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虛幻的存在感
《在滿月之夜找到你》 · 冬野夜空 · 1.3萬 字

從那天以後,我持續思索與水無瀨同學之間的距離。我仍會去探望她,也會和她聯絡,但得知她會因爲我消失之後,我無法剋制自己不與她保持距離。
但我也知道,水無瀨同學希望能和我在一起,所以我什麼也不能做。
「本宮同學,今天謝謝你陪我一起來,機會難得,讓我們玩得開心點吧。」
抱着這樣半吊子的心情,我和水無瀨同學來到購物中心。
今天和得到外出許可的水無瀨同學單獨外出,爲了彌補煙火大會的約定,我們來都市玩。雖然這樣說,醫院千交代萬交代不能跨越縣境,所以也沒辦法出遠門。即使如此,水無瀨同學似乎已經很滿足了。
總之,我今天也要玩得開心。我如此想着,已經計劃好要去每個水無瀨同學說想要去的地方。
「話說回來這邊好大喔。」
「嗯,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多……這就是人潮洶湧吧。是不是也因爲今天是週日啊?」
「要小心別走散。」
「有點不開心你把我當小孩……」
「但妳是路癡啊。」
「那麼,牽手。」
水無瀨同學朝我伸出左手。
「我啊,很嚮往來到這樣人多的地方時,拿會迷路當理由牽手這件事呢。所以,牽手。
正如你所知,我可是笨蛋級的路癡呢。水無瀨同學用如此寓意的笑對我伸手。
「說得也是,這我沒辦法否認。」
我無意識露出微笑,輕輕緊握住朝我伸出的小手。
「……像這樣毫不猶豫認同後,讓我有點不想要老實點頭。但又實現一件我向往的事情了,那就算了。呵呵,好開心喔……能把路癡當作藉口用真是太好了。」
「是藉口啊,所以說妳只是想牽手?」
「嗯,就是這樣。如果我老實說,感覺你會很害羞,刻意選在人多的時間來真是選對了。」
相對較新的墓碑上端正刻着水無瀨海人、水無瀨空等名字。
「對不起,但我太開心了嘛。但幸好我們有牽着手,謝謝你拉住我……真不愧是男孩子。」
「我已經不能再和妳見面了,希望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但不說不行。
「可以嗎?」
「嗯……?」
看着毫無反省之意的她,我想着要是能一直看着這張笑臉就好了。
「那張畫送給妳。」
「嗯,想說的話全說完了。」
「水無瀨同學。」
「……水無瀨同學。」
「不是姓,是名字。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喊水樹同學的名字,所以在最後,可以請你喊我的名字嗎?」
上面以平凡街景爲背景,畫着一位少女。
這是我的選擇,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失去水無瀨同學。
這片燈光現在看在水無瀨同學眼中是怎樣的景象呢?
「我的病已經治不好了對吧?要陪伴一個確定會離開的人很痛苦,所以你纔要遠離我的,對吧?」
「不是那樣……!」
這裏是整排墓碑櫛比鱗次的墓地。
「嗯?怎麼了嗎?」
「別加同學。」
「我沒想到我能再看到這片景色,還有這片景色的溫暖色彩……」
「下一個地點是最後一個地方,我得在熄燈時間前回到醫院,所以得快點去纔行。」
「喂,用跑的會跌倒喔。」
不對,或許是如此沒錯。
「你表情別這樣死氣沉沉的,等你心血來潮再來醫院看我就好了,我永遠等着你。」
隔天、再隔一天,我都沒有去探望水無瀨同學。
水無瀨同學的表情神清氣爽,感覺她擺脫了我初識她時那股無可言說的滯悶。她心中一直對雙親懷着無法原諒自己的想法,現在或許已經找到答案了吧。
夕陽西下,天色開始轉暗之時,我們來到稍微遠離娛樂設施的地方。
「我來畫妳吧,最近都沒畫妳。」
我坐在長椅上從包包拿出素描本和鉛筆,水無瀨同學站在高臺上眺望城鎮。
接下來我和水無瀨同學聊着一天的回憶,互相說醫院的生活與學校生活。持續到得要回醫院的時間,我的畫也在此時才終於完成。
與之同時,現在的水無瀨同學把和我在一起的時光當作理所當然的幸福,而我得要親自否定她的每一天,這又是不爭的事實。
進入十月後我也沒去見水無瀨同學。
「妳看吧,走慢一點。妳最近幾乎都躺在牀上,腳也遲鈍了。」
水無瀨同學在我身旁雙手合十、緊閉着雙眼,肯定有很多話想說吧,我也靜靜合掌閉上眼。
只要和我在一起,水無瀨同學就會消失。而我確實有着並非希望她別消失,而是不想看見她逐漸消失的心情。
「……月。」
身上穿着便服也沒帶供品,只是因爲水無瀨同學想見雙親纔會來。所以這樣就好了,別有奇怪的畏懼,如孩子向雙親撒嬌般,有話想對雙親說纔來。如果又有話想說,到時再來一趟就好,我感覺我看見家人原本該有的樣貌。
「本宮同學,你最後可以喊我的名字嗎?」
「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啊。」
在那之後,我們不發一語回去醫院。
因爲我認爲,在兩人一同外出後再也不去見她,她就不會繼續惡化下去。
即使無法再見面,只要往後能想着「水無瀨同學現在也努力活着」就好了。
我無法說出「已經一輩子都無法見面」,看見泫然欲泣卻勉強扯出笑容的水無瀨同學,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現在很想,應該說是我會畫,我無法剋制想畫畫的衝動。」
那之後,水無瀨同學仍持續拉着我到處跑,除了購物中心以外,也去了卡拉OK和遊藝中心到處玩。水無瀨同學似乎想要去高中生會去的地方玩。
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那或許取決於先前累積起來的幸福。
「嗯,我希望你畫……好久沒辦繪畫會了耶。」
「那個……」
「我現在好幸福。」
「……月同學。」
到了差不多得回醫院的時間了,但我還有話要對水無瀨同學說。
「而且本宮同學,感覺你的畫技又提升了耶。」
「我有煩惱時都會來這邊,因爲我非常喜歡這個夜景。看着我所居住的城市,讓我感覺我不孤單,讓我感覺我確實在這裏。然後,我一直希望能和誰一起看這片景色。」
我確認水無瀨同學睜開眼睛後問道。
聽見我的回答,水無瀨同學很滿意地點點頭。
「本宮同學,謝謝你……」
越過學校繼續往前走有個高地,那就是我們最後的目的地。
我和水無瀨同學找家餐廳提早喫完晚餐後,前往最後一個目的地。
「真的很謝謝你到目前爲止的陪伴。」
夜幕漸漸低垂的城鎮,家家戶戶點亮燈光讓人感受到人類的活動。
「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來,請來見見我的雙親。」
「但我一起來真的好嗎?」
我只是想借由我的畫,希望讓她再次看見她喜歡的這片光芒、這份顏色。
至今未曾和朋友一同出遊的水無瀨同學想做的事,便是這些對所有人來說稀鬆平常的事。
「我……」
水無瀨同學拉着我的手帶頭走,但我纔剛提醒她就絆了一下。
遲遲無法說出口,我明明一直思索到今天,也做好覺悟了啊。
「嗯。」
我心想,最近找個機會也和小葵一起去替媽媽掃墓吧。
「……」
九月三十日。水無瀨同學失去了聲音。
水無瀨同學拚命露出扭曲的笑容說道。
正如她以前曾提過的,她對於大家可以享受交朋友、一起玩耍等理所當然的事情感到羨慕,她想要這樣稀鬆平常、理所當然的幸福,而我也無比深刻理解她的心情。
「對不起。」
雖然我最近已經看慣躺在牀上的她,但我果然還是希望她能和同齡的女孩一樣歡笑。我這樣想着,打從心底如此冀望,但我……
「呵呵,總覺得好害羞喔,但好開心……」
「我畫完了。」
「好了嗎?」
這裏是可以俯視讓我們相識的整個城鎮的高地。
她如此說道,她的笑容很自然、可愛。我打從心底想,我不希望失去這個好不容易能自然展露的笑容。
搭上電車,我們回到學校附近。
「我爸爸和媽媽的墳墓就在這邊。其實我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裏,之前一直沒有勇氣來,但我想如果有你陪我應該沒有問題。」
「……我知道了。」
失去理所當然的我們所追求的,總是理所當然的幸福。
「這樣啊,那太好了。」
回醫院路上的水無瀨同學的背影,感覺比往常更加嬌小。
「……」
沒有大型建築物,但也沒有寬廣的農田。這是稍微離開都市,不城市也不鄉下的城鎮。但正因爲如此,充滿了溫暖燈光。因爲沒過度人工化也不是非常大自然,所以才能看見大量家庭燈光。這份光景散發出足以動搖我心絃的光輝,所以我心中想着希望能和誰一起看這片景色。
被譽爲天才畫家的人誇獎我了。
在心裏默唸一句「我可以認識月同學真的太好了」。因爲感覺說「謝謝你們生下水無瀨同學」或「謝謝你們養大她」好像也不太對。
「謝謝你陪我來……如果沒有你,我想我應該一直沒有辦法來。」
海、空、月,我最大的感想是「這家人的名字真美」。
「很高興可以聽到妳這樣說。」
「我是想要讓妳再看一次這片景色才畫的。」
「你不想把這景色畫成畫嗎?」
「我纔要說謝謝,讓我陪妳來這麼重要的地方。」
去上學有很大的原因是可以去探望水無瀨同學,因爲可以見到她。在無法見她的現在,學校只是個無聊透頂的地方。我這副模樣似乎讓小葵很掛心,但我希望她現在可以讓我自己靜一靜,她在那之後便也不再插嘴了。
再次變得孤單的我,爲了放空心思而卯起來畫畫。
不做些什麼會讓我滿腦子都是水無瀨同學,但要我認真上課,我也絲毫無法專注。爲了打斷上課中不停兜圈子的思緒,我執筆畫畫。
但我畫出來的畫,也全部都是坐在我身邊的水無瀨同學,所以要問我是否脫離兜圈子的思緒,我似乎也無法認同。
「……唉。」
用力大嘆一口氣。
只要一開手機就會寫起要給水無瀨同學的訊息,然後在傳送前一刻停下手。
三不五時重複着這個舉動,發現不管做什麼都有水無瀨同學的影子,讓我對自己無奈嘆氣。
「這是怎樣……」
我不懂自己的思緒和感情,也不清楚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好想見她,但不能見她。因爲她很重要所以決定不見她,但這個選擇真的能說是重視她嗎?
我只能不停重複找不出答案地自問自答。
時間也在這之中不停流逝,我找不到面對水無瀨同學的答案,只留下對自己抉擇的疑問。一個月過去了。
幸好,月底的十月三十一日,我沒聽到水無瀨同學病情惡化的消息。那天來自小葵的聯絡,只有在醫院辦了萬聖節派對的訊息。
看來正如我所想,和我保持距離之後,水無瀨同學的病情也不再繼續惡化了。
我的選擇沒錯,對吧……?
十一月,到了要圍上圍巾上學的季節了。
小葵現在仍會定期到醫院探望水無瀨同學,她以前曾告訴我水無瀨同學沒辦法說話了,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曾去見她。
老實說,我從沒想過無法見到水無瀨同學會如此痛苦。
曾聽過一句外國的諺語「當視線越遠,心也越近了」,完全是我現在的寫照。無法見水無瀨同學後,讓我真實感受到她對我是多巨大、多重要的存在。
現在會來找我說話的人只有小葵。
「我之前說過改天要回家啊,我今天要去,你要等我喔。」
「因爲現在的哥哥,還有最近的小月,你們兩個都勉強自己忍耐着什麼,看起來好悲傷好痛苦。」
「這樣啊~」
能夠如此斷言的乾脆氣勢,我覺得因爲小葵本質直率才能說出這種話,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追我追了好幾年,甚至選擇和我念同一間學校。
「……」
我無話可說。
「哎呀~沒想到哥哥在獨居期間竟然變得這麼會做菜,難怪小月也那樣開心。」
我至今從未看過回答這句話的人真的「知道了」,感覺待會得收拾殘局纔行,我不禁嘆氣。
水樹同學坦承自己是小葵的隔天起,小葵就不再把頭髮綁起來,大概因爲沒必要繼續扮演「水樹同學」了吧。
「這樣啊……」
「妳相信我說的話嗎?」
不斷迷惘的我,有點羨慕這樣的小葵。
「她的病因類似詛咒,所以只要她變得越幸福病況也會跟着惡化,這樣對吧?」
「……」
「嗯。」
「我知道啦~」
如果這就是「喜歡」,那戀愛只有滿滿苦澀。
「其實我之前帶着水無瀨同學到外面到處跑,所以現在被禁止和她見面。」
即使這事荒誕離奇,她仍表現出對我無條件的信賴,小葵的態度似乎融化了我因長年孤獨而變得冷硬的心。
我持續思索一整個月仍找不出答案而抱頭苦惱的問題,小葵卻立刻回答「已經有答案了」,這是什麼意思……?
「嗯?妳指什麼?」
「嗯,對。」
「別裝傻了,我今天就是爲了問這件事纔來的。」
「我……我不希望水無瀨同學消失。」
「哥哥,你不需要把事情想得太難。」
「那種小事我來想辦法啦,總之先去吧?」
「但我覺得餐桌好像變小了。」
「但是啊,這也等同剝奪了小月的幸福耶。」
我利用「爲了水無瀨同學好」讓自己逃進不受傷的道路,心中確實有這樣的想法。
「沒什麼好招待的。」
就在只剩下做親子蓋飯便完成時,門鈴響了。
「怎麼了?」
「真是的,你很頑固耶。那我今天要回家住,你到時再跟我說發生什麼事情了喔。」
「沒有,沒什麼,妳真的長大很多。總之先喫飯吧,我要開動了。」
她會在此提及水無瀨同學的名字,肯定是想到以前我提過曾做菜給水無瀨同學喫的事情。
「那麼,哥哥打算怎麼做?」
「對,被留下來的人,很痛苦……」
「總覺得好久沒有像這樣挾着飯菜,面對面坐着了耶。」
耳邊傳來低聲細語。
「水無瀨同學說的話?」
「對,然後我再來要做親子蓋飯,妳喜歡對吧?」
幾分鐘後料理完成了,我和小葵在餐桌前坐下。
「確實如此沒錯,因爲我也很痛苦。做出什麼選擇,也等於捨棄了什麼,但是啊,這次已經有答案了吧。」
「那麼,讓我再問一次,哥哥你想怎麼做?」
這讓我重新感受,我真的和眼前的小葵重逢了。對我來說,妹妹如此健康成長的現實令人很開心。
我走到玄關打開門鎖,但我還來不及打開大門,小葵已經自己跑進來了。
我似乎只能屈服了。
仍穿着制服的小葵,提着大包小包衝進起居室。
小葵也跟着我雙手合十規規矩矩地說:「我要開動了。」
小葵毫不吝嗇地說着「哥哥做的菜變更好喫了耶」、「這個可能不輸給奶奶耶」,如此誇獎我。
「不了,我就不去了。」
「嗯,小月對我說她現在的病可能已經治不好了。」
小葵一口氣喝光杯子中的茶水後,立刻切換話題。
我該對小葵怎麼說纔好,小葵應該也想知道水無瀨同學的事情,但那不是可以隨意說出口的話,那麼,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省略過去的事情,稍微解釋了水無瀨同學的狀況。雖然變成難以置信且超乎現實的內容,但小葵自始至終認真聽我說話。
「答案……?」
小學時,在母親過世、父親變得忙碌之後,我也常像現在這樣準備三餐,小葵大概想起當時的事情了。
而且我找不到對水無瀨同學感情的答案,現在束手無策中也是事實。
而且水無瀨同學希望得到幸福,即使不是我,今後也可能出現其他帶給她幸福的人,這麼一來,她最終還是會消失。
「喔喔,味道好香!該不會是豬肉味噌湯吧?」
爲了將來有一天迎接小葵回家,我定期練習相同菜單的這件事就讓我保密吧。
那也是水無瀨同學在高地上說過的話,說治不好也沒錯,至少因爲那接近詛咒,不是醫療技術可以救治的疾病。
「這是妳長大的證據。」
「哥哥很害怕對吧,因爲你害怕又會再度失去。」
我最恐懼的,就是又因爲自己而失去重要的人,所以纔會離開水無瀨同學。但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其實真正該要實現水無瀨同學的願望吧?
但話說回來,以前那樣膽小、內向的小葵,現在可是班上最受歡迎的班長呢。
「唉……」
「喂,妳別擅自決定啊。」
「我喫飽了,多謝款待。」
「順帶一提,如果讓我現在站在小月的立場來說話,比起無法幸福地長命,我會選擇感到幸福的短命。無法擁有幸福的人生,活着也不開心啊。如果將來我將不再有幸福,那我就會想要在與哥哥重逢的這段時間內死掉。如果我們註定要再次分離,而且我得屈服於這個命運,那我會選擇現在死在這裏。對還不瞭解情愛的我來說,果然還是給我容身之處的家人最重要。」
「咦?」
「哥哥。」
「如果不是出自哥哥口中我不會相信,但哥哥不會說謊嘛,所以我相信。」
「我在問哥哥想要怎麼做。」
「我想要好好珍惜水無瀨同學。」
「但我不知道,到底實現水無瀨同學的願望纔是珍惜她,或者希望她活久一點纔是珍惜她。」
「嗯?哥哥,怎麼了?」
「之前啊,我和爸爸都逃離這個本宮家,因爲不想變得更痛苦而選擇保護自己,結果選擇逃避仍是痛苦得不得了。逃跑之後感到無比後悔的我纔有資格說,如果哥哥現在什麼也不做絕對會後悔,因爲那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僞善,哥哥只是害怕自己受傷,纔想要正當化你和小月保持距離的理由。」
「只要陪我去就好了啦。」
水無瀨同學得到幸福就會消失,但照這樣下去,她只能過着失聲的住院生活。
「我待會要去探望小月,你陪我一起去啦。」
小葵簡直不像以往的妹妹小葵,帶着確實的說服力與堅強力道繼續說出答案。
「那,你跟小月怎麼了?」
「暌違五年的我回來了!」
我和小葵在進入生長期前分開,所以用長大後的視線一同坐在餐桌旁有種新鮮感。
先前小葵說我喜歡她時感受到的胸口悸動,現在已經與當時不同了,躲在烏雲背後逐漸失色。
「就是說,真令人懷念。」
「妳別那樣強人所難啦,我不會去。」
「……但是,我……」
「醫院禁止的?」
「嗯!最喜歡了!」
因爲小葵全說對了。
我該怎麼辦……
「哥哥只需要單純問自己想怎麼做就好。」
「怎麼可能什麼也沒有,你以爲我看你幾年了啊?我可是比哥哥還要了解你自己耶。」
菜單全都是小葵小學時喜歡喫的東西,親子蓋飯、豬肉味噌湯、醋漬小黃瓜等等,小葵基本上喜歡日式料理。
「……我——」
放學回家後,因爲小葵暌違五年回家,我開始準備要迎接她的晚餐。
「……沒有,什麼也沒有。」
「原來如此,所以小月說的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真的。」
「真沒想到小葵會……」
「那妳等等,妳可以在家裏逛逛,但可別弄亂喔。」
我對接下來的回答一瞬間遲疑,吞了一口氣。
我需要點勇氣才能說出最真實的願望。
——「毫不客氣尋找四葉草」。
此時,我突然想起這句毫不相關的話。
以前向井老師告訴我的自創座右銘,意思是「毫不客氣去做想做的事情,意外地會讓事情朝好的方向發展」。
感覺此時此刻,我好像有點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或許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將來的後悔會少一點。
感覺這句話是向井老師給現在的我的鼓舞。
我所做的事情正宛如尋找四葉草,去尋找隱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幸福。
而被推了一把的我。
「——我想要和水無瀨同學在一起。」
把想法編織成話語。
「我想和她在一起多一點時間,想讓她看見更多的世界。我想讓她知道這世界很美,甚至讓她感覺超越想像。」
我不希望水無瀨同學消失,但我也不想見不到她。既然如此,那就儘可能去見她,尋找讓她不消失的方法。
「很好,你說出來了好棒!」
「……小葵,謝謝妳。」
「不會不會,這點小事用三碗親子蓋飯來換就夠了。」
「好,我知道了,我下次再煮。」
「萬歲!」
我知道我想做、該做的事情了,接下來只需要採取行動。
坐在輪椅上的月似乎也把代替她說話的素描本帶出來,繪畫會中也打算對我說些什麼。
我打開暌違兩個月的病房門。
『我想要穿那個到外面去讓你畫我。』
『我覺得當有人認知我這個存在之後,才終於能說出我現在活着。正如同你重視我一樣,當自己的存在得到認同,感覺彼此心意相通時,才終於能感覺自己活着。』
『嗯,沒問題。』
「打擾了……」
失去顏色,失去聲音,連感覺也失去了。這樣的她,未免太過虛幻。
我也得更加振作點纔行。
我沒再多說,打開素描本開始畫畫。
我不是想看這種笑容,我想看她先前自然流露的笑容。
「啊啊,沒事,只是有點咬破了。」
『就是說啊,我一直在等你耶。』
『不對,我希望你跟之前一樣喊我月。』
「非常漂亮喔。」
抵達目的樓層一走出去,外面飄着細雪。
來幫忙換衣服的高岡護理師毫不吝嗇地誇獎月身穿浴衣的模樣。
我一問,月動作緩慢地指向擺在病房一角的紙袋。
「哥哥別擔心,得到幸福就會消失這種荒誕無稽的事情,用哥哥童話故事般火熱的愛吹跑就可以了啦!」
「下雪了……」
大概是希望我把她和白雪一起收入畫中吧。
真的總是很謝謝她,我在心中表達謝意。
我覺得如果沒有小葵,我應該沒辦法努力到今天。
我的感覺利用痛覺敲響警鐘,但我沒放鬆力道。因爲我心想,即使月和我做出相同舉動,她應該連痛覺也沒有吧。即使是痛覺,我也希望有個月以人類身份存在的證據。
「感覺自己活着……」
「這就可以了,然後你要確實去把嘴巴咬破的地方消毒喔,你不是打算要去拿什麼東西嗎?我去就好,哥哥你去消毒傷口。」
我直率表達感想後,月稍微紅了臉頰也滿足地微笑起來。
我肯定太喜歡她這樣的笑容了。
月花了很長時間,期間好幾次弄掉手上的筆,在素描本上寫下這段文字。看見那扭曲的字跡,每次都讓我心痛。
『我認爲,活着,是得到哪個人認知自己的存在。』
小葵的話聽起來胡鬧卻充滿自信,這讓現在的我感到無比可靠。
「月,我這麼慢纔來對不起。」
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一字一字寫下來,接着拿給我看,彷彿正在表示「這是我說出口的話」,爲了讓我認知水無瀨月這個人的存在。
那是我之前爲了在煙火大會那天給月換上,而向小葵借來的浴衣。
「月會不會冷?」
「月也過來這邊纔不會被淋溼。」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到了。
「欸嘿嘿。」
——哐啷。
「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做吧。」
我雖然離月最近卻絲毫不瞭解她,她到底有多痛苦,現在抱着什麼願望呼吸,我什麼也不知道。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極度不甘心。
「哎呀,小月也好適合穿浴衣呢,非常漂亮!」
「瞭解,包在我身上。」
因爲幾乎失去所有感覺,也不太能感受氣溫變化的月,即使身穿單薄浴衣也不感覺冷。
破碎的杯子碎片在病房地板上飛散。
「活着嗎……」
「哎呀哎呀,阿姨是不是變成電燈泡啦?」
「我知道了,老是麻煩妳,真對不起,小葵。」
「不是對不起,要說謝謝。」
『本宮同學,午安。』
『我想要穿穿看浴衣……』
「那拜託妳,杯子打破了,可以拜託妳幫忙收拾嗎?」
「……我知道了,我去跟醫院的人說一聲,取得外出許可。」
月寫下的第一句話,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太過沉重而無法輕易回答。
「水無瀨同學,午安。」
我立刻移動到不會被雪淋溼的位置,打開素描本。
『我今天想要放鬆點過耶。』
我對着調侃着我們走出病房的高岡護理師道謝後,接着我們也跟着移動。
失聲的月,垂下八字眉替代聲音傷腦筋地笑了,她的手劇烈顫抖。
「嗯,總是很謝謝妳。」
「浴衣?」
「如果是這樣就好……但你臉色不太好耶,小月交給我來照顧,你先回家好好休息。」
她的存在太虛幻了。
進入十二月之後,我連學校也沒去就一直陪在月身邊。醫院的人也表示對月的病情無能爲力,要我儘量陪在她身邊。每個人都清楚月所剩的時間不多了,肯定在今年最後,十二月三十一日結束那時,月已經……
我這三週以來都住在醫院裏,要是月有什麼突發狀況就太遲了,所以我儘可能地和她在一起,這也是努力想要填補沒能見面的那兩個月時光。
我從來不知道這個笑容竟然令人如此愛戀。
暌違兩個月的笑容。
不知不覺中,小葵已經變成比我還要可靠的妹妹了。
我們得到外出許可的地方,是醫院頂樓。因爲平常不會開放,所以是我們兩人包場的狀態。
原本染色的頭髮現在已經恢復成白色,白銀秀髮和以白色爲基調點綴琉璃藍色花樣,搭配藍色腰帶的浴衣打扮,彷彿雪景中廣闊透亮的夜空般,彷彿照亮這片景色的滿月般,擁有十足的魅力讓我看得入迷。
「妳又說那種強人所難的事情。」
外出許可輕而易舉就拿到了。
『本宮同學,你覺得怎樣?』
月沒有握好我遞給她的杯子,掉在地上了。
只不過,雖然不感覺冷但也可能會感冒。
『本宮同學,你對活著有什麼想法?』
『以前的我甚至不算活着,因爲我身邊只有認知我是工作對象的雙親,所以他們只認知了身爲畫家的我……』
我看見這一行文字。
我如此對她說,但她搖搖頭。
水無瀨同學仍舊待在牀上,但和我以往來時不同,她沒有躺着而是背靠着牆坐着。她手邊拿着素描本,她看見我進病房的瞬間睜大眼睛,在素描本寫上幾筆後轉給我看
彷彿要逃避大家的目光般衝進電梯,按下上面樓層的按鍵。
小葵如此說着,但我知道她的臉上也有着無法隱藏的疲憊。
「妳別在意,我去借掃把和畚箕來打掃,妳等等。」
「不行,明天是聖誕夜,我想和她一起慶祝,要休息也要等到聖誕節過後。」
去見水無瀨同學,最先要道歉,我決定好了。
「哥哥!你的嘴巴在流血!怎麼了?」
如果水無瀨同學,不對,如果月如此希望,今後我就會用名字喊她。
「高岡小姐,謝謝妳幫她換衣服。」
我痛切感受在我沒來探病的時間,現實又更加消除她的存在。
離開病房的我看着笑得已然放棄一切的月,無法壓抑不停湧上的不甘心。太過不甘心讓我緊緊咬住嘴脣。
月拚命用鉛筆寫字,等待月寫完一段話的時間,成爲我細思她這段話的時間,總覺得特別深奧,令人不禁思考其中意義。
輪椅上一身浴衣打扮的月大概令人感到新奇,我和月吸引走廊上錯身而過的病患和護理師們關注。
爲此,邁入十二月以來的這三週,我還沒有好好睡上一覺。
「妳今天想做什麼?聖誕派對昨天辦過了,但要不要今天我們兩個再辦一次?」
接着到了十一月三十日,月終於連身體的感覺也失去了。
「……」
我對自己發誓,我要讓她綻放這個笑容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昨晚聖誕夜包含小葵在內,我和月還有小葵三人在病房裏辦了小小的派對,小葵說她今天和班上同學有約所以不在,現在只有我和月兩個人。
我握住月的手,從她小小的手上感受確實的熱度。
「……那,聖誕節過後,你要回家好好休息一次喔。小月好像也很擔心你,那段時間我會一直待在這邊,你就放心吧。」
好痛。
『讓我有了生命的人是本宮同學,是你。我第一次看見你的畫時,從你認知我,第一次有人認知我這個個體那時起,我身爲人類,身爲女孩的時間纔開始轉動。』
只不過,我沒錯過小小的「但是」。
月彷彿正在尋找下句話該怎麼說,我沒催促只是等待。
『不對,正因爲如此,讓我對消失感到無比恐懼……』
「消失……」
這是實現願望的代價。
她明明應該被迫忘記在那家咖啡廳裏的記憶纔對,這是爲什麼?
『我在逐漸失去存在的同時,不知爲何只想起應該早已遺忘的記憶。我只要得到幸福就會消失對吧?』
「那是……」
『你不需要愧疚,我可以與你相識真的太好了,我非常喜歡感到幸福的現在。』
「……」
『只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害怕消失,比死更恐懼。不再有人認知我,感覺連我曾經存在的痕跡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會變成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非常害怕會變成那樣……』
我不曾深思存在消失的意思,在無意識中把死亡與存在消失劃上等號。但月照字面思考消失的意義,而現在的我連她這份心思也無從察覺起。
所以,她纔會這麼說吧。
『如果將來有天我這個存在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乾脆死了還比較好,我甚至這樣想。』
「不可以自尋死路……」
『我也知道不可以,但如果會消失不見,那倒不如在還有人能認知我時死掉,之後也能持續留存在那個人心中啊。』
月這樣說着,哭了,即使早已失去眼淚,但她確實在哭泣。
在無人可理解的孤獨中。
在她認真思考「選擇死亡要來得更好」的內心中。
『可以遇見你,我非常幸福。』
「但我爲什麼會做那種夢?」
「這麼說來,本宮先生,你之前來咖啡廳時,是否沒有喝下咖啡呢?」
看見這段文字,我一瞬間緊閉雙脣。
恐懼消失,甚至認爲死亡爲救贖的月,她的決心寧靜平穩,宛如在天空中盪漾的滿月。
「你爲什麼要把這件事當成一場夢讓我看?不管我現在聽到什麼,月都不會回來了,不是嗎?」
以死爲代價換得幸福,這是唯一能拯救少女的方法。
老闆愉悅地笑道。
『如果你這樣說,那你可以殺了我嗎……?』
「從結論說起,少女在無能爲力中過世了。雖然少女和水無瀨月的症狀類似,但其原因爲疾病而非代價。」
「但我沒喝咖啡也看見那張菜單了,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我看着邁向結束的話語羅列在紙上。
「這裏在我的記憶中,也在本宮先生的夢中。」
「月,對不起,今天已經畫不下去了。」
因爲我無法想像沒有她的世界。
「是的,我沒有喝。」
老闆說我以前也曾來過這裏許下願望。
看不出來在開玩笑的表情讓我啞然無語。
一位少年認識一位少女後,墜入情海的夢。
那看似淚水,實則是紛飛白雪的痕跡。雖然不是從眼中流出,但看在我眼中怎樣都認爲那是淚水。
「什麼?」
「本宮先生,好久不見。」
這是夢境的延續嗎……?
這樣一個故事。
我以前失去家人深感絕望之時,曾經來過這家咖啡廳嗎?
月的表情和話語,一切都貫穿了我的心。
我希望能永遠珍惜着她。
「是的,你可以當作類似幻覺記憶,宛如一場夢卻很真實,接下來或許有成真的可能。」
但我手邊畫出來的,是坐在輪椅上無力微笑,欠缺色彩的月。
「那是……」
少年最後,選擇帶給因疾病而失去自由的少女幸福。
「妳別說這種話!我絕對不會忘記妳,我怎麼會忘記。」
這樣的世界今後也將持續下去,而我得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中,這太過分了。
「當然是咖啡廳。」
「該說的話……?」
「那怎麼了嗎?」
我不能留下後悔說再見。
月要消失了。看着令我湧現真實感的這些話,我的眼角滑落一滴淚水。
『那麼,消失後失去他人的認知,變成從不曾存在過也無所謂嗎?』
大概對我的樣子很介意,月使出全力推動輪椅來到我身邊。
我當時許了什麼願望呢?
「……!」
「愛情劇啊,這還真令人發笑呢。」
「但感覺和平常的氣氛不太一樣。」
我理解在夢中,但很難理解「在他人的記憶中」。
那確實是場不明就裏的夢。
「那是因爲,本宮先生先前也曾來許過願望,我記得你不敢喝咖啡對吧?難怪你沒有喝。」
「他說了,他一直很後悔,因爲他沒對少女說出該說的話就失去她了。他對我說,如果有人和他有類似經歷,希望我能幫忙給建議,這也是他願望的一部分。」
視野染上漆黑,帶領我的意識陷入朦朧。
——我做了一個夢。
「……」
「我不太理解。」
最後,少女在少年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你來到這裏前,是否做了其他夢呢?」
我在夢中仍保有自我,還能對話。
得好好思考纔行。
那個人的後悔,沉重得讓他得以走進這家咖啡廳。
「老闆,這裏是?」
「因爲我不希望你留下遺憾。」
『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一個是我的記憶,卻不在我記憶中的夢。
絲毫沒有總讓我感到厭惡的詭異感。店內的裝潢沒變,但沒點燈,從窗外射進店內的朝陽是此地唯一的光明,溫暖地照亮店內。顧客仍然只有我一人,但或許因爲這種狀況,令我產生懷舊感。
那是領悟我的心願無法成真,無能爲力的悔恨淚水。
我不希望她消失。
「咚!」我的雙膝無力跪地。
盡情流出忍耐至今的東西。
我的手完全停止。
一起死吧。我好想這樣說。
少年得知心儀的女孩身患不治之症,拯救少女人生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帶給少女幸福。但現實很殘酷,少女的病症隨着她變幸福而持續惡化,拯救少女與治好疾病兩相沖突。
「那個人最後怎麼了?他選擇帶給少女幸福,所以那個女孩消失了嗎?」
「這裏等同那場夢境的延續。」
「自殺之後,留在他人心中的只剩下悲傷……」
「啊,有,悲劇收場的愛情劇之類的東西。」
老闆如此表示。
接着接連把代替她說話的素描本拿給我看。
「是的,不管心意多深,不說出口便無法傳達。且也得對方存在纔有能傳達的人,所以不在能說時說出口肯定會後悔,他總是如此說。他不想留下後悔,甚至讓他來到這裏許願。」
已經來到疲憊與睡眠不足的極限。
「我……」
她這段話是認真的嗎?
我該對她說的話,想對她說的話。
『開玩笑的啦,對不起……』
「果真如此,當我認出你是本宮先生時,纔想到或許有這種可能性。」
夢境切換,我的意識出現在曾經見過的場所。
『本宮同學,過去到今天,非常非常謝謝你。』
爲了不讓月看見我的哭臉,爲了抓住她的存在,我把臉埋在她的腿上,爲了不讓她聽見我沒用的哭聲而壓抑聲音落淚。
原來是這樣,妳已經連淚也流不出來了。
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我甚至想着,與其讓月死去,倒不如讓我代替她去死。
但我對夢境確實有印象,因爲除了少女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場面以外,和我的經歷幾乎相同。
『我確實很害怕消失,但我沒事,因爲你說你會陪在我身邊。就算我真的消失了,我也相信你會記得我。』
她如此寫道。
「但話說回來,你的願望尚未實現就是了。」
「沒錯,也有其他人走過與你相同的道路,我至今見過無數的人生漂流者,也有人走向這個結局。」
這段時間,月動作不俐落地溫柔撫摸我的頭。
老闆用不曾有過的平靜語調喊我。
我已經放棄繼續舞動鉛筆。
「你想問你許了什麼願望嗎?我們規定不能說。只不過,既然我受理了你的願望,將來有天一定會實現,這點還請你放心。」
原本想要把月難得的浴衣裝扮留在畫中的耶。
這場所飄散咖啡香氣,令人感到平靜。
我想這便是傳說中的清醒夢吧。
從頭上傳來的溫暖舒服得令我難以承受,我的意識也逐漸遠離。
她寫出這些話的表情,是已經接受結束的平靜表情。
似乎是這樣。
只不過,現在的我沒有心思在意那個。
我得對月說的話,我需要將其從心底深處撈出來,化作語言說出口。
但即便不深入思考,我也全盤掌握了自己的心情。
我選擇讓水無瀨同學常保她的笑容。
那麼,我只有一句話可說。
「那麼,差不多該到夢醒時分了,接下來全憑你選擇。」
「嗯,我會用自己的話傳達。」
很早以前就已發現。
只是我害怕被那巨大的感情主流吞噬。
但我現在打從心底「想說出口」。
——那麼,走吧。
去傳達這份無可救藥、不停膨脹的心意。
去找到,名爲「妳」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