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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

《少女夜行》 · 宇佐美真琴 · 1.2萬 字

「田尾老師!」

我抬起頭,四處張望。頭上降下嗤嗤的竊笑聲。

「老師,你在做什麼?」

從窗戶探出頭來的,是千穗和鬱夫。

「我等一下啊,要更換花壇的土喔。」

我如此回答,手持鏟子使勁。我既不是教師,也不是幼保人員,只是個臨時職員,但對「若鮎園」的小朋友們來說,一律是「老師」。分派來這所育幼院時日尚淺的我,還不習慣這個稱呼。

今年春天,我靠父親的人脈,好不容易被縣政府聘爲臨時職員。從大阪的大學畢業後,有段時間我在一家制藥公司當業務員,但是受不了繁重的工作量與醫療關係者交際的派頭太大,幹了一年五個月便辭職了。我轉個念頭,心想反正自己不適合大都會,乾脆返回家鄉。

這裏不用喝酒、打高爾夫應酬,也不需無酬加班。剛開始不知道該怎麼跟小朋友相處,習慣了之後倒也沒什麼。父親說只要撐過兩年臨時錄用期,應該又會把我調到其他職場去,但我現在還挺滿意在城山西麓的這間若鮎園裏工作的。

我挖出鬱金香的球根,在界石上擺放成一排。取出花壇的土並過篩。清除掉取出球根後殘留的根和小石子,混入園藝店買來的赤玉土。從城山林間吹來的風輕撫過我汗涔涔的額頭,十分舒爽。

千穗和鬱夫不知在什麼時候從二樓跑下來,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把土放回花壇。看我在花壇裏撒起消石灰後,他們表示也想撒撒看。我打開消石灰的袋子,他們便將小手伸進去,抓起些許白色粉末,撒在土上。

「老師,你這次要種什麼?」

「這個嘛,要種什麼好呢?」

聰慧的千穗接二連三地說出一堆花名,鬱夫則是在一旁微笑。

今年就讀當地小學的,包含這兩個人在內總共有五人。揹着扶輪社捐贈的全新雙肩書包,朝氣蓬勃地上學去。

「小鬱,要這樣做啦。這樣。」

千穗教鬱夫怎麼把撒落的消石灰混入土中;鬱夫拼命地模仿千穗的手勢。鬱夫是唐氏症寶寶,在學校上的是特教班。

大門那邊突然熱鬧了起來,高年級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回來。有幾個原本拿着玩具在玩耍的小朋友朝他們飛奔過去。也有一些孩子是兄弟姊妹一起來到這間育幼院的。鬱夫從花壇抬起頭,指着某個東西說道:「那……那個!」注意力被大門那頭吸引的我和千穗,望向他指的方向後,就看見一隻灰貓趴在泥磚牆下。

「是貓咪!」千穗大聲吶喊。貓顫抖了一下身子,但沒有逃跑。

「啊,是那隻貓啊。」

戴着黃色項圈的貓從四、五天前就在育幼院的四周徘徊。似乎在若鮎園和城山之間來來去去。是走失的小貓嗎?它的警戒心很強,不肯親近人類。千穗僵住身體,只移動眼珠,輕聲呼喚一名正要走進園舍的瘦巴巴男孩。

陸罹患髓膜炎,一度性命垂危。不過總算康復了。他並沒有回到原本的學校,因此不知道之後的情況怎麼樣。

——吱吱吱吱。

我猶豫不決。必須要救她,那兩個人肯定就是襲擊安井老師的犯人。可是,這次我的身體沒有擅自行動。

後來鬱夫受霸凌的事件也暫時消停下來。特教班的六名兒童有個去郊外的陶藝窯參加體驗學習課程的機會。鬱夫也鼓起勇氣,搭乘巴士出門。他們在陶藝教室捏製各自的作品。數日後,陶窯將大家燒好的陶器送來了。看到阿顯的作品後,所有人都僵住了身體。那是他創造出來的虛構生物。

我是從家裏騎機車去若鮎園上班的。從城山的山腳下繞一圈,穿過位於城北地區的大學和高中之間,就在回家的路上看見圍牆和電線杆上貼着尋找走失貓「愛麗絲」的傳單。傳單上附加的照片很眼熟,無庸置疑是在若鮎園短暫落腳過的小小。看來那隻貓還沒有找到。

千穗指着裝飾在餐廳的陶藝作品說道後,其他孩子們便發出笑聲。身體的條紋的確是小小的毛色沒錯,但頭部怎麼看都是蝙蝠,張開的嘴巴里長着細長的獠牙。加上前腳是三根腳趾,還像猴子一樣挺起上半身坐着。

所有職員都開始不着痕跡地關注阿顯,於是阿顯便不再登上城山。不久後,所有人都把那隻走失的貓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如果我詰問他「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勢必會回答「我的朋友」吧。

不滿一秒內目睹的動物姿態,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我這才恍然大悟。

——吱吱吱吱。

強暴犯因此立刻落網。去年的事件和前陣子對安井老師施暴的,也確定是他們兩人犯下的罪行。等警察在三天後找到持有車子的男主犯時,他已經發病了。全身嚴重發冷想吐,接着立刻發起高燒,就跟佐藤陸的症狀一樣。結果,他感染腦炎,在事件發生兩個星期左右後身亡。

「那孩子之所以不怎麼說話,也許是根本沒那個必要吧。」森岡老師接着說。

阿顯仰望森岡老師說道。

夜晚的黑暗領域根深柢固,城山上蠢蠢欲動的小動物氣息更加濃厚。這個時間也鮮少有人通行,就連身爲男性的我,在值夜班時也不敢外出。正因爲如此,去年纔會發生數起女性在城山附近遭受襲擊的強暴事件。聽說那是我還在大阪工作時發生的事。

它是母貓,所以千穗將它取名爲小小。園裏的人在遊戲室的一角做了個窩給它。小小上廁所的習慣已被訓練得很完美,只是暫時有些神經過敏,對聲音也很敏感。孩子們總想不停地摸它,但小小不喜歡被摸。它躲在細小的隙縫和暗處,長時間都不肯出來。然而卻唯獨對阿顯情有獨鍾,一認出他的腳步聲,不管身在何處都會飛奔出來。阿顯一坐下,便會立刻跳上他的大腿。無論是在遊戲室、餐廳還是穿堂空間,小小總是追逐着阿顯。

年約五十的森岡老師,是資深的幼保人員。森岡老師走向阿顯等人的身邊。貓咪已完全放鬆,鬱夫把它放到水泥地上,它便肚子朝上仰躺着伸展四肢。

我這時才初次耳聞去年犯下數起連續強暴事件的犯人仍舊逍遙法外的消息。在城北地區的城山山腳下的停車場發生兩起,在從古町口登山道撥開草木進入森林深處的地方發生過一起。一年多來偃旗息鼓的犯人在春天來臨前,又再次犯下罪行了嗎?安井老師提出停職申請,縣政府立刻派遣新的幼保人員來補職缺。我們對孩子們隱瞞這起事件,對他們說安井老師因爲生病必須休息靜養。不過,職員間蔓延的忐忑心情,也漸漸擴散到了孩子們身上。

「這是哪裏來的貓啊?飼主肯定在找它吧。」

「笨蛋,按好啦!」

「把這傢伙弄開!」

就在冬天的寒氣漸緩時,發生了那起事件。

「這不是小小嗎?」

護送左腳打上石膏的鬱夫去上學,成爲我目前的工作。阿顯再次變得沉默寡言,纏繞在他身上的陰影令我相當在意。他內心正在孕育的東西是什麼?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貓專心一意地喝着倒進盤子裏的牛奶。灰底黑條紋的毛色。我對貓不熟,但應該不是寵物店裏賣的那種價格昂貴的貓。如此判斷後,突然覺得它喝牛奶的姿態莫名地優雅。森岡老師發現它背上有塊跟毛色不同的褐色污漬。

春天來臨時,阿顯也升上了六年級。至少他沒有再半夜偷溜出去了。

那晚我回到園裏後,阿顯已躺在被窩中。他的鞋子沾滿了山上的泥土和碎草。我湧起一股想把他搖醒質問的衝動,最後還是作罷。

一個月後,安井老師沒有復職,而是提出了辭呈。「希望還能在其他地方擔任幼保人員。」她傳達了這句話給我們,卻沒有來若鮎園跟大家告別。安井老師說過的「阿顯遲早要跟貓咪分開」這句話,始終懸掛在我腦海一隅。若是有障礙、躲在自己的殼裏,拒絕成爲大人的阿顯,並沒有與貓分開呢?我內心冒出這種愚蠢的念頭。如此一來,小小會幻化成何種形態呢?

是在學校不敢說嗎?阿顯一回到若鮎園就激動地提起帶頭集體霸凌的那個孩子。我和森岡老師聽見後,面面相覷。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老實說,我無法對有障礙的阿顯所說的話全盤接受。

可是,剛纔還在這裏的阿顯和小小卻不見蹤跡。看來是阿顯不想跟小小分開而逃進了城山。安井老師、森岡老師和我,分頭在山中搜尋。黃昏之際,我終於找到了阿顯。阿顯抱着小小,在苦楝樹下熟睡着。附近的岩石裂縫湧出無數的蝙蝠,在阿顯的周圍盤旋。究竟他正在做着什麼樣的夢呢?

這個作品有名稱,卡片上寫着『我的朋友』。我回想起阿顯不得不和小小分離的那天,他抱着貓熟睡的畫面。我似乎窺見了阿顯當時所做的夢境。他或許幻想着如果有這樣的生物存在,就能代替弱小的自己保護鬱夫了吧。

另一個男人從芒萁中撿起手電筒,往同夥的頭部一照。

如果阿顯沉迷於躲在自己的殼裏幻想的話,應該不乏幻想的素材吧。城山裏棲息着無數的野生生物。不只野鳥類和昆蟲類,還有野鼠、狸貓、鼬鼠、白鼻心、蛇和蜥蜴。山裏的某處似乎有蝙蝠洞,一到黃昏,就有黑色的小蝙蝠在育幼院的四周飛來飛去。這些動物很容易闖進位於城山旁的若鮎園,孩子們放學後也經常去登山步道和堀之內公園玩耍。

尤其是阿顯的狀況產生變化一事,森岡老師和我都有所察覺。自從和小小分開後,他徹底沉浸的獨特幻想世界又更加多彩多姿了,這似乎也使他離現實世界更加遙遠。我毫無根據地心想,阿顯搞不好清楚地理解他的知音安井老師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森岡老師似乎也跟我抱持着同樣的感觸,在各方面都很關心阿顯。因爲家裏離若鮎園很近,老師下班後依然陪在阿顯的身邊。

「呀!」男人發出短促的叫聲,抬起上半身,拼命扭動,想要甩掉那隻詭異的生物。

安井老師悄悄對我咬耳朵。說到這裏,之前阿顯帶小小逃進去的,就是位於城山西北的古町口登山道那一帶。樟樹、杜英、朴樹等大樹覆蓋天空,下方則有繁茂的桃葉珊瑚、白新木姜子、全綠冬青等耐陰樹。簡單來說,就是通往深邃森林中的道路。園長也時常提醒小朋友不要接近這條登山道,但這個場所用來偷偷養貓再適合不過了。

我果然還是在城山中找到了答案。

「真可憐。」安井老師不知在何時走了過來,撫摸阿顯的頭。阿顯髒兮兮的臉頰上留有淚痕。之後,我揹着削瘦的少年步下山。

與我年紀相仿的安井老師說的這番話,令我莫名地感動。阿顯在人類世界的確很孤獨。像暑假這種長期放假的日子,有許多孩子都會回父母身邊度過,但阿顯卻無家可歸,也不曾有親人來看過他。阿顯與小小理解彼此的境遇,像是互相安慰般地緊貼着肌膚。

我想起霸凌鬱夫的佐藤陸、想起他在城山森林中遇見的生物。不過,我無暇深思。

「阿顯,你去把貓咪抓來。」

不過,失去安井老師和貓的阿顯,不再輕易地與人親近。

「老……老師,這……這隻貓咪怎麼辦?」阿顯一臉不安地詢問。

不過阿顯的境遇倒是起了變化,他的親生母親突然說要把他領回去。據說她在十六歲時生下阿顯,因爲當時沒有經濟能力,只能遺棄他。之後她在外縣市工作,重建生活,三年前與一名年齡差距懸殊的男性結婚。夫妻倆商量後,決定回到本地,把阿顯帶回去生活。

「這個嘛。」森岡老師沉思了一下。「它現在很親近你,把它放出去外面也一定會跑回來吧。我去問問看園長能不能先收留它,直到找到飼主。」

阿顯有輕微的智能障礙。說是「輕微」,但我想應該是不清楚實際的程度吧。他跟鬱夫一樣都就讀特教班。因爲有口吃,無法順利和他人溝通。我自己也還不曾好好地與阿顯說過話。

「真不愧是阿顯。」

被叫住的五年級生阿顯,脫下書包,放在玄關的踏板上,走向我們。他繞到花壇的另一側,停頓了一下。悄悄地把重心往下移,朝貓伸出一隻手。他溫柔地動了動指尖後,貓便像是被吸引似地慢慢站起來,維持低姿勢,一步一步地靠近阿顯。那動作宛如小心翼翼的野生貓科動物。

我追在阿顯的後頭,進入登山道後,發現有一輛黑色汽車停在大彎路上。那是一輛車身很低、裝着粗管消音器的改裝車。我有種不祥的感覺。但我還是必須沿路前往登山道纔行。經過入口的街燈後,就再也沒有燈光照明設備了。宛如落入洞中,充滿濃稠的黑暗。阿顯已不見蹤影。

我隨手往運動服外披上一件外套,拿起手電筒出去外面,這時小小的黑影已經在門的另一端了。好在今晚是滿月,夜晚的視線清晰。雖然人影很模糊,但我堅信那就是阿顯。阿顯一刻也不停歇地前往古町口登山道入口。當他經過燈罩破裂、光線微弱的街燈下時,證實了我的推測無誤。

阿顯耐心十足地等貓走向他。不久後,灰貓將鼻尖蹭上阿顯的指尖,直接低下頭,用後頸摩擦阿顯的手掌。阿顯用一隻手撫摸貓的背部,片刻過後,一把抱起貓咪。

暑假期間有幾名孩子入園,我每天都埋首業務,忙得不可開交。任職第二年,承接的工作變多,也值了不少夜班。沒閒暇關心已經離開育幼院的孩子是事實。起初感到寂寞的千穗和鬱夫,也漸漸習慣了阿顯不在身邊的日子。

森岡老師教導阿顯:「你要幫助小鬱喔。要常常陪在他身邊。」阿顯只是一直咬着脣,沒有回答。要對抗年長的健全兒童,這個要求太過殘酷。尤其阿顯的體格差距又格外懸殊,說話也不順暢。

「是……是那傢伙!是那傢伙推的!」

阿顯開心地接過貓,用臉頰磨蹭它。抱着貓的阿顯和千穗、鬱夫圍繞着森岡老師,走向園長室後,我又轉身面向花壇。

千穗在花壇柔軟的土上留下足跡,奔向阿顯和貓咪。戰戰兢兢地撫摸阿顯懷中那眯起眼睛的貓的頭。

「哎呀,這不是血嗎?可能有哪裏受傷了。」

「它……它是不是肚……肚子餓了?」

我脫離登山道,撥開高度及腰的柃木羣落,踏進森林深處。人的氣息越來越濃厚。斜面下凸出一塊大岩石,岩石的另一端是鐵芒萁生長茂盛的空地。位於下方的人物沒有發現我的存在,我悄悄關掉手電筒,只憑借月光和星光的照耀,看到了羊齒植物叢以及身處叢中的三個大人。不見阿顯的身影。

不過,森岡老師卻憤然站起身來,陪同園長一起去學校抗議。對方當然是不承認。那個帶頭霸凌的男童名叫佐藤陸,據說陸的父親還反過來把阿顯給罵個狗血淋頭。

「因爲能與動物交談嗎?」

「喂!你們在那邊做什麼!」

當然,若鮎園的職員並不信任這對夫妻。大家都不明白在兩人的生活也過得不順遂的情況下,突然想把有礙障的阿顯留在身邊究竟是有何用意。園長對於交出阿顯一事表示爲難,結果兒童諮詢所還是決定把阿顯交還給父母。

老師抱起喝光牛奶正在舔嘴的貓,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不過,看不出有哪裏受傷的樣子。

鬱夫也在冬天時拆掉了石膏,開始精神奕奕地去上學。

「阿顯,你好厲害喔!」

這時,小小的飼主打電話來說貓又不見了。告訴對方這次貓沒有跑來園裏後,對方大失所望。據說美國短毛貓獨立心強,又保有強烈的野性本能,但我實在不認爲小小當野貓有辦法生存得下去。到處都不見小小的蹤影。

隔天,鬱夫從校舍的二樓窗戶摔了下來。

在雙親的身邊,阿顯一副緊張不已的樣子,他無法流暢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就此踏上了新生活,也轉到了新的小學就讀。最後兒童諮詢所之所以會答應讓阿顯回到父母身邊,是因爲義之找到了警衛的工作。幼保主任森岡老師直到最後都很擔心阿顯。由於阿顯一家人恰巧與我住在同一個鎮上,加上森岡老師想要知道阿顯之後過得如何,於是我便若無其事地觀察阿顯的生活狀況。阿顯依舊面無表情、沉默寡言,獨自一人上下學。遠離城山的阿顯,既孤獨又空虛。

回到園內後,阿顯老老實實地把小小歸還給飼主。

諮詢所唯一視爲問題的,就是阿顯的繼父沒有工作這件事,當然也因此沒有收入,目前是靠母親外出兼職維生。況且夫妻倆之所以會回到妻子榮子的出生地,也是因爲義之遭到裁員的關係,打算在新的土地找工作。義之與榮子年齡相差近二十歲。榮子目前還只有二十幾歲,染了一頭金髮、臉上化着濃妝,似乎是在酒店兼差。而正在找工作的義之則是個疲態盡顯的中年男子,完全感覺不到他有心想就業。

與他心靈相通的對象不是人類,而是動物。園裏飼養的金魚和倉鼠明明有安排值日生照顧,結果職責卻落到了阿顯的頭上。森岡老師說,阿顯天生就有與動物變得親近的能力。

當主犯的同夥用手電筒照到他時,我目睹了一瞬間的畫面。那隻小動物的外形,就跟阿顯先前創作的陶藝作品一模一樣。生長着短毛的軀體是美國短毛貓特徵的條紋毛色,還有像鞭子一樣柔韌的無毛長尾巴。它那像極了蝙蝠的頭部轉過來望向我的瞬間,張開了血盆大口。剛抽出男人後頸、長得誇張的獠牙,上頭沾着男人的鮮血,閃耀着黏稠的光芒。

「不過啊,阿顯去的好像是古町口登山道那邊。」

原來這是那傢伙的聲音,那隻詭異生物所發出的叫聲。

我依靠着小小的手電筒,戰戰兢兢地邁開腳步。狹窄的山路是石子路,加上從兩側延伸而來的樹根盤根錯節。不帶照明器具就行經此處的阿顯,是很習慣走夜路嗎?

我更換完土後,進入園舍。那隻貓的全身已用泡過熱水的布擦拭得乾乾淨淨。愛貓的年輕幼保人員安井詩織老師說,這是一種叫美國短毛貓的品種。毛色的條紋在背上形成漩渦。

我這個無事一身輕的單身男子,一星期值一次夜班。安井老師離職後那周,當我正在值夜班時,就被一道輕微的聲音給吵醒。是從二樓光着腳走下樓的安靜腳步聲。是哪個小朋友睡迷糊了,跑出房間嗎?我在被窩裏側耳傾聽。隱約感受到有人的氣息,從建築物的內側打開門鎖,踏出門外。我嚇得跳了起來。

那兩名男子原本正要離開芒萁羣落,聽到我的聲音後,便驚慌失措地衝下坡道。當我把視線移回來時,對面的灌木中已不見阿顯的身影。我茫然自失地呆站在原地。從芒萁叢中站起來的女性十分冷靜沉着,她說自己是在下班途中被強押上車,再帶往這裏的,甚至連車牌號碼都記得一清二楚。

當我將視線向上移時,看見阿顯站在兩個男人對面的灌木中。他從剛纔就待在那裏了。在我感到喫驚的那瞬間,阿顯旁邊的樹林晃動了一下,某個東西飛竄而出,是一隻黑色的小生物。那傢伙展現出驚人的跳躍力,撲向女性身上的男人。起初先跳到男人背上的生物,迅速奔向上方,接着一口咬住男人的後頸——看起來是這樣。

眼睛習慣後,理解他們處於何種狀況時,我凍結在原地。半沒入鐵芒萁中的是一名年輕女性,一名男子壓在她的身上,而另一名男子則是繞到女性頭部那一側,好像是在捆住她的雙手或捂住她的嘴。這兩個男的正打算強暴那名女性。女性激烈反抗,發出含糊的慘叫聲。不過,在這個時間的深邃森林裏頭,除了我以外,根本不會有其他人聽見。

所幸二樓的高度不高,鬱夫只有左腳骨折。校方的解釋是鬱夫坐在二樓窗戶玩耍的時候不小心失足墜落。但是,我實在不認爲膽小的鬱夫會做出這麼危險的行爲。

它代替阿顯保護鬱夫,又爲安井老師復仇。

第二學期開始後,若鮎園發生了問題。起因是鬱夫不想去上學,好像是被普通班的孩子欺負。身上的傷痕和瘀青變得顯眼,鬱夫原本開朗的個性蒙上了陰影。根據千穗的說法,大概能猜得出是哪些人一直在欺負鬱夫,不過因爲他們欺負的方式很巧妙,學校老師纔沒有發現。園裏試着跟帶頭的六年級男童的監護人溝通,但他的父母卻反過來跑到園裏叫囂:「你們有什麼證據!」

搞不好阿顯把小小偷偷養在城山裏。說出這句話的,是安井老師。她說阿顯常常會帶走食物。我質問阿顯,但他只是猛搖頭。若鮎園位於城山西面的二之丸公園下方,黑門口登山道從二之丸公園一直延續到山頂。這條登山道是藩政時代的正面登山口,光線明亮又好爬。沒有鬱鬱蔥蔥的感覺,四周環繞着令人心曠神怡的雜樹林。二之丸公園與這條登山道入口,正適合小朋友們玩耍。

「動物一定是那孩子的心靈依靠吧。我認爲每個人都需要一段有生物願意全心全意接受自己的時期。只是對阿顯來說,對象剛好是小小而已。阿顯遲早要跟貓咪分開的。」

秋意轉濃時,這次換佐藤陸發生了意外。他在城山中玩耍時,從快要坍塌的石牆上跌落。傷勢本身並不嚴重,但他卻遲遲沒有出院。似乎是一直髮着原因不明的高燒。他的狀況好像被認爲是某種感染症,聽說陸一直訴說自己在山中被敏捷的小生物追趕,還被抓傷了。不過,這是事實,還是因爲高燒而導致意識障礙,就不得而知了。

我打趣地如此詢問後,森岡老師便一本正經地點頭。

我高扯聲音呼喊,打開手電筒四處亂照。即使如此,依然發揮了效果。黑色生物用後腳朝男人的背一蹬,消失在樹林間。

小小來了之後,這隻貓在阿顯的心中佔的比重越來越大。阿顯似乎活在小小與其他生物所形成的封印世界裏。要把他拉出幻想的世界,好好面對日常生活,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對我這種臨時老師而言更是如此。阿顯正如森岡老師所說的那樣,不必透過語言就能操縱小小它們。唯一能用言語打動阿顯的,是指導阿顯如何養貓的安井老師,她也不像其他大人那樣擔心阿顯與小小之間的奇特關係。

由於獲得園長的許可,得以暫時在園裏飼養它。不過條件是,在找到飼主之前,不能帶進孩子們的房間,並且要好好照顧它。

聽見兩個男人緊迫的聲音,我的雙腳不住地發抖。出聲大叫就好了,或是用手電筒照他們就好。不過,對方有兩個人,要是手上有兇器該怎麼辦?我想我猶豫了短短數十秒。最後終於毅然決然地踏出一步。

無論我怎麼爬,都追不上阿顯。手電筒的光環,只是更凸顯出周圍的黑暗。當我開始感到不安時,森林裏發出了聲響。是草叢的沙沙聲,與數人互相推搡的氣息。在思考前,我的身體已搶先一步行動。我認爲是阿顯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純真少年阿顯的內心,孕育着與純真勾不上邊的情感。那是憎恨、惡意、邪念與嗜虐。他將這些負面的情感完全複製過去,創造出了那隻怪物。阿顯以幻想力紡織出來的產物,藉由小小的身體化爲實際存在的生物。就這樣,他忠誠的僕人、撫慰孤獨的朋友、執行他黑暗扭曲正義感的夥伴,就此誕生了。

劃破黑夜的尖銳鳴叫聲突然傳來。究竟是什麼鳥會在大半夜鳴叫呢?身體因寒風與自我妄想而顫抖。

「你有發現嗎?動物也像是能理解那孩子的意思般在行動。不只如此。阿顯會在腦海中將鳥獸任意組合,創造出新的生物。他很沉迷這種幻想遊戲。我有時候也會覺得那種生物是否真的存在呢。」

市區的正中央有頂着古城的山以及與山相伴的深邃森林,多麼奇妙的景觀啊。明明距離包含縣廳廳舍和百貨公司在內的大廈羣不遠,一入夜,城山便化爲被漆黑的幽暗與陰森的寂靜所支配的異界。

那天是個下雨的冰冷天氣,安井老師在值完晚班回家的路上,被人拖進城山強暴。由於這起事件太過震驚,所有職員無不啞然失聲。

「餵它喝牛奶看看吧?」聽見森岡老師說的話,「我去拿!」千穗立刻拔腿就跑。

然而,安井老師所說的「跟貓咪分開」的日子卻突然到來了。因爲小小的飼主找到了。森岡老師與經營藥局的丈夫生活在城北地區,她丈夫聽說住在不遠處的一對夫妻所養的貓不見了。確認過後,發現果然是美國短毛貓。

在一旁看熱鬧的孩子們,像是魔法解除一樣,恢復各自的動作。森岡老師就站在其中。阿顯把貓給鬱夫抱,鬱夫得意洋洋地望向這裏。

兒童諮詢所介入其中,開始評估是否該該讓阿顯迴歸家庭。只要建立起安穩的家,讓收容的孩子迴歸家庭是最好的方法。因爲對孩子們而言,充滿親情的場所纔是他們原本的容身之處。阿顯的雙親大野義之和榮子也來面會過好幾次。阿顯也在兒童諮詢所的指導下,到家人那邊過夜。

「快點上啦!」

那對夫妻飛奔過來迎接小小。貓真正的名字叫愛麗絲。

「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我什麼都沒說。

所以——我漸漸不再關注阿顯一家人。也不知道義之老早就辭掉了警衛的工作,這個男人的工作老是做不長久。當位於老舊兩層木造租屋處的阿顯家失火時,我正好休假在家。大白天響起了消防車的警笛,我才知道發生了火災。冷汗滑落心窩,我兩手空空,隨便套上涼鞋奔向城郊。那天秋意轉濃,颳着強風。

當我得知陷入火海的是阿顯家時,我差點腿軟。

「沒人在家喔。」鄰居說。「夫妻倆早上出去還沒回來。小孩也在學校上課吧。」

我火速地趕回家後,趕緊打電話通知若鮎園。等到我再次奔回現場時,消防員正如火如荼地準備滅火。園長和森岡老師也搭着計程車趕來。

「我打過電話到阿顯的學校。」園長雙眼充血。「學校說阿顯今天感冒,沒去上學。」森岡老師緊接着說。

「可、可是,我聽說家裏沒半個人——」

我的嘴脣乾燥不已,被火烘烤的背部發燙。這時,看熱鬧的人們開始鼓譟起來。

「阿顯!」

在我回頭望向後方前,森岡老師便大聲吶喊。因爲二樓的玻璃窗打了開來。黑煙以猛烈的速度竄出,接着就看見阿顯站在其中。他的臉被燻得漆黑,將身子探出窗外,大口喘氣。

「阿顯!」森岡老師再次大喊。不知阿顯是否有聽到這聲叫喚,感覺他朝這裏瞥了一眼。不過,他就這樣被烏黑的濃煙給吞噬。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最後抓住窗框的手滑落窗內的畫面。

森岡老師就是在這時衝出羣衆的。閃過園長和消防隊員的手,奔向阿顯家。那時消防隊員正好打破玄關的玻璃門,開始噴水。但沒有人阻止得了森岡老師。

森岡老師從玄關衝進家中後,立刻響起「喀啦喀啦喀啦」的巨大聲響。原來是二樓的地板坍塌了。「啊啊……」園長髮出呻吟,跪倒在地。而我只是窩囊地在原地顫抖。

幾名消防員下定決心衝鋒陷陣,噴水也朝玄關處集中。一樓的火勢稍微減弱,煙的顏色也從黑色變成灰色,可看到銀色的防火衣在裏頭蠢動。淋成落湯雞的他們把森岡老師拉了出來,救護車立刻橫停在前,將老師送上去。園長也打起精神,一同搭乘救護車離開。

園長吩咐我留在火災現場,我便待了四十分鐘,直到火勢撲滅。前來支援的兒童諮詢所兒福人員和我一起確認阿顯那小小的遺體。由於地板坍塌時,阿顯位於巨大的樑柱下,身體受損的並不嚴重。

他的雙親直到入夜前都還聯絡不到人。竟然把感冒的兒子扔在家外出,實在是太荒唐了。而且起火的原因似乎是忘記關瓦斯爐。因爲強風的關係,火勢蔓延得很快,導致在二樓休息的阿顯無法逃生。

森岡老師聽說這些事後,在醫院的病牀上潸然淚下。老師和燒燬的樓梯一起墜落,造成脊髓損傷,導致下半身不遂,一輩子都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了。她很想出席阿顯的葬禮,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若是沒有被那對不負責任的夫妻領回家的話,阿顯就不會死了。那孩子適合在城山的山腳下平靜地過生活,卻因爲大人的自私而落得這種下場。森岡老師肯定難過得肝腸寸斷。之後老師在意志消沉的狀態下辭職,窩在平和通的自家內,足不出戶。她的先生則是不辭辛勞地照顧她。

警察和消防局也鍥而不捨地調查起火原因。甚至到附近人家四處問話。

「那孩子好像保了高額的保險喔。」

明明沒人在偷聽,我母親卻壓低聲音說道。

「我們穿過城山過去吧,這樣比較近。」

我母親又聽說警方將阿顯的死視爲案件着手調查,但由於榮子也離開了本地,沒有人知道後續的發展。

「你說誰?」

「我想去那位試圖救出阿顯的老師家道謝。可以告訴我她住在哪裏嗎?」

——吱咿!

我在風中分辨出那隻怪物的叫聲。

經過三番兩次慎重的調查,保險金遲遲沒有發放。大野義之氣憤地跑來園裏。

交談了一會兒後,園長便指派我帶他去森岡老師家。我氣憤地站到義之面前。這傢伙打算開始搞些小動作,來消除周遭人對他的懷疑吧。宣稱要去向森岡老師道謝,其實是爲了增加警察和保險公司對他的好印象吧。

——吱吱吱吱。

阿顯雖然有障礙,但心地善良,懂得照顧年幼的孩子,還與動物心靈相通。把他一個人留在火場,讓他在恐懼中死去纔沒有天理吧。這個男人到底來做什麼?當園長和職員們開始納悶時,義之終於提起他這次前來的目的:

我慢慢抬起頭,目不轉睛地凝視啜茶的母親,花了半晌才意會過來。母親又接着往下說,據說是有鄰居聽見阿顯的繼父不小心說溜了嘴。

義之不知道我內心的想法,嘴上還說着:「你那麼忙,真是不好意思啊。」然後跟在我後頭。森岡老師也無法以平常心與阿顯的父親見面吧。我踏着沉重的腳步,繞着城山的山腳往城北方面前進。天色陰沉暗淡,看起來就要下雨的樣子。我來到古町口登山道的登山口,停下了腳步。

我們職員都豎起耳朵,偷聽到義之從用隔板隔開的會客室傳出的聲音後,都感到相當不快。比起阿顯喪生,這個父親還更想強調夫妻倆的清白,控訴無法給付保險金的不合理。至少可以理解這個男人對失去阿顯一事毫不哀傷。

結果,大野義之沒有去森岡老師家拜訪,也領不到阿顯的保險金。一個星期多之後,義之說他頭痛、發高燒、想吐,被送進了醫院。

下方傳來義之的聲音。周圍的森林隨風起伏,沙沙作響——那傢伙沿着彎曲的樹枝,撥開樹下生長的雜草叢而來。

——吱吱吱吱。

搞不好阿顯的靈魂偶爾還會對那隻野獸下達命令也說不定。命令它幫助對這世上不合理的事物感到憤怒卻又無能爲力的小孩,對不公不義的大人展開復仇。

保險公司的調查員也造訪若鮎園,證實阿顯確實投保了鉅額保險。這件事實在太詭異了。我不認爲原本勉強度日的夫妻有能力持續支付高額的保險費用。

等待着永遠不會再歸來的飼主。阿顯所幻想出的產物,今後也肯定會在那裏一直生存下去。

母親跟我抱持着同樣的想法,輕聲咕噥道。

「老師!請等一下啦。」

「嗚哇!」義之大叫。「這什麼東西!」

「不至於吧。」

那傢伙仍棲息在城山的森林之中。

「老師,可以請你走慢一點嗎?」

我在登山道盡頭的幹門處打發了一下時間後,又慢慢地返回坡道。義之坐在路旁的石柱上發呆。他一看到我的臉,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副連我們爲何來這裏都忘記的樣子,然後直接下山。我追在他的後頭,在山腳下並未交談就分開。

我無視他的請求,加快腳步。義之絆到石頭,呈現出踉蹌的醜態。我把他留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筆直地向前爬。一股潮溼的風吹了下來。

——阿顯是被殺死的。

這個想法在我心中變得牢不可破。

我胡謅的。不過來自外地的義之不疑有他地跟在我的後面踏進山路。我一語不發,健步如飛。頭上交錯的樹枝沙沙搖晃,天氣越來越差了,在這冷清的山路上,腳邊的光線也變得昏暗不明。懶散肥胖的義之早已氣喘吁吁,大汗直流。

也就是說,大野夫婦之所以把阿顯領回家,是爲了故意害死他,詐領保險金?怎麼可能——

「死了兒子還拿不到保險金,簡直是欺人太甚。」義之對園長激動地大吼。「而且還懷疑是不是我們夫妻倆殺了那孩子。」

「阿顯啦。那個被燒死的可憐孩子。」

阿顯做的陶藝作品,至今仍擺放在若鮎園的玄關大廳。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氣喘吁吁,一心一意向上爬,最後轉爲奔跑。

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有別於來收養阿顯時的態度,滔滔不絕地說着。「家裏發生火災後,我身體不適臥病在牀。我們的生活一塌糊塗。竟然還不給付保險金,還有沒有天理啊!」

據說他在醫院對聲音十分敏感,也感到異常害怕的樣子。他全身的狀態立即惡化,變得無法言語。後來似乎診斷出化膿性髓膜炎,住院四天後便斷氣身亡。在他的髓液中發現了細菌,但最終還是無法得知細菌從何而來。

在值夜班時,我至今仍偶爾會聽見那傢伙的叫聲。只要我闔上雙眼想要入睡,便會想起那天我跟在義之後頭下山時的事。他的後頸有兩個並列的小紅點。是野獸在那裏刺進了細牙。傷口小到不注意觀察就根本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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