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芙蓉
《少女夜行》 · 宇佐美真琴 · 1.1萬 字
「愛麗絲、愛麗絲!」
我推開面向木造露臺開啓的雙開落地窗,朝庭院吶喊。喉嚨深處湧起一口苦澀的凝結物。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家的愛麗絲鮮少自己跑到庭院。然而尋遍家中各處,依然不見它的蹤影。
我走下露臺,來到庭院,到處查看樹下、花圃內、倉庫後方等地,還是沒找到。我趴下,定睛細看泥土上是否有留下它的足跡,然而並沒有。我緊咬嘴脣。剛纔用吸塵器時,不小心弄倒了花瓶,貓正好就位於花瓶下方。
極度討厭身體淋溼的愛麗絲,淋了一身花瓶的水,「喵!」地驚叫了一聲,跳了起來,鑽到沙發底下。我以爲它一直待在那裏沒動,然而並非如此。在我清理掉到地板上摔個粉碎的花瓶時,愛麗絲便不知去向。
驚嚇不已的愛麗絲,從打掃期間敞開的窗戶跑到室外,就這麼穿越庭院……
「愛麗絲!」
我走出鐵門,來到屋外。騎着自行車迎面而來的男高中生急忙輕輕轉向,是被我這個臉色大變的中年婦女給驚嚇到了吧。愛麗絲應該還沒有跑遠。我小跑步探頭窺視綠籬下方和看板後方,在住宅區中奔走。看見一隻貓便跑過去,然而卻是與愛麗絲的品種美國短毛貓截然不同的野貓。
離家很遠後,纔想起沒鎖門。不過,現在哪還管得了那麼多。我加快腳步,甚至還跑到幹線車道那邊了。這時我的內心已充滿絕望。貓到底跑到哪裏去了?我面向四線車道,佇立不動。
突然響起尖銳的剎車聲。似乎是一名騎着自行車的老人試圖在沒有斑馬線的地方過馬路。卡車司機破口大罵。我顫抖着膝蓋,以傀儡般的生硬動作離開現場。要是愛麗絲跑到這裏來的話?很有可能衝到馬路上被車子給輾過。駭人的想像令我指尖發冷。
我再次咒罵自己粗心大意,囈語般地呢喃着「愛麗絲」,返回來時路。搞不好會在愛麗絲喜歡的老地方坐墊上,發現它的蹤跡。我懷抱着一絲這樣的期待走進家中。然而,坐墊卻呈現出凹陷成貓身形狀、主人不在的冷清模樣。
我再次仔細尋遍家中各個角落,最後癱坐在沙發上。依然敞開的窗戶流進秋暮的氣息。我怔怔地眺望着摻雜些許金黃色的幽暗,沉澱於屋內的景象。不經意轉頭望向庭院後,便看見醉芙蓉樹立在眼前,樹上盛開着無數的深粉紅花朵。
「沒多久它就會自己跑回來了吧。」芳洋的視線落在晚報上這麼說道。
「你說得倒輕鬆——」丈夫毫不緊張的態度,令我啞然無言。「貓很容易走失的。而且那孩子品種特別,也可能是被人抱走的!」
和芳洋說話時,我特別把貓給擬人化了。獨生子聰一郎就讀縣外的一所國高中一貫的私立高中。一年只回家幾次,回來也只顧着玩電腦和打電動,鮮少與母親說話。我已經放棄了,心想男孩子就是這副德性吧。所以對我而言,愛麗絲就宛如我的小女兒一樣。
「搞不好在哪裏受了傷,動彈不得……」
我大聲吼叫,隨後又淚眼汪汪。芳洋嘆了一口氣後望向我。
「總之,先觀察個兩、三天看看如何?」
「也好。」我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開始收拾碗盤。「之前不見的時候,也是別人家幫忙照顧的。」
我像是說服自己似地如此說道。芳洋沒有回答,又繼續看他的晚報。我一邊將兩人份的餐具放到洗碗機中,一邊用眼睛追隨從餐桌移動到客廳的丈夫。
愛麗絲是芳洋送給我的禮物,當作我們結婚十五週年的紀念。一點兒都不機靈的丈夫,不可能主動提起這種事,算是我吵着要他買給我的吧。我硬是把丈夫拉出家門,逛了好幾家寵物店,終於找到我看上眼的美國短毛小貓。
「當時我也很擔心,因爲它兩個月都沒有回來。後來得知它迷路,跑到城山另一頭的育幼院,暫時被那裏的人飼養。」
「我不要別的貓!我就要愛麗絲!」
「我想想喔……」多香子陷入沉思。「我記得你說你先生盡心盡力地在幫忙找。」
「那找到愛麗絲的人是要怎麼跟我聯絡?之前不也在免費報紙上刊登過電話號碼嗎?」
「對了,你還記得上次愛麗絲不見時的事情嗎?我們五月不是和小薰三個人一起去D溫泉嗎?是泡完溫泉回來後發生的事。」
「沒有潑到水。只是等我發現的時候,愛麗絲就已經不見了。」
沒錯。當時我並未特別拜託芳洋,他卻主動和我一起去若鮎園。好不容易要回愛麗絲後,他若無其事地檢查愛麗絲的身體,似乎很關心它有沒有變瘦、受傷。跟這次完全截然不同。
我完全沒有印象。
「別隨隨便便公開我們家的電話號碼啦——」
我再次定睛凝視着在黑夜浮現的醉芙蓉花。此時一朵鮮紅的花朵落地,彷彿象徵着凶兆,我因此移開視線。
「那棵樹是怎麼回事?」
「是嗎?」我連這種事都說了嗎?看來愛麗絲不見,讓我心亂如麻吧。我不記得在電話裏和多香子說了些什麼。
在我瞭解費用,表示明白後,高橋這麼說道。我將事先早已準備好的照片交給他。
芳洋說他在城山中連一隻野貓的影子都沒看見……我嘆了一口氣。
見我怒氣衝衝的模樣,芳洋略微彎下嘴角,沉默不語。看免費報紙的不特定多數人,通常只會草草看過,但是貼傳單的話,會受到整個地區的注目。或許他有他的道理,認爲曝光資訊很危險,但我現在無法顧及這些。
丈夫不再開口。我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後,再次陷入沉思。腦中掠過的盡是些不吉利的事。比如說,它是不是被車子輾過;是不是被野狗追逐,奄奄一息;是不是被缺德的寵物業者捕捉,轉賣給別人家等狀況。就算它偷偷在某處生活好了,畢竟是一直養在家裏的家貓,不可能像野貓那樣有辦法在野外存活。愛麗絲即便長成成貓,也還是小型貓。這一點很可愛,但如今它貧弱的軀體卻成爲我擔心的源頭。
高橋又聯絡我了。這次是好消息。在他不斷打聽愛麗絲的消息下,得知先前在若鮎園十分疼愛麗絲的小男孩,似乎在城山中飼養着什麼動物。
上門拜訪的男業者,在玄關遞出名片。上頭印着「代客協尋走失寵物」這句話,下方標明着『米奇寵物服務』。
而且從自己口中吐出的嘆息過於寒冷,令我渾身打顫。
「只是啊,聽說會有助於這次的搜索。」
業者說那些資訊很重要。我如此補充說明。
爲了排遣壓力,芳洋頻繁地去爬城山,熱衷於觀察野鳥。我想這也是一種轉換心情的方式,便沒有過問。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的樣子,但悶悶不樂的丈夫對身爲妻子的我也十分見外。是愛麗絲填補了我當時的寂寞與不安——
過了五天,愛麗絲還是沒有回來。芳洋的反應依舊平淡。我終於按捺不住,走訪附近的住家尋問。其中一名鄰居用電腦幫我製作尋貓啓示。正確來說,是那位鄰居的女兒擅長這方面的技術,她用愛麗絲的照片幫我製作精美的傳單。
「上次我有跟那個去山上玩耍的小男孩說話——」高橋說他實在是不得要領。這也難怪,因爲他並不知道小男孩有智能障礙,無法隨心所欲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還說出它怕水的個性,表明這是導致它這次下落不明的原因。高橋認真地記下這些事。
「還沒有。」
「幸代?找到貓了嗎?」
當我告知芳洋我僱用專門業者來尋貓時,他毫無反應;但是當我追根究柢地詢問上次愛麗絲不見時的狀況後,他倒是明顯怫然不悅。
那條素雅的變形蟲花紋短毛地毯,不易沾染貓毛,也滿足了我的期望。新地毯雖然以米色爲基調,但是花紋設計得很雜亂,令人看了眼睛都花了。
「那麼,方便借我幾張愛麗絲的照片嗎?」
「喂?請問是有田家嗎?我看見尋貓啓示的傳單——」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我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地回話後,芳洋也向我道歉:「抱歉。」
「我去百貨公司閒逛時,看到花樣漂亮的地毯,就一時衝動買了下來。」
教務主任的個性獨善其身又激動易怒,聽說也有教師與他發生衝突而辭職。不過,本性認真又溫順的芳洋,就沒膽子那麼做。說得現實一點,在還有幾十年房貸要繳的狀態下,他不能失去工作。因此他累積了不少壓力,脾氣變得暴躁也是事實。曾經埋首於工作的丈夫,對教學突然失去了熱情。
「就是那件事啊。聽說他在以前的學校教過的女學生突然失蹤了。所以警察到處去找相關人士問話。你先生不是回答他完全沒有頭緒嗎?」
「當時愛麗絲也被潑到水了嗎?」我如此詢問後,他突然勃然大怒:「那跟這次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啊!」然後猛然回過神,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因爲我被嚇得目瞪口呆,因此兩人沉默了片刻,只是注視着彼此的臉。
男人指着衣服胸前的名字刺繡,如此說道。宛如制服般的服裝,看起來只像是掛在專賣店裏的工作服。我帶領高橋來到客廳。我對他還半信半疑,打算問個仔細,若是覺得可疑就當場拒絕。我一坐上沙發,便開口詢問:
「真浪費。」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與當時愛麗絲不見一事相比,我認爲這只是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不,您誤會了。」
「當時我跟你說的事情,你還有印象嗎?」
「不,這個嘛……」
「您說這次愛麗絲是因爲全身淋到水,嚇得逃出家門對吧。當時也是同樣的狀況嗎?」
這間公司應該沒有大到足以稱之爲「我們公司」吧。搞不好是這個人單獨創立的公司。我想是這麼想,但還是挺心動的。若是愛護動物之家倒也就罷了,我可不敢一個人前往實施安樂死的市內設施或垃圾焚燒場。當高橋開始說明費用時,我已經決定要委託他了。
「是的,謝謝您來電。請問您是在哪裏看見我家愛麗絲的——」
我靈光一閃。腦海裏宛如影片倒轉一般,浮現通過醉芙蓉樹旁,照向自己的手電筒燈光。
雖然我不認爲愛麗絲聽得懂他的話,但它十分有可能再次潛入短暫棲身過的若鮎園。那個小男孩也許是爲了不讓愛麗絲再被人搶走,就偷偷把它養在城山的森林中。
我回答我不清楚當時的狀況。因爲愛麗絲不見時,我並不在家。當時我和大學時期的朋友去三天兩夜的溫泉旅行。回到家後,芳洋便一臉鐵青地告訴我愛麗絲不見了。
多香子約我和另一個好朋友小薰去享受溫泉旅行。返家後得知愛麗絲不見的消息時,我也撥了電話給多香子,像現在這樣將詳細情況告訴她。她是我們三人當中最冷靜、最值得依靠的人,記憶力又強。
少女始終沒找到,刑警又上門問了兩次話。我心想,要是沒叫她來家裏,就不會捲進這種麻煩事了。我擔心若是芳洋目前任職的學校得知了警察的動向,之前提到的那個陰險的教務主任可能會盯上他。不過,由於毫無頭緒的關係,警察應該也很困擾吧。
如此問道的人是我。愛麗絲五月走失時,我在旅行歸來後發現家中庭院種了這棵樹,那時樹上尚未開花。當時芳洋解釋花的特性,說是在我外出時種植的。我肯定沒有認真聽他說明,因爲我滿腦子想的全是愛麗絲。不過,這棵樹確實是當時種下的。
我不知道還有這種行業。「或許能幫上您的忙,因此想詢問您的意願。」男人客氣地提出請求。我考慮了一下,最後報上自宅的住址。丈夫或許又要叨唸我思慮欠周了,但是在他不協助的現狀下,我也只能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了。
「這樣啊。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聽見高橋的提問,我「咦?」了一聲,將頭抬起。
「這次是它第一次不見嗎?」對於這個提問,我回答:「今年五月也走失過一次。」高橋希望我詳細說明當時的事,表示有可能成爲這次搜尋的線索。
「當然有。我們公司成果還挺豐碩的。從事這種工作,手上自然會握有自願照顧走失貓的志工或是個人照護者的名單。下落不明的貓意外地還滿常在那種地方找到的。」
刑警找上家門時,丈夫對心懷疑慮的我是這麼說的。可能是因爲春假來家裏玩的學生中也包含了那名女學生吧。芳洋教過的幾名國中畢業生,以前的確曾上門拜訪。我回想起自己對其中一名女孩子抱持着奇妙的印象。
丈夫大概覺得是他的責任吧,所以上次纔會那麼拼命地到處尋找。聽高橋這麼提起,我開始挖掘記憶的深處,當時我回到家時,芳洋看起來十分憔悴。肯定是因爲獨自煩惱而感到焦急吧。我想起自己儘管受到打擊,還是叮囑自己不可過於責怪丈夫。
男人自稱是專門尋找寵物的業者。
只有短短四、五天內有人打電話提供貓咪的消息,之後便無聲無息。當我心想傳單的效果也到此爲止、快要放棄的時候,接到了一通電話。
這座城市在平地的正中央聳立着一座頗高的城山。城市以古城爲中心發展至今。建造我們的住家時,丈夫看上的是這裏徒步就能到達城山。興趣算是觀察野鳥的他,經常登上城山。倘若愛麗絲是迷失在那片深邃的森林之中呢?
「她的家庭環境很複雜,精神方面極爲不穩定。之所以會失蹤,恐怕也是基於這些原因吧。」芳洋的弦外之音是意指她離家出走。
想當然耳,傳單下方印着大大的「有田」這個姓氏和電話號碼。丈夫低喃的這一句話,令我胸中燃起一把無名火。
鄰居還幫忙我在附近張貼了三十張左右的傳單。不過,芳洋看見傳單後,卻蹙起眉頭。
住在遠處的她,經常與我煲電話粥。是能彼此傾訴煩惱、大發牢騷、互相歡笑的珍貴存在。我再次把愛麗絲走失後的事、丈夫不管不顧的反應,以及委託專門業者搜尋等事告訴她。多香子很有耐心地傾聽我訴說,這下子我心情應該會好一點吧。
傳單的效果還不錯。隔天就有人打電話聯絡。不過六通電話都是「在某處看見」或是「跟鄰居家養的貓十分相似」這類不確定的消息。即使如此,我還是向對方道謝,並一一記下。我親自去目睹的場所或飼養貓的地方查看,結果不是現在已不見蹤影,就是飼養的是其他的貓。
「所以,貴公司是採用什麼方式來找?」
「沒錯沒錯,你當時也有打電話給我,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世界末日來臨的樣子。」
「我女兒家養的狗也是靠貼傳單找到的。愛麗絲這隻貓可愛又顯眼,發現它的人一定會打電話過來的。」
「我問他要去哪裏,小男孩結結巴巴地說『要去見朋友』。」
「啊啊,對了。」多香子的聲音再次把我的注意力拉回電話中。「過了幾天,你是不是說有刑警來找你先生啊?」
「搞不好是愛麗絲。」
「當時它也被潑到水了嗎?」
每次接到這種消息時,我都懷抱着微薄的希望,然後一再地失望。我漸漸身心俱疲。看我緊守在電話旁等待貓的消息,芳洋便對我說「再買一隻不就得了」,這讓我不禁激動地反駁:
當時真是快樂啊。那個時候聰一郎還年幼天真,同時也是聰一郎要開始準備考試的時期。不久後,兒子離家求學,我便突然整個人鬆懈了下來。過了一陣子,芳洋那邊也起了變化。兩年半前他調職到新的國中,與那裏的教務主任水火不容。教務主任以先前也教過理科爲由,強烈否定芳洋的教育方針,讓他的教師評鑑降到最低等級。
「敝姓高橋,專門尋找走失的寵物。」
我將電話抵着耳朵,走近客廳的落地窗。輕輕拉起蕾絲窗簾,從縫隙眺望漆黑的庭院。客廳的燈光勉強能照射到的地方,可看見醉芙蓉樹。上頭的花呈現鮮明的紅色。這花在白天明明綻放的是白色花朵,一過午後便漸漸轉成粉紅色。然後到了夜晚,紅色就變得更深。據說正是因爲這副情景就像是喝了酒一樣,才取名爲「醉芙蓉」。隔天清晨,花朵就會凋萎,花期僅只一日。
是男人的嗓音,說話十分乾脆俐落。
他在時常光顧的小藥局,不經意地提起愛麗絲走失的事。結果店長告訴他自己可能知道貓的下落。據說店長的太太在城山另一頭的育幼院「若鮎園」服務,有隻迷路跑到那裏的貓,似乎就是美國短毛貓。我立刻打電話到若鮎園,確認過的確是愛麗絲沒錯,便飛奔過去接它。
芳洋聳了聳肩離開。我覺得自己有點偏執了。但是也認爲丈夫擺出這種態度,難怪自己會情緒不穩定。爲什麼丈夫能那麼輕易地說出再買一隻貓這種話?之前愛麗絲走丟時,明明有感受到他非找到愛麗絲不可的幹勁。我還以爲他跟我一樣,對愛麗絲有着深厚的感情。這種落差也是擊垮我的原因之一。
「沒有一處有收到疑似愛麗絲的屍體。」
不會有錯。愛麗絲肯定在城山裏。
「它背後的這個部分看起來很像漩渦對吧?那是這孩子的特徵。」
「你有靠這種方式實際找到寵物過嗎?」
根據高橋的說明,他會先詢問市內的垃圾焚燒場和寵物喪葬業者,看有沒有人把符合的貓狗屍體帶來。雖然這麼說很觸黴頭,不過他說走失的寵物有很高的比率會死於意外或疾病。我明白爲了省去不必要的勞力,這是較有效率的方式。我想像愛麗絲可能也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便渾身發抖。接下來就是從愛護動物之家領養動物的NPO非營利組織下手,或是大範圍打聽消息。
手機在餐桌上響起。聽來電鈴聲,便明白是我大學時代的朋友多香子打來的。
我已經向多香子提過愛麗絲不見的事。她打電話來關心。
「專門尋找寵物的——?」
「旅行回來是晚上吧?你說你把行李扔在客廳,哭了起來,是你先生拿着手電筒在庭院裏到處尋找。」
她以熾熱溼潤、尖銳兇狠的視線凝視着我。不過當我直視她,她又飛快地挪開視線。我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非比尋常的癡狂情緒。
高橋聲音雀躍地如此說道。我不禁欣喜萬分,認爲這可能性非常之高。我從那名少年手中將愛麗絲抱過來時,他以凌厲的眼神望向我。然後對着我懷裏的愛麗絲,在它耳旁呢喃細語。
上次愛麗絲不見時,他還努力用心地幫我找。不僅騎自行車在附近繞了一圈尋找,也是他提出要在免費報紙的「尋狗、尋貓」專欄上刊登協尋資訊的。是因爲這次是第二次走失的關係嗎?他的態度十分沉着。我對這樣的丈夫心懷不滿。無論是第幾次,愛絲麗走失都是事實。但芳洋似乎覺得沒什麼好緊張的,認爲愛麗絲會像之前那樣平安無事地歸來,但我就是擔心得無以復加。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想像失去貓的生活了。
芳洋對貓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愛麗絲來家裏後,他的生活態度也沒有太大的變化。感覺就是苦笑着旁觀生活完全以貓咪爲中心的我。身爲國中理科教師的他,個性正經得一板一眼,在妻子的眼裏看來,也認爲他對許多事情都冥頑不靈。
「喂?」
那女孩至今仍未尋獲。沒多久,她下落不明的新聞便從版面上消失了。加上愛麗絲平安歸來,我便把這件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不過,像這樣一點一點回顧記憶後,我發現五月旅行返家時的變化,不光只有醉芙蓉。就連鋪在客廳中央的圓形地毯也換了。
我希望這次也是同樣的情形,但經過確認後,對方表示愛麗絲並沒有跑去他們那裏。我回溯記憶。當時看到免費報紙的人提供了不少消息,但是獲得正確消息的,卻是我丈夫芳洋。
然而,就在被若鮎園飼養了兩個月的期間,愛麗絲變得很黏園裏一名智能發展有些遲緩的小男孩。我跟丈夫一起去迎接它時,小男孩就帶着愛麗絲逃進城山,這讓我心生嫉妒。
『米奇寵物服務』的高橋聯繫我說愛麗絲尚未找到。
不過,話雖如此——我心想。
過了一陣子後,警察決定公開搜查,新聞和報紙都登出了失蹤高中生的大頭照。果然是那個女孩。
他大概有自知之明吧,只要我提出的要求別太過分,他都不會反對。我們這樣的關係維持了將近二十個年頭,相處起來很自在。丈夫個性並不外向,由於有輕微的色盲,因此沒有考駕照,當然也無法開車兜風。工作是他唯一的生存價值,或許連跟妻子吵架都嫌浪費精力。
高橋急忙掛斷了電話。他打這通電話是要我放心,起碼沒收到愛麗絲的死訊嗎?之後,我和芳洋只隨便閒聊了幾句。我沒有勇氣提起五月發生的那起女高中生失蹤事件。感覺有根小小的刺,從內側刺痛我的心。
「之前那條地毯呢?」我如此詢問後,芳洋很乾脆地回答:「扔了。」我也只能回他一句:
芳洋這麼解釋。我爲什麼會接受這麼不自然的說辭呢?之前的地毯是短短几個月前才購入的。他還因爲終於找到米色與褐色統一得很雅緻、色調與客廳十分搭配的地毯而欣喜若狂呢。
芳洋說了這句話後,藉口他尚有工作未完成,便走進了書房。七年前,我們稍微逞強地蓋了這棟隔間較寬敞的房子,庭院面積也很寬闊。爲了享受四季美景,芳洋親自選擇花草果樹來種植。室內也配合丈夫的喜好來裝潢。壁紙和傢俱也是他一一提出意見,然後我們兩人一起去尋找或拜託業者處理的。
走失的貓、拼命尋貓的憔悴丈夫、被換掉的地毯,以及醉芙蓉樹。自己未免也太不敏銳了吧。某種想法開始逐漸成形。散落的拼圖碎片正打算各自歸位,我卻硬是不敢正視那朦朧的思路。
高橋在四天後上門拜訪。都不知道我等得望眼欲穿,我興奮地把高橋請進家中,心想他是否已經把愛麗絲帶了回來,然而我的願望卻立刻破滅。高橋的模樣明顯有異。從他充血的雙眼和忐忑的舉止,看得出他十分害怕。
這是爲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太太。」高橋聲音沙啞地說道。「很遺憾地,我並沒有找到愛麗絲。」
「怎麼會——」我啞然無言。「你有把城山的森林仔細地搜個清楚嗎?」
沒想到我說完這句話後,高橋竟然全身僵硬,身子微微顫抖。
「不在。它不在那裏。」
「那麼,那個小男孩呢?他在山裏養了什麼?」
「我不知道。」高橋立刻一口咬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玩意兒是什麼東西——」
「那玩意兒?」我完全無法掌握高橋想表達的意思。那麼,少年是在那片森林裏飼養其他生物嗎?究竟是什麼生物呢——?
「總之——」高橋打斷我的思緒,連忙接着說:「我無法繼續接受搜尋愛麗絲的委託。非常抱歉。」
高橋迅速低頭道歉後,就朝玄關走去。
「請、請等一下!」
我連忙追上去。他表示不會收取任何先前在搜索上所花的費用,急忙穿上鞋。
我只能茫然地凝視「啪當」一聲關上的房門。
一年的歲月過去,庭院的醉芙蓉花又開始綻放。
我好想念愛麗絲。想撫弄它那身天鵝絨般的毛髮;想感受它在我腿上的體溫;想用手指描繪它背上的漩渦花紋;想聽聽它撒嬌的叫聲。這一年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
失去之後我才恍然大悟,那隻聰明的貓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它第一次走失時,我就該頓悟了。然而我卻太過遲鈍,所以愛麗絲纔會又隱匿蹤跡——即使我再怎麼渴望見到它,也永遠見不到它了吧。愛麗絲離去後,我的心開了一個空虛的大洞。如今洞裏溢出了黏稠的不明液體。
其實我一年前就知道了,只是我內心始終拒絕承認。去年冬天到春天,丈夫之所以再次熱衷於觀察野鳥,並非是因爲煩惱與教務主任之間的人際關係。那不過是個契機。
事實是因爲芳洋與一名女學生過從甚密。正是那名失蹤的女高中生——名字叫——沒錯,相原杏子。怪不得她上門作客時一直凝視着我。我萬萬沒想到,正經無趣,除了觀察野鳥外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興趣、只顧着工作的芳洋,竟然會沉溺於這種危險的桃色關係。明明我看穿這點的機會比比皆是——
丈夫以觀察野鳥爲藉口,頻繁地去爬城山時,模樣很詭異。看起來戰戰兢兢卻又莫名激昂的樣子。我還一心以爲他是在爲職場之事煩惱,也曾懷疑他是否快要得躁鬱症了,畢竟因爲心病而停職的教師在現代社會並不足爲奇。我當時還爲了這種八竿子打不着邊的事情操心過。
只要做DNA鑑定,知道是誰的血液也是輕而易舉吧。明明很清楚現在家裏就只有我一個人,我還是猛然抬起頭,環顧四周,然後連忙將項圈歸回原處。關上抽屜的手還不停地顫抖。
芳洋目睹了被血濡溼的貓逃跑的畫面,所以才拼命地尋找愛麗絲。因爲貓毛上沾染的是杏子的血液,那正是芳洋犯罪的證據。找到愛麗絲,前往若鮎園帶回時,芳洋之所以會仔細地檢查貓的身體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園裏的幼保人員見狀,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如此說道:
我的腦海浮現出一個畫面。我曾在丈夫更衣時,看見他背後有奇妙的內出血痕跡,看起來像是齒痕。當我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又馬上否定,心想怎麼可能。
不過,我也是共犯。必須忍耐着每年秋季醉芙蓉盛開時,對我們的罪行所展開的告發,在這裏繼續居住下去。
我啃咬指甲。
無非是芳洋叫杏子來家裏,打算把話說清楚,或是女方闖進家門。可以確定的是,應該是一時衝動犯下的事件。我的丈夫殺了杏子。大概是使用銳利的刀具殺的,飛濺的血液弄髒了地毯。不幸的是,愛麗絲就在女孩的腳邊。被溫熱的血液濺滿全身的愛麗絲,驚嚇得衝出家門。
那天來臨了。我外出不在家的那一天。
「這孩子跑到我們園裏時,身上有好幾處褐色的斑點。我們幫它用熱水擦拭乾淨了。」
唯一目睹恐怖事件的愛麗絲,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全身承載着自己飼主達到犯下殺業的能量,以及遭殺害女子的恨怨,在無邊無際的森林中化成了不同的生物。
那或許是他外遇的對象留給我的訊息。若我猜測得不錯,對象非她莫屬。在城山偶然相遇的兩人,是否跨越了不該跨越的那條線?對芳洋而言,恐怕也有逃避現實的意義存在吧。若是新的教學現場過得充實,勢必不會鬼迷心竅吧。那肯定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嚐到刺激又興奮的經驗。不習慣遊戲人間的芳洋,完全無法自拔。
我打從心底發毛。
芳洋手段沒那麼高明,不可能駕馭得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高中生。尤其是那女孩——有種特別的氣息。芳洋越來越虛脫,宛如身體被掏空一樣。畢竟是跟學生搞外遇,不可能斷得一乾二淨。一定會糾纏不清,遲遲分不了手。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到走廊。打開樓梯下儲藏室的門,拉開小型櫥櫃的抽屜。裏頭放着好幾條愛麗絲的項圈。每當它成長,我就會幫它買一條新的,感覺就像是愛麗絲從小到大的成長曆史,因此我一條也沒丟,好好地收藏起來。
我抽出其中一條。當愛麗絲回來後,我就立刻換掉那條不吉利的項圈。連那條我也還留在身邊,想必芳洋並不知道這件事吧。我來到明亮的走廊,把黃色項圈翻過來,呈現起毛狀的背面有褐色的污漬,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片污漬。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緩緩巡視整個房間。小花圖案的窗簾、義大利制的沙發組、掛在牆上的雅緻靜物裱框畫。爲了家人所準備的舒適場所。我該存在的地方只有這裏,我該守護的事物顯而易見。
可是我已無法再踏足那裏了。而芳洋依舊持續爬上城山觀察野鳥。
我也可以把一切都當作是自己的妄想,拋諸腦後。不過——
於是——
高橋的聲音殘留在耳朵深處。
我想杏子的屍體,如今也依然埋在醉芙蓉之下,被變形蟲花紋的地毯給捆着。醉芙蓉花之所以會變紅,是不是因爲吸取了杏子的血液呢?丈夫每天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着醉芙蓉花轉紅呢?
我將視線移向庭院裏的醉芙蓉。現在是上午,白色的花瓣開始染上淡淡的粉紅色。去年五月,在我外出旅行的那三天中,芳洋一時衝動殺害了杏子,當時肯定是手足無措吧。面對屍體該有多麼頭痛,沒有駕照的芳洋,只能把屍體埋在庭院。在夜晚的客廳燈光勉強能照到手邊的場所挖洞掩埋,然後爲了遮掩庭院被翻掘過的痕跡,纔買了醉芙蓉樹回來種。
我迅速地抬起視線仰望城山。
失去年幼的保護者,變得孤零零的愛麗絲將會如何呢?
倘若這被斷定爲杏子的血液的話——?
前陣子,市內發生了火災,一名小學男童命喪火場。就是那個在若鮎園十分寵愛愛麗絲的孩子。據說企圖拯救他的幼保老師也身受重傷,而且這個老師正是藥局老闆的太太。我看着新聞,不住地顫抖。恐怖的事件接踵而來,命運在威嚇我們片刻都不能忘懷我們夫妻倆所揹負的罪過。
我若無其事地佯裝沒聽見這句話,但這句話對丈夫而言意義重大。把愛麗絲帶回家後,我立刻使用平時不需以熱水沖洗的泡沬清潔慕絲,將它的身體清理乾淨。當時也一樣。說起來,愛麗絲的短毛根部附着着褐色的顆粒狀物體。我萬萬沒想到那是血液,因此仔細地幫它清除乾淨了。
我再次啃咬起指甲。
——我不知道那玩意兒是什麼東西。
然後,他開始模仿鳥鳴聲。
「那裏肯定有稀世珍鳥。我想見識見識。目前我只聽過它的叫聲,是這樣叫的。」
刑警三番兩次上門問話,詢問是否曾在城山見過杏子。公開搜查時,新聞報導提到相原杏子也經常去爬城山,因此警方在山中展開了大規模搜索。刑警們離開後,丈夫六神無主地躲進書房中。
幫助愛麗絲變異的,是那名有智能障礙的小男孩嗎?
小鳥纔不會發出這種聲音——大概吧。
「你最好別再去了。」我委婉地規勸,但他也聽不進去,好似着了魔般往返那片森林。然後,眼神恍惚地對擔心的我說道:
所以,別去追問丈夫了。錯就錯在那女孩不該誘惑我純真的丈夫,獻出她青春的肉體。
「吱吱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