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非常晴朗的日子。

兩側都是高樓大廈，日正當中的鬧區。

我站在橫跨道路的斑馬線上。

從地面上傳來的熱氣讓人感覺到現在正值盛夏，傾瀉而下的陽光將整個城鎮照得發白。

在周遭奔走的人們臉上都掛着恐懼與混亂的表情，附近籠罩在騷動的氣氛下，有好幾個人拿着手機在大聲呼喊着。

但是——儘管如此，我仍聽不見半點聲音，聲音無法傳入我的耳中。

我只是呆站在斑馬線中間，俯視着那動也不動的背影。

麻料的條紋襯衫，白色的下襬漸漸染上了紅色。同樣顏色的液體在那身體下的柏油路面逐漸擴大。

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看着這個結果。

「……這不是真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大家應該可以獲救的。我和他爲此四處奔波，相信我們一定能夠做點什麼。

然而現況卻是如此。

「這不是真的……」

顫抖的聲音。

我用兩手遮住臉。

難以呼吸，眼前逐漸變暗，乾渴的喉頭嗚咽出聲。

我微微開口——

※

睜開眼睛時，我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

雖然這麼說，但不是什麼我不知道的地方。是在這十八年內熟得不能再熟的我的房間。

會一片漆黑是因爲百葉窗拉下來了，不過這兩年不論早晚都是這樣。

「他們」無所不在。有呆站在車站月臺的、走在黑暗夜路上的，或是在公寓陽臺上站着不動的，「他們」會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出現。而除了我之外，沒人可以看見「他們」的身影，就算我爲此引起騷動，也只會被當成怪人而已。

——那是我還想要利用這雙眼睛幫助他人時的夢境。

這時，矮小的老婦人拄着柺杖，搖搖晃晃地從店裏走了出來。

有時也會忽然消失，但會再度出現，重複上演同一個片段。

也可以說是類似地縛靈的東西吧。「他們」會分別在特定的地點，反覆上演記憶下來的動作。

我已經不只一兩次看見「他們」從月臺搖晃地掉下軌道的幻影了，也曾沒注意到倒在路邊的是幻影而衝上前去。這是因爲半透明的身體顏色變得愈來愈接近實體時，就代表「那一天」快要到了。

回頭目送他的我想起自己還站在樓梯中間，嘆了口氣。

坐在月臺長椅上的也只有看起來很疲憊﹑一臉陰沉的中年婦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我從她面前走過，一邊看着黏在階梯上幹掉的口香糖，一邊往下走往剪票口。

不過醒來後我幾乎想不起那個夢的內容。只剩下有個人倒在地上的背影朦朧地殘留在我的腦海中，憑那片段只知道是個小孩子的背影。僅剩惡夢的渣滓纏繞在身上。

這座公園恰好座落在古老女子大學的正後方，充滿綠意的公園裏有兩個大池塘。除了帶狗散步的人外沒有其他人，沿着池邊設置的長椅幾乎都是空着的。

真是不走運。明明平常就算在家也會避免碰面，卻在要出門的時候被看到了。

讓腦袋一片空白的絕望。

我走近其中一個設置在茂密枝椏下不太起眼的長椅，以熟悉的動作坐在左側。

破舊的鞋子和西裝下襬，低着頭的我只看到這些而已。

她的長相很端正，我從旁窺視她線條優美的下顎。

「好冷……」

「不想成爲鄰居間的話題啊，唉，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好啊。」

從月臺跑來的女高中生穿過上班族半透明的身體，下樓梯朝剪票口衝去。不過女高中生和上班族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彼此。

這就是我所記得的一切，沒有更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又是在呼喊誰的名字。

——途中，我和爬上階梯的上班族擦身而過。

我緩緩呼出一口氣，仰望水藍色的天空。

雖然我因爲這雙眼睛而有過許多不好的經驗，但以某件事情爲契機，我終於連學校都去不了了。而母親對於本來就已經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兒子不去上學這件事，似乎也因無計可施而放棄干涉。

「他們」的確改變了我的人生。這社會對自稱可以看見死人的小孩十分冷淡，更何況警告他人未來將會死亡這種事，別人也只會覺得是在惡作劇。

那是間小小的手工藝品店，有一位老婦人坐在那間店前面的椅子上。

就算我無法清楚回想起那個事件，仍記得那嚴重的失落感。

我自己似乎也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包含那起事件在內，過去的記憶出現許多漏洞。明明是自己的過去，卻盡是些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

——神長智樹，十八歲。

不過他們的認知不太對。

老婦人用有些寂寞的眼神看着我。

就算想起來也沒意義了吧，畢竟是一切都早就已經結束了的事情。而我也不想再經歷同樣的事情了。

真要說的話，他們是殘留在該處的人類記憶——也就是幽靈。

在通勤的人潮已經過去了的這個時間，走在車站前圓環的看來幾乎都是出來購物的主婦和第一節沒課的大學生。我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混在他們之中，走向站前的商店街。乍看之下，我應該像是正準備要去大學的學生吧，實際上我應該也還保有在這附近的私立大學的學籍。

現實中的她緩緩地說道，從我手中接過柺杖。我一邊看着她接過柺杖的手和膝蓋上半透明的手重疊，一邊點頭致意，往後退了一步。

真要說起來，自己的兒子捲入出現好幾位犧牲者的連續隨機殺人事件中，我想不管是誰都束手無策吧。

我走向商店街的同時看了一眼櫥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時機還真不巧——我才這麼想，背後便傳來母親的聲音。

和父母的關係之所以會不好，也是因爲我頻繁地指着一般人看不見的「他們」，控訴着「他們」的存在。對父母來說，我現在也是個「好像可以看見幽靈，令人很不舒服的兒子」吧。

弓起的背和褪色的針織衫——和坐在椅子上的人完全一樣的老婦人，緩緩地經過貨架前方，走向店前面的椅子，坐在她固定會坐的位置上。

不斷重複上演死亡瞬間的「他們」，最終將和實際的自己重疊。就這樣迎來人生的最後一刻。

我拿起手機確認了一下，已經過了早上九點。我簡單地打理自己後走出房間，當我正在玄關穿鞋子時，感覺有人來到走廊上。

但光是這樣，我就知道那是「他們」。因爲立刻從我身旁走過的上班族身體是半透明的，可以透過他看見樓梯那有些髒污的牆面。

不管多認真地說，都只會遭人漠視——最後殘留下來的，只有簡直快壓垮自己的沉重無力感，以及無法改變的死亡而已。

「……哎呀。」

「……看那樣子，大概就是這兩天了吧。」

「真刺眼……」

正確來說，由於當事人還活着，或許該稱之爲生靈，可是對我而言「他們」是亡靈。要說爲什麼，是因爲他們不斷在重複上演着自己未來遲早要迎接的死亡之時。

我低着頭走出商店街，往東邊前進。

「鈴」是我以她的項鍊爲靈感，擅自幫她取的名字。

過了早上十點的這個時間也沒什麼人。

不會隨風晃動的短髮。頭微微朝下，但眼神緊盯着前方。

「他們」是隻有我纔看得見的半透明人影。

我一如往常地從快速電車上下來，只看着月臺的地面向前走。

因爲我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幽靈——而是將死之人的亡靈。

半透明的上班族跟我一樣，只看着腳邊——消失在月臺上。

她將細瘦的雙手放在膝上的身影，和擺有多樣商品的店面陳列融爲一體。年紀將近九十歲了吧，在白色的短髮下，披着褪色針織衫的背像貓一樣弓着。

我邊走邊偷瞄某間店面。

「在這種大白天居然要去外面閒晃……我不太希望附近的人看到你啊，不知道會被人家說什麼閒話。」

我自己都覺得我回答的聲音非常自然，但母親以苦澀的聲音對打算就這樣出門的我說：

不過我也沒要做什麼會讓他們擔心的事，真的只是想散散步，轉換一下心情而已。路線每次都一樣，從離家最近的車站出發，坐到下行方向的第六站。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爲什麼要出去？既然不去上學，待在家裏就好了吧。」

——然而這之中也混着「他們」的身影。

在這前面的住宅區由於有藝術類以及歷史悠久的女子大學，有種平靜的氣氛。我悠然地走在從一週前開始的散步路線上。偶爾會和我擦身而過的頂多就是帶狗出來散步的老人，還有穿着灰色套裝，像是社會新鮮人的年輕人。

就這樣穿過住宅區後，我來到位於市郊的公園。

「謝謝你啊，小弟弟。」

她的側臉——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見另一側的樹木。

而且我想那一定是這份希望像被人嘲笑似地粉碎時的……最後的記憶。

我從小開始就能看見「他們」。

她纖瘦的身體模糊到可清楚透過去看見另一邊的程度，這麼不清晰，就表示她還要過很久纔會死吧。我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會有什麼事情降臨在她身上，我也沒打算探究。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喫驚的了吧……」

儘管如此，有時仍會像今天早上一樣，接觸到應該已經遺忘的片段。

反覆的時間因人而異。有在一分鐘內慌忙地反覆行動的人，也有超過三十分鐘以上動都不動的人。

沒染過的短髮，一般平均的身高，長相就是個極其平凡的大人。只是那雙眼睛，雖然這由我自己來說也有點怪，但我的眼睛有種溫和的印象，至少不像對人抱有戒心的樣子。

我平常都會盡可能地不去看「他們」，但「他們」還是會進入我的視野內，我也早就看慣了。

幸好母親沒有要追上來的樣子。我彎過一個轉角，在看不到家之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坐在店前的老婦人喃喃說了句。我猶豫了一瞬間，走過去撿起發出清脆聲響滾落的柺杖。我把柺杖遞給老婦人，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綻放笑容。

然後我維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勢，對她說：

像是身體冷透了又反過來被點着般的衝擊。

是個既沒辦法去大學，也沒辦法一直窩在房間裏的傢伙。如果要說我有什麼明確和他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

我只說了這句話，就立刻走向外面，反手把門關上。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你要去哪裏？」

「……我會在晚餐前回來的。」

是不希望被捲入那種事件中的孩子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吧。

半透明的老婦人和後來出現的老婦人，兩人的身影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老婦人像是睡着了似地閉着眼睛，然而定睛一看，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從她弓着的背後可以看見毛線堆成的小山，到昨天爲止還能更清楚地看出毛線的顏色。

我一如往常地無視「他們」的存在，經過剪票口走到外面。冬日晴朗的天空闖入我的視野中。

「……」

因爲做了討厭的夢，害得我全身都被汗水給弄溼了。

「一週不見了呢，鈴小姐。」

說不定是沒什麼機會和家人以外的人說上話吧。她那渴求人類溫暖的視線非常平穩樸實，然而她立刻像是沉入睡眠中似地閉上眼。

彎過轉角的半透明女性的背影。看起來像是OL的她可能是在下班回來的路上吧，左肩上揹着一個公事包，右手則拿着一本素描本。雖然穿着套裝的OL拿着這東西有點怪，但這附近有美術大學，所以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啊，說不定她是正在爲畢業後找出路的美術大學學生，纔會穿着套裝。

——我已經看過無數那樣的場面了。

「……今天出門去走走好了。」

「就說我只是去散步。沒別的事，我也不會做什麼。」

「就附近，我只是要去散散步。」

所以——我再也不會直視「他們」。

「反正大概都是些不要想起來會比較好的事情，是無所謂啦。」

——只有我能看見的，過去和未來的亡靈們。

只是我已經很久沒去上課了。入學後一個月就沒再去過學校，現在學校裏應該已經沒有人認得我的長相了吧。

沒有回應，坐在長椅右側的她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