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人梦见野餐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 合作 · 2.5万 字
作者:辻村七子
「磐土先生,资料传给您了」
「谢谢您,林先生。」
我的名字叫磐土仁。三十二岁的公司职员。家庭成员是妻子和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共三口之家。身材不胖不瘦,身高一百七十公分,是个普通的日本男性。在一家植物生物科技公司的经营支持部门工作了六年。不怎么直接接触土壤和植物,主要负责作为研发原材料的植物种子采购和价格谈判。自从业务负责人辞职后,这段时间一直是一个人工作。
正在内置显示屏上查看从隔壁部门转来的资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滚动屏幕时,我感到一阵奇怪的麻痹感。后背附近好像「咯噔」了一下。是肩膀酸痛吗?感觉又有点不一样。更接近肌肉拉伤。真不想变老啊。
正想着稍微伸展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
我的身体随着「砰」的一声倒下了。
诶?这是?怎么回事?全身用不上力。就像变成了业务用冷冻库里冻得硬邦邦的巨大种子一样。碰巧勾到的咖啡杯从桌上掉下来,摔碎在我脚边。咖啡是温的。皮肤的感觉告诉我。但脚动不了。
「您怎么了,磐土先生……磐土先生!」
万幸的是,林先生听到声音,慢悠悠地探出头来,然后尖叫着叫了救护车。我身体保持着冻僵的状态被抬上担架,随着「呜哇呜哇」的警报声被送往了某个地方。
于是,我的隔离生活开始了。
『爸爸——,真的没问题了吗?身体能好好动了吗?』
「没事的哦,小萤。我很好。但是检查结果是阳性。说是七天不能离开这里。不过你看,爸爸很精神,在笑呢!笑嘻嘻——!笑嘻嘻嘻——!」
『鬼脸真好笑。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反正爸爸不在家也没关系啦。只要有网络,和平时也没多大差别。』
虽然这么说,但线路那头的女儿似乎有点寂寞。作为父亲,虽然心里不好受,却也有点高兴。
戴着VR眼镜的我,正和女儿小萤、妻子香苗三人一起吃饭。吃的东西,当然是我公司引以为豪的、用特殊营养植物制成的燕麦片。味道嘛,该怎么说呢,还行吧,就那样。
说起来,从上个世纪开始的「疾病与战争」组合拳就够呛。
先是全球范围内高传染性疾病爆发性流行,被疾病摧残的经济形势和社会不安的影响又导致战争频发。东西南北,总有国家在打仗。结果导致全球国土荒废,雪上加霜的是环境变动,全世界的粮食产量一路下滑。人们因饥饿而死的时代迫在眉睫。
于是各国政府挤出预算,让科学家们想办法。就是所谓的「F行动」。F不言而喻,是食物(Food)的F。全世界所有的实验室、公司,都在开发能在任何环境下生长的植物,以及能生下更健壮仔畜的家畜。粮食自给率正从最糟糕的时期恢复,可以说这次行动算是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吧。但也很难说是完全的成功。因为我们的「饮食生活」,正沿着一条绝非衰退,而是直线下降的轨道滑落。
「餐厅」、「美食」这些词几乎成了死语。食材和调味料都极度有限,连「烹饪」这个词也濒临灭绝。撕开保鲜膜,直接把已经是可食用状态的代用卷心菜和代用鸡肉送进嘴里。那就是吃饭。也有店家会用匮乏的食材费尽心思做出类似「美食」的东西,但在谁都能在视频网站上接触到几十年前影像作品的今天,谁会想把那种替代品称为美食呢。
换言之,我想说的是,无法与家人和亲近的人实际见面一起吃饭的状况,其实是相当普遍的。
感染新种传染病的概率,就是如此之高。
会有人特地早上七点送来这种东西吗?
反过来说,我现在的状态,也不过就像中了一生只能中两次的彩票而已。在医疗领域无国界信息共享已成常态的今天,知识和技术都在加速进步,没必要像某些人那样极度悲观。说到底,如果感染的是高致死性病毒,我恐怕在公司倒下时就会失去意识,就那么死掉了吧。不幸的是,偶尔也会听到这种事。
哼哼唧唧地下了床,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上网搜索。上面写着「无论感染何种病毒,关节痛都很常见」。但肩胛骨内侧有关节吗?有吗?我是商学院毕业的,不是生物专业。不能断言没有。但感觉好像没有。痛得无法继续思考了。
——但是。
我把这事告诉现实主义的香苗,被她一刀两断地说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做那种傻事。她说把那笔钱存下来,等到了在都市工作不了的年纪,说不定能搬到条件更好的地方。我明白她想说的,但我不那么认为。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小萤能体验到我曾品尝过的那份快乐时光。不是通过VR。也不是凑合但寡淡的「蔬菜」和「肉」便当。
我站起身,打开玄关门。窥探了一下外面,没人。是鸟什么的吗?
再次打开门,看看并排的其他房间门。应该都是隔离者的住处,但别家门口都没有塑料袋。只有我的房门前有慰问品。为什么?
据说人一生中平均会有两次需要受这些公寓「照顾」。
「……?」
没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也就是说,这不是普遍现象。
我打开袋子,翻过铝箔包装,瞪大了眼睛。
但是疼痛复发了。几乎每二十四小时,背部就会剧痛,折磨得我满地打滚。然后每次实在无法忍受时,我就吞下一颗金平糖,倒在床上睡去。谢天谢地,美丽的点心每次都能发挥效力,之后我就不用再给保健所打电话了。或者说,因为一直在睡,根本没有打电话这个选项。然后又被痛打醒,吞下金平糖,睡觉。
真的很快乐,很美味,当时的我根本没想到那份便当竟是难以置信的奢侈品。如今堪称濒临失传的传统稻米种植,需要花费巨额金钱。就算一个饭团用米一百克,价格也要五千日元左右。即使在粮食短缺不像现在这么严重、日本稻作环境还没那么悲剧的当时,够一家三口吃饱的饭团,也肯定是天价吧。顺便说一句,我的月收入是三万日元。房租每月五千日元。正好是一个饭团的价钱。
还是说,看这情况,果然是药?
『这样啊。』
「……先放着吧。嗯。」
就这样差不多过了一个世纪,世界的企业都致力于开展如同脑筋急转弯般的食物开发:「对环境变化适应性强且美味的植物」、「能应对粮食短缺成本的美味肉类」。这近百年来开发出的食品数量恐怕要超过亿数吧。培养豆芽。培养白磷虾。超级速成卷心菜。高抗病毒性双层牛肉。成果辉煌。至于味道稍逊一筹,暂且不提。
但是那天下午。
再次翻身时,忽然。
『吃着呢—。不过不好吃呢。』
『老公,没事吧?』
我只答了句「好的」,把手机放在床上,像垮掉般闭上眼睛睡着了。然后又被背痛弄醒。好痛。好痛。
「……金平糖?」
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战争,哎,算是处理得差不多了。但疾病这边就没那么顺利了。
但愿将来我们公司的生物植物,能变得像我当时吃的便当里的东西一样美味。全世界的粮食生产力啊,因为某种原因一口气提升吧。当然,这只是徒劳的祈祷。
但是,爸爸妈妈是想给我留下这样的回忆吧。所以才不惜重金。他们曾是厨师。想来那次野餐,正好和他们经营多年的小餐馆关门的时间重合。
咕咚一声咽下后,我茫然了片刻。我在干什么?是痛得错乱了吗?大概是吧。如果这不是慰问品而是恶劣的恶作剧,里面有毒怎么办?真是雪上加霜。但现在也没力气去洗手间吐了。到时只能认命了吧。
因为有网络,我用电脑搜索了「隔离 公寓 金平糖」、「慰问品 金平糖 谜」、「请加油 会恢复精神」等关键词,但什么也没搜到。明明是发生点怪事就立刻会有人分享到SNS的时代。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吃饭变成如此模样的世界里。
吞下金平糖后十分钟左右,我的身体状况眼看着恢复了。身体变轻了。背也不痛了。感觉床比刚才柔软了六倍左右。连心情都飘飘然了。该说是微醺的感觉吗?情绪有点高涨。
好痛。非常痛。就像小萤有三十个骑在背上一样。想象一下还有点可爱。但背痛不是小萤。可恨。只是痛得可恨。
虽然和一般的药片一样,是银色独立包装的铝箔板,但那确实是金平糖。因为父母给我吃过所以知道。当然是高级品。但感觉比那时尺寸稍大。那时大概是小拇指指甲盖大小,这个有玻璃弹珠大。颜色搭配是至今未见过的美丽。
这是什么?
但这个新药袋,和装那些药的袋子种类不同。该怎么说呢,像是所谓的新艺术风格,印着没见过的植物图案边框。不是连锁药店的,是个人店的货吧。但没有店名和电话号码。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有点发烧……三十七度……喉咙痛和恶心,没有……」
但是,好闲。
我把金平糖的铝箔板放在桌子角落,吃饭时也能看到。一边想着明天给家人打电话时给他们看看。
「……三十六度三……正常体温。」
确认时间,是傍晚六点。但不知道从隔离开始过了几天。实在不该,因为背痛得弯不了腰,别说换衣服了,连澡都洗不了。
除了背部偶尔刺痛一下,并没有出现明显的身体症状。虽然不是没有低烧和倦怠感,但还不至于无法工作。倒不如说想工作。想为了家人光明的未来赚钱。
我再次回到床上,迷迷糊糊,又因背痛醒来。
『这个 对 妖精者 的身体 有效』
我悠闲的隔离生活急转直下。
「啊,你那边才没事吧,香苗?小萤也好好吃饭了吗?」
确实好像有人来过。
我无法向自己解释那一瞬间的行动。像被附身一样,用四足行走般的动物性动作靠近桌子,猛地撕下铝箔板右上角的一颗金平糖。
但这是什么?是点心吗?
『有发烧吗?有其他显著的身体症状吗?』
吃了这个会怎样,互联网不会告诉我。
虽然戴着VR眼镜,妻子和女儿都表现得像就在我眼前一样,但家里存在的只是摄像头。是个黑色的球形三百六十度摄像头,我从那里看着家。她们应该看不到我的样子,只能听到声音。香苗出差时,就由我和小萤处在那个位置;去年小萤发烧被隔离时,我和香苗内心煎熬得要死,却还是装作开朗的父母鼓励她,一起吃了饭。通过摄像头和VR眼镜,一起。
可能是谁的恶作剧。毒蘑菇就算外表再迷人,我也从儿童图鉴里知道。恐怕没人会负责吧。
『别挑食,快吃。是爸爸公司努力做出来的。』
位于郊外,能眺望绿色山峦与闪烁大海的地方城市风格的建筑,就是我现在的住处。隔离公寓A区55栋。周围整齐排列着近百栋白色建筑。记得小萤曾笑着说,那些房子排得密密麻麻的,玩多米诺骨牌肯定很有趣。
玄关外面,传来「咔哒」一声。什么啊?有人来了吗?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听说会定期确认身体状况,但应该是电话确认才对。
这说白了,用小萤的话说,就是那个。
我们公司也是参与开发事业的企业之一。如果能成功开发出不损失营养成分、长得快、而且还美味的食品,肯定会在全世界爆卖。
明显是有什么「超猛的家伙」混进了金平糖的成分里吧。连我都明白。
这感觉就像严重的肌肉酸痛。和左右手各拎三个主题公园纪念品袋,再让小萤骑在脖子上走三公里后的第二天一模一样。当时为什么没打车呢。用小萤的话说就是「超好笑」。全身像烧起来一样痛。特别是背部、肩胛骨周围。
那个漆器叠层食盒装的便当,我至今仍清晰记得。松软、糯滑的白米饭。里面各种各样的配料。咸香入味的鲣鱼干。咬下去「噗嗤」作响、口感有趣的鳕鱼子。甜辣的长条昆布。金枪鱼混合酸味奶油状调味料的金枪鱼蛋黄酱。还有配菜。肉丸。煎蛋卷。炸鸡块。还有准备便当的妈妈或爸爸那双大手的温暖。爱的痕迹。
桌子上的美丽金平糖铝箔板,映入我的眼帘。
『会恢复精神 请加油』
『我给你摸摸?』
『爸爸,没事吧?没来电话,妈妈有点担心。』
『必要时请再联系我们。可能不易接通,但请您多拨打几次,我们会接听的。』
然后扔进了喉咙。
再次查看药袋里面,这次发现了一张纸条。
「不如想想新商品方案吧……」
奇怪。一周份的物资里,明明已经妥当地包含了退烧药、止泻药等,以备万一出现症状时使用。我确认过的。而且现在还在床边小桌的右上角整齐地摆着呢。
这真的不是新型传染病吗?放着不管没问题吗?
但谢天谢地,背痛治愈了,心情也没有更加高涨。一小时后,我松了口气。一切恢复原状,就像背痛开始前一样,身体完全正常了。
因此,世界各国都一样,确立了感染疑似新疾病的人类需被隔离的制度。期限根据个别症状有所不同,但大致是七天。
我勉强算是知道那个时代的最后一代。曾在休息日,被父母带着,虽然他们微微蹙眉(因为父母都是比较老派的人,不喜欢全覆盖的橡胶面罩,而喜欢只遮住口鼻的古典口罩),没戴口罩就去野餐过。坐在樱花盛开的市民公园长椅上,大口吃着大家一起准备的饭团。放在今天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根本无法保证其中没有人是新型传染病的携带者。万一因此害死了对方,谁来负责?在因疾病引发的各种诉讼持续的当下,没人想干这种危险的事。或许那些对此背过身去、追求享乐的一部分人除外,但那是极端例子。
但当作观赏品倒是不错。
不,不对。
在纷纷扬扬飘落的粉色花瓣下,和最喜欢的父母一起吃便当的回忆,毫无疑问会成为我人生走马灯中的一幕。
「摸摸,摸摸」——六岁女孩的声音从手机对面传来。我不争气地快要哭出来了。好想早点回家抱抱小萤。
笔迹像是和小萤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努力认真写下的。让人微笑又觉得诡异。这里是市政府管理的隔离者公寓。不是小学生能随便溜达来的地方。
「……啊,小萤。没事。就是背有点痛。」
是「超猛的家伙」。
接我电话的保健所职员告知说,很遗憾,发烧三十七度很难为您联系医院。也算预料之中。世界上充斥着更严重的传染病。从上个世纪起医疗机构就一直人手不足。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我勉强要求带来了可外带的笔记本电脑,努力处理公务文件和回复邮件。但好在我是按病假处理,没有新工作派过来,所以在隔离第一天的上午就没事可做了。好闲。
当然,能否实现,小萤是否希望那样,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如此,我仍无法放弃梦想。
以前不是这样的。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现在的我就是这个状态。
别说每年了,几乎每个月,世界某处就会发现新病毒,每次人们都为了开发新疫苗而奔忙。据说以前也有人觉得「没疫苗也没关系吧,感染了靠自然恢复力总能扛过去」。但每天新出现的病毒,其毒性和致死性差异巨大。上个月的几乎无害,但这个月出现的却能烧光一座城市,就像这样,花样百出地冒出来。这是人类智慧与病毒之间的无休止追逐。在全球少子高龄化导致人力资源日益短缺的背景下,不能白白浪费人命。
看来美丽的金平糖不是毒物。是有效的药。
但是,很快乐。
我房间门旁,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像是便利店给的那种,没有任何标签和Logo的袋子。确认里面,放着一个药袋。
感染者擅自离开隔离公寓是法令禁止的。隔离期后会被罚款,情节恶劣则会被判监禁。也不能跑去医院。但金平糖有七颗。七天后我的隔离期就结束了。那样我就能离开这里,可以自己去医院了。没问题,来得及。
想更清楚地看看母女俩,我徒劳地把VR眼镜往脸上按了按。
三人用完VR晚餐后,我按照保健所的指示量了体温。
右上角的一颗,是天空色、嫩草色和柠檬色的三色漩涡。多种颜色在一颗之中漩涡交织,平衡绝妙毫不俗气,看着看着仿佛要被吸进去。旁边的金平糖是嫩草色、柠檬色和茜色的混合。再下面则是柠檬色、茜色和橙色的混合。总共七颗,颜色全都不同。好想给小萤看看。这简直是梦幻世界的宝物般的配色。
可疑人物?还是防灾设备检查之类的?
「……你好。是A公寓55栋的磐土……身体,突然好痛……」
房间里已经运来了够一周使用的生活物资。食品、口服补水液、药品、体温计、卫生纸、冰枕、扑克牌。把搬家用的纸箱塞得满满当当。就算隔离期稍有延长,有这些也不用担心挨饿。
金平糖已经少了六颗。
已经过了六天吗?
『老公,你真的没事吗』
听到香苗难得担心的声音,我精神地回答道。
「没问题。就是背痛,不过好像有人给我留了特效药,一喝马上就好了。」
『有人?』
「我想肯定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总之非常有效。」
『……能治背痛的特效药,我没听说过啊。』
香苗曾在一家大型制药公司担任MR(医药代表)。生产后虽然在附近的印刷公司工作,但和以前的朋友至今仍有联系,所以新药的消息比一般新闻网站还灵通。
但她的知识也并非绝对吧?我是这么想的。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可信。
那这个金平糖到底是什么?
现在不太想去想。背痛的周期又快到了。不管里面含有什么,我大概率都会喝下最后一颗。
「……那,可能只是强效止痛药吧。总之帮大忙了。」
『你不会是被拉去当临床试验的监测对象了吧?签同意书了吗?』
「没签,没签。没事。再过两天就能平安回去了。」
『说什么呢。只剩一天了吧。你都已经六天没在家了。』
糟了。对日期的感觉模糊的事暴露了。妻子越是不安越容易生气。被用相当严厉的语气说:振作点,好好治好,要是扔下小萤和我不管,绝饶不了你。被骂了却莫名高兴,大概是因为深深感觉到自己被重要的人需要着吧。
「香苗,我爱你。」
『……那种话要看着脸说。挂了。』
然后线路就切断了。好想也抱抱香苗。想着我是多么幸福的男人,我摇摇晃晃地去冲了澡。
虽然缺乏感情色彩,菲奥肯的声音带着沉痛的回响。
「可、可是你们不是正看着我吗?」
「您好,磐土仁先生。我是菲奥肯。」
从太古时代起,人与妖精就互不往来地生活着。但偶尔,会出现能稍微看到妖精的人类,将妖精的存在作为传说或童话,流传在人们心中。但也就那种程度。历史上从未有过某天突然来个「你好我是妖精」的家访,或临时新闻里出现妖精这种事。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还是病毒。」
针对个别疾病的药,只要花时间就能制造出来。但在此期间新的疾病又产生了。药物开发跟不上。
背痛得像要裂开。要裂开了?
金平糖也只剩最后一颗了。颜色是黎明般的紫色、鲜艳的粉色,和生奶油般的白色漩涡。像是葡萄和草莓味的点心。这么小的一粒药——我觉得是——竟然能治愈剧烈的背痛,再次感到不可思议。而且有点害怕。
「怎、怎么可能。我妈妈是岩手县人,爸爸也是冲绳县人呀。」
在我快要晕倒之际,菲奥肯淡淡地,但配合着热情的肢体语言,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概括起来大致是这样:
但是确实,从后背内侧,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顶起我的皮肤。是那种痛。不,不可能——我理性的声音说道。人类的皮肤不会从内侧裂开。因为那意味着人的骨头会变形。但至今我所感受到的非同寻常的疼痛又是什么呢?关节痛?肩胛骨本身没有关节。这我查过也知道。但痛就是痛。
「是的。已经,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但是,据说这也快到极限了。
「不对。」
后背像烧起来一样痛。
我的后背有翅膀。
清爽利落,像假的一样,消失了。
是妖精人。
我这么回答,菲奥肯稍稍拉近了距离。虽然是苗条中性的风貌,却是两米的巨躯。有点可怕。
从后背,长出了翅膀。四片。左右各两片。
两人静静地,向我低头行礼。
「那是因为您是妖精人。」
妖精——不是阳性(注:日文「妖精」与「阳性」发音相同)。从这两个精灵样貌的人口中说出的「ようせい」,只能想到一个意思。
只能这么认为。身穿长及脚尖的半透明丝绸般、装饰繁复的长袍,额头上戴着金色饰物的人,站在我面前。理所当然的,耳朵顶端也是尖的。两个人。性别不明。头发颜色一个是淡嫩的草绿色,另一个是如同星空般闪亮的黑紫色。瞳孔是金色的。两人都拥有非常美丽端正的容貌。而且个子都很高。有两米吧。
果然,三小时后。
「有史以来」,似乎是指有文字历史以来。规模真大。
已经没办法了。金平糖。
在妖精世界,大约从一百年前开始,也和人类世界几乎同时,各种新型传染病不断出现又消失,循环往复。妖精世界也有文明和科技。据菲奥肯说,人类和妖精「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似乎与我们主要用原子、分子为单位认识世界不同,他们是以元素为单位分解、分析世界的。有疾病预防的概念,当然也有药。详细情况我不太明白,但懂行的人听了恐怕会眼睛发亮吧。关系到世界的根本。
「这是妖精世界开天辟地以来的重大危机。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世界,将从根本上发生改变。」
一阵战栗。这翅膀通过某种机制与我的身体相连,接收着大脑的信号。毫无疑问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可能,真想把最后一粒留下来,通过妻子的关系送到制药公司之类的地方分析一下,为我今后的处方,或有类似症状的人的治疗提供帮助。
「磐土仁先生,您成为妖精了。」
「但您能看见我们。您的后背有妖精的翅膀。您是妖精。这是真的。」
于是,我脚步轻快地移动到浴室里的穿衣镜前。
「肯、肯定是搞错了。妖精什么的太荒唐了。」
「磐土仁先生,您接受了妖精测试,得出了妖精的结果。是世界人类中,唯一的一位妖精。您是连接我们世界和您们世界的桥梁。」
我整理好仪容,做好保健所的人一来就能立刻离开的准备后,坐在床上等待着「那一刻」。不是等待来接我,是等待背痛的峰值。在那个时候吞下金平糖,我就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回家了吧。虽然明天之后没有金平糖了很不安,但真到了万不得已时,随便找家大医院冲进去也行。
绿头发的那位,菲奥肯,用黯淡发光的眼睛凝视着我,开口说道。似乎在苦心孤诣地试图为声音加上抑扬顿挫,说得很慢,很慢。
但元素世界似乎也有极限。
「世界人类,唯一一人?」
「………哈?」
但是像往常一样,等到背痛得无法忍受时,我大概会为了自己而喝下最后一颗金平糖吧。
说什么呢?
是奇幻电影里的精灵。
腰好像软了,我站不稳也走不好,连滚带爬地爬到玄关,打开了锁。
「环境变化显著,再这样下去妖精会灭亡。」
长了出来。
「我们,并不是,自己想变成,濒临灭亡的物种的。能同时、具象地看到人类形态和妖精形态的存在,有史以来,一个也未曾出现。在能看见其中一种形态的人眼中,另一半是映不出来的。我们也是不得已,才成了这样。」
疼痛,停止了。
「是的。是世界上,唯一一位的妖精者,妖精人。」
菲奥肯也告诉了我关于妖精的事。
遗憾的是,这种金平糖是否已经作为普通药品销售,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无论怎么查,也搜不到任何关于彩色金平糖型新药的信息。至少不是普遍药物。
我不由得喊道。
「我们世界情况也类似。要是能互相发发牢骚就好了。」
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我还站不稳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锁。
「等等,等等,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后背在燃烧。灼烧般疼痛。为什么?明明好好喝下了金平糖。难道七粒中有一粒,像聚会游戏用的便宜点心一样,是「没中奖」的,没有任何药效成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如果那是骨头改变形状的痛。
「打扰了。」
「我…………是妖精人?」
背好痛。
按常理考虑,岩手县民和冲绳县民之间会生出欧洲风的妖精吗?不,不会。顶多是折中一下,生出个大阪府民?我慌乱到只能想出这种玩笑话的地步。背上的翅膀啪嗒啪嗒地动。贾米德高兴地看着。我可不怎么高兴。
「诶?不,我是普通人类……」
我的背像走时精准的座钟一样,再次开始诉说起疼痛。
但站在眼前的,不是身穿防护服的保健所职员。
菲奥肯和贾米德对视了一下。两人的说话方式明显不是日语母语者,更甚者,像是人工语音软件在朗读输入的文字。声音缺乏抑扬顿挫,难以听清。
是现在金平糖才起效吗?身体轻盈,头脑飘飘然,不知怎的有点想蹦跳着走。不,等等。在那之前,衣服破了得先换掉。现在保健所的人来了肯定吓一跳。得换衣服,得赶紧换。
「站着说话不太方便。」
据说每年都有大量妖精悄然离世。顺便一提,妖精的平均寿命大约一百年,看来和人类差距并不太大。
怎么会这样。
从我的后背。
「病毒!你们那里也流行新型传染病吗?」
菲奥肯谆谆教诲般地重复道。不是阳性。
「您应该接受过妖精测试。那时显示了妖精的结果。因此,您成为妖精了。」
难道说,我试着动了动「肩胛骨」,窸窸窣窣地。
也不像是医院的工作人员,或者其他任何在常识世界里工作的人。
是指Fairy Human吧。
真的要裂开了?
我突然想到。
难道我的后背。
妖精。妖精人。
那时,响起了「叮咚——」一声悠闲的门铃声。是保健所的人。救救我。希望有人帮我。完全搞不清状况。想见任何人,谁都可以。希望有人帮我,谁都可以。
「什……什么…………?」
他们居住的妖精世界,是与人类世界重叠般存在,但实际上人类无法观测的世界。
我是,妖精?妖精?
「县民,没有关系。是突然变异。」
是啊。
「……是指全球变暖之类吗……?」
开玩笑吗?不,不是玩笑。如果是梦,这种破得难看的衬衫镜头应该会被剪掉才对。细节过于真实了。
发出了尖叫。
如果是那样的话。
随着我的意志,巨大的翅膀一开一合。
怎么回事,疼痛没有止住。
我吞下了最后一粒。这下可以放心了。
是妖精人。
刹那间,响起了像撕报纸一样的、傻乎乎的「刺啦刺啦刺啦——」的声音。我一时没意识到是自己的衬衫破了。但左右袖子下面,后背部分的残骸啪嗒啪嗒地垂着。确实,衬衫的后背部分裂开,分成左右两半。
「救救我!」
「是的。您是天生的,注定要成为妖精的人类。恭喜。您成功觉醒(活性化)了。」
在我磨磨蹭蹭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一刻」临近了。肩胛骨像烧起来一样痛。好痛。痛得无法思考其他。好痛。小萤。香苗。爸爸。妈妈。感觉肩胛骨膨胀了百倍快要裂开。要断了。身体要断了。
「哇啊啊啊——!? 」
「您好,磐土仁先生。我的名字是贾米德。」
为什么。
磐土仁接受了「妖精测试」,得出了「妖精」的结果。那并非检查病毒抗体有无、阴性阳性的测试,而是指检验「妖精」资质的测试。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接受过那种测试,但菲奥肯一直说测试测试,也许病毒检测的样本被转给了他们,同时连带着做了妖精测试。
闪烁着柠檬色、橙色、茜色、奶油色、嫩草色、天空色、如同拂晓天空般的紫色,七彩的羽毛。蝴蝶般的大翅膀。
「我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如果您说是恐慌状态,那我们可以等到您平静下来。」
「差不多该保健所的人要来了吧……?」
「我们是妖精。在外面撒了妖精粉。以这个房间为目标来的人,无论过多久,都会一直在目的地附近打转,无法到达吧。对妖精来说,是小菜一碟。」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粉。对繁忙的保健所人员深感抱歉。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靠着翅膀,以泰迪熊般的姿势坐在地上,贾米德对我说道。他或她的声音也缺乏起伏,但比菲奥肯的声音稍低,是沉稳的声调。
「希望您仔细想想。我们好比是,住在隔壁星球,却无法交流的,宇宙人同志。你们不知道用翅膀飞翔的方法,也不知道用鳞粉治愈疾病的方法。同样,我们也不知道制造电视机的方法,也不知道让电车行驶的方法。应该共享H(智慧/技术)。那样的话,我们的世界一定能相互更加丰富地发展。毫无疑问。」
「………」
这大概就是SF里所谓的「第一次接触类」吧。是描写外星人与人类初次相遇的类型。香苗喜欢这类小说,我放商业书籍的书架旁边就排着一排这类书。
我觉得贾米德说得对。用翅膀飞翔的方法暂且不论,用鳞粉治病的方法非常吸引我。说不定连至今仍在肆虐的病毒,在妖精面前也如同弱小哥布林一般。或许连其他难治之症的治愈曙光也能看到。如果能对相当于赢得一打诺贝尔奖的伟业做出贡献,那真是太棒了,值得骄傲。
但是。
「……就算假设那是真的,妖精的姿态,全世界也只有我能看到对吧?在那样的环境中,我背上长着翅膀说『有妖精世界!』,恐怕只会被塞进『世界惊奇人类秀』里完事吧?」
「那个,没关系。」
菲奥肯接过去说道。没关系是指?有什么根据这么说?对着表示不安的我,贾米德告知:
「您若现身,人类们,不会置之不理。」
「……不,但是,光靠一个人能力有限……」
「请相信我们。绝对没问题。」
「为什么能如此断言?」
「根据人类世界的,常识性考虑,会变成那样。」
「……所以说为什么」
小萤哈哈笑了。
『那个呢—,不知道。』
虽然调侃着,但小萤还是沉默了。似乎在为我考虑。真感激。明明才六岁,这孩子却懂得认真听人说话。觉得她真是长成了好孩子。
妖精断言道。
「磐土仁先生,拜托您了。为了妖精世界,也为了人类世界,希望您能协助。这是,极具,意义的事情。」
「是能止痛的意思吗?」
我微笑着,对只能听到声音的小萤说:
但放弃并不是唯一的聪明做法。有时候战斗也是必要的。不能只是祈祷等待别人来为我们战斗,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战斗。
那一定会拯救人类。
然后转向两位妖精。
「…………」
贾米德这样补充道。
要成为人类世界和妖精世界的,所谓的桥梁吗?
我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搭话。
我所描绘的,或许是同样愚蠢的梦。
「……非常感谢。」
「而我们将,再等数千年。但在此期间,衰退会,进展到无法挽回的水平。能否再次与人类世界取得联系,也不好说了。而且,我们的世界,将永远,被分隔开。」
终于想到该问的问题,我出声说道:
「谢谢,小萤。能帮爸爸转告妈妈吗?爸爸……好像,隔离期要延长了…………详细情况可能下次电话再说,总之,今天可能回不了家了。」
「在妖精世界,剪掉翅膀是,想死的时候,才会做的事。但您既是妖精,也是人类。即使剪掉翅膀,应该也不会死吧。只是偶尔,后背可能会痛,除此之外,应该能作为普通人类继续生活下去。」
「……首先想请问一下,关于『我若现身,人类们不会置之不理。绝对没问题』这件事,有什么依据?」
但是。
如果变成那样,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她们母女俩又会受到怎样的目光?具体想象一下就想哭。能忍受吗?如果有为了两个世界这般崇高的目的,能忍受综艺节目、周刊杂志、匿名留言板那些无情的标题、留言和中伤吗?
我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提了一个建议。
不,等等。
「没问题。」
而且,如果缓解了因疾病及其后遗症造成的人手不足,粮食自给率是不是 不就能提高了吗?
我这是被妖精请求了。
「……那,小萤你觉得呢?想试试野餐吗?还是觉得傻乎乎的?不用顾虑爸爸。爸爸想知道小萤你怎么想。」
我这是处在何等境况啊。
能当食物,又能当药的金平糖。而且还有各种口味。
在贾米德旁边,菲奥肯也静静地低下了头。两位美丽的存在,向我低头。菲奥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说道:
「这、这样啊……」
我突然有了种面对边疆的探险家般的心情。
『小萤,没去过野餐,所以好不好,不知道。饭团也没吃过,爸爸说的煎蛋卷呀,炸鸡块什么的也不知道。所以,想试试之后,再决定好不好。不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说好还是不好,不傻吗?』
是啊。十九世纪探索未开化之地的探险家们带回来的,不只有珍奇动物和宝石。
或许是看不下去烦恼的我,贾米德轻轻用双手包住了我的右手。旁边的菲奥肯也包住了我的左手。
然后深深地,在我面前低下了头。
电话响了五次才接通。香苗好像因急事去亲戚家了,只有小萤接了电话。
『超好笑。』
「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您。保护您,重要的人们。约定好了。」
太好了。还以为会说做不到呢。
这无疑正是全世界期待已久的智慧结晶吧?
我最后又说了一次谢谢,挂断了给女儿的电话。
关于这点我也详尽地询问了,但贾米德一直摇头。当然持续吃特定东西可能不好——那语气简直像在存在能吃太多薯片的奢华时代,对暴食感到无语的医生——但只要不持续超常理地摄取就不会发生。用法错误,药也会变成毒。这是用人类世界的标准也能充分理解的事。
「也能作为疫苗使用吗!」
「喂,小萤,还记得野餐的事吗?和爷爷、奶奶一起,爸爸小时候去的那次。」
如果有这个「鳞粉」,是不是就能成为应对如打地鼠般不断冒出的新传染病的强有力对抗策略?
我恍然大悟。在旁边听到只言片语的贾米德和菲奥肯,似乎也睁大了眼睛。
依旧食物匮乏,只有乏味的蔬菜和肉的世界里。
「拜托了。请成为,我们的桥梁。」
小萤。香苗。
「拜托了。磐土仁。拜托。」
而且妖精的鳞粉因个体而千差万别,因此各种食物、各种药都是按需定制的。像是基因药物之类的吧。和我们世界的制药方法根本不同。
「这样啊……」
不戴口罩。不使用薄而无味的代用餐。
但这样的我,现在或许正掌握着能阻止侵蚀小萤和香苗的灾祸的巨大力量。
『不知道嘛—,所以想亲眼看看再决定。』
说得对。
樱花树下的野餐。
『爸爸,你怎么了?果然还是哪里不舒服吗?给你摸摸?』
见我高兴,菲奥肯露出更加悲伤的表情告知:
我决定向贾米德更详细地询问关于「粒药」——即金平糖的事。见我表现出兴趣,美丽的妖精探出身,急切地回答道:
而这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
「………」
美味美丽的金平糖。对身体好,能恢复精神,还能当疫苗。
「………………」
「请允许我问个不相干的问题,刚才您提到的『用鳞粉治愈疾病』是……?妖精的鳞粉里,是含有药效成分吗?」
如果,我成为他们世界的桥梁,总有一天,也能让小萤吃饱美味的饭菜了吧。
沉默了一分钟左右,小萤开口了:
「是含有药效成分的食物对吧。」
这样就好。
是啊。并非谁都向往野餐。香苗说那是傻事,实际上世界上一半,不,超过一半的人可能也会这么说。豪华绚烂的凡尔赛宫已是无人的观光地。如今没人会想过玛丽·安托瓦内特那样的生活了吧。那只是时代错误的浪费活动。
『诶—!不要!不要!我都准备好派对了。是用最高级的代用牛肉和代用生菜庆祝呢。妈妈很努力的。』
思考着。认真考虑接受妖精请求的可能性。说实话很害怕。无论是成为妖精人,还是剪掉妖精的翅膀。无论哪边都是前无古人之事。我不是那种挑战前人未至之境、探索未知山麓、从中发现浪漫的男人。只想和家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好,觉得平淡安稳的日常更有魅力。
说得太对了。
有副作用吗?
两个妖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人类是否还好好地存在呢?
我不识趣地询问,菲奥肯低着头告知:
说到底。
「请让我给家人打个电话。」
「恐怕,是吧。而且,吃了,适当的东西,就能,适当地,预防疾病。有,那样的力量。当然,有极限。」
到那时,新的病毒,是否依然困扰着人类世界呢?
放任不管的话,疾病会不断扩散。新的疾病也会产生。现在还在耕作的田地,可能因为疾病或战争或人手不足,明年就荒废了。而代用餐会越来越难吃,越来越少。这些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是虽然知道却无能为力、只能放弃的事。
我,要成为妖精人吗?真的吗?
就算这样会耗尽我一生中能得到的幸福,这样也好。足够了。
但反过来想。我有拒绝这个选项吗?能把背上长出的这翅膀当作「没发生过」,回到香苗和小萤等待的家吗?可能吗?
『记得呀。是爸爸喜欢的故事嘛。虽然妈妈不喜欢。』
如果「鳞粉」也能作为应对环境变动的农药使用呢?
「那是,当然,有的。您喝过的,粒药。那个,追根溯源,也是由鳞粉制成的。」
「再数千年」。从「有史以来」这个词考虑,大概是指有文字历史以来吧。恐怕是八千年前左右。八千年前,人类在做什么呢?是连做一把小刀都费尽心力的时候吧。再过八千年,人类会创造出什么东西呢?
终究只是可能性。但妖精们拥有高度的智慧。通力合作的话,一定能打开许多扇门。
「那是,可以做到的。把翅膀,切掉就行了。」
还能想到这种玩笑,说明我的头脑已经恢复了一些。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萤,爸爸最爱你了。也最爱香苗。」
我突然害怕起来。然后小萤的脸浮现在眼前。长大的小萤,也许会和她喜欢的人结婚。然后也许会生孩子。然后那孩子也长大,和喜欢的人结婚,生孩子,那孩子再……
「正是。」
「摸—摸,摸—摸——」小萤又对我说了。
「………」
「不止,止痛。还有能治愈,更多各种,疾病的鳞粉。」
至少,集结人类与妖精之力,疾病、粮食自给率、环境变动,都能用比现在更多的方法论来应对。这是确定无疑的。如果妖精科学家和人类科学家能顺利沟通交流信息,说不定能制造出至今谁都没想过的新药,那些接连涌现、如同疫病神般的病毒,也可能被根除。
「这个,追根溯源,也是鳞粉。在我们的,世界里,不区分你们所谓的,药和食物。这两者,密不可分。想治愈疾病时,需要活动身体的能量时,我们都会吃东西。」
『妈妈说她—,暂时接不了电话。说C7社区的阿姨可能要住院了。』
也有成为新药的药草、植物之类。
菲奥肯微微一笑,反而问我:
「您喜欢的,怪兽,身高大概有多少?」
那天,全世界的电视台、广播电台、视频上传者都惊愕不已。
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额头抵着云层,正俯视着大地。
那巨人长着类似亚洲人的面孔,三十岁左右的风貌。
后背长着七彩的翅膀。
是妖精。
巨大的妖精,用日语宣言:
『大家好!我是妖精人!为了成为人间界与妖精界的桥梁,我在此!』
全世界的情报机关试图将无法理解的巨大生物存在秘密处理掉,只想将其作为本国与友好国之间的猎物,但失败了。因为妖精人过于巨大。人们随意地拍照摄影,上传到无国界的SNS赚取播放量。妖精人的姿态和信息瞬间扩散,被所有地方共享。
最终各国首脑也无法无视他,「谈判」开始了。
降落在太平洋无人岛上、缩小到人类尺寸的妖精人,首先为毫无预告巨大化现身的不礼貌行为道歉,随后切入正题。
「请召集科学家。妖精世界的科学家们也集合了。或许能消灭遍布世界的病毒。同时,粮食问题或许也能解决。」
起初,各国大人物们表示怀疑、嘲笑,但当他带来的带刺的糖果状物品,被证明能作为无副作用、效果强于吗啡的强烈止痛药起效,并对困扰人类多年的诸多骨骼疾病具有奇迹般疗效时,他们立刻态度大变、狂喜乱舞。所有宗教都想尊他为「我们的神」,试图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但妖精人拒绝了。
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只是,一座桥而已。」
妖精人主要用日语说话。
被来自美国的翻译人员问及这是什么意思时,妖精人简单说明了一下。
无法详述,但他有一个未来的梦想。那就是人们能和亲近的人一起,带着食物,去观赏季节的花朵,在旁边交谈,欢声笑语地吃饭。没有对疾病的恐惧,也没有对食物不足的恐惧,只是和睦地、愉快地,如同回到孩提时代。
为了这个目标,无论多困难的任务,我都愿意挑战——对于妖精人的这番话,各国首脑开始了新的行动。
而且,将餐点端进三人所在房间的,既非女仆也非厨师,而是国王辅佐官兼鹰匠、同时是游马的担保人兼师父,顺便还是同居人的克里斯托弗·福克纳。
那天,西条游马初次体验到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新型困惑。
食材大部分看起来是红芸豆和白芸豆,还混着少许肉片。
「是。一如往常,试毒者尽心尽责。」
「正是。既是囚犯体验,让参与者品尝囚犯餐食亦属必要,故命人呈上与今日供给囚犯相同的餐食。接下来,我等一同试尝。」
但罗德里克一扫平日的阴郁神色,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反驳:
美味囚犯餐·《时空眼镜》番外篇 椹野道流
游马对罗德里克的话深表赞同。
「嗯……这个,是肾脏切丁了吧。还有肺和小肠。从肠子的粗细看,应该是猪内脏吧?」
坐在桌对面、与他一同进餐的,是他如今所在的小岛国——马基斯王国的两位最高领袖:国王罗德里克,及其弟宰相弗朗西斯。
闻言,罗德里克神情自若地微笑着拿起了勺子。
「自然,虽是地牢,亦属城内。安保需慎之又慎。但另一方面,为让体验者广传佳评,你所常言的『使其尽兴』亦为关键。」
罗德里克罕见地毫不掩饰喜悦之情说道。
对面的罗德里克泰然自若,但弗朗西斯用衬衫袖子捂着鼻子,眉头紧锁。
飘来的食物气味让游马不禁「呃」地屏住了呼吸。
「如何说的?」
其名为「Operation Special F」——F不言而喻,是Fairy的F。
「热乎的?别想了。送到囚犯手里时,早已冰透了。」
克里斯托弗以低沉但清晰、能让另两位听见的声音告知:
(难怪连一向谨慎的克里斯先生,对今天的午宴也什么都没说……!)
被派遣到两位人类居住家中的菲奥肯,作为妖精人的妻女,日夜作为透明人致力于家务。没有父亲的家虽然安静,但较小的人类——小萤,看到菲奥肯泡茶或做饭时,会拍手高兴——所以(似乎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看到水壶浮起或饭菜做好)——菲奥肯很喜欢小萤。
「啊,对哦。要是这个还冷掉,那真是痛苦百倍。……总之,是要我们尝尝实物对吧?虽然没什么食欲。」
似乎就是那一点点肉片,散发出了异味……说白了,类似排泄物的臭味。
「啊……兄长既如此说,那我弗朗西斯也当为此事负责,将这一碗全部吃完才是。纵是兄长当时所受苦楚的万分之一,也当亲身品味。」
游马哑然失声,被克里斯托弗一个瞪眼制止:「先安静点。」只见他在餐桌中央「咚」地放下一个大碗。旁边还摆了一根看起来又硬又长的大面包。
「无妨。我也曾身陷囹圄,作为前囚犯,这味道也该是怀念才是。」
「此言差矣。无论何种身份,皆是我国子民。焉有子民可食,本王却不可食之理?」
一旁的弗朗西斯则依旧皱着眉头劝谏兄长:
「还是一如既往认真努力呢。」
罗德里克正中下怀般点点头。
「莫非是打算在地牢向参与者提供餐食?」
「莫非是『地牢囚犯体验之旅』?」
「我也是刚来这世界就被投狱,吃过几次牢饭。幸好没遇到气味这么可怕的,但有硬邦邦的鱼干、硬邦邦的肉干、硬邦邦的面包……」
「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以实现不戴眼镜吃饭为目标,却在这里如此深刻地体会到VR眼镜的好处。」
作为低成本方案,游马提出了一个过于奇特的主意:「将游客关入城堡地牢,让他们体验逼真的囚犯生活。」本以为会因安保理由被驳回,但弗朗西斯补充道:「既是囚犯体验,将全部参与者用锁链拴住即可,保安上应无问题」,这项别出心裁的体验项目便得以实现。
「陛下,试尝还是由我等来即可。一国之王若因此等食物身体不适……」
(到底怎么回事?说起来,这气味是什么……)
连称呼兄长「陛下」都忘了,弗朗西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将勺子伸入碗中。
面包也是能看出混了大量杂粮、烤成褐色、表面粗糙的那种。
「嗯,是吗?这……也对。阿斯玛既然坚持……」
「原来如此!」
终于明白缘由的游马,再次细细观察起这锅炖菜。
分餐完毕、在游马邻座落座的克里斯托弗,苦着脸点点头。
在南方小岛工作的妖精人——磐土仁,有时会戴上VR眼镜,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那是足以唤醒基因中刻印的原始危机感的、令人不快且不安的气味。
「正是。其传闻已扩散至周边诸国,颇受好评。『何时开始』『费用几何』之类的问询也纷至沓来。」
「……说不像是能呈给陛下的东西。」
对游马的话,罗德里克颇感兴趣地轻轻拍了几下手。
「我与阿斯玛会吃,但二位请万万不要勉强。」
昨夜收到的弗朗西斯信函上,只写着:「午宴于宰相私室。务必前来。」
「然而……」
但当初导致罗德里克身陷牢狱的元凶弗朗西斯,却「咕」地漏出一声怪异的呻吟。
然后三人,在相隔遥远的地方齐声说「我开动了」,将闪闪发光的金平糖送入口中。经磐土仁监修的这款,暂时应该是和鳕鱼子饭团一个味道。
看来今天的「午宴」就只安排这四个人,侍奉的仆人们似乎不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
游马的视线落回仍与热气一同散发恶臭的菜肴。
『爸爸,又在跟采访的人说什么呢。超好笑。』
不过,幸或不幸,在原世界多次参与司法解剖的经历,让游马对生物学意义上的恶臭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受力。
「……说吞咽时颇为费力。」
「克里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牙齿磨损,下颌倒是能锻炼。」
「是吗。这倒是有趣的见解。」
「您不是已经负够责了吗?请别勉强。试尝确实有必要……大家就,稍微尝一点。就尝一口吧。不算是试吃,就当尝尝味道。」
游马坐着像鸟一样伸长脖子,窥视碗内。
弗朗西斯一脸正经地回应,游马苦笑着赞同。
「确实。因为当时很想吃点热乎的,所以这种炖菜本身应该挺让人高兴的……」
「但说无妨。」
这时克里斯托弗带着苦涩的表情插话道:
无疑是类似炖菜的煮物。
游马心领神会,微微探身:
重新意识到自己只是「偶然穿越世界的普通人」,这完全属于异常事态。
「香苗,感想要尝过再说哦。」
迄今为止,他与罗德里克和弗朗西斯会面无数次,但只有他们三人的午宴,确实是第一次体验。
「无妨。阿斯玛,今日唤你前来不为别事。正是那计划……用你世界的话说,该叫……」
显然,满当当盛在碗里的菜肴就是异味的源头。
「怀念的味道」——这自然是罗德里克式的玩笑。
原本鼓足干劲的弗朗西斯,对游马的援手明显松了口气。
对克里斯托弗直率的回答,罗德里克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
游马慌忙想要制止:
『讨厌,有点恶心啦。』
「是的。地牢囚犯体验是很棒的恐怖……啊,呃,惊悚元素,但若仅此而已,恐怕只会留下『遭遇了可怕经历』的印象。还需要些新奇、有趣、愉快的体验……啊!」
端来盘子的克里斯托弗也微微扭曲着脸,开始用粗笨的手势往每人面前的小碗里分盛食物。
「这是今日实际提供给囚犯的餐点。」
他带着些许紧张,身着朴素的单件外衣登城,然而目前看来,受邀的客人竟只有游马一人。餐具准备了四份,但另一位客人毫无要出现的迹象。
继罗德里克和弗朗西斯之后,游马的碗里也被盛上了菜肴,克里斯托弗用手粗粗掰开的面包放在一旁。
『我开动啦—』
「哈哈。是啊。不管吃什么,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大概都差不多吧。但今天的这个,按爸爸的感觉,是接近鳕鱼子饭团的味道哦。」
他被诬陷弑父,不得不在牢中度过一段时间,但喜爱的书籍、美酒、食物都由克里斯托弗频繁送入,过得还算优雅——这些,隔壁牢房的游马很清楚。
已经不止是紧张了。
虽一开始吃惊,但逐渐适应后,他开始冷静地观察眼前的菜肴。
『嘛,不管吃什么家人都是家人嘛?』
『快别说了小萤。爸爸会得意忘形的。』
里面盛着一种完全不像王室该吃的东西,所谓的「大杂烩」。
「不愧是修习医学之人,见解敏锐。竟能从这细碎的肉片中解读出如此信息。此番,正是想先试尝此菜肴。克里斯,已试过毒了吧?」
游马也将视线从众人的脸移回餐点,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为了重建遭风暴重创的这个小岛国,需要庞大的财力。
(这就是……午宴?这里的王族日常饮食确实朴素,但这也有点太……而且,总觉得这……)
「非常坚持!姑且不论我们,二位若是吃坏肚子,国家转眼就会倾覆。到时候就顾不上什么体验项目了。」
「此言甚是。……那么……」
「就只尝一点点吧。」
兄弟俩和睦地,鹰匠师徒则战战兢兢地,各自用勺子舀起炖菜。几乎是同时送入口中。
「!? 」
四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也几乎同时慌忙伸手去拿盛水的酒杯。
咕嘟咕嘟喝水后,最先开口的是游马。
「这是……豆子味非常浓,而且大概内脏最初清洗不彻底,导致腥膻味特别重……另外,还有种像卷心菜那样有特殊气味的蔬菜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不该有的『和声』。下水块头小却很硬,感觉咽不下去。给囚犯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评价精准,阿斯玛。深有同感。过硬的肉块用水送服了,但口中仍残留腥味。」
一向冷静沉着、面无表情的罗德里克也忍不住扭曲嘴角,又喝了口水。
弗朗西斯从长袍的暗袋里取出小巧精美的螺钿细工匣子,分发其中的糖渍果子给大家清口,同时抱怨道:
「虽不能以美食款待罪人,但这未免太过分。饮食乃滋养身心之物,吃这种东西,悔过之心又如何能生?陛下意下如何……啊,失礼了,陛下。」
罗德里克有趣地看着因糖渍果子的甜味恢复冷静、终于想起职责的弟弟,自己也随意地将甜果子扔进嘴里答道:
「说得好。正如你所言。给予罪人惩罚确有必要,但无需刻意以此等饭食削弱其体力气力。囚犯乃靠国民赋税供养之身。固应严禁奢侈,但应稍作改良,使其食得健康,得以粉骨碎身劳作赎罪。克里斯,你去安排。」
「遵命。即刻去办。」
克里斯托弗恭敬地回应主君,迅速收走了四人面前那可怕的炖菜。
将餐具收拢到托盘上,摇响桌上的唤人铃,仆人们终于进来。他们压抑着惊讶,将散发恶臭的菜肴撤走,开始在桌上重新布置餐食。
看来,这场可怕的试尝会,只是「午宴」的前菜。
四人面前摆上了去头的烤鱼,以及盛有煮土豆和青菜的盘子。
鱼腹中塞满了去除内脏后填入的大量香草,其清爽香气驱散了室内滞留的内脏气味。
听到游马突然提高的声音,克里斯托弗投来期待的目光。
「豪华料理不是会搭配很多食材吗?」
必须刻意将视觉信息弄得「看起来难吃」以降低期待值,却要让味觉和嗅觉感受到「美味」。
「是啊。至今你做的菜,看起来都太美味了。完全不像囚犯吃的东西。」
「我完全不懂烹饪,给不了好建议……但索性,用你原来世界吃过的料理如何?我们没吃过,或许不会觉得美味?」
「豪华……像是整只羊剖开烤的那种?」
「哈啊?」
「试尝一下真是太好了。那东西果然不能端给囚犯体验的客人们。」
「好啦好啦。这样准备好,吃的时候全部组合起来……怎么样?软烂的葱、热乎乎的土豆、脆脆的咸猪肉合在一起,比全部一锅煮看起来美味吧?口感也有趣。解构重组的优点,我觉得大概就在这儿。」
「嗯……」
他不小心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就应了声,又用沾了油的手指向自己。
「啊,有道理!但是……我在原来世界吃过的东西里,看起来难吃却美味的……?唔,想不出来啊。吃的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嗯?」
「对吧。鱼和贝类都很新鲜,无论烤煮都看着很美味。唉,怎么办啊。」
「……不明白。」
正把用手撕下的鱼肉夹在刚才剩下的杂粮面包里,美滋滋地大口吃着自制三明治的游马,惊得瞪大了眼睛。
实际上,能感觉到从身为宰相、如今也是兄控的弗朗西斯那边,投来「若敢让身为王兄的陛下低头拒绝,即刻取你性命」般锐利的视线。
「那是两回事……」
克里斯托弗使劲摇头。
「解、构、重、组?」
「然而,你的奇思妙想,总令我辈惊讶、欣喜、时而困惑。且最终,总能令我辈眼界大开,向前迈进,阿斯玛。此番,可否再让我品味这份喜悦?」
此外,「看起来好吃」这种视觉提供的信息,也是提升味道的重要要素。
「嗯。」
与冷静的克里斯托弗交谈间,游马眉间的皱纹也舒展了些。克里斯托弗安慰般说道:
身为医学生的游马知道,「味道」并不仅由味觉,而是结合嗅觉后由大脑评判。
调味仅有盐,但新鲜的白身鱼仅此便已足够美味。代替面包搭配的蒸土豆,蘸上浇在鱼上的油汁食用,也勉强称得上精致风味。
「什么意思?」
「话虽如此,若是我等现下所食这般平平无奇的朴素菜肴,也毫无趣味可言吧。」
「想到什么了?」
对克里斯托弗这番极具这个世界风格的发言,游马扑哧一笑答道。
「哦哦,这才像你,阿斯玛。我拭目以待。」
罗德里克与弗朗西斯一同点头。但克里斯托弗谨慎地提出异议:
并非像现代日本那样受惠于大棚栽培,能全年获取任何蔬菜。
克里斯托弗指出这点,游马顿时垂头丧气。
「不行,绝对不行。我对饮食本来相当保守的。」
「不,等等。但是,光想象就觉得美味啊。那不行吧。」
「可是……!条件太苛刻了。弗朗西斯大人不下厨所以不明白,但厨师长那边又追加条件说:『必须是能一次性大量制作给客人们的菜单才行。而且得能提前做好。只要端上前热一下或烤一下就行的那种比较好。』」
游马也明确表示同意。
今日也一边用水泡发干菇,一边忍不住发牢骚的游马,被克里斯托弗一脸困扰地安抚。
「不,不是想到,是记起来了。以前有一次,已经成为医生的大学前辈,带我去吃过一顿超豪华的大餐。」
「这倒是合理。」
夏季过后,终究还是以有限的叶菜、易保存的根菜,以及干菜、菌类为主。
「然而,既以囚犯之礼待客,若以奢华餐食款待,岂非反而扫兴?」
「好了,别这么说。」
正所谓「说来容易做来难」。
「您自己说出口,不觉得门槛太高了吗?各位也太考验我了。」
游马又叹了口气。
游马早已明白,国王的这姿态,相当于普通人「恳请您,万望应允」的程度。
「意思是『再次组合构建』的感觉。」
罗德里克轻易斩断游马试图设下的防线,淡然笑道:
「对吧。厨房人手有限,肯定希望提前备好料。」
狭小的简易厨房里并排站两人,就算游马个子小,也真是挤得满满当当。
「那个……确实会让尊贵的客人吃坏肚子的。特意想来体验囚犯生活的客人,应该都是名流……啊,不,是上流阶层或有钱人吧。也许他们多少有点想尝尝难吃东西的心理,但刚才那个也太过了。」
「唉,真是的。我说了我是外行吧?我会努力,但真的别抱太大期望哦?」
「是叫『解构重组』吧。好像是那种风格的料理。」
通过厨师长从弗朗西斯那里送来各种可用的食材。
小岛国牲畜数量终究有限。难以长期稳定供应高品质肉食给客人。相对能自由使用的,大概只有鸡蛋。
然而,罗德里克泰然自若,将视线固定在游马身上。
对这般无礼毫不追究,罗德里克反而愉悦地舒展了阴郁面容,点头道:
这十天左右,每晚在克里斯托弗的协助下,他不断进行构思和试做。
「如果把土豆整个埋在暖炉灰里焖烤。葱在菜渣汤里煮软。咸猪肉切片烤一下。」
「故而唤你前来,阿斯玛。」
「对吧!」
「把它们先拆分成单独素材,用不同方法分别烹饪,再重新组合……这样一来,即使材料相同、菜单相同,也会变成感觉完全不同的食物。大概是这样吧。」
这次总算能享用朴素但无可挑剔的餐食,弗朗西斯如此开口道:
做了番近乎无效的叮嘱,游马自暴自弃地大口咬向本该美味、此刻却索然无味的鱼肉三明治。
要尽量以近海捕获的鱼贝类做主菜,而且,即使种类稍有变化也能应对的菜单……这是弗朗西斯后续追加的命令。
「未必吧。正因你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才能想出此番让无罪之人乐享地牢的崭新点子。那么,关于饮食,也定能构思出令我辈瞠目的菜单……」
游马吐出不知第几十次的抱怨,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方向。」
「你定能构思出外表适于囚犯,入口却堪让富裕宾客享用的餐食。」
「在原世界也算不上美食家,也不太会追捧流行食物……」
游马在眼镜后瞪大了圆眼睛。
「比如,冬天常做的、土豆葱头咸猪肉汤,对吧?就是把所有材料扔进水里咕嘟咕嘟煮的那个。」
主菜的肉和鱼也有限制。
突然想起过去被父母告诫的事,游马极其暧昧地、头略歪着上下动了动。
自那天起,平日琐碎工作结束后的夜晚自由时间,游马开始了「外观囚犯用,口味宾客用」菜单的研发。
「那倒确实。可是,『看起来难吃的美味东西』真的太难了。」
游马接过克里斯托弗递来的酒杯,喝了口兑水葡萄酒,将口中食物冲下喉咙,急忙反驳罗德里克。
「确实。」
「稍、稍等一下。」
「多亏试做,最近咱们的晚饭都挺丰盛。光这点就该感激了。」
罗德里克带着些许坏笑说道。游马则一脸极其为难的苦相。
「无心听你自夸无知笨拙,阿斯玛。实际上,你在这世界活得堂堂正正,甚至救过我的命。我能如今日安坐王位,正是因你以敏锐判断,查明了先王的死因。」
仅靠一盏鱼油灯照亮料理台,更添了几分凄凉感。
「真是的,净提些任性要求!」
在昏暗中抱着胳膊仰望天花板片刻的克里斯托弗,将视线移回游马,简短而有力地赞同:「听起来好吃!」
「所言极是,福克纳。这倒是个棘手问题啊。」
克里斯托弗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这世界的人,没学过「争论时不可逼迫对方」吗!)
「保、保守?」
「正是。你曾出色构思重要宴席菜单,令惯于奢侈的宾客们舌尖尽兴。此番,想必也能设计出让热衷囚犯体验的怪人们大为欢喜的菜肴。」
「明、明白了。别太期待就行,我会试着想想。」
克里斯托弗与弗朗西斯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嗯嗯,确实。过于粗陋、过于奢华,亦或普普通通,皆不适于囚犯体验的客人……是这个道理。」
「嗯。」
「我来这世界后确实像个打杂的,但我本来只是个卑微的医学生啊!医学知识还算可以,但其他方面反倒可说是不谙世事,和这世界的人相比,生存技能也很低……」
然而,就连平日总站在游马这边的克里斯托弗,也投来「总之先应承下来」的眼神,游马无处可逃。
「真麻烦。」
对此,弗朗西斯立刻反驳:
对不熟悉的词汇歪头不解的罗德里克,游马一边规矩地解释「就是守旧的意思」并致歉,一边求助似的望向师父克里斯托弗。
「这种事,要是在日本的美食节目里,能用豪华食材换来换去,我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罗德里克满意地说,弗朗西斯也立刻绽放出灿烂笑容。
克里斯托弗也一脸困扰地站到游马身旁,抱起胳膊。
说罢,罗德里克下颌微微收敛,幅度仅一厘米左右。
「啊啊啊……对啊。不行。嗯,解构重组的话,各要素可以提前备好,作为大量烹饪的方法我觉得是最合适的……但必须看起来难吃才行。啊,等一下。用现有的东西试试看吧?」
「嗯?要试的话,我来帮忙。需要做什么?」
克里斯托弗高兴地看着似乎想到什么的游马。
「嗯……盛菜的容器……最好是盘子。大一点,有点深度的。」
游马用手比划着现代日本常见的咖喱盘大小和深度,克里斯托弗想了想,点点头。
「那样的话,老爷子以前用木头雕的应该还有。我去找找。」
克里斯托弗说着,点亮备用灯火,走出小屋。
大概是去后屋的储物间了吧。
「好了。我想到的解构重组料理是青椒肉丝……但这个世界的人,什么合适呢。要大量制作的话,果然还是炖菜吧。」
想起前几日「试尝会」上端出的、卖相可怕的炖菜,游马娃娃脸上浮现苦笑。
「虽然没法做到那么难吃,但或许能做成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看起来陌生、引不起食欲的外表。」
他喃喃自语着,从柜橱里取出油壶和面粉壶。然后抱着它们走向暖炉,立刻开始了烹饪……
「找到了!」
当克里斯托弗顺利找到东西回来时,游马果然还在暖炉前忙着做菜。
克里斯托弗抽动鼻子,一脸不可思议地靠近游马。
「盘子这个行吗?」
看着克里斯托弗拿出的粗犷木盘,游马笑着点头。
「啊,正合适!谢谢您。」
「小事一桩。然后……有股很奇妙的香味。第一次闻到。」
「呵呵,是吧。在我原来的世界、我长大的国家,是很常见的料理哦。」
「嗯……!这是……」
克里斯托弗一贯耿直、言辞朴素,他的赞誉毫无夸张或虚假。
「那当然!在菜单开发上,咱们可是命运共同体哦。」
「嗯……是啊。」
「嗯,这是熟悉的味道。汤汁浓厚,这个能让口中清爽。」
「真的好吃。好吃,但没尝过的味道。这到底是什么,阿斯玛?」
「今天送来的食材里有牛奶,就用了点。用贝类、鱼和干菇、蔬菜熬了高汤,捞出固体。然后加入牛奶和大量紫甘蓝煮,用油炒面粉调成的面糊勾了芡。」
然后环绕其周围摆放的是……
听着游马的解释,克里斯托弗一边大口吃着,一边钦佩不已地连连摇头。
「那叫『特制囚犯餐·在餐盘上现做的海鲜派』怎么样?听着有点美味对吧?」
「真、真的,是款待。必须是……才行吧?」
游马高兴得脸上泛红,稍推眼镜掩饰羞涩。
「怎么样?有囚犯餐的感觉吗?」
「紫甘蓝我知道。这紫色,是它的颜色?但,奶油……炖菜?」
「原来如此,然后呢?」
困惑的克里斯托弗离开后,游马已是一脸满足的兴奋表情,着手进行最后调味……
「咦,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把各种根茎类蔬菜煮熟捣碎、白黄橙混杂的诡异糊状物。细长的干菇。
对一直复述陌生词汇的克里斯托弗,游马略带得意地解释道:
「……嚯。这诡异的紫色汤汁,竟是如此费工夫之物。」
说着,游马将铁锅里的东西展示给克里斯托弗看。克里斯托弗举起手中昏暗的灯火窥视锅内,「呜哇」一声惊讶地往后一仰。
「对。首先,请只留下那粉红色蔬菜,其他全部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
「目前算合格了。那请尝尝看吧。」
「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食物。而且,好像有奇怪的黏稠感。」
「当然啦。真失礼。……不过,看到您这反应,算是成功一半了。吓一跳吧?」
「化、学、反、应?」
「怎么样?如何?」
「看我反应便知,那点确凿无疑。嗯,明早立刻向弗朗西斯大人报告,安排试尝吧。」
「这,木屑一样的东西,原来如此。」
碎裂的、褐色薄片状的东西。
但克里斯托弗突然正色道:「不过……」
「这个紫色的,是紫甘蓝奶油炖菜。」
「那、那是什么?能吃吗?」
说着,游马指着自己还没动过的盘子开始说明:
「是!」
「这样用容易稳定获取的食材就能大量制作,对厨房人员来说也是简单的食谱。如果能成为让人惊讶、有点害怕、但吃了会喜欢的菜单,那就太好了!」
克里斯托弗忙不迭地送进第二口、第三口,频频点头。
缓缓咀嚼后,他瞪大了眼睛。
见游马立刻面露不安,克里斯托弗认真地说:
「原、原来如此。那么,试试看吧。」
「熬完高汤的食材,我分开盛放了。另外,想增加口感变化,就把之前城堡厨师长给的旅行用的脆饼弄碎加了进去。烤得很硬,混进炖菜里也能保持一阵酥脆。」
游马问向举着勺子僵住的克里斯托弗。
游马也容光焕发地起身,伸出双手接过克里斯托弗递来的盘子……
「不能说和给囚犯吃的东西一模一样,但至少绝非豪华盛宴。也绝不可能……是客人们日常所食。嗯。至少不是……款待客人的料理。」
首先,是方才那紫色浓稠的炖煮物,满满堆在盘子中央。
「这个,是我风格的重组海鲜派啦。」
游马罕见地喜形于色,做了个大大的胜利手势。
克里斯托弗略显厌恶地皱起浓眉,点了点头。
「搅和……?如此粗鲁?」
「当然!盘子借我。这就给您盛上。」
「真的?! 太好了——!」
「这里利用了化学反应!」
「好了,虽然变成宵夜了,请用吧!」
「没问题的,应该不会……难吃,我想。」
「呵呵,其实是的。而且汤汁勾芡后,方便摆盘,也不易凉掉。虽然热腾腾的不像囚犯餐,但果然还是想让客人们吃到温热的料理。」
「至少请说『浓稠』。快好了,能帮我把盘子洗干净吗?」
游马笑容满面地说着,双手合十。而克里斯托弗那张粗犷的脸上,则明明白白写着「不安」。
「从这个意义上说,算是『不奢华、不过于普通也不过于粗陋、新奇、能刺激客人好奇心』的料理……我想。而且,气味不坏。味道嘛,不尝不知道。」
「料理需要名字吧。这该叫什么?」
也难怪,锅底咕嘟咕嘟煮着的浓稠液体,竟是种相当奇特、仿佛蜡笔般的淡紫色。
「肯定不知道。你那『重组』什么的,我也没完全理解。」
「紫甘蓝的紫色来自花青素,遇碱变黄,遇酸变粉红。所以我快速焯烫后,用醋和糖调味,把颜色变成了鲜艳的粉红。算是清口的醋拌菜……不,算腌菜吧。」
毒辣的粉红色叶菜般的东西。
「还有多余的料理吗?既是呈给尊贵大人们试尝之物,想再确认一下味道。」
「海鲜派?」
说得冠冕堂皇,但「还想吃」的本意,从克里斯托弗期待的眼神来看,比火还清楚。
「是?」
克里斯托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点点,立刻大力点头。
「这次本以为是强人所难,你又一次出色完成了。国王陛下和宰相殿下定会满意。期待囚犯体验的人们,也定会瞠目结舌,品尝后欢呼吧。」
被问及,游马有点得意地揭晓谜底:
感觉终于卸下了一半重担,游马也准备开动自己的那份。
虽然战战兢兢,克里斯托弗还是按照游马的指示,将紫色浓稠汤汁与其他食材搅拌混合,下定决心舀了满满一大勺送入口中。
「这也是计划之内!醋的杀菌效果让它不易变质,我觉得也不错。提前做好,味道会更融合,更好吃。」
但并未立刻动手,而是用仿佛在看陌生虫子的眼神,俯视着盘中之物。
游马与克里斯托弗面对面坐在平时用餐的桌旁。
依旧愁眉苦脸的克里斯托弗,似乎下定了决心,拿起了勺子。
「没错。连这点都考虑到了。那这些配菜是……」
「这,怎么吃?你刚才说了『解构重组』什么的。把料理拆分是吧。确实有这种感觉……」
「那……嗯,是啊。」
「……不是紫色,是桃红色?」
「顾名思义,是鱼肉的派。原本是把海鲜奶油炖菜上厚厚铺层土豆泥,放进烤箱烤,不过我稍微改了一下。」
游马探身等待感想。克里斯托弗凝视着他,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呻吟般说道:
「啊,对哦。重组海鲜派……那,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吧。」
「原……来如此?不,你说的我完全不懂,但醋和糖还是明白的。」
虽然被贬得相当彻底,游马反而高兴地催促下文。
仅仅是煮熟拆散的白身鱼肉,同样煮过的橙色贝肉,以及撕扯得乱七八糟的淡黄色熏青花鱼肉。
「那儿倒是给我肯定点啊。」
克里斯托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各自面前摆放着虽雕刻粗犷、但尺寸足有餐盘大小的气派木盘。
片刻之后。
游马想了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开口:
也难怪,盘子上盛放的,尽是些可疑到难以称之为「料理」的东西。
「越是高雅的人,越是在其立场上想做这种失礼的事也不能做吧?我觉得能堂堂正正地做,会让人兴奋哦。」
「原来如此。这样容易理解。好,就这么汇报吧。另外,」
「哦、哦。」
简直是毫无食欲、色泽诡异、形状粗陋的大杂烩。
「好吃。」
被游马催促,克里斯托弗再次困惑地皱起眉头。
「对对。故意追求看起来不好吃的视觉效果。还有,特意留下没让混进去的粉红色那个,其实也是紫甘蓝。」
克里斯托弗明显犹豫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