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貓的N人
《少女夜行》 · 宇佐美真琴 · 1.5萬 字
那棟洋房就蓋在森林的入口處。
我緊握麻耶的手。麻耶一臉不安地抬頭仰望我,我勉強擠出笑容回望她。這是我第幾次來這裏了?次數少得屈指可數。耳邊傳來路面電車叩隆叩隆經過路軌的聲音,車輛來來往往的噪音,使我鼓起勇氣,邁步走向洋房玄關。朝着丈夫的老家前進。
「這個城市的正中央有山耶。」麻耶說。從下車的車站也能清楚看見微高的城山。看在習慣大廈林立的東京街景的三歲孩童眼裏,大概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對呀。奶奶的家就在山下喲。」
上次來的時候,麻耶還只是嬰兒。這次丟下忙於畫作的丈夫慶介不管,只有母女兩人回鄉。玄關沉重的大門開啓,一名身材削瘦的老人從裏頭走了出來。這個男人姓北見,從上一代起就在這個家服務。
「歡迎回來。」北見如此說道,畢恭畢敬地低下頭。「老夫人盼兩位來都盼得望眼欲穿啦。」他小跑步過來,接過我手中的波士頓包。「要是您告訴我什麼時候到站,我就去車站接兩位了。」
「不,請別費心……」
我立刻便窮於回答。這裏令我感到不自在。洋房背後那片森林隨風搖曳,沙沙作響。彷彿是在警告着「有外地人來了」。陷入自己就快被這沉重的綠色團塊給壓垮的幻想中,我再次緊握麻耶的手。
被指定登錄有形文化財產的蒲生家宅邸,外牆是以花崗岩建造而成,一部分貼着美麗的水藍色瓷磚。是地下一層、地上兩層樓的構造。蓋有寬敞停車門廊的正面玄關前,有御影石製成的三階臺階。厚重的大門上刻有「左三巴」的浮雕,是蒲生家的家徽。
一站到刻意建造成左右不對稱的宅邸前,我總是莫名感到有些暈眩。我試圖尋找這份不安與困惑源自何處——最後還是作罷。他們家族代代都是山上那座古城的城主。
我的丈夫慶介是自江戶時代延續至今的蒲生家的正統繼承人。將獨生子送到東京後,入贅的公公四年前便駕鶴西歸。打那時起,慶介的母親便在這偌大又陰森的洋房裏與北見及數名傭人一起生活。
「小環,歡迎你來。」
當我望着玄關大廳挑高的天花板和乳白色大理石柱,正看得入迷時,正面樓梯上落下一道清澈響亮的聲音。是我的婆婆君枝。我把想要躲在我背後的麻耶拉向前來。
「來,快跟奶奶打招呼。」
麻耶像是敏感地看穿了我的心思似地緘默不語。現在我認爲,令自己感到不自在的其實應該是君枝纔對。不,屬於這充滿壓迫感的場所——背後緊鄰古城的宅邸相關的一切事物,都令我心生恐懼。
我大慶介六歲,出身於東京一個狹窄髒亂的下町街區。父親經營一家典型的金屬加工小工廠,很久以前就倒閉了。當初婆婆會反對我倆結婚,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本地首屈一指的名門蒲生家,直到今天也是擁有許多大廈和停車場的資產家。
「哇,麻耶都長這麼大了啊。」
君枝走下樓,在麻耶面前蹲下,好讓視線與她同高。麻耶雖然身體僵硬,卻任由君枝撫摸她的頭。
慶介不顧君枝的反對,硬是與我結了婚,不久後便生下了麻耶。我以身爲畫家的慶介,畫作漸漸受到好評而開始出名,以及忙着照顧小孩爲藉口,鮮少拜訪這裏。但是我並沒有與婆家疏遠。尤其在麻耶出生後,我努力試圖改善婆媳關係。君枝也不意外地如同社會上常見的情形那樣,因爲可愛的孫子而軟化了態度,如今也已承認我是蒲生家的媳婦了。
爲了在東京承租備有兩間畫室的獨棟住宅,我們還在接受君枝的援助。雖說畫作的買氣已經起來了,但慶介的收入還是有限。只是受到一名畫商偏愛,遠不足養活我們一家三口。
「反正我們就是當不成畫家啦——」我甚至想起那男人的口頭禪。我們的師父說:「畫家是藝術家,我們是技師,或是專業職人。要對這一點引以爲傲。」恭平偷偷在背後對這句話尖酸刻薄地反駁。畫家是發揮想像力來創作,修復師的工作則是復原。所以,讀取繪畫創作者的意圖,遵從畫家本身的運筆方式才重要。絕不能任意修改、或是在其中發揮自己的創作力。他直到最後都聽不進去師父的這段忠告。
結果我怎麼做呢?我偷了莉莉。我至今仍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做出那種事。我看見結衣子家面向庭院的窗戶敞開,便爬進了窗戶帶走莉莉。我提着鳥籠拔腿狂奔,但是對之後該如何是好完全沒有頭緒。我沿着河川奔馳過河灘,然後登上映入眼簾的小山,那是座豎立着鐵塔的小山。我爬到了山頂,才終於停下腳步。並非有路可去,而是走投無路。
我先剝除最遠景的山丘頂端的部分。土黃色的顏料底下出現了藍色。看來這裏原本似乎畫了一名孩童。藍色是孩童洋裝的顏色。我慎重地剝下蓋在孩童臉上的顏料。好像是一名頭髮編成三股辮的女孩,不過因爲畫得太小,五官並不清晰。我小心翼翼地剝到手腳的部分後,發現有隻綠色的小鳥停在她的肩上。看起來像是隻鸚鵡,不過與孩童的體型相比,算是非常大隻。
在現場把畫從牆上拿下來後,我先粗略調查了一下畫作。連壓在畫框與作品之間的剝落顏料也都用放大鏡找出來,仔細地收集帶回。這能在分析顏料時派上用場,也可以再用來修補畫作。首先要清洗油畫表面。用清潔液清洗,再以海綿吸乾浮出的污水。目的是爲了清除那些在油畫顏料隆起和龜裂的地方、長年累月下所積存的灰塵、砂粒、纖維和某些粉末狀的東西。
「是啊。不過,他似乎是個缺乏實務能力的人。不是畫圖、看書、旅行,就是捐款給現在所謂的慈善義工活動,最後祖母都放棄管他了。但祖父似乎曾對祖母說過,這是守護蒲生一族的重要生物。」
君枝打開讀書室的窗戶。冬天清冽的空氣流了進來。麻耶追着君枝的背後跑,我也跟在她後頭,往如黑影般的並排書架深處前進。盡頭有一張書桌,上面擺了一盞鈴蘭形狀的鐵製桌燈,油畫就掛在書桌旁的牆壁上。
慶介一邊臨摹須永所畫的靜物畫與人物畫,一邊建立起自己的畫法。在須永的介紹下,他也開始逐漸受到矚目。即使如此,他還是在美大畢業八年後,才入選有名的美術展。我們就是在那時認識的。他是新人畫家,而我是畫商委託來複原畫作的修復師,因而在同一間畫廊進出。
「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嗎?」
君枝站起來,帶領我和麻耶離開房間。起碼我這個婆婆似乎有心想要理解我的職業,因爲她想委託我修復這個家中的古老油畫。
那是棲息在印度或斯里蘭卡的中型鸚鵡,身體的顏色是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鮮豔綠色。結衣子說這隻鸚鵡是她在百貨公司的寵物區發現、死皮賴臉地央求父母買給她的。當時也聽她提過價錢,但多少錢已經忘了,只記得貴得嚇人。
古老墨水和紙張的味道,似乎還摻雜了些許黴味,對畫作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好的保存環境。像日本這樣冷熱乾溼變化劇烈的環境,根本就不適合保管油畫。除此之外,陽光直射、灰塵和香菸的煙等等,都會在不知不覺間傷害畫作。密閉空間也不好,必須讓畫作呼吸到新鮮空氣纔行。溫度最好介於二十度到二十四度之間;溼度最好介於百分之五十到五十五之間。若是處於美術館完善的空調設備下倒也就罷了,但根本不可能要求一般住宅達到這樣的環境條件。於是掛在牆上不管的畫作,狀態便越來越惡化。
她同意我去除疊在上層的顏料。去除原畫上加畫的圖,恢復原本作品的價值,是常有的行爲。修復師的工作中也包含改正過去不恰當的修補。雖然難以置信,但甚至會有生意人爲了符合現代感,刻意改變畫作中的長相、髮型、衣服等部分的例子。爲了開出更高的價格,恣意改變畫作,明顯損害了作品的獨創性。
這怎麼可能。不可能——
我和麻耶並肩賞雪。那一天也下着雪……
我停下手部動作,目不轉睛地凝視女孩與鸚鵡。然後慢慢走下馬椅梯,到盥洗室清洗被顏料、溶劑弄髒的手指。餐廳那裏傳來麻耶大喊「媽媽,下雪了!」的聲音。落地窗外可看見斜斜飛舞的細小雪花。
「總是會令人忍不住去想像看不見的部分,沒錯吧?如此一來,看什麼就像什麼。因爲繪畫是映照出賞畫之人內心的鏡子。這也是祖父告訴我的。」
「這是什麼?」
「現實派的祖母取笑他,這種莫名其妙的小生物,是要怎麼守護我們家族。」
我重新打起精神,着手修復畫作。即便不是出自知名畫家之手的高價作品,只要對某個人來說是無可取代的東西,那麼它就是名畫。所以絕不能偷工減料。這是我師父的教誨。
「不過,他也說過這樣的話呢。說只要像我這樣的小孩相信它真的存在,就能賦予它生命。我聽完後害怕了好一陣子,感覺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就存在於房子的暗處、山上的樹叢裏。」君枝一臉懷念地仔細端詳那幅油畫。「就某種意義而言,我祖父他就是如此純真的人。對我來說,這幅畫充滿了我與祖父之間的回憶。」
「錢收多一點沒關係,反正她也有資助我們的打算。修復得好不好根本無關緊要。」慶介拋下這一句,便逕自走進自己的工作室。
我之所以特地帶麻耶來這座城市,不僅是因爲想先確認委託我修復的那幅畫的保管狀態如何,也是想讓平常相隔兩地的麻耶和君枝多少培養一下感情。若是能進而改善我們夫妻結婚時,我和婆婆之間鬧出的矛盾就好了。我想君枝也是基於同樣的動機,才拜託我修復那幅掛着不管的畫吧。
「守護蒲生一族——?」
君枝領着我和麻耶來到會客室。正式的客廳另有別處,這裏則是專門接待關係親密訪客用的房間。從樹林枝葉的空隙間能俯瞰到鬧市,我暗自將這裏定位成是這個家中最舒服的場所。麻耶在天鵝絨材質的彈簧硬沙發上落坐,晃動着穿着白襪的雙腿,孩子氣十足地東張西望,眺望整個房間。
不到一年,我便轉學了。因爲我家工廠倒閉了。都是我闖禍的關係,害得結衣子父親經營的工廠不再轉包工作給我們。但家裏的人卻絕口不提這件事。
麻耶乖巧地在客廳玩耍。她知道不能進來慶介和我的工作室。
和我交往時也渣透了。他的父親是美大的教授,自己也曾經夢想成爲畫家,因此經常懷抱着不滿、屈辱與焦躁。他將那些怨憤發泄到我身上。我有一段時期和他住在一起,總是受到他拳打腳踢的暴力相待。
「請進。」
幫傭的土居婆婆將紅茶放在托盤上端了過來。她在這個家幫傭到這把年紀,因爲患有風溼病,手指無法隨意活動。我站起來幫她,好不容易纔把紅茶擺放到桌上。一切都老舊得嘎吱作響。不論是這個家,還是住在這裏的人。
「那麼,差不多該讓你看看那幅有問題的畫了。」
我將慶介的畫作在畫商的推薦下,成功賣給了一間公司的社長,以及他預定在三月份和大學朋友共同舉辦畫展、正在努力作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她說明。頻頻點頭聆聽的君枝,最後輕聲嘆息,輕得令人難以察覺。大概是對兒子成爲畫家一事,至今仍感到不滿吧。此外,還有他與從事繪畫修復師這種莫名其妙職業的年長女性結婚這件事。
「是喔!我一直很害怕這幅畫呢。所以都不敢靠近讀書室。我會討厭看書,都是這幅畫害的。」
做惡夢的——究竟是這孩子,還是我——?
「我纔不要借給小環呢。」在我央求結衣子把莉莉借我後,她便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我。「你家那麼吵又髒兮兮的,這樣莉莉太可憐了。」
「原來是這樣啊。」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人懷抱憎恨的感情。此外,還有嫉妒。
太陽開始西沉。片片雪花紛飛。我將鳥籠打開,放走了莉莉。我並非企圖湮滅證據,因爲我提着空鳥籠,腳步沉重地走回家了。之後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我沒有受到父母責罵的印象,但也有可能只是我忘了。我想父親應該有去結衣子家道歉。
不過,我所保管的畫正如婆婆所說,肯定是同一作者,也就是經由蒲生秀衛之手所畫上去的,所以覆蓋舊畫或許才符合作者的意圖。原本想加畫什麼東西上去,卻因爲破壞整體平衡才重畫。不過,總之現在這幅畫作的持有人君枝是希望能還原畫作的。我也抱持着幾分好奇,開始除去覆蓋在舊畫上的部分。一邊塗上軟化顏料的溶劑,一邊用小刀刮掉顏料。這個作業需要毅力和集中力。
大理石暖爐在招待主賓的客廳裏也有,不過現在兩邊都沒有在使用。灰燼已清掃乾淨,裏頭安裝着殺風景的瓦斯暖風機。地板上鋪的波斯地毯原本應該是高價品吧,如今處處都出現褪色、磨損。麻耶也被天花板上垂吊的高雅小型水晶吊燈給吸引了目光。
學校的事我也記不得了。我完全欠缺後來是如何面對結衣子和朋友們這部分的記憶。只是,班上有人發現莉莉死在雪中一事,我記得一清二楚。南國的鳥兒凍死在雪中。我明明沒有目睹,腦海裏卻反覆出現綠色鸚鵡死狀悽慘地躺在白雪中的畫面。
君枝對麻耶笑道:「奶奶也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這名女性是誰。」君枝等我大致看完畫後,便如此說道。「可以確定的是,這並不是我的祖母。好像是祖父年輕時候所畫的畫,但他本人也沒有公開模特兒的來歷,因此真相是什麼至今還是成謎——」
窗外吹來一陣帶有山林氣息的風,穿過書架間。君枝突然像個孩子般笑道:
結衣子把它取名爲「莉莉」,放進漂亮的鳥籠裏飼養。班上的同學都去結衣子家看莉莉看了好幾次。莉莉能記住簡單的詞彙再說出來,害我也好想要養鸚鵡喔。同時,我也十分明白那不是我家的家計能夠買得起的東西。
麻耶打了一個大呵欠,已經到了就寢時間了。我急忙開始準備幫她洗澡。麻耶睡眠惺忪地任憑我脫下衣服。胖嘟嘟的身體真是可愛,我在更衣室緊抱住她。我絕對不會像我母親一樣,拋棄孩子——
那是幅一百號尺寸的大型畫作。畫的是一位女性坐在椅子上的景象。那位年輕女性身穿一件美麗的淡紫色連身裙,擁有一張五官端整的鵝蛋臉、細長的眼睛、微厚的豐潤嘴脣、透亮的白皙肌膚。微微側身端坐的女性乍看之下有些柔軟,卻散發出與其相反的堅強意志與生命力。
我重新打起精神,着手剝除其他重塗的部分。由於出現女孩和鸚鵡的圖畫,害我封印的記憶因而甦醒。討厭的回憶,明明最近幾乎沒有回想起這件事。安靜的工作室中,只響起小刀刮除舊顏料的聲音。
我向君枝報告進度後,君枝像個孩子般地說道:「好期待呀。」電話裏傳來有人在她背後說話、走動的聲音。我想應該是君枝的外甥女由香裏來了。由香裏是君枝妹妹的女兒,偶爾會進出阿姨家。我後來才聽說這個相當於慶介表妹的醜陋胖女人,對我們要結婚一事相當反對。她好像對君枝灌輸讒言,宣稱年紀足足大了慶介六歲的我,是爲了蒲生家的財產才欺騙慶介結婚。
然後——某一天,母親和小杉一起人間蒸發了。在我國中三年級的時候。
「聽說把須永老師的畫全部買走的,就是那間畫廊。」
或許是因爲慶介是含着金湯匙長大的緣故,總是不顧慮別人的感受,說話直來直往。我自己十分明白,憑我一己之力還無法單獨包辦修復的工作。所以纔會像這樣接受家人委託,修復這種庸俗的畫作,也知道君枝打算支付過多的金額來資助我們的家計。
他熱血沸騰地談論一名姓阿倍的畫商。我準備的晚餐,在他面前逐漸冷卻。我少話地隨聲附和。
我花了好幾天專注清理油畫表面。因爲是時隔一段日子才接到的正式修復工作,我也埋首其中,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就在進行清洗作業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模特兒女性的背景描繪的是風景畫。但應該不是實際坐在這個風景前擺姿勢的。看起來像是作者配合人物的形象所添加上去的風景畫。是中世紀肖像畫常見的風格。
前方有荊棘叢,背後栽種着結了黃色果實的果樹。畫布右半邊則有半坍塌的木柵欄。木柵欄圍繞着池塘,灰藍色的水面映照出天空的雲朵。一條小路往山丘延伸而去。有森林,有小屋,是坡度平緩的丘陵地風景。整體以彩度低的土黃色來統合,因此不會喧賓奪主,干擾到前方的人物。畫作整體呈現近大遠小的透視感。也達到了凸顯擺姿勢女性的白皙皮膚與淡紫色連身裙的功效。
「他真是個——內心豐富的人呢。」
圍成一圈的女同學們嘻嘻嗤笑。「而且還很臭。」補上這一句的是個男生。
與他交往時所感受到的恐懼再度甦醒,令我的牙齒不停打顫。恭平最後也沒有當上修復師,離開了工房。然而即使與他徹底分手,那段記憶依然化爲陰影折磨着我,害我去看心理治療科看了好幾年。
看來君枝的祖父似乎塗改掉原本所畫的好幾個人物。模特兒女性右側的池畔,慢慢出現人物的雙腳、腹部、胸部,似乎是一名年輕男子,他坐在柵欄上,尖尖的下巴長着稀疏的鬍子。上脣揚起,露出淺笑。進行到這裏,我緊握被溶劑浸溼的脫脂綿。
他是父親的朋友,姓氏是小杉。自家的工廠倒閉後,父親開始在其他工廠旗下討生活。因爲倒閉的關係,債臺高築,這讓我家的經濟狀態比以前更加拮据。小杉是父親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在我們一家人搬到狹小的公寓後,他便經常進出我家。我不知道他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慶介是日本洋畫界巨擘須永喜三郎畫家所收的關門弟子。雖然去年大師與世長辭了,但影響力還是遍及各地,慶介的名聲似乎也跟着水漲船高。照這樣下去,若是他的畫能賣個還過得去的價錢,生活也能穩定下來吧——
結衣子偶爾會心血來潮,連同鳥籠把莉莉借給朋友賞玩幾個小時。起初是借給跟她一樣都在學鋼琴的孩子,接着也借給了自己喜歡的男生。我自認爲跟結衣子交情算是不錯,因此滿心期盼她會把莉莉借給我。我夢想着自己提着裝有莉莉的鳥籠走路,教莉莉說話。然而,無論我等了多久,始終都沒有輪到我。
小學時,我家附近盡是一堆小工廠。不管走到哪裏都充斥着機牀的運轉聲和機油的氣味。我的同學結衣子家裏也經營一間和我家一樣的衝壓模具加工廠。不過規模截然不同。她家僱用了十幾名員工來操作機器。但即便如此還是應接不暇,所以把承包的案子轉包給我家負責。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母親和小杉。
慶介突然提起那幅畫。我只回答:「有。」慶介對老家的舊畫似乎沒什麼興趣,沒有再問下去。他終於動筷用餐。須永畫家死後,遺族開始出售他的畫。把大師的畫作全部買下的,就是這次慶介經由別人介紹所結識的畫商阿倍。我心想,這或許是個不錯的好機緣。
我當然不是因爲覬覦他們家的財產纔會和他結婚的。我確實很感謝富裕的君枝現在資助我們的生活沒錯,但儘早能靠我們夫婦兩人的收入維生,纔是我最大的心願,根本絲毫都沒想過慶介有一天會繼承家產的事。慶介本人也是如此。他滿腦子只想着畫畫。相對來說,由香裏自己和丈夫投資沒價值的生意,纔是在揮霍金錢。那些資金似乎來自君枝的口袋,但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夫婦根本不關心那種事。
「不知道老師對於自己的畫現在被買賣會怎麼想?」慶介又開始繼續說道。須永畫家晚年時幾乎沒有出售自己的畫作。所以工作室裏存放着一堆他的作品。慶介在讀美大時心醉於須永的畫,硬是找上門、求人家收他爲徒。個性難伺候的須永,不知爲何十分欣賞慶介,便答應收他入門。慶介一心一意地臨摹師父的畫作,專注到須永把家中的一個房間分給了他。
我一邊聽婆婆解釋,一邊偷偷觀察麻耶的模樣。她的視線集中在一點——女性的大腿上。那裏有一隻貓。不對,應該說是像是貓一樣的動物吧。
我突然停手。這是個中年的微胖男子。頭髮中分,梳理整齊。鼻子左側有一顆隆起的黑痣。小刀從我手上滑落,在地板上發出撞擊聲。我用雙手抱住開始顫抖的身體,卻依然止不住顫抖。
它有着怪異的灰底黑條紋體毛。大概是外國品種的貓咪吧,由於女性的手掌蓋住它的頭部,看不出是什麼品種。一對黑色的三角耳從女性的指縫間露出。從其他指縫間也能看見一雙宛如水晶般、帶有藍色的眼睛。彷彿野生動物在黑暗中閃耀的猙獰雙眼。模特兒女性的視線望向別處,然而這個生物的眼神卻直勾勾地盯着這裏。
原本就不怎麼善於社交的我,沒有多加理會丈夫,只是待在家埋頭作業。一發現重塗的筆觸,就剝除顏料。作業的區域慢慢往下方移動,塗改過的範圍也越來越大。換句話說,從遠景移動到近景,掩蓋的部分也越來越大。
這時我腦袋裏所想的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就算碰巧在保管的畫中發現與我的過去有關的要素,那又怎麼樣?第二個出現的男人的確與小杉十分相像。但那肯定只是偶然罷了。畢竟之前先從鸚鵡和女孩的圖畫中回想起我和結衣子的過往,所以纔會變得神經過敏吧。冷靜思考過後,總覺得這未免也太愚蠢了,竟然因爲這種事怕得發抖。再說了,蒲生秀衛畫那幅畫的時候,是戰前的年代。那時連君枝都尚未出生,怎麼可能預測得了未來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們走上二樓。樓梯鋪着紅色的地毯,把我們的腳步聲都給吸收進去。聽說這個家是君枝的祖父蒲生秀衛於大正時代建造的。原本是用來接待賓客的別邸,戰後拆除本邸,改建成租賃商業大樓時,一家子便搬來這裏居住。
「祖父是個相當具有童心的人。這幅畫從我出生時就掛在這裏了,我也問了好幾次,想知道這隻動物到底是什麼。」
我曾被他打斷牙齒、剃光頭髮,好幾次都覺得自己會被他殺死。但年輕的我受到年長的他掌控、支配心靈。可能我自己在精神層面也很依賴他吧,所以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跟他分手。被他以作爲修復用黏着劑的熱蠟淋在身上時所造成的燙傷疤痕,至今仍留在我的背上。
結果我們在婆婆居住的洋房逗留了三天。我將蒲生秀衛畫的奇妙畫作小心翼翼地包裝,寄回東京。這三天,麻耶已經跟她奶奶君枝還有她爸爸老家的這棟洋房混熟了。
慶介看到寄來的畫作後,似乎也跟我抱持着同樣的感想。
麻耶眨了眨眼,陶醉地發出嘆息。
麻耶正在睡午覺;慶介也外出不在家。他說有間新畫廊願意展出他的作品,便拿了兩、三幅完成的畫作過去。他還兼任補習班講師的工作,指導那些想考美術大學的學生,傍晚似乎也會去那裏授課。
清洗畫作的背景時,可發現這裏有好幾處顏料層疊般的筆觸。其中上層顏料有一部分剝落,露出下方顏色截然不同的地方。我推測這可能是作者覆蓋了原本在那裏所畫的某種東西,立刻打了電話給婆婆。君枝對我的發現十分感興趣。
在阿倍的斡旋之下,敲定要在百貨公司舉行展銷會,慶介因此幹勁十足。加上三月的展覽,爲了準備這些事,讓他忙得不可開交。比起在工作室創作,他外出的次數更多。據他所說,阿倍似乎十分精明能幹。買賣畫作的數量,遠比他先前來往的畫商所買賣的數量還要多。阿倍帶着慶介到處跑,拓展了他的交際圈。
我偷偷笑了笑,慶介因此停頓了一下,對我投射視線,像是在問我「笑什麼?」。我搖了搖頭回答:「沒什麼。」
「這生物很奇怪吧?」君枝對麻耶這麼說,接着又轉向我說明。「這似乎是祖父憑想像創造出來的動物,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這是慶介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正直老實、自命清高、固執己見、單刀直入、自命不凡,卻有着十分脆弱、柔軟的一面。簡直就是典型的遠離世俗的畫家。我就是因爲放心不下他纔會跟他結婚的,有苦也只好自己吞。
母親起初很討厭他,認爲這個男人很可疑。但奇妙的是,資金週轉順利了許多。當父親來不及籌錢還債時,似乎都會向他調頭寸。金額應該不大,但父親卻低三下四地感激不盡。祖父住院時,似乎也受到小杉的關照,母親也漸漸信賴起小杉。
紅茶裏飄浮着檸檬片,麻耶莞爾一笑。君枝也因爲這個唯一的寶貝孫女的舉動而笑逐顏開。
「媽對這幅畫的感情很深喔。因爲這幅畫包含了她心愛祖父的回憶。」
我想她並非刻意模仿君枝幼年時的語氣,但麻耶開口詢問同樣的問題。
因此便需要像我們這樣的繪畫修復師。雖然在社會上鮮爲人知,不過大型美術館通常會設置科學研究室,不僅有專門的工作人員,還會收到拍賣公司、畫商或個人收藏家等人的委託,負責修復畫作。
不過,這些因素並不妨礙小孩交朋友。我們同樣身爲下町的孩子,依然毫無芥蒂地往來。我也不覺得結衣子有什麼好羨慕的。直到小學五年級,結衣子開始在家養起小鳥時,我才第一次萌生羨慕之意。
這嚴重傷害了我身爲技師的自尊。他本人大概沒發現自己說的話,又在我的傷口上撒了鹽吧。
我的祖父和雙親每天都渾身油污、辛勤地工作,但還是隻能勉強維持生計。相對地,結衣子的家庭則是十分寬裕。她家是獨棟住宅,蓋在遠離工廠的地方,與居住在工廠樓上的我家是天壤之別。身爲家中獨生女的結衣子,總是穿着漂亮的洋裝,把長髮紮成三股辮。還學鋼琴和芭蕾舞。
「媽拜託你的畫修補得怎麼樣了?有在動工嗎?」
「媽媽!」麻耶在寢室醒來,哭喊媽媽。我一個箭步衝出工作室,奔向麻耶身邊。穿着被顏料弄髒的運動服,直接抱緊麻耶。一副睡迷糊的她,抽抽噎噎地哭泣。
「搞不好是以後世的人會發現爲前提,像錯視畫那樣,故意隱藏住各種圖畫也說不定。這很像祖父會做出的事呢。」
我在民間的修復工房工作多年,生下麻耶後藉機辭職,不過我打算繼續這份工作。說獨立創業倒是好聽,不過就是前東家答應會分給我一些臨時的工作罷了。只是在照顧麻耶的同時,在家裏的工作室處理兩、三件雜務而已。工作狀況十分不穩定。
當上半臉從顏料底下顯現出來時,我輕聲叫了出來。那是我在繪畫修復工房開始學藝時所交往的男友。藤原恭平,畫上的男人就是他。我扔下工具,往後一路退到房間角落,捂着嘴巴,凝視着一百號尺寸畫作的右側。不管重看幾次都沒錯,恭平也總是這麼笑着。
「竟然拜託你修復這幅畫,真不知道我媽在想什麼。大概是以委託工作爲藉口,想把你和麻耶給叫回家吧。」
後腳與前腳的比例怪怪的。瘦弱的前腳長着貓不可能長出的長指甲,而且竟然只有三根。最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條垂在淡紫色連身裙上的尾巴,竟然細長如鼠尾、呈現膚色,而且上面一根毛都沒有。
我甩掉腦中的雜念,集中於眼前的作業。現在要處理蓋在山腰的小屋旁邊區塊。畫着女孩和鸚鵡的是最遠景的地方,這次則是稍微往前一點的部分。這裏感覺也畫了人物的樣子。被溶劑溶化的土黃色底下露出男人的面孔時,我確認了這一點。他做出正要離開小屋、踏上小路的姿勢,面向正面。
君枝推開位於陰暗走廊前方的厚重門扉。按下電燈開關,發出「啪嘰」響亮一聲。這個空間的天花板很高,沒有爐火的溫暖,冷颼颼的。大家習慣稱呼這裏爲「讀書室」,裏頭收納着蒲生家各代當家的藏書。我還是第一次踏進這裏,停滯不流通的空氣令我有些畏怯,但我沒有將情緒表現在外,默默跟在婆婆的後頭。據說要拜託我修復的畫作,一直都掛在這個房間。
婆婆會委託我工作,其實也有幫助我的意思在裏面。據說是要修復興趣廣泛的蒲生秀衛本人所畫的油畫。因爲是業餘人士畫的作品,當然不具任何價值,但對君枝而言,那似乎是十分寶貴的存在。其實我還滿常收到這類委託的,大部分的案子都是肖像畫。沒沒無名的肖像畫家,或是業餘愛好者所畫的故人肖像畫,對家人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東西,因此需要修復。
殺死綠色鸚鵡的冰雪。越下越大的雪,不容分說地把我帶回過去。
我認識這個男人。
「慶介過得怎麼樣?」
慶介心情十分愉悅。他說新接洽的畫商對他的畫給予很高的評價。
之後的兩個星期,我都無法靠近那幅畫,甚至不敢踏進自己的工作室。慶介並未察覺我的異常,這也跟他的工作一帆風順有關。阿倍搶在展銷會開始前就出了好價錢,買下他的幾幅作品。
我沒有向丈夫訴說秀衛的畫裏所出現的詭異情況。我自己也對這個現象百思不得其解。爲何那些讓我人生陷入泥沼的過往,會出現在畫裏呢?我恨不得把那些記憶從我腦海裏刪除。
假如沒有和慶介結婚,我就不會出入那棟洋房;假如我不是修復師,婆婆也不會把那幅畫託付給我。難道這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在運轉嗎?我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因爲繪畫是映照出賞畫之人內心的鏡子。
君枝說過的話不停地縈繞在耳邊,將我逼入絕境。
不過,多虧了麻耶,我纔有勇氣再次面對那幅畫。經過兩個星期與麻耶形影不離的時間後,我恢復了自信。已爲人母的我,不再是過去的我。不是年輕時期那個任由恭平宰割、縮起身子不敢反抗的那個軟弱的我——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被覆蓋的地方只剩一處就復原完畢了。我不希望只是一味地感到害怕,就這麼讓整件事告終。那個地方位於身穿淡紫色連身裙女性左側的荊棘叢裏。由於是最近的場所,如果隱藏在底下的還是人物,勢必會看見又大又清楚的表情。
半隻腳沒入荊棘叢的,是個體格健壯、剛邁入老年的男人。他將一隻手放在果樹的樹幹上,表情清晰可見。銀髮、紅潤的臉龐、圓滾滾的眼睛、向兩旁擴展的鼻翼。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正面朝向這裏的男子,最後深深吐出一口氣。我從未見過這個人。
畫的右側依然存在着恭平,還有走下小路的小杉和肩上停着鸚鵡、疑似結衣子的少女。不過,最近景畫的卻是一個陌生男子,着實讓我的心情平靜許多。至少讓我認爲這並非是什麼充滿惡意的機緣巧合。
我儘量態度淡漠地進行作業。儘早結束工作,然後把畫寄回君枝家吧。再來,即使必須去那棟洋房,也絕不踏進讀書室一步。仿效孩提時期害怕這幅畫的慶介。
阿倍所收購的慶介畫作,似乎賣給了個人收藏家。我們久違地上街用餐。盛裝打扮的麻耶也歡快不已。八點離開餐廳,我把麻耶抱到車上,慶介說他和阿倍有約,我們便就此分別。
晚上十點半過後,他打手機聯絡我。情況明顯有異。
「抱歉。」慶介說。「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然後開始啜泣。是喝醉了嗎?我試着冷靜,心臟卻不如所願地在胸腔狂跳不已。我的本能立刻嗅出有不祥的事情要發生了。
「慶介?發生什麼事了?你在哪裏?我馬上去找你——」
他說他在阿倍的畫廊事務所。我沒去過,但記得地點在哪裏。我先去察看麻耶入睡的模樣,在熟睡的女兒額頭輕輕印上一吻。然後突然覺得維持至今的幸福,簡直是不可多得的奇蹟。
我披上外套,跳上車。阿倍的畫廊位於市中心的偏遠地帶。那是一間開在時髦大廈一樓的畫廊,當然已經拉下了鐵卷門。附近的大樓也差不多都熄了燈,馬路上闃寂無聲。我走上鐵卷門旁的樓梯,那裏就是他的事務所。沉重的玻璃門內,不知爲何一片陰暗,只有牆邊的崁燈還亮着。慶介像個黑色團塊那樣,蹲坐在來客用的沙發上。我急忙奔向他的身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將他的頭抱進懷裏後,慶介便像個小孩般顫抖着身體。我循着慶介畏怯的視線,看見地板上的物體後,差點大聲尖叫。有一個人躺在那裏。
「那是誰?」
「是阿倍。已經死了。是我殺的。」
啊啊,神啊——我低喃道。明明從未向神明祈求過。
我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呼喚女兒的名字。
「冷靜點。一五一十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君枝特地前來東京看畫展。自從我破壞了她委託我的畫作後,我們兩人的關係就降到了冰點,然而遠道而來的君枝卻隻字不提那件事。畫展結束後,她到我們家來送禮物給麻耶。因爲她剛要過四歲生日。
而且讀書室裏已經沒有掛那幅可怕的畫了,我在心中如此呢喃。雖然很對不起君枝,但還好已經扔掉了那幅畫。
終於在某一天,我用水果刀割破了畫,把畫布給割了個粉碎。
掩埋好阿倍的屍體,終於回到家時,天空已經開始呈現魚肚白。我們精疲力盡地倒在麻耶旁邊的牀上,抱在一起睡得不省人事。
「你們兩人去旅行一陣子怎麼樣?」君枝提議。「費用我來出。要長期待在溫泉勝地也行、去見見學生時代的朋友也行。再不然,乾脆去歐洲度個假也可以。這段時間,麻耶讓我來照顧就好。」
然後,這次我真的驚叫了起來。是那個男人。出現在繪畫的背景,站在荊棘叢中的男人——命運將我們捆綁在一起。
「啊啊——」我發出呻吟。
誰來保護那孩子——
門生爲了學習而臨摹時,原本就有改變尺寸描繪或不在畫上署名的規定。慶介當然也遵守了這個規矩。我身爲繪畫修復師,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畫作,但是贗作這種東西只要看一眼就飄散着難以言喻的庸俗與卑劣感。隱約可見到想刻意模仿的意圖。然而單純的臨摹卻沒有那種感覺,阿倍就是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這孩子——或許知道一切。
麻耶擺出莫名成熟的表情,點了點頭。
在我的工作室裏,阿倍正從蒲生秀衛的畫作角落,以彷彿要將我射穿的凌厲眼神凝視着我。宛如從地底控訴着我們所犯下的可怕罪行。不能讓慶介看見這幅畫。不過,在那之前,我自己就已經承受不住死者的視線了。
我開來的車還停在樓梯下方。我催促慶介,兩個人合力將阿倍的屍體搬進了後車廂。沒有被人看見。慶介像失了魂般,對我言聽計從,他已經放棄思考。
「用不着擔心啦。」我輕輕轉動方向盤,打算買麻耶愛喫的西點回家。「小孩子適應力很強。之前去奶奶家也很快就跟奶奶熟稔起來,在奶奶家也過得像在自己家一樣熟悉。」
我十分明白慶介聽到這種事情時,會有多麼震驚。對着忿忿不平的慶介,阿倍是這麼說的。自己之所以會購買慶介的畫、支持他,是爲了感謝他的臨摹畫讓自己賺了大錢。從阿倍的口吻,可以聽出受騙上當的人不只一、兩個。慶介強烈抗議後,阿倍似乎還對他說:「要不是這樣,誰會買你的畫啊。你跟我們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警察也多次造訪我們家,詢問案情。慶介勉強佯裝平靜,但還是明顯地顯露心虛。他以討厭外出,想好好創作爲由,整天窩在工作室,實際上卻無所事事、魂不守舍。
回程時,慶介在車上不斷地擔心麻耶。我留下稚女去旅行也是萬般不捨啊。但現在我想把丈夫擺在第一位,一心只想讓他再次畫出像以前那樣生氣勃勃、五彩繽紛的繪畫風格。畢竟我們爲此跨越了不該跨越的那條線。
明知不可能,我還是冒出這樣的想法。我想她肯定具備洞悉本質的能力。
我如此回答後,君枝無言以對。「怎麼了?阿姨。」她的背後響起由香裏詢問的聲音。我就這麼放下了聽筒。感覺似乎可以看見在遙遠那一頭的城下洋房裏,由香里正在把擅自丟掉重要畫作的我給罵個狗血淋頭,以及婆婆抱持着不悅的心情聽她咒罵的畫面。不過,那些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最後浮現的,是淡紫色連身裙女人所抱的奇妙生物。看到這個畫面的瞬間,我沒來由地安心了起來。
麻耶——
「事不宜遲,明天就去旅行社吧。」然後把麻耶抱到懷裏。「你就到奶奶家玩,讓爸爸和媽媽好好休息好嗎?」
如今佔據着我的心的——是那個身穿淡紫色連身裙的女人。她究竟是誰?背後揹負着把我的人生導向黑暗深淵的人們、大腿上躺着憑想像創造出來的三指動物的這個女人,到底是誰?總有一天,她肯定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像是揮舞鐵槌般,朝犯下殺人重罪的我和慶介頭上,揮下決定性的人生轉機。
「不行!不要去!」
「去自首。因爲是我殺了他……」
是那個女人。那幅畫中的女人。秀衛所畫的神祕女人——
君枝見我答應,便鬆了一口氣似地說道:
這是陷阱。是那幅畫設下的,不對,是那棟洋房或是頂着古城的那座山設下的陷阱。怎麼可以讓這種事葬送慶介的未來,他那麼有才華。
「可是,不知道帶去媽家裏後會怎麼樣。她在那麼寬廣的房子裏,會不會感到寂寞?」
我慢慢站起來,戰戰兢兢地靠近阿倍的屍體。沒有流血。看來是在扭打時將阿倍推倒,之後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掐死了對方。阿倍的身高並不高,不過體格健壯,也有啤酒肚。我探頭窺視他那張被崁燈隱約照射出的臉龐。
警方對於阿倍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一事心生疑惑,開始着手調查。所幸沒有人知道慶介當晚跟阿倍有約。
慶介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的臉。自從我帶着他藏起阿倍的屍體後,他就無法獨自作主。我在腦海裏斟酌婆婆的這項提議,心想也好。反正我們的罪過已經不可能消失了,只能打破目前的現狀。
我嘴上這麼說,但身體也跟着慶介一起顫抖。年紀比我小的丈夫輕輕推開我,以陰鬱的眼神回望我。
我先回家一趟,從後院的倉庫拿出鏟子和藍色防水布。接着開車急馳了一個半小時左右,抵達某座以前去過的森林公園。直奔公園深處那一片漆黑的林中道路。那條路又窄又崎嶇,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往哪裏開。我在一處勉強能迴轉的狹小空地停下車子。我們用防水布把阿倍的屍體捲起來,運到樹叢裏。在那邊發現了一塊窪地,然後用鏟子挖掘窪地的底部。慶介和我一語不發地輪流進行着這可怕的作業。
「你要去哪裏!」
不知道慶介是否有發現?不過我無暇望向副駕駛座。劇烈的衝擊貫穿我的身體。安全氣囊有打開,但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因爲被撞凹的車子前部已經陷入了我的體內。
慶介終於提筆作畫。畫起了與過去所描繪的圖畫印象截然不同的作品。大多是風景畫,但並非是經由觀察實際的景色或照片所觸發的繪畫,而是類似他內心深處的心象風景。灰暗混濁的色調中,配置着廢墟、扭曲成奇妙形狀的植物,或是表情模糊的羣衆。遠方有山丘、湖泊和森林,感覺很像秀衛畫中的背景圖。
賓士宛如慢動作般地傾斜撞了上來。輪胎髮出慘叫般的尖銳聲。對方的駕駛座近在眼前。一名瞪大雙眼,全身僵硬的年輕女性臉龐直逼而來。一襲淡紫色的薄連身裙緊貼着她的身體。
我發現背景的山上都一定畫有看起來像是城池的白色建築物後,僵住了身體。慶介的精神可能出了什麼毛病。時間來到三月,他與朋友舉辦的雙人畫展開展了。他展出的作品幾乎都是那類的風景畫,令來看畫展的人一頭霧水。
「你說修復失敗了?」君枝在電話的另一頭髮出驚訝聲。「所以,那幅畫變成什麼樣子了?」
「不知道麻耶有沒有乖乖看家?」
「真的非常抱歉,我已經把它處理掉了。因爲實在毀損得太過嚴重。」
我慢慢沒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慶介嗚咽地說道。事實就是自己一直景仰的恩師,其名聲與尊嚴受到了損害,而自己還成了幫兇。
我自認爲已經小心謹慎地清除掉兩人在事務所中爭執的痕跡,但不知道警察在細心縝密調查的過程中,會發現什麼細微的證據。搞不好那附近的監視器有拍到了我的車,或是地方的畫迷發現阿倍賣給自己的是假畫,警方就因此循線查到慶介也說不定。
慶介像個幽魂一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門口。
慶介懷抱着罪惡感,又憂心總有一天警察會追查到他頭上,快被心理壓力給壓垮了。在我們一起前往旅行社後,他的心情似乎有愉快了一些。結果,我們決定去巴黎和佛羅倫斯旅行兩個星期。
「我在不知不覺間,成了畫贗作的畫家。」
「所以我一時惱怒——等到我回過神時——」
君枝目不轉睛地望向慶介。果然瞞不過母親的雙眼,她已經發現慶介的狀態出現異常了。睿智的君枝並未問東問西,這代表她應該十分清楚自己兒子的個性,純真又軟弱,容易爲一些芝麻小事而心靈受創。
「別擔心。她剛纔還跟奶奶玩得很開心呢。」
阿倍收購須永畫家的畫作時,也把慶介扔在工作室的臨摹畫一併帶走了。須永的遺族也沒有怪罪他,因爲年輕門生所畫的作品,根本一文不值。慶介本身也忘了這件事。據說阿倍把那些臨摹畫加上須永的簽名,賣給地方的畫迷。因爲慶介的臨摹畫畫得維妙維肖,所以沒有鑑別能力的地方人士,立刻便信以爲真了吧。
交通號誌轉成綠燈,我踩下油門,通過十字路口後,加快車速。車流順暢。一臺雙載的四百cc機車,從我們車子的右線超車,感覺像是要靠近中線後,卻突然右轉。一輛從對向車道駛來的白色賓士,急忙打了方向盤要閃避機車,就這麼越過中線車道,朝着我們的車迎面而來。我立刻踩下煞車,然而爲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