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當下無法理解APP上所顯示的新聞訊息。

「咦？這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原本是一直很不清楚的幻影，然後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我記得直到不久之前，她都還拿着素描本，穿着套裝走在那個住宅區裏。那個幻影跟坐在長椅上的鈴小姐一樣，一直都是半透明的。所以我想應該還要過很久纔會化爲現實……但不知何時那幻影便消失了……

——而實際上，她的屍體卻在距離幻影很遠的地方被人發現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發現的地點，所以在這之前我纔會沒注意到發現屍體的新聞吧。我只會確認在自己行動範圍內的新聞，可是發現她屍體的地點是在與鄰縣交界處的河岸邊。那裏距離看到幻影的住宅區超過十公里。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纔會變成這樣？新聞報導的最後寫着「警方正調查中」。我反覆看了好幾次——

「啊。」

手在不知不覺間僵住了，原本拿着的筆記滑落到地上。我連忙撿起，看完剛剛還沒看的後半句。

「呃……『那種幻影，是因某人而起的殺人事件』……」

我反射性地將把視線移回手機上。

「殺人？」

——在距離幻影十公里遠的地方發現屍體。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只要一想就知道了，理由非常單純。

「她在那裏……被人給殺死了嗎……？」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臉色發白。

在我和鈴小姐經常走過的住宅區裏，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有人被殺了。而且我還看到那個人的幻影——一直很模糊便消失的幻影。

不過這張筆記上面寫的如果是真的——

「那個幻影……真的到最後都很模糊嗎……？」

「不對，說來現場根本就沒有屍體……」

就算試着思考也沒有結果，也還是一樣……不知道死因。

『神長……』

這時我忽然發現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這樣很糟糕吧……」

那個遺體被人發現的OL，沒被任何人目擊便死在住宅區內了。而那對母子也一樣。以鈴小姐就讀的大學爲中心，東邊和南邊的住宅區，直線距離應該不到三百公尺吧。她們走在住宅區內，就這樣忽然消失了蹤影。

那是要發給鈴小姐的——我最後再看了一次內文，把訊息發送出去。胸口深處刺痛着。

她一定會覺得這安慰的話語根本毫無意義吧。

就算你說無所謂，我也不想。

鈴小姐再度沉默不語，我想她現在一定露出了受傷的表情吧。光是可以輕易地想象出她的表情便讓我感到心痛。還好是講電話，但我也覺得這種事情用電話說實在太虛僞了，因而厭惡起自己。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對這稱號產生了一些親近感。

我忽然感到背脊發涼。

死因不明。以幻影的感覺來看，她只是坐在長椅上而已。就像那位母親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搖晃着身體蹲下一樣。

在只有短短五分鐘的時間內，死了兩個人，而屍體消失了。就算是意外，也不會有這種事吧。又不是兩個小嬰兒，其中一個是成年女性。到底是怎麼讓屍體消失的……

幻影消失的條件只有兩個。

結果這無關乎誰對誰錯，只是單純的感情問題。

傷害或是負擔這種東西，不是隻有當事人才會有感覺的。必須在旁邊看着這一切的人也還是會心痛啊。

然而這是有可能的，就算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我也不能無視它。被殺的那位女性的幻影也一直都很模糊，而那在某一天就忽然化爲現實了。所以我——也必須立刻想辦法對應纔行。

「……鈴小姐，我認爲我們做得很好。」

不過我再怎麼後悔，時光也不會倒流，事到如今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以鈴小姐的個性，叫她「不要跟我扯上關係」，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進去。

可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我刻意用認真的語氣回話。

『我無所謂啊。』

不過最糟糕的，是這是在鈴小姐的大學附近發生的事情。

陷入一片沉默。

實際上鈴小姐沒有做錯任何事。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

「……那是當然的。你就在我眼前，我不想看也會看到。」

也曾經發生過爲了防止交通事故發生，硬是改變對方前進的路線，結果被高中男生給痛罵一頓的事情。不過從對方的角度看來，我們纔是單純沒在看周遭狀況的危險人物吧。這是無可奈何，我們只能默默承受的事。

至今爲止雖然是正的，但不做也只是回到零而已。我希望她不要誤會了，所以這麼說。

所以不管鈴小姐說什麼都無法改變我的決定，就此結束了。

如果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沒有遇見鈴小姐就好了。那時候不要向她搭話就好了。

我以爲是她回了訊息，沒想到鈴小姐立刻打了電話過來。

我在車站附近的咖啡廳和鈴小姐這樣說過。

這麼一想，心中也湧上一股遺憾。

——響起微弱的鈴聲。

「消失的幻影果然是化爲現實了，如果是這樣……那個母親和小嬰兒的幻影也……」

「我不希望鈴小姐步上那樣的人生。」

要是我跟以前一樣低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話，我應該也不會注意到幻影成真的事吧。也不會得知殺人事件的存在，只會對幻影消失一事感到不可思議，繼續在那條路上散步。

「我們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只能幫助碰巧被我看到的人而已。鈴小姐，人就是會毫無道理地死去，儘管很遺憾，但這就是現實——我希望你不要認爲他們能獲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雖然不想接，可是不接的話感覺我會在哪裏被她本人給逮住。我認命地按下通話鍵。

當事人避開了死亡，或是幻影成爲現實。

「……這太奇怪了吧。」

我打開手機的訊息APP。

那個幻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忽然變得清晰，然後就這樣化爲現實——被人給殺了。

「該不會……假設我的行動已經包含在幻影內了，鈴小姐是因爲遇見了我所以纔會被殺嗎？」

「果然……已經死了。」

『這是代表神長受挫了嗎？是今天的事情讓你……』

「不是這樣的。」

「我不希望因爲我的任性而看着鈴小姐變成那樣，你可別說什麼我別看就好之類的話。關於救人這件事，要是可以看見幻影的我不在就沒有意義了。」

她的心和行動力都很值得驕傲。

『夠了是指……』

「喂，我是神長。」

我最後看見那對母子的幻影，是在彎過轉角，被老爺爺看見之前。

不可能存有那麼多造成這種奇妙狀況的原因。

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傳來的只有鈴小姐平靜的聲音。

聽到我這像是要拋下她不管的說法，鈴小姐似乎有些怯懦，稍微沉默了一陣子。不過她應該也覺得不能在這裏退縮吧。非常膽怯，簡直像是國中女生般的聲音從電話的那一頭傳來。

所以我很後悔必須以否定、踐踏她的方式來劃下句點。

一直很模糊，卻忽然變得清晰的幻影。

雖然我想和人討論這件事來整理思緒，但能說的對象也只有鈴小姐。可是這話實在太可疑了，很難開口跟她說。光是其中一個是殺人事件就……

——理不出頭緒。

或許——現在還來得及。

「就跟約好的一樣，要是有一方不想做了，事情就到此爲止。就算鈴小姐還想繼續，我也已經不想做了。」

這點是最重要的瓶頸，這次的事件中沒有應該存在的屍體。如果沒有我的幻視能力，這個事件應該就會被判斷爲「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就結束了吧。只是一如往常、平穩的日常生活，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

她的聲音中沒有平時的開朗，這沉重感重重地壓在我的胃上，讓我一瞬間想掛斷電話。老實說我很討厭這樣，好想逃走。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要是我們其中一方受挫了，事情就到那裏結束。之後就要以顧好自己爲優先。」

不過正因爲如此，我現在絕對不能退讓。我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淡，刻意開口說：

以這警告的內容爲基礎，就可以解釋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我盯着手上的紙片。

一開始很慌張……接着我馬上陷入思考中，反覆修改了無數次，打好一封訊息。

『不過這事關人命喔。』

——有的是共通的犯人。

當然，不管是有人被殺了，還是這好像是連續殺人事件都很不妙。而還不知道犯人的犯罪手法，以及尚未掌握任何關於犯人的情報也是。

「我的意思就是就算有我也不做了。已經夠了。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鈴小姐雖然說了像是聖人一樣的話，但我沒辦法。我也差不多累了。」

我回想那時候的事。我說「一定會後悔的」，而她對我說「那再一起後悔吧。比起後悔，更要一起開心」。

『一直很模糊，卻忽然變得清晰的幻影——是因某人而起的殺人事件。』

我應該是分別在兩個幻影上看見了一直很模糊跟忽然變得清晰的時候吧。這樣一想，也就能理解爲什麼會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看見兩個奇怪的幻影了。

『……我看了你的訊息，那是什麼意思？』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把我的心情傳達給她。

「而且就算鈴小姐你說不要緊，但像今天這樣忽然叫你出來還是不太好吧。只是因爲今天剛好停課，要是有考試或是更重大的事情就糟了吧？我雖然這樣四處閒晃，可是鈴小姐是個認真的學生，有自己的人生。我覺得犧牲自己去拯救他人也有點本末倒置。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況且，無視幻影的存在也會留下討厭的回憶。」

不過跟有可能發生那種事的未來相比，這點痛根本不算什麼。

在我就這樣和她合作後，我們的確一起爲了成功而開心。而以實際的意義上來說，我們一定還沒感到後悔過。

而並未因爲我們的介入而避免一死的情況下，那對母子——

該怎麼說纔好呢，鈴小姐總是超乎我的預期。我完全想不到要怎麼說才能讓她放棄。這人未來要是交了男朋友，對方應該會非常辛苦吧，想談分手也談不成。

只不過——這有可能會是我和鈴小姐最後一次說話。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已經不想再跟鈴小姐去做那些事情了。」

我因爲自己的話而顫抖。

我也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的表情。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鈴小姐會在不知何時的未來死去。

所以我要在這個時候放手。

這不是因爲我往後還想跟鈴小姐繼續一起做蠢事，而是因爲我在讓她受傷的情況下結束了這一切。

「不對……這兩個幻影的死因大概是一樣的。」

但我想這肯定比單純地吵架結束來得好，就算只是些許的欺瞞，我仍這樣期望着。

可是碰面的話，我說不定會被她給說動。

鈴小姐的幻影已經在那裏了。在現實追上幻影前，不管那是怎樣的手段，我都得想辦法做點什麼纔行。

救人小隊什麼的，實在是很蠢的稱號。

到底是什麼時候？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就算你說不做了，但未來或許還有我們可以拯救的人啊。』

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可是我眼前要面對的問題不只這個。

「該怎麼辦纔好……」

儘管如此，我也不能一直緊抓着這個不放。

「不……要看我怎麼做吧？」

這想法或許沒什麼意義。

「跟今天的事情無關……我只是忽然想到了，『我到底爲了他人在做什麼呢』。畢竟事情就是這樣吧？至今爲止費力地去拯救他人的性命，卻從未被感謝。不但沒被感謝，還常莫名其妙被罵不是嗎？」

在那之後，那對母子是什麼時候走來——在那裏死去的呢？

「其實我說要調查東西，也看了自己以前留下的筆記。可是最近幻視的正確度果然降低了。看到的數量本身就變少了，也有可能像今天這樣忽然看見並未實現的幻影，又忽然消失。鈴小姐白天不是也說『可能是因爲某種緣故降低了死亡的可能性，所以纔看不見』嗎？那就是正確答案。」

『……可是……』

鈴小姐的語調稍微和緩了些，可能是知道我很冷靜，所以自己也平靜下來了吧。這讓我安心地嘆了口氣。

率直且真摯地。

我將自己的心情說了出來。

「這一個月我們真的做得很好。多虧鈴小姐願意相信我的話，有好幾個人因此獲救了……老實說我也覺得得救了。」

這話毫無虛假，是我真實的心情。

因爲遇見了她，她強勢地拉着我的手，讓我面對前方，改變了我。我因此脫離了那鬱悶的每一天。這一個月內四處奔走，真的很開心。我確實地感覺到自己幫了他人的忙。

所以——我往後能繼續向前邁進，也是她的功勞。

「雖然都事到如今，但我也找回了自信。儘管我一直拒絕上學，現在才說這種話也有點……但我打算去學校看看。」

『神長……』

鈴小姐的聲音中混着複雜的感情。

我不太清楚那是什麼，只知道她完全沒有要責怪我的意思。只表達出她的擔心。

『神長……你該不會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吧？』

她的語氣感覺有些不安。

我一瞬間猶豫了一下——但隔着電話點了點頭。

「嗯……雖然不是全部都好好回想起來了，不過我想慢慢地去面對自己。應該會花上一點時間就是了。」

不能再讓她跟我有更多牽扯了，接下來只要我一個人就夠了。

「當然，鈴小姐的幻影我還是會好好注意的，要是發現了什麼變化我會傳訊息給你，不過那一定是還很久之後的事情。我想在這段時間內變成一個更像樣的人。」

關於鈴小姐的幻影，是我必須面對的問題。

我相信能夠迎來這個結果，獨自握緊了手機。

希望你能就這樣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等這些事情都結束後，要是哪天可以再一起邊說蠢話邊喫飯就好了。

另外也希望你暫時都不要走在那個住宅區。我把這些期望隱藏在玩笑話中，鈴小姐頓了一下之後輕笑出聲。

『我知道了，那麼，神長……啊，這可能也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吧。這一個月我真的很開心喔。』

『那麼……再見了。』

『那麼——又看到你沒去上學的話，我會逮住你喔。』

『不再追逐幻影，去上學……我的理解沒錯吧？』

那除了溫柔外別無他物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聽到這聲再見後，我乾脆地掛斷電話。

那聲音是平常的鈴小姐的聲音。

忽然迴歸寂靜的室內，簡直像是要逼我想起應該忘了的過去一樣。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悲觀的理由，而是我的決心。鈴小姐聽完我的話，稍微沉默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微小的嘆息聲。

我用力咬緊嘴脣……笑了。

而在現在這個分歧點上，說不定還有機會解決她的幻影問題。我這麼期望着。

「對不起……謝謝你，鈴小姐。」

「不用擔心我，鈴小姐你好好搭公車吧。」

那聲音讓我不禁泛淚。

天然、出乎預料、溫暖，有些笨拙但率直的聲音。

「嗯，我也是，謝謝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