」地驚叫一聲呢。奶奶果敢地避開海浪,穿越岩石地帶,伸出雙手攀登未與道路相連的山壁。

我一手提着裝有健太郎換洗衣物的包包、一手抱着嬰兒,以這般難堪模樣搭上了渡輪。渡輪會先在本島停靠。我如果以這副模樣去探老爸的病,肯定會害他腦血管破裂吧。當渡輪駛向故鄉所在的島嶼後,四周就只剩下島民了。換句話說,都是些認識我的人。所有的人(大多是老人)都興致勃勃地聚集在我身邊。面對耳背的老人,我必須再三重複一樣的話,也就是職場的前輩拜託我照顧小孩這件事。

「啊!」奶奶輕聲驚叫。

我擔心連老媽都把健太郎當成是拓馬。健太郎對大人之間的心結渾然不知,坐在助步車上,玩得興高采烈。

「媽,久志他啊,竟然帶這麼個小嬰兒回來,說是幫忙照顧別人家的孩子。我真是傻眼到都快說不出話了。」

「傻瓜,你給我乖乖去讀高中啦。你那麼會讀書,也能考上好大學吧?別待在這種窮酸的小島,不求上進。」

「等一下,小拓。待在這裏不要動喔。」

「這樣啊。」

「咦?」

奶奶腰腿還夠力,但畢竟有老人癡呆,不能放任她獨自亂跑。反正我閒着也是閒着,便跟在奶奶身後。老媽大概是不放心吧,也跟了過來。老媽說,奶奶堅信嬰兒就是拓馬,對他做的事全跟她以前對拓馬做的一樣。用橡皮筋把健太郎的瀏海綁成沖天炮頭;攀折路邊的花朵,拿給健太郎把玩;島上野貓多,她會把野貓抱來讓健太郎摸。

健太郎心驚膽戰,任由奶奶擺佈。

個性倔強的老媽,一旦決定在島上過活,便硬着頭皮逼迫自己融入島上的生活。被人說必須以半農半漁的方式才能維生,她就跟着老爸出海捕魚,把嬰兒交給奶奶帶。根據老人家耳提面命的說法,這座島上的人都是這樣生活過來的。不過,拓馬卻在和奶奶看家時落海了。

「小拓!小拓!」她把特地採來的根扔到海里,奔向助步車。一看助步車上真的空空蕩蕩,奶奶打起了哆嗦。只見她顫抖着身軀趴在堤防上,拼命地窺視海里。

「是嘛、是嘛,小拓很開心啊。」

不過,回到島上來是正確的。老媽雖然嘴上叨唸,似乎挺享受有幼童在身邊的生活,和奶奶搶着照顧健太郎。不過對奶奶而言,他終究是拓馬,並非健太郎就是了。

奶奶嘴巴大張,原本迷離的雙眼發亮,接着傾身衝到老媽面前,目不轉睛地盯着健太郎。

「喔喔,肚子餓了嗎?小拓,要跟奶奶去那邊嗎?」

奶奶踩踏坍塌的堤防,爬上道路。

我們幾乎走遍了整座小島。島嶼的東側地形細長且凸出海面,堤防也就此中斷。前方沒有柑橘田,無人踏足。再往前的地方突然無路可走,低矮的堤防也呈現半坍塌的狀態。堤防下就是大海,浪花朵朵。

「啊啊……」

我目送着女孩漸行漸遠的背影,如此思忖。

對方聞言,臉上綻放的笑容瞬間褪去,然後一臉抱歉地朝着跟在後面的我和老媽點了點頭才離去。每當遇見這種事時,老媽都難受得愁眉苦臉。

「好了,小拓,走囉。」

奶奶從裏屋慢慢走出。

奶奶把健太郎放到自己的助步車上的置物籃坐穩,帶着他到處散步。健太郎很中意這個奇特的乘坐工具。無論他怎麼哭,只要奶奶讓他坐到助步車上,他便眉開眼笑。

「啊,奶奶,我回來了。」

「當時?」

「幹這種活兒,開心嗎?」

女孩發出細小如蚊的聲音嘟噥一句。我一把火冒上來。

奶奶從老媽的懷中一把將健太郎抱了過去。老媽和我瞬間愣在原地,任由奶奶把健太郎抱走。

女孩緩緩抬起頭,望向我。我可沒胡說八道。辭掉工作後,我白天也賦閒在家,因此對隔壁男人的行爲舉止可是一清二楚。

然後,奶奶癡呆了。

我把健太郎就這麼交給躲進裏屋的奶奶,正在發呆時,智則回來了。智則都是搭乘渡輪,前去本島的國中上課。

因爲發生過這種事,兩人的婆媳矛盾越來越深,老媽也不再乘坐漁船出海了。到了我出生時,她絕不讓奶奶碰我一根汗毛。老媽無時無刻把我緊緊抱在懷裏,不讓我離開她的身邊,甚至到了神經質的地步。我印象十分深刻,也記得那兩人總是爭吵不休。

「是怎樣啦。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什麼啊,怎麼突然像個爲弟弟着想的大哥一樣,說這種話。」

「咦?哥,你怎麼在家?又辭掉工作了嗎?」

我想擺脫老媽的追問,於是立刻轉向奶奶。奶奶表情癡呆地望着我,是已經認不出孫子的臉了嗎?

女孩驚嚇地回過頭。不知是否是打算微笑而勾起嘴角,但那怎麼看都像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的左手緊抓着肩揹包的揹帶,這個動作代表必須尋求依靠,否則會感到無比不安。

健太郎睡醒後,又在房內哇哇大哭。

「小拓死了。小拓——」

爲了挖出奇怪的根而奮鬥的奶奶,指甲裏充滿泥土,髒兮兮的。

「奶奶當時把小拓一個人留在這裏,去採野葡萄根了吧。」

「野葡萄根?」我腦海中浮現剛纔奶奶得意洋洋地拿在手上、沾滿泥土的蔓根。「採那種東西要做什麼?」

「把野葡萄根磨碎、加上米糊,鋪在紙上,貼在有腫包的地方。貼個幾次就能消腫。」老媽眉開眼笑。「在這種偏僻的小島,民俗療法一傳十、十傳百。老一輩的人都深信不已。」

我無言以對,和老媽聆聽着片刻的海浪聲。

「當時,拓馬的側腹部腫了一個大包。」

「腫包——?」

「你奶奶是在這裏發現野葡萄根了吧。一心想要用它來治好拓馬的腫包——」

把搖搖晃晃學步中的嬰兒拓馬暫時扔在一旁,於是釀成了悲劇。

「當時奶奶半句話都沒提到野葡萄根的事。只是不斷重複是自己沒把小孩看好——」

奶奶打起鼾來。老媽撫摸着她的臉頰,骯髒的臉頰上殘留着淚痕。

「因爲她態度冷淡又堅持這麼說,我——」航行海面的船隻嗚響汽笛。「我還以爲你奶奶恨我入骨,把拓馬扔進海里殺了。」

不過,奶奶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在這兩、三天裏我清楚地明白她有多麼疼愛、重視她的長孫拓馬。

奶奶和老媽因爲健太郎這名嬰兒,重新體驗了二十幾年前的事。健太郎在我的懷裏往後仰,呵呵大笑。拓馬也像這樣胖嘟嘟又可愛嗎?我想如果他還活着,或許會在這座島上和老爸一起栽種柑橘吧。

鮎美姊打電話聯絡我。

「長瀨小弟,不好意思喔!我費了一點時間,也沒有跟你聯絡。小健還好嗎?你在哪裏?我在你家門口了。」

我告訴她我回島上的老家了,最快也要三小時才能趕回去。鮎美姊先對竟然還勞煩我老家幫忙照顧小孩一事向我道歉,然後表示她先回家裏一趟,放個行李。她並未提及是不是成功將她的伴侶帶回來了,而我也不敢多問。

我匆忙整理行囊,告訴老媽健太郎的母親回來了。老媽緊抱着健太郎,用臉頰磨蹭他。

「小健,謝謝你來到我們家。你要健健康康地長大,不要生病受傷喔。」

奶奶在睡午覺,老媽要我趁現在趕快帶健太郎離開。她覺得奶奶應該正在夢裏跟拓馬度過美好的時光吧。希望離開後能不引起風波就好了。如果奶奶知道嬰兒不見了,一定會精神混亂、哭哭啼啼吧。也許還會推着助步車尋遍整座小島。一想到這裏,我的心就痛了起來。

不過,自己的母親要回來了。健太郎應該很開心吧。

「他回到他妻兒身邊了。」

「啊~跟小健分開的期間,我漲奶漲得好不舒服啊——」

我鄭重地向她道謝,婉拒了她的提議。

鮎美姊抬起視線,瞪了我一眼。

就在我忙着整理行李的這幾天,發生了一起事件。

我與這個不知道名字的女孩跪坐在鮎美姊的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這副光景,看得出神。

「我剛纔在這裏等你的時候啊——」鮎美姊毫不客氣地走到房間中央一屁股坐下,然後開始說明。「聽到隔壁傳出一陣聲響,然後這孩子就從房裏衝了出來。這時有個男人揪住她的頭髮,想要把她帶回房間。」

那羣蛾爲何會飛進隔壁男人的房間呢?明明位於一樓,是敞開窗戶沒關嗎?誰都有忘記關窗的經驗。可是,爲何連紗窗都打開了?

我停止思考下去。因爲,我的腦袋不好。

我獨自步行回公寓。城山化爲黑漆漆的大塊剪影,闃寂無聲。我仰望城山,心想短時間不會再見了。半山腰一帶看起來有些明亮。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棵白花盛開的樹。那是什麼花呢?怎麼只有一棵開在半山腰?我凝眸注視,花瓣還挺大片的。是白色的大花四照花,還是白玉蘭——此刻吹來一陣風,白花全部離枝,同時飄向空中。然後像是隨風流動似地漫天飛舞。

「那時我才清醒過來。」

「我說長瀨小弟啊,真的很謝謝你。你這人不錯,回來桑島組吧。我會好好幫你跟社長說情的。」

「啊,對了,你找到你老公了嗎?」

說完這句話後,我立刻就後悔了。不過鮎美姊卻毫不介懷。

不過,要多少鱗粉纔有辦法致死呢?警察的話中也透露着這樣的疑惑,說那傢伙全身沾滿了蛾或蝶的鱗粉,如同文字上的意涵、就像是直接從頭上倒下來一樣。據說他的喉嚨深處還卡着一隻大白蛾,聽到這裏,我的背脊也瞬間發涼。

「小健!」

「你有在這一帶看過這麼大量的蛾嗎?」

據說男人向鮎美姊下跪道歉,求她跟自己分手,因爲他不能破壞自己重要的家庭。這說辭還真是自私,明明跟鮎美姊都有孩子了。

「長瀨小弟,怎麼樣?要不要當小健的爸爸啊?」針對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恕我拒絕。」看見我畏懼的表情,鮎美姊再次放聲大笑。

鮎美姊一邊穿鞋一邊說。健太郎在她的懷裏睡得格外香甜,一副徹底放心的表情。

「打擾兩位,我先告辭了。」

鮎美姊沉重的腳步踏得地板咚咚響,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她回頭催促女孩:「你也進來吧。」這裏的主人是我吧。我想歸想,並未說出口。

即使伴侶開溜,鮎美姊依然意氣風發。我請她帶着健太郎來島上玩,她也答應我一定會去一趟的。之後我便在家庭餐廳門口與鮎美姊告別。

從碼頭搭計程車抵達城山下的公寓時,太陽已經西下。鮎美姊就站在我家門口等候。不知爲何,隔壁那個男人的女友也站在一旁。

「那傢伙已經有老婆和小孩了。」

原來那不是花,而是蛾。無數的大白蛾正飛向天空。

「結果怎樣了?」

我在門口目送鮎美姊,看着她抱着健太郎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我就闖進隔壁房間,問那男人:『喂,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那麼,鮎美姊跟健太郎就變成單親家庭了呢。」

我感覺自己的胯下緊縮了一下。

「這樣啊,那太好了。」不知爲何,我開始冒汗。

她深深地低下頭。看起來有些開朗的徵兆,雖然只有一點點就是了。

對鮎美姊,我除了尊敬還是尊敬。我瞥了一眼隔壁,女孩也一臉欽佩萬分的樣子,凝視着大口吸允奶水的無邪嬰兒。

把女孩拖倒在地、正打算動粗的男人馬上露出怯懦。這也難怪,畢竟鮎美姊那接近八十公斤的體格充滿魄力,又表現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警官問我這不經大腦思考的問題。我當然搖頭否認。

「你現在要打女人對吧。好啊,有種你打啊。不過在你揮下拳頭之前,老孃會踢爆你那個跩個四五八萬掛在胯下的東西。」

老媽聯絡我,說老爸出院了。我終於開始準備回到島上,專心一意地將行李塞進去超市要來的紙箱。拜託搬家公司太浪費錢了,我打算從家裏開小卡車過來搬運行李。老爸和老媽還在懷疑我的決心,只有智則欣喜地說:「哥,我們再一起去釣魚吧!」

「自己怎麼會鬼遮眼愛上這種男人。所以啊,我就要他認了健太郎,支付養育費,全都談妥了。」

「找到了。」

「我打算回島上。我老爸身體狀況也不大好。」

隔壁的那個男人死了。似乎是白天造訪他家的社團成員發現的,那傢伙就死在房間裏。據說臉部紅腫,有抓撓喉嚨的痕跡,好像是因爲強烈的過敏反應導致窒息身亡。藥局老闆好像向警察做證,說那男人對鱗粉嚴重過敏的樣子。由於死在房內,算是異常死亡,警察也有找上門來問我話,但我沒什麼可說的。

我知道男人死亡的前一天,那女孩在很晚的時候有來找過他。至於兩人談了什麼事我倒是不知情,女孩則是在深夜時離開了。那個時間,男人或許已經就寢了吧。是那女孩打開紗窗沒關就回去了嗎?爲了召喚蛾進屋?不會吧。

約一小時過後,鮎美姊也站起身子。

「妻兒?」

「在你回來前,我聽這孩子說,那男人經常對她施暴。真是人渣一個。」

或許這女孩也不再鬼遮眼了吧。

窩在那座窮酸的小島,庸庸碌碌過一生,或許也不壞。

「——你這麼說嗎?」

女孩默默地凝視着鮎美姊,最後倏地站起來。先前那種不安無助的氣息已消失無蹤。

「你真的是個好人呢。」

我表現出一副「我就說吧?」的模樣,望向那女孩。隔壁有時會發出聲響,原來是男人毆打自己女友的聲音嗎?爲什麼這女孩不跟那種暴力男分手啊?臉色蒼白如紙的女孩,低垂着雙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家族這種存在啊,如果想要多個家人,自己生就好。女人強就強在這一點啊。根本不需要緊抓住男人不放。」

「喂,不要呆站在那裏,進來吧。」

鮎美姊語氣說得很強硬,於是女孩也脫掉了鞋子。

鮎美姊露出另一邊乳房,讓健太郎吸吮。

站在玄關地板處的女孩,只是低垂着頭。看來鮎美姊是碰上貨真價實的修羅場了。搞不好她是去質問我前陣子告狀的那件事。之後的發展用膝蓋想也知道。

鮎美姊露出一邊巨大的乳房,讓健太郎含住。健太郎樂意之至地吸住不放。我彷彿聽見咕嚕咕嚕嚥下喉嚨的聲音。鮎美姊的乳房浮現青筋。那是分泌乳汁,維持嬰兒生命的器官。明明盯着女人的胸部,我卻沒有一絲污穢的思想,反而感覺十分神聖。

鮎美姊從我懷裏奪走健太郎。健太郎大概是認得自己母親的臉吧,露出滿面笑容,還發出了奇特的聲音。我拿出鑰匙打開房門。過程中依然十分在意站在身後的女孩。房間緊閉了幾天,充滿停滯的熱氣。我敞開房內的所有窗戶(雖然就不過兩扇而已)。

「他只是隻身來這裏赴任而已。那傢伙完全沒提起他有家庭的事,只說過一陣子再登記結婚,要我再等一下。」

「還能怎樣。我衝進他們家裏,問他要選我還是那個女人——」

「是喔。咦?」

回島的前一晚,鮎美姊請我到家庭餐廳喫晚餐。雖然不是什麼大餐,但我喫得十分開心。健太郎讓我抱時也不再哭泣了。

鮎美姊豪爽地哈哈大笑。

原來經歷過如此慘烈的修羅場的人,是鮎美姊啊。

她步履蹣跚地走來,坐到鮎美姊的面前。

我再次搭上渡輪。我生長的島嶼,以柑橘與漁業維生的窮酸小島;我那素未謀面的大哥拓馬出生的小島,已逐漸遠去。

鮎美姊愉悅地大大點了點頭。據說男人推開鮎美姊後,轉身便不見蹤影。

「你看,他跟你混熟了。畢竟你照顧了他好幾天嘛。」

我想攻擊隔壁房間那個男人的,就是這一大羣蛾。不過,排成一條線飛往夜空的蛾羣,看起來十分美麗。我也停下了腳步,看得入迷。蛾羣宛如被吸進城山的暗處般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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