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與太陽
《在滿月之夜找到你》 · 冬野夜空 · 4267 字

醒來時,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我似乎躺在自己家裏,自己房裏,自己牀上。但我確實應該和月在醫院裏共度聖誕節纔對啊。
明明纔在屋頂有過那段對話,但爲什麼我現在會在自己房裏?
桌上的手機閃爍。
我起身,拖着腳步不穩的身軀走向書桌。
有一則訊息,是小葵傳來的。
【哥哥,你累到睡翻了,所以我拜託向井老師幫忙送你回家。你好像感冒發燒了,要乖乖睡覺喔。小葵。】
看來我似乎發燒了,看她這樣一說才發現身體好沉重。
我回了【謝謝】之後關掉畫面……就在此時。
在我打算關掉手機畫面移動到手機主畫面時,看到時間和日期。
時間爲下午兩點,而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咦?爲什麼?」
我急忙做準備要去醫院,雖然連走都走不穩,但我沒心思管那個。
月底了,不知道月身上會發生什麼狀況。
我邊衝出家門邊接連撥出兩通電話,第一通叫計程車,接着打給小葵。
「小葵!」
「哥、哥哥你還好嗎?你這五天幾乎都在睡覺耶……」
「月的狀況怎樣?」
「月?那是誰?」
……怎麼一回事。
我順着聲音轉過頭,視線前方是照亮黑暗的白銀月亮。
我即使感到狼狽,也爲了將月留在這世上,開口詢問她的遺憾。
再這樣下去,我會跟老闆提到的那個人一樣留下遺憾。
我花了好漫長的時間,才終於爲自己的心情找到答案。
就算哭泣,只要心是笑着的就好了,我這麼認爲,這便是笑着說再見吧。
月往後退一步,讓我看她的容貌。
接着,我用盡全力擁抱眼前的空間。
我爲了找到月,在街上到處穿梭。最先前往月常去的高地,但她不在那裏。
「不好意思!」
令人懷念的聲音,那是我長久以來期待的聲音,到底有多久沒聽見這個聲音了呢?
我繞着周遭跑來跑去,不停呼喊她的名字。
「咦、啊,不是啦,那個……」
我連爬帶跑逃出醫院。
月「想得到幸福」的願望實現後,她就得付出代價消失無蹤。
「我現在就去。」
「呵呵,你的反應真棒。」
只不過我,只有我,仍記得她。如此一來就表示,月應該還沒完全從這世界上消失。
「我負責的病患中沒有這位病患,除此之外,在醫院裏還請放低音量。」
「……本宮同學。」
只不過,每當我經過一個曾和她走過的地點,就感覺我心中回憶資料夾中只有她消失不見。
醫院的人,連月的朋友小葵也不記得她,更正確來說彷彿根本不知道這個人。這個世界試圖將月的存在抹滅,試圖讓她從來不曾出現過。而此事實千真萬確且難以顛覆。
「可以哭是好事啊。」
下一秒,在我懷中的人物顯現身影。
這份無可救藥不停膨脹的心情,這份劇烈鼓動的心情,無論如何都要告訴她。
「對不起,哥哥我要掛電話了。現在大家要一起出門去,你要乖乖喫飯喔,我明天傍晚會回家去看你。」
感覺聽到月呼喊我的聲音。
「對不起我來遲了。」
我在無人的高地上,盡我最大的音量,一次、又一次喊她。
「開玩笑的啦,我只是有點想要捉弄你。」
「我現在在朋友家,今晚要住這邊,我還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跨年耶,現在已經期待得不得了了。」
擺放兩張長椅的高地上只有我的聲音迴盪,沒聽見回應。
拿出手機確認時間,距離今年結束只剩不到一小時。
「我打從心底感到很幸福,當然現在也很害怕消失,但本宮同學果然找到我了,所以我不怕了。」
因爲,我,只有我能帶給她幸福,我要讓月幸福到最後的最後一刻。
……開玩笑的吧?
「哈啊……哈啊……」
「……說得,也是。」
宛如表現出因爲被我這個人類認知之後才能實際存在般,雖然仍是虛幻的存在,但那確實是我尋尋覓覓的水無瀨月。
「再怎樣都嚇了我一大跳啊。」
那個高地,就在月亮底下。
接着,我拉開眼前的橫拉門。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請問住在303號病房的水無瀨月小姐上哪去了?」
「醫院呢?」
「但起碼在最後的時間裏,我想要笑。」
我緊擁她的左手感到秀髮的觸感,右手環着她纖細的腰,我的肋骨附近有女孩特有的柔軟觸感。
總之現在要先去醫院。
到底怎麼一回事。
當我如此一想……
——我在這裏。
我再次邁開腳步,奔馳於滿月俯視的夜晚城鎮中。
「水無瀨月小姐?不好意思,我想本院沒有這位病患。」
月如此說道。她已經得到無法更超越的幸福,所以就快要消失了,她說她想起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
如同以往,一如往常爬上樓梯,前往303號房。
「還沒做的事情啊……果然還是身爲一個人類,我想要留下子孫當作我曾活過的證明吧。」
「那妳現在在哪?」
月平常坐着的303號病房牀上早已人去樓空,棉被宛如全新品般整齊摺疊在牀上,毫無生活感。
我朝不一樣之處慢慢伸出手,緊緊握住那股不一樣,下一秒,我緊握的指頭與指頭間,有確實的觸感。
「不要,不給你看。」
但月不允許我這樣做。
月已經消失了嗎?
接着走遍所有我能想到的地點,購物中心、卡拉OK、遊藝中心,以及她雙親的墓地還有她家。我也花時間在迷宮住宅區裏四處探詢,假日關閉的學校,以及共撐一把傘走到車站的路上,我和月曾經一起出沒的場所全部跑遍。
「……爲什麼?」
「因爲我可能會哭,絕對會。」
月,在那裏嗎……?
「真的,我可是一直在這裏等你耶。」
「啊,好……」
我會連這個笑容全都遺忘嗎?再過不久,月是否也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呢?
但沒有回應,只是我的手感受到有人回握的感覺。
我放鬆擁抱月的力道,想要看她的臉。
我去找負責照顧月的高岡護理師。
「不,她是妳負責照顧的病患耶!」
自從月失去聲音後,取代出聲喊話,用我敲門兩下、小葵敲門三下、醫院的人敲門一下,以敲門聲來讓她區別是誰來訪。
「但我想看妳的臉。」
抵達病房後敲兩下門,告知我的來訪。
「月,妳在這嗎?」
「再這樣下去不行啊。」
「哈啊……月,妳在這裏對吧?」
「我全都想起來了,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會認識本宮同學,全都想起來了。」
身穿病人服的月很刻意地顫抖身體。
我搭上計程車,約三十分鐘左右便抵達醫院。
接着走到高地中央附近。以前我們來這裏畫畫時,月在畫中站着眺望街景的那個位置附近,讓我有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的感覺,一種有溫度的不一樣。
她的回應冷淡,完全無法想像是平常那個愛調侃我們的護理師,看來她似乎連我也不記得了。
「你最後有想要和我做些什麼事嗎?我現在想要實現你任何願望,所以,有什麼願望嗎?」
直至此時,我才終於理解「消失」的意義,消失並非代表死亡,而是表示「存在消失」。
——她在哭。
「月。」
「但是,即使如此,肯定還有很多還沒做的事情。妳還有什麼想做的嗎?」
那是我們曾經有過的對話。
月的最後,我不能不陪在她身邊。
向井老師和老闆都推了我一把,我不能浪費這份心意。
「但這樣連妳的笑容也看不見。」
「醫院?哥哥你從剛剛到現在是在說什麼啊?是不是睡太多睡傻了啊?」
我上氣不接下氣,對感冒尚未痊癒的身體來說,在冬夜寒天下奔跑傷害很大,我的熱度又上升了,隨時會昏倒也不奇怪。
月惡作劇般開朗笑道。
「別放開……放開後好冷喔。」
我靠着手的位置,推測回握我的對方站在哪裏。
「哇啊!」
但淚水落地前,反射滿月光輝後發亮消失不見。滑落空氣中的淚水也消失,彷彿表示連淚痕也不能留下,世界消弭了月的淚水。
「爲什麼?」
但四處都找不到她。
希望月做的事情……
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和她一起去做,但此時此刻可以實現的事情,就是希望月可以確實認知我這個存在。我如此想。
「那我希望妳喊我的名字。」
「本宮同學。」
「不對,我希望妳喊名字而不是姓。」
「本宮同學的名字是……?」
「妳覺得是什麼?」
「要猜中別人的名字也太難了。」
「我認爲妳肯定能猜中。」
「那麼……我是月,所以是星之類的?」
「妳覺得我看起來像那麼可愛的人嗎?」
「完全不像。」
「就是,我也認爲再怎麼說都不可能。」
「那,地球之類的。」
「已經連人類名字的感覺都不見了耶……」
「呵呵,地球同學,我覺得很棒啊?」
「就蔚藍美麗的星球這意義來說或許很棒,但要取名,我想要規模更大,自我介紹也不奇怪的名字。」
「那麼……太陽。」
「嗯,答對了。」
「……原來如此,本宮同學是太陽啊。」
但是,即便如此,我失去了妳就無法幸福啊……
「呵呵,我們是月亮和太陽呢。」
「是啊,我叫太陽,本宮太陽。」
「無法共存的白日之陽與黑夜之月,我們畫出完全相反的畫,還有煙火大會那時及現在這樣無法在一起等等的,這名字真適合我們。」
「妳是不是覺得我沒那麼厲害,人輸給了名字呢?」
「我做不到那種事。」
她說。
成功對總愛戲弄我的月報了一箭之仇,讓我笑容滿溢。
「嗯。」
臉上綻放深信不疑的燦爛笑容。
「天亮之後月亮就會消失,所以太陽要接着繼續照亮今後要走的道路。」
「那就好……」
「月色真美。」
「這樣啊。」
我再次全力擁抱月。
下一個瞬間,緊擁月的雙臂撲了空。
我還有話沒確實說出口,得說出來纔行。
我將陽光照射進妳烏雲密佈的心中了嗎?
「我對妳……!」
「有點嚇到。」
如同我聽到月的名字時嚇到般,月現在知道我的名字之後似乎也有點驚訝。
妳如同月光般,照亮了佔據我心中不走的黑暗。
「等等!」
我又再次輕語了與「喜歡妳」同義的這句話。
月毫不擔憂地斷言。
「……嗯。」
「你能做到,肯定可以。因爲從相識那天起,你就照亮了我的每一天呀。」
沒想到少少兩個字竟如此沉重。
月的身體突然開始發光,纏繞着淡淡光芒,逐漸朝天空消失。
「太陽啊……」
「就快到新年了……也要和我道別了呢。」
「是呀。」
「太陽。」
「那麼,太陽。」
——我喜歡月。
「太陽,與你相識之後我很幸福,我有自信大聲說,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幸福。所以你也要幸福,這是我最後一個願望。」
但是,妳比滿月還更加美麗,活得很美。
——希望你承諾,願意答應我一個要求。
我、我、我。
如果有,那就太好了。
快點說出口啊,爲了不留下遺憾,要說出自己的心意。
「沒有,纔沒那回事,因爲你照耀着月這個女孩到最後一刻啊。」
「嗯。」
今晚的滿月散發燦爛光輝,看起來好美。
不願讓她去任何地方,懇求她留在這裏般,用盡全力緊緊擁抱。
「雖然我會消失,再也沒人能看見我,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在你身邊守護着你,所以你要遵守約定喔。」
最後一個願望,那是我在月的家裏聽她述說過去時,她提出的交換條件,絕對不能毀約的承諾。
從我身邊離開,飛舞空中的光芒,感覺正面露出笑容守護着我。
再怎麼不願也明白月的存在逐漸稀薄,她的存在慢慢化作光芒消逝。
月接着彷彿做好覺悟,表情嚴肅地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