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4章

《阴摩罗鬼之瑕》 · 京极夏彦 · 3.1万 字

若是中禅寺的话,他会说些什么?

我这么想着。

不停地开合的嘴巴,我只看得见这样的画面。我不想看,却看得见。

现在正是为榎木津的胡言乱语收拾善后的状况。盲眼的名侦探突然跳进所有相关人士齐聚一堂的场合,在事件发生前威风凛凛地指出凶手。

就算他说这里头有杀人犯,

这种状态之下也无法锁定那人的身分。

我不知道榎木津究竟看到了什么。

但是如果我正确理解了他的体质的话,那么倒映在榎木津生病的视网膜上的,就是凶手看到的情景,而不是凶手。

许多人聚在同一个地点的情况,就算榎木津看到了什么,他应该也无法判别那是谁所看到的情景。

没有意义。

而且,失去视力的榎木津应该连现实的情况都看不见,现在的他连那里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但是既然榎木津如此断定,或许在场真的有人过去曾经做出疑似杀人的行为。但是二楼包括佣人在内,人数不少,不可能锁定是谁做出那样的事,也没有调查的意义。

例如,拿开玩笑掐脖子和真正掐死人的情况相比较,掐脖子的人所看见的情景……应该是一样的。掐人的一方的心理状态,和被掐的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是力道大小,榎木津应该都无法分辨。

真的没有意义。

不……虽然没有意义,但影响力十足,或者该说是破坏力十足吗?

榎木津的体质、事件的核心等等问题,在这个情况之下一点关系也没有。侦探指着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高声呼喊对方是杀人凶手,不可能不引起争论。

这是严重的妨害名誉,是诬告罪。

就算不牵扯到法律,他的行为也太没有常识了。

会触怒对方也是理所当然。

不出所料,现场陷入一片混乱。超乎我的理解、荒唐无稽的发展让我再次哑口无言,同时连听觉也丧失了。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钱没什么了不起。」榎木津说,「本来就是吧?不管是拿来煮还是烤,钱也不能吃,就算拿来看还是摸,也一点都不好玩。纸币虽然也叫做钱,可是它甚至不是金属。拿来擤鼻涕太硬,拿来折纸太长。零钱还比较好玩。钱这种下贱的东西,如果不拿去交换什么,就没有意义。换句话说,钱不是拿来存的,而是拿来花的。钱不是要增加的,而是要减少的。为了花钱而赚钱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不花,根本不需要钱。」

我简直就像个傻瓜。老人用一种黏稠的语调,「什么?」地提高语尾应答。

呃——我发出声音。

榎木津的言行举止尽管那等荒诞不经,却没有受到指责或非议,反而大受欢迎。

只能任由他攻击。

因为我突然想到,或许这个老人才是伯爵,我根本还没有正式被介绍给伯爵。我只是远远地看到那个脸色苍白、表情苦恼的人,就一厢情愿地认定他就是伯爵罢了。

这是间高级、精致而且典雅的会客室。

话说回来……榎木津也说得太过分了。

榎木津……

「想要拿钱去买的东西是有,可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要卖掉拿去换钱的吧?那种东西都是买了觉得碍事,才会卖掉。如果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去卖掉,房子和衣服也全部拿去换钱,有的全都是钱,你会高兴吗?」

别说是不能期待了,这家伙的所有言行举止,惟独在使状况恶化这方面效果绝伦。在惹恼对方这件事上,榎木津的本领可说数一数二。侦探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可以在这方面带来确实的成果。

那么我格格不入的插话,只是打断了人家的对话吗?那是我大为狼狈之下总算挤出来的话,结果却成了可笑的愚蠢举动啊。

那么……或许只是我自身未曾察觉到,其实我根本就听见伯爵的话了。我分辨得出老人的口气,这也表示我其实听得到吧。

「不需要吗?」老人状似困窘地说。

反正也不能期待有什么正常的回答。

这太荒谬了。

榎木津朝着头顶说。老人「哦」地发出困惑的声音。

老人一脸不可思议。

「会继续犯下凶案吗?」

「只是因为我了不起罢了。」榎木津应道。

「可是食物还是其他东西,都可以用钱来买啊。」

这种情况,应该不叫古老,而该形容为风格非凡吧。

察觉到内心疑惑的瞬间,我的失语症变得固若金汤了。就像我所担心的,我完全无法吭声了。

老人穿着染有家纹的和服裤裙,拿着手擦,一头泛黄的白发倒竖着。和我以为是伯爵的人相比,他的躯体十分结实,也富有威严。做为一个旧华族来说,风貌无懈可击。

原来他不是伯爵啊。

房间里……有好几只孔雀,不对,是摆着好几具孔雀的尸骸。结果每一个房间里都装饰着鸟的标本,但是和一开始被带去的房间相比,室内的装饰还算比较低调。相反地,沙发十分气派。纤细的蔓藤花纹布料让人感觉年代久远,却仍然十分牢固。换句话说,这是相当高级的沙发。

他就在我旁边,我却不知道。

高抬着脸,没有反应。

「不需要。」

被失去视力的荒唐男子,与失去话语和听力的无能男子这么一搅和,状况再也无法收拾。看样子,楼上的人吵得相当厉害。

我的汗水猛然喷出,视觉也和听觉同时恢复了。复原的瞬间,我理解到自己已身陷穷途末路。

这个老人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要抗议榎木津冒失到了极点的发言,也不是前来指责无赖之徒的狂妄态度。完全相反。老人坐在这里,主要的目的是对大驾光临的财阀龙头的公子表达敬意,同时强烈地冀望能够藉此与他背后的前子爵攀攀交情。

「侦、侦探他……」

我心想,这种人等会儿就会开始搓手了吧,没想到由良胤笃真的搓起手来了。

我这么想。

听觉突然恢复了。

榎木津东撞西碰地走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仰起头来。这个人的存在也非常虚假,姑且吻合了房间的风格。

我完全不懂哪里不愧了。

宛如金属薄片相互磨擦般、不成声的不快声响,开始在脑中鸣响。听起来仍然像是虫子振翅声。

「由良胤笃。」老人说,「我是有德商事会长,由良胤笃,是昂允的叔公。」

——他在睡觉吗?

他的脸虽然肥厚,却相当苍白。可是嘴唇还是红得夸张,它明明单薄而且皱巴巴的。

——不,不是虫。

中禅寺的话,京极堂的话,他会说些什么?

视野愈来愈狭窄,幻听愈来愈严重。

我提不起劲跟他说话。

领我们进来的是管家。

——不,

我不能对榎木津有任何期待吧。

不久后,我细小如蚤的心脏恢复了平时的跳动速度,充塞脑袋的血液也降了下来,当我开始听见周围的声音时,我们被带往二楼一间像是会客室的房间。

老人以激烈的口吻吼着什么。在他旁边,好几个人不知所措,却又相当忙碌地……周章狼狈。但是,伯爵他……

可是别说是反驳了,我连应声都没办法。

——原来如此。

伯爵很高兴。

不就……

但是我的预期落空,进来的不是伯爵,而是与伯爵争论的老人。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么想。

看着放松的榎木津,我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因为我不由自主地想像起接下来将发生在这个房间的事。我们一定会被要求对那番胡言乱语做出解释。不,一定会被追究、被指责。

伯爵和老人争论了一会儿。

标本摧毁了一切的均衡。只因为摆上了标本,整个房间便呈现出有些虚假的、滑稽的模样。

风格非凡的不只有沙发,无论是桌子还是地毯,每一样都极尽奢华。

——耳鸣。

他的话,即使身陷这种窘境,也能够靠他的巧辩顺利解围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会采取高压还是谦逊的态度,不过他的对手不是会被他耍得团团转,就是会被逼得不得不退让吧。

要怎么做,才能够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就算变得一塌糊涂,我也不会蒙受损害。不,我已经遭到莫大的灾难,也不能说不会有所损害……但是因为那样而遭到放逐或被撵走,对我来说确实更要轻松多了。

他该不会又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这个杀人凶手」这类荒唐的妄言吧。

是别的东西,而且这些振翅声似乎不是听觉所捕捉到的,正确说来应该不算耳鸣吧。而且似乎像刚才一样,这声音引发了视野狭窄,幻听和视野狭窄连锁发作了。

因为一切都是真货,却只有标本是不折不扣的假货。不,以标本来说,水准可说相当精巧,但标本原本就是生物的复制品,存在本身就是赝品;是虚假的鸟。那种无法拭去的虚假,毁掉了房间的品格。

怎么可能有杀人凶手?那种东西……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在我看来,伯爵看来很高兴,或许只是他装模作样的动作手势让我这么感觉。事实上,伯爵的表情似乎并没有显示出特别欢喜的模样。就和远远看到他的时候一样,那是一副有些苦恼的表情。

我混乱了。

榎木津的态度更盛气凌人了。

「这个人写的小说,我连读都没有读过。」复木津炫耀说。我看就算不是我的作品,榎木津也没有读过任何小说吧。

我急忙将视线从孔雀移开,转向巨大的门扉。望过去的瞬间,房门开了。

而且……看样子榎木津并没有在睡觉。更惊人的是,两人的对话似乎是成立的。

既然如此,干脆再推榎木津一把,让他做出更荒唐的事来,或许就可以落得轻松了——我真心地这么想。

「哎呀哎呀,不是为了金钱而工作……普通人可没办法说出这种话来。」

那家伙,

老人微笑了,然后佩服地说,「不愧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公子。」

事到如今,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挽救场面吗?不是我的我说道。可是本质上胆小无比的我,还是以笨拙的话语说着敷衍一时的藉口。

辩解不可能行得通。

「呃。」

我总算察觉老人坐在我们面前的理由了。

「呃……听说这位先生是个大名鼎鼎的小说家……」

「他或许是大名鼎鼎。不过如果他真的大名鼎鼎,也是因为他比别人低劣而出名吧。这个侍从就像是侍奉一切事物的奴仆之王,不管谁的命令都会听,但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有废物大赛,他肯定可以拿冠军。懂了吗?由……」

老人频频说着什么。

我不想看他的脸色。万一被他误以为我在讨他欢心,就太让人不愉快了,所以我一心注视着我正面的孔雀。

——伯爵吗?

如果那当中真的有杀人凶手。

那种……

榎木津好好地应答对方了吗?

因为接下来会变得怎样,都与我无关。

「说的话不同凡响,果然是出身不同哪。」

这么盯着,原本逐渐恢复的听觉又开始变得异常了。

不,我不可能辩解得了。

榎木津就这么高仰着头,不可一世地跟人说话吗?

「这家伙不过是只猴子,不必理他。」

被讨厌还是被瞧不起,我都无所谓。只要能够离开这里——能够立刻远离这栋不适合我到了极点的建筑物,就算被唾骂个一两句,也根本算不上什么。

「侦探他的身体还……」

至于榎木津本人,那点程度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打击。听榎木津的助手说,这个侦探前几天也才刚闯入政治家的千金婚宴,把别人的婚礼破坏得体无完肤。他成天都在干这种事,事到如今应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此刻坐在我旁边的侦探老实得诡异。

——前提是没有鸟的话。

——是鸟吗?

就连会话能否成立,都很难说。我能不能正常发声都有问题。喉咙好乾,里面紧紧地糊住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是鸟引起的吗?

我完全看不出老人是在生气还是讶异。只有那张动个不停、以老人来说异常艳红的嘴唇,是我唯一能辨识的事物。

「你会高兴说,这下子什么都可以买了吗?」

「呃,这……还是会去买些什么吧。」

「就是说嘛!」

最后还是要换成东西啊——侦探神气地接着说:

「会高兴什么都可以买,说穿了就是可以换到东西,所以高兴嘛。就算只有钱,也一点都不让人高兴!换句话说,钱消失的时候,就是喜悦诞生的时候。而且就算钱没了,不管是去赚、去偷还是去讨,一下子就可以恢复原状了。但是东西就不行了。同样的东西,天底下没有第二个!」

也就是东西比较了不起!——榎木津耀武扬威地说:

「钱没什么了不起!」

「哦……」

这道理教人似懂非懂,而且他的口气和态度根本就是耍人,听起来完全是瞧不起社会的发言。

即使如此,老人不知为何还是钦佩无比。

「哎呀,真是一段发人省思的隽语啊。可是榎木津先生,侦探酬劳的金额,真的可以全部交由我方决定吗?」

「无所谓。」

他根本不知道价码——我心想,会计都是助手益田在负责的。老人问了:

「呃,恕我失礼,是不是有行情什么的可以参考呢?」

「没有。」

侦探断言:

「听清楚了,例如添香油钱的时候,神明会告诉你行情吗?不会。至少我没听说过。许愿或祈祷的人,把自己的愿望的强烈程度和决心的坚定程度代换成金钱,这就是香油钱吧?然后愿望实现,或没有实现,但是不管有没有实现,都不是神明的责任。」

「什么?」

「愿望会不会实现,靠的是祈祷的人的努力!神明不是为人实现愿望,而是聆听人们的愿望。这真是令人感激涕零啊!」

「呃,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想像老人三岁时的模样,那是过去的事了,但那究竟是几年以前的事了?我一时无法掌握过去的时间量。

「是旧制高校的……我,呃……」

「我们是同窗。」我答道。我才刚回答,老人就反问,「帝大的?」我夸张地否定。

「哦……」

「呃……」

结果还是由我来听吗?

「他是猴子,所以是凡猴。我怎么样都无法像这个人一样,达到猴子的境地,真是羡慕万分。喏,小关……」

「他……睡着了吗?」

老人哼了一口气,一刹那转变成一副讪笑的表情。

「无爵无位的……」

老人应该是想要拍手叫人,但是他的双手还没有接触,榎木津已经说「我睡这里就好了。」再次仰起上身。

「遵命。」管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和女佣一起退出,瞬间老人的表情变得鄙俗。然后他垂下白色的眉毛,一脸不悦地观察榎木津。

重点是许愿的人有多少许愿的心意!——榎木津倨傲地说。

「我是继室生的孩子,和家兄差了十九岁之多,和舍侄行房年纪还比较近。其实就在那八年之后,叙爵开始了。爵位就像我刚才说的,是由户长继承。家父死了就是家兄,家兄死了,他的儿子行房就是伯爵。行房天生注定就是要当上伯爵。」

「喏,那边那个人。」

我根本没办法打岔。

「好吧。」老人大声说道,深深刻画在额头上的皱纹伸展开来,相反地眉间挤出了一团皱纹,「我就姑且信任你吧。这个样子,对榎木津先生真的不失礼吗?」

「哦?」

「对不起。」我道歉。

可是胤笃老人却一副「你想听的话就告诉你好了」的态度,接了下去:

「但是我非但不是伯爵,连华族也不是。如果我一直是由良公房的第五子,由良公笃的么弟,勉强还能是伯爵家的一员……不过也只是伯爵的弟弟罢了。就是这样,家兄和舍侄还有舍侄的儿子昂允都是伯爵,但我只是他们的亲戚,只是个无爵无位的由良。」

「凡人是这个人。」

「他、他的身体还……」

我瞟了榎木津一眼。

「喂,山形。」

「不愧是榎木津先生。怎么说,那已经是凡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境地了哪。」

「关口啊。关口先生,榎木津先生是……」

「你……叫关口是吗?关口先生,你跟榎木津先生是什么关系?」

当然他的儿子昂允也是——老人有些憎恨地说。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一切都是我的主观。

「不懂吗?」

我很想回答「孽缘」。

「然后,爵位是赐给那个家庭的称号。只要有华族身分的家庭,那一家的男性户长便可以自称男爵或侯爵。」

没有他那么优秀——我这么补充,补充之后,我厌倦万分地瞪了榎木津的膝头一眼。这哪里优秀了?

「公家诸候成为华族,是明治二年(一八六九)的事,而我在明治六年出生,是由良公房的第五子,所以那个时候我也是华族。但是家父的弟弟公胤没有孩子,而家父公房却有五个孩子,而且全都是男的,于是就在身为嫡男的公笃——他是我的长兄,也是昂允的祖父——就在他生下嫡子的时候,我被送出去当养子了。」

我比管家更慌张数十倍,视线到处游移地说。

我根本没有必要道歉,完全没有。可是就算是客人,戴着墨镜接见人家,接见中又大摇大摆地挺着身体睡在沙发上,身为这种大混帐的同伴,我的脑中除了谢罪以外,真是想不出其他话来了。

「没有什么为什么。」榎木津带着奇妙的抑扬顿挫说,「你不是为了慰劳我而被找来的吗?那就快点服侍我啊。你拿我的事务所的经费过来,却只会睡觉吃饭坐车发呆流汗失语,一点用也没有嘛。」

我并没有问这种事。

我别开视线。刚才都不小心脱口说出没有意义的话来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装我不会说话。

但我觉得若论失礼,失礼的也是榎木津才对。

「呃……这……」

胤笃老人讶异地看着榎木津,然后打量着我。我的冷汗直淌,我不喜欢被别人看。尽管不喜欢,却总是会陷入这种状况。

「榎木津先生?」老人再一次轻声呼唤,然后说,「这是怎么了呢?」

老人再次望向我。

这是我刚才也说过的话。

这话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大致上是这样没错,我无从反驳。

谈的明明是侦探酬劳而不是香油钱,但是听榎木津的口吻,简直把自己当成了神明似的。即使看到榎木津这样胡说八道,老人仍然不改殷勤的态度,频频点头,应着「所言甚是。」

「不要紧。」我答道。

「如、如果您要休息……」

那边那个人!——榎木津随便朝着一个方向说。

「非常抱歉。」老人道歉。

「华族都是这样的吗?大概吧。」老人自言自语地说。接着他伸长皮肤松弛的脖子,斜眼瞪了孔雀一眼。

「我家是分家。爵位是颁给一个家庭的。很多人都弄错意思,华族指的是同一个户籍里的所有人。不管是父母还是兄弟,只要离开那个户籍,就不是华族了。」

我觉得没什么好道歉的,正常人根本不会懂他在胡说些什么。

「以这种状态?」

「没关系……意思是?」

他的视线勒紧了我。他的眼神说着,「我得跟这种人说话吗?」和之前哈腰搓手的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榎木津突然身体一晃,上身前屈。

「只有心意,眼睛看不见,神也不明白究竟是不是真心,或许根本就是骗人的。所以要把心意代换成金钱,换成眼睛看得见的形式,提出证据,这就是香油钱。香油钱不是酬劳也不是礼金,而是决心的具体形式!懂了吗?」

「……噢,你好像总算能说话了,你来负责跟这个人谈吧。」

榎木津指着我,揶揄地说:

老人的视线自动转向坐在旁边的我,这是无言的质问。

「你,你是……」

我吓到了。

「呃,那个……」

他当然是在问我。

「为……」

他只是在睡觉而已——我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说榎木津说他只要闭着眼睛就会想睡。至于他的视力一衰退,就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就算看不见也会闭着眼睛,这种话就算撕裂我的嘴巴也不能说。

「也就是说,没有神明会因为香油钱捐得少,就不听人许愿。同样地,也不是钱多就好!」

「让、让他睡在这里就行了。呃,你的话……」

「无、爵、无、位。」老人重复道,「嗳,这也没有什么好不甘心的。爵位这种东西又不能卖钱,也不能拿来当饭吃。现在根本没人稀罕了,但是在当时,可是每个人都抢着要哪。像我的养父公胤,成天都在抱怨个没完。」

「嗯……」

虽然那看起来也像是「谁理你」的表情。

老人吩咐杵在一旁的管家退下。

老人可能是楞住了,双手只是非常轻微地「碰」地拍了一下。与他夸大的动作相比,声音显得雷声大雨点小,尽管如此,管家仍然一声「打扰了。」走进门来。

明治九年,当时我才三岁——老人说。

「没问题的。呃,就是说,那个……榎木津是以这种状态聆听对话,然后进行侦探工作的,呃……」

「哦,我不是什么华族,我不是伯爵家的人。」

可是,那个时候的榎木津确实十分优秀。而悲哀的是,当时的我事实上既无能又愚钝。胤笃老人再一次哼了一声。

「接下来这个小关会听你说话,你就尽情地倾诉你的满腔热情吧。你们一定很谈得来的。」

不,根本就是孽缘。仔细想想,现在的我和他之间,一点关连也没有。

「哦……」

「这……我想是不要紧的。」

虽然以其他意义来说,问题堆积如山。

「医生?这里的医生根本是庸医,不行、不行。就算是老交情了,我还是得说他跟巫医没什么两样,干脆叫兽医还差不多。要叫由我来叫。我会吩咐公滋去连络,你别插手。呃……」

老人瞥了一眼管家无谓的动作,然后慢慢地转向侦探说:

「没、没关系。」

「哪里不要紧了?」

没有回答。

「我叫关口。」我答道。

他的听觉竟如此敏锐吗?还是他紧贴在墙壁上偷听我们说话?——我一瞬间这么怀疑,但说穿了没什么,管家背后有两名女佣,其中一个手中捧着摆有茶壶的银色托盘。只是佣人时机凑巧地送红茶进来罢了。

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所以出声也不是为了发问,那只是没头没脑的一声。我满脑子只想让对话持续下去,好快点解脱。说起来,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应付不来了,不可能对老人的境遇有任何兴趣。

「榎木津先生,请移驾有寝具的房间。」

「呃、请问……」

「你啊,去交代公滋暂时不用过来,叫奉赞会也等着。」

「我……是平民。呃……」

「山形,太慢了。榎木津先生他……」

「嗳,听昂允说,你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社会上的信用哪。那,说是同窗,你也不是前华族罗?」

上身后仰,或者说,已经睡着了。

「榎木津先生身体欠安吗?这可不好。」管家略略屈膝,手足无措。从动作来判断,这个管家应该不是坏人吧。那种难看的动作,只有好人做得出来。当然,这是我的偏见。

榎木津抬着下巴,稍微转头,从墨镜的隙缝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窥看我的脸。

「啊……」

「我要睡了。」

真不晓得是为什么,我不禁窥看起管家的脸色。这没有任何意义。我也不是在向他求救,但我一定露出了哀求的表情。管家露出极其怜悯的表情。

「榎木津先生还是相当不舒服吗?」管家说,「胤笃先生,是不是该请个医生呢?」

你懂吗?——老人拿起靠在沙发上的手杖。

「不懂。」我答道。

我不是不懂人们想要爵位的心情,而是血缘关系太复杂,再加上名字相似,我完全无法把握他们的关系。我放弃理解,想起前几天横沟老师告诉我的话。的确,复杂的血缘关系似乎会产生故事。

「唠叨都唠叨死人了。」老人说,「什么武家公家,满脑子只重体面。他就是不明白饿着肚子,就算别上一堆勋章,也只会平白重死自己。事实上,也有一堆人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逞强话,什么我们家以门第来说也算是侯爵、那家是子爵的话,我家也是子爵。但是定出叙爵内规的人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不平之鸣,所以叙爵内规这个制度的规定非常机械化。」

「机械化?」

「也就是几乎不接受酌情和特例,因为这是新的制度嘛。」

大正时代出生的我不可能懂江户时代的制度。

不过新的制度是要将有如水火般誓不两立的诸候与公卿摆在一起,甚至定出序列等同视之,一定会产生极大的磨擦吧。为了弭平不满,重要的是定出任谁来看都十分明快的基准,再说,如果接纳每一个人的说法,基准就无法成立了。老人所谓的机械化,指的是设立这样的基准吗?

「是啊。」

老人说到这里,露出一种泄气般的表情,双至父叠在手杖把手上,叹了一口气:

「道理也会出现瑕疵。」

「瑕疵……?」

「由良家就是例外。」老人说,「以规约来看,由良家顶多只到子爵,可是却成了伯爵,本来就是名过其实。」

「不符合内规吗?」

「对,就是这样。由良的爵位等于是顺水推舟,趁机捞到手的。公卿伯爵的基准,是多膺任迄大纳言之旧堂上家。不符合这个基准的公卿华族只有两家,一家是那个东久世家,另一家就是由良家。」

你知道吗?——老人瞪住我。

「不知道啊?东久世家啊,是久我家的庶流,以村上源氏(※村上源氏是以村上天皇为祖的源氏贵族,势力强盛,与清和源氏同为著名世家。)久我家第二十代通坚的曾孙通廉为祖,是江户初期成立的新家。虽然曾经就任中纳言和参议,但没有当到过大纳言,所以如果对照基准,东久世家没办法当上伯爵。由良家也一样,是江户成立的新家,一样没有当过什么大纳言。至于为什么这两家会被赐予伯爵爵位,这全都是托东久世通禧的福。你知道吧?枢密院副议长的东久世伯爵啊。」

「哦……」

我是听过。

「不知道啊?」老人板起脸来,「他可是尊皇攘夷的大功臣哪。虽然家世低微,但是他从旧朝廷以国事御用官的身分进入新政府,与三条实美(※三条实美(一八三七~一八九一),幕末时期尊皇攘夷派的公卿。内阁制成立后担任内大臣。封为公爵。)及长州藩(※江户时代,掌领周防(今山口县东部)、长门(今山口县西部及北部)的藩国。)联手,提倡尊皇攘夷,在王政复古后历任参与(※参与是明治初年的政府官职之一,由公家、诸侯及藩士担任。)、军事参谋、外国事务调查官等等,在新政府的外交上大展长才。他非常能干,连岩仓具视(※岩仓具视(一八二五~一八八三),幕末及明治初期的政治家,公卿出身,提倡公武合体论,后来成为讨幕运动的中心。在明治政府历任要职,并率团至欧美视察。)卿都对他另眼相待,就是为了表扬他的功勋,才会颁与东久世家更高的爵位哪。这是当然的。虽然以公家来说,门第并不高,但东久世伯爵在新政府当中,实力可是仅次于三朵、岩仓哪。」

老人憎恨地瞪着鸟。

太过异常。

「那个……博物俱乐部的前身叫做东亚博物学同好会,行房是创立时的元老会员之一。唔,那个会本身并不坏,也有许多华族会员,创立本身是没有关系,但行房沉迷的程度……」

「早纪江她……她没有享到半点福,也没有得到半点回报,生下昂允不到一年就死了。」

这栋宅子的鸟果然不只是单纯的物品。它们在成为物品以前是生物,是拥有活生生历史的物品。制作标本,是从这些尸骸身上取走历史,将它们变成物品——标本的作业。

「很年轻啊。那个人继承爵位后的十八年又多一些的日子里,直到死去,从来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赚过一文钱,孙子昂允出生没多久,他四十九岁就死了。」

「应该花了很多钱吧。」

这……嗯,或许并不寻常。

「哦……」

「阴魂不散?」

其他人谁也不愿意来——老人说。

「住在这里制作标本吗?」

根本就是爵位小偷、狐假虎威!——老人一次又一次敲打地板。

「公笃,行房,还有昂允,每个都是对社会没有半点用处的废物、蠢蛋。而他们能够无忧无虑地活着,蛮不在乎地镇日沉醉在这些嗜好里,靠的全都是早纪江。那个女人给了由良家长达三代的玩具,她的存在等于只有这个目的。有这么荒唐的事吗?你评评理啊,关口先生。」

「这可是本家当家的婚礼,你不觉得出席人数太少了吗?由良家连我家算在内,总共有四个分家,要是把延伸出去的都算进来,亲戚可是多到数不清。分家会的成员集合起来,可有将近百人哪。」

老人用力握紧了手杖。

「从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吗?」

「博物俱乐部?」

太不像话了!——老人朝着孔雀骂道。

遭天谴了。

「这是罪恶。」老人说,「不管是行房还是昂允,不思工作,只知道游乐,是一种罪恶。我认为他们不活用间宫的财产,只知道坐吃山空,就是罪恶。早纪江会阴魂不散也是难怪。」

「我不晓得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没钱没工作,却卖掉房子,甚至大肆举债,在这种荒凉的地方搞了这么一栋疯狂的东西。」

「突然间就死了。嗳,没吃过半点苦,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不管几岁死掉、怎么死掉,都该瞑目了吧,也不可能有什么遗憾。他的儿子行房也是四十六就死了。」

「是生病吗?」

「嗳,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多。虽然是没这么多,但他热心蒐集标本的样子根本就是异常。因为他不光是买,甚至还找人来做,请来标本师傅做哪。」

盖了这栋荒唐建筑物的也是家兄——老人说着,拿拐杖敲个不停。

「因为这个行房——昂允的父亲,比家兄更要糟糕。他不可能管得了钱。要是放着他不管,搞不好会做出把所有的财产都给扔进臭水沟般的行径来。说到行房这家伙,不仅继承了他父亲的儒学,还更加上了一个博物学哪。你看看,这些……」

榎木津的父亲喜欢虫子。

「呃,这……」

「你是说,他是靠实力赢得爵位吗?」

听说本人完全没有自觉,但他肯定是某种英雄豪杰。

鸟儿作祟吗?

老人这么形容。

他内心有什么感触吗?

「接二连三?」

「对了,我说你,关口先生,你知道博物俱乐部吗?」

「奇怪……?」

你怎么想?——老人逼问似地说。

「帮忙承担债务?那么大的一笔金额……?」

不,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不是鸟,而是鸟的尸骸,只是有着鸟类外型的物品罢了。它们不是生物,在腐朽之前,会以相同的姿态一直存在。人待在这栋宅子里,这部分的感觉似乎会渐渐麻痹。

我听说他为了采集昆虫前往爪哇,成了创立贸易公司的契机,结果就是现在的榎木津集团,真正是异想天开却成了真似地获得了大成功。

「爱好、研究博物学的组织……唔,是有钱人的嗜好啦。我记得现在的会长是前贵族院议员的藤堂前伯爵,那位榎木津先生的老太爷也是副会长还是什么。」

租屋一族的我,根本无法想像建造这栋宅子,究竟要花上多少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连盖个木造小平房要花上多少钱都没概念了。

竟然有八十岁吗?

「四十六……就过世了吗?」

若说奇怪,从头到尾都很怪。

「他根本不工作。」老人说,「由良家的好吃懒做真是没话说。家父说穿了只是个受到时代玩弄的无能穷公家,他会在六十岁前就隐居,成为无爵之身,也只是想要整天游玩度日。家兄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固执于挣不了半文钱的儒学,迂腐又没有自知之明。嗳,他晚年似乎在某些圈子里以奇特的儒学者闻名,但是说穿了,他根本只是寄生在家父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养父底下,一生游手好闲。」

老人拿手杖戳着左边的孔雀。

「因为家兄向所有的亲戚借了钱,将近十五年都没有还,而且还是无息哪。你能相信吗?可是对方是自己的亲人,又是本家,而且还是伯爵家。庶子旁流很难正面规劝他什么,也不敢催债。所以由良的分家会啊,并不是单纯的家族组织,一开始是为了催讨债务而设立的团体哪。我不知不觉间成了分家的长老,现在是分家会的会长,不过我会这样独自一人拜访这栋屋子,也是过去会长做为代表前来和本家交涉的旧习啊。」

「糟糕的意思是……?」

「东久世家是这样。」老人说,「但由良家不同。由良公房——我的生父,比东久世通禧伯爵年长三岁,一样担任过国事参政。这个国事御用官,和家世无关,什么人都可以被提拔担任。然而家父既无雄心也无大志,只会唯唯诺诺地跟在东久世卿身后行动,在新政府中也毫不醒目,是个浑噩度日的凡人。」

背脊一凉。

老人这么说。

半点功勋也没有立下——老人不屑地说,拿拐杖敲了一下地板。

「我也是一路苦过来的哪。」老人抑扬顿挫分明地说,「借钱的是家兄,和舍侄行房没有直接关系。我和行房年纪相近,和他也满亲的。而家兄也都过世了,于是我想就尽释前嫌,众亲戚一起像过去一样支持着本家伯爵家吧。没想到行房马上就给我搞起这些玩意儿来,成什么体统?」

「就在短短一两年之间。早纪江的娘家是姓间宫的士族(※士族为明治维新后颁与旧武士阶级的称号,但没有任何实质特权。),一家人全是有财运没寿命。一眨眼之间,一家子全部死光了。当时我甚至还怀疑起是不是家兄杀的呢。没想到那家人才全死没多久,接着连家兄都过世了。」

的确,他的皮肤乾枯,毛发灰白,可是还相当硬朗。

我完全没注意。

「拿名声送给窝囊废,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结果我的生父也没有当上贵族院议员(※贵族院是与众议院共同构成帝国议会的立法机关,成立于明治二十三年(一八九〇)。贵族院议员有皇族议员、华族议员及敕任议员三种。),叙爵的隔年,才五十七岁就隐居了。结果这次变成家兄公笃当上了伯爵……这太糟糕了。他才三十一哪。」

「当然花了很多钱啊。」老人说,「家兄从所有的亲朋好友那里,借了所有能借的钱,根本就是不可能还得了的金额。他欠下的债,就算拼上老命、做牛做马地工作,分文不花地过日子,一生也还不清。家兄不知道说好听是高傲,还是骨子里根本是个傻子,一点办法也不想。就算是伯爵大人,借钱不还,也是会被责备的。家父似乎人很胆小,可能承受不了受人指点的心劳吧。这座洋馆完成之后四、五年,他就突然就过世了,那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另一方面,公笃吊儿郎当地不断躲债……对对对,我说你,关口,关口先生……」

根本是疯了吧?对吧?关口,关口先生——老人有些激动地说。

「不是。」老人说,「家父死后,家兄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愿意帮他承担债务的人。」

「嗳,因为这样,爵位由行房继承了,又因为死了一堆人,平白捞到了一大笔钱,由良伯爵家就此前途安泰。早纪江的娘家拥有的公司和不动产,这些莫大的财产都像天上掉下来似地,全落到了他的手里。可是啊,这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所有的亲戚都忧心忡忡。」

——这栋洋馆,

胤笃老人说到这里,头转了一圈。

「的确是巨额哪。嗳,告诉你谜底吧,出钱的是昂允母亲的娘家。我不晓得事情是怎么谈的,总之是代替嫁妆。以聘礼回礼来说,金额也太大了,或许是对女方而言,既然想嫁到伯爵家来,至少也该出这点数目吧。把亲朋好友剥削个精光还不够,甚至连儿子媳妇的娘家都要敲上一笔,家兄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儒学者。」

你不觉得奇怪吗?——老人间。

「这些标本,简直是狂人的行径。他靠着妻子娘家的财力,做的是这样的事。对社会一点贡献也没有,也不是创设事业,只是不断地挥金如土,买这种……」

「我不太了解自己的生父,可是他是个没用的人、不必要的人。尽管一点用也没有,到了要颁授爵位的时候,他却争了起来,说如果东久世家可以例外,由良家也该比照办理,因为两家的门第和经历都相去不远。可是由良家没有任何功勋哪。所以只为了表扬东久世卿的功勋,由良家也被赐予了伯爵之位。」

「咦?可是……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吧?」

胤笃老人稍微抬头,眼睛转向墙壁,似乎在意着邻室。

「我非常担心他。你想想看啊,关口先生,当时他才新婚,而新娘的娘家又噩耗不断。而且啊,就在父亲突然过世的那个时刻,行房正和标本师傅一起挖掉鸟的内脏,进行防腐处理哪。」

「想要成为伯爵家的亲戚?」

「请来标本师傅……?」

「嗳,现在债也还清了,而且也不是外人,只要钱还清了,应该也没有什么好吵的,可是之前对立得实在是太久了,没有人想要重新往来。而且现在华族制度已经废止,本家没有半点威风了。这个伯爵家和许许多多的亲戚会变得这么疏远,全都是我那个愚蠢的家兄搞出来的这栋洋馆害的。」

「间宫家的血脉断绝了。或许他们一族原本就不长命,可是跟这没关系。早纪江这个女人,等于是为了这个伯爵家而生,为了这个伯爵家而死。她把间宫家莫大的资产全部挪到由良家来,为由良家生下继承人昂允,然后马上死了。那场婚事,说穿了目的只有这样。」

换句话说……两人结怨极深吗?

「一般人会在家里做标本吗?」

「那是在行房结婚以后,家兄过世稍早前,所以是明治三十五年吧。行房当时才二十五、六岁,浑身上下却有种教人毛骨悚然的气质哪。」

但是老人这么一说,或许的确如此。最近一般人也会举行这类喜宴派对,许多人一起庆祝婚礼,不过和宅子的宏伟相比较,我也觉得人的确太少了些。

榎木津的父亲因为太喜欢虫子而获得了钜万财富。另一方面,由良家却不是如此吗?

「天谴?是……」

从那么久以前就……

这些鸟在如此长久的时间里,都一直待在这里。

——这个老人,

「债务……还清了吗?」

「大概吧。明明什么好处也没有哪。别说是好处了,根本是倒贴都不够。名誉这种东西,不该是用钱买的,可是还是有人想要吧。所以早纪江——也就是昂允母亲——就这样嫁给了行房,成了伯爵家的一员。结果啊,关口先生,早纪江一嫁进来,她的亲人就接二连三地全死啦。」

「买这种玩意儿。什么东西不好买,偏偏尽买这些鬼玩意儿,根本是绝代蠢蛋。那个时候,我为了挽救养父搞出来的事业亏空,东奔西走,而那些亏空追根究柢,也是借钱给家兄盖这栋房子收不回来的呆帐所引起的哪。」

「是儿子吗?」我问。

「忧心忡忡?」

彻底地拒绝我的——不,是我拒绝吗?——封闭的世界。

「这完全脱离常轨了。我是不晓得什么研究、学问,可是竟然在屋子里做那种挖畜牲尸体内脏的事……而且那个时候,早纪江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昂允哪。他这个样子,不管再有钱也没用吧?你不这么想吗呈关口先生?我一次又一次地劝他,可是行房完全听不进去。接着家兄死了,昂允出生了。即使如此,我的侄子还是依然故我。所以啊,」

「还清了,不过也不是家兄还的。」

「没有人要来。」老人说。

「是啊,真是太可疑了。当时我还惊讶竟然有这种行业。行房有一段时期甚至让那个标本师傅住进这里。」

「看看这栋房子就知道了吧?」老人不悦地说,「看看这些标本。怎么样?嗳,如果兴趣是狩猎,想要把自己的猎物做成标本装饰起来,那种心情我还可以了解,可是行房不是。怎么样?看看这些数目。他根本是疯了吧?」

无数的鸟。

「令人毛骨悚然……?」

孔雀。

我感到幻听又快发作,赶紧将视线从标本移开,注视着老人泛黄的白发。

我无可奈何,这么应声,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感想太敷衍了。

老人的白脸微微地泛红。

「亲戚吗……?」

「说穿了就是卖爵位吧。」老人说,「那个时候或许还有一些蠢蛋想要那种连一点屁用都没有的爵位吧。」

「已经过了三十年了,应该是吧。他比我小三岁。那个时候,我还不到五十。」

「可是早纪江死后,行房更是变本加厉。或许那是他悲伤的表现吧,他变得更想要标本了。标本不停地增加。他不借砸下重金,从外国买标本回来,因此也开始和身分可疑的仲介业者往来。我们担心这下子他会重蹈父亲的覆辙,财产两三下就会被挥霍个精光,急忙设了一个组织。」

那就是由良奉赞会——老人拿手杖指着门口。我老实地看过去,当然只看得到门。

「你刚才在走廊没看见吗?就在我旁边啊,那些钝头钝脑的家伙。」

我不太记得。

当时有穿西装的人吗?

「由良家的财产就交给他们管理。说到起源,我公司有个干部,是我养父的左右手。就是以他为中心,由曾经受由良家照顾或有关系的非血缘者所组织起来的。那个中心人物已经过世了,现在由刚才的平田——他是家父那一代的管家的亲戚——由他所掌管。这个团体召集会计师、税务士、律师什么的,管理由良本家的金钱出纳和财产的投资运用。我们设了这样一个组织,告诉行房我们会供应由良本家的生活开销,但剩余的金钱必须交由奉赞会管理运用。嗳,行房也没有反对,很快就答应了。即使如此,那个蠢蛋一直到死终究都没有醒悟。」

「他一直沉迷于博物学?」

「我不晓得那算什么,我看到的全是标本。早纪江一定也死不瞑目吧。」

老人似乎再次在意起隔壁房间。

仔细想想,这个老人每次提到那个叫早纪江的人,似乎都会在意那个方向。那名女子和那个地方有什么关系吗?

「行房没有再婚,接下来十几年间,都沉迷于嗜好当中,昂允也等于是佣人养大的。听说行房他……喏,和榎木津先生的老太爷结识,恰好就是那个时候,大正初期左右。」

老人用下巴比比榎木津。

「听说复木津先生的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就出入东亚博物学同好会,一定是在那里认识的。山形——刚才的管家说,行房承蒙榎木津子爵多方照顾。据说榎木津子爵曾经远渡爪哇一带,我想行房八成是拜托他帮忙弄来鸟的标本吧。所以这次的事……」

也是靠着这段缘份哪——老人说。

由于父亲爱好博物学,榎木津才会被叫来这里,这也只能说是命中注定吧。可是这个刻薄的老人似乎完全无法理解那类没有实益的古怪嗜好。复木津的父亲也是,虽然已经六十五岁了,仍然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对于博物学的狂热,可以说是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然而,

意外的是,老人称赞起榎木津的父亲。「我觉得榎木津干麿先生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看似由衷地说。

「了不起……吗?」

「当然了不起了。过去虽然说什么武家捧生意经,必败无疑,瞧不起武家;但是就做生意来说,公家比武家更要糟糕多了。武士是为了糊口而工作,所以才会失败。不只是由良家,所有的公卿贵族都是不工作的。只有穷到没法子的地步,才会背水一战,勉强出去工作,可是这样怎么可能行得通?就算过去了不起,现在也没什么好威风的,光靠了不起又填不饱肚子。

对吧?—老人抖动着脸颊说。

奴仆说的是谁?——我正想这么抗议,但我虚弱的声音被老人的感叹给盖过了。

这种情况,大部分不是惊讶得哑口无言,就是认为自己遭到愚弄,气得说不出话来——但眼前的老人似乎两边都不是。我觉得老人频频眨个不停的眼睛里,点燃的并不是不平之火,也不是愤懑的火焰,而是不安的灯火。

老人似乎语塞了。

「请务必……妥为处理。请您斩断这受诅咒的伯爵家的孽缘。」

——连对警方都没有透露?

「我是说,他的确是我父亲,但不是什么令啊尊的。」

最后,这个老人应该获得了相符合的成果。

老人握紧手杖柄,再一次望向榎木津,然后说,「甘拜下风。」

「画上画的幽灵,每个都是朦胧透明的吧?我就是没办法相信。透明到可以看到另一边的东西的,顶多只有玻璃跟牛皮纸而已。而且这两种都很薄。有厚度却是透明的,如果真有那么古怪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

脸色苍白的老人拄着手杖,垂下头来。尽管他再怎么克尽礼数,榎木津应该也看不见。

「没那种东西!」

我隐约了解他的心情。如果我的想像正确,榎木津的发言听起来也等于是一刀命中老人心中一直存有的自卑感。榎木津最痛恨的就是努力和忍耐。对于以努力和忍耐做为自身存在基础的人来说,再也没有比榎木津更教人讨厌的家伙了吧。

老人闭上眼睛。

「真是太可靠了。」

老人好一会儿怫然不悦,不久后开口了:

为了那个人。

「这里不就只有你了吗?」榎木津傲慢地说,「你以为我是谁?侦探才没有闲工夫去听那种无聊话。我全都看透了。虽然看透了,但遗憾的是,我还没有接到委托。根据委托内容,我的回答也会不同吧。」

「原、原来如此。然、然后呢?」

这个没常识的侦探,什么话不好说,怎么偏偏说起这种话来?

「那种地步……是哪种地步,呃……我……」我含糊其词。

「如果再继续发生命案,这个由良本家就没有未来了。昂允也不年轻了,伯爵家会绝后的,不好的风声也会流传出去。这么一来,身为伯爵家亲戚的我,公司也会大受影响。让这次的婚礼平安无事地结束,也是我们由良亲族会共同的希望。请您务必……防范惨剧于未然。」

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不管怎么样,你误会了。效法我也就算了,叫人家去效法我父亲,根本是大错特错,究极大错。我那个疯颠父亲都多大年纪了,还外宿去抓蟋蟀,带小乌龟去谈生意,效法那种人,会身败名裂的。」

榎木津打开双脚,屈身向前。

只有连正事都办不完的无能之徒才会自我辩护说那种话——无赖侦探明朗快活地说。

问题一定就出在这里。没吃到什么苦,只会给周围添麻烦,耽溺于享乐,却也没有受到责怪,不反省也不努力,却又过得无忧无虑——在老人看来就是如此。

胤笃老人也是,他可能是判断跟我没办法谈正事吧。刚才那些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说穿了都是为了等榎木津醒来的串场话罢了。

「呃,这……」

「当然了。我是侦探嘛。」榎木津应道。

「是公家所以了不起,是华族所以了不起——不是这样的。虽然有些华族维持住家名,有些公家发了财,但是那和门第还是爵位都没有关系。靠的全是实力,是努力、才能带来的结果。就这一点来说,榎木津前子爵非常令人钦佩。而且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依靠什么爵位、家世。不管嗜好是蒐集昆虫还是鸟类,只要是出于自己的决定,就没有关系。不,这样反倒显得悠哉,但是行房却不是这样。」

「可是,呃……」

「不过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老人把身体的重心压在手杖上,一度往前靠,然后站了起来。

「不是唷?」榎木津状似失望地说,「你说有幽灵出没,我还以为你看到的是幽灵哩。要是没看到,就别说那种惹人误会的话。」

老人大概是这么说,但榎木津大声嚷嚷「解开诅咒不是我的工作。」害我没听清楚。

「可、可是榎木津先生,令尊……」

「不是吗?」榎木津纳闷地偏头,「哦,古今东西谈论幽灵的人不少,但遗憾的是,我连一次都没有看过。」

老人应该相当自豪自己的生活方式,哥哥和侄子的生活方式才是应该唾弃的。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释怀。更别说自己现在都已经成了一族的长老,为何还得遭到低人一等的对待?老人是否感受到了这样的愤怒?

结果瞠目结舌的竟然是我,就在我徒劳无功地思索着根本整理不起来的思绪时,老人朝着我出声了:

榎木津摸索着想要把杯子放回茶托,但可能是估计错误,结果杯子「锵」地撞到茶托边缘,就这么摆到旁边。

「你真的很失礼,竟然瞧不起余兴。」榎木津高高在上地说,「所谓余兴,就是余暇的兴趣。世上很多笨蛋认为正事以外的余暇都是罪恶,这可是大错特错。」

「说起来,世人异口同声地说幽灵很可怕,但我完全不了解到底有哪里可怕?幽灵会咬人吗?会打人吗?不过就算幽灵袭击我,我也不怕。连活着的时候袭击我,都会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了,死掉以后更不必说了。」

老人似乎也不禁愣了一下。

一想到看似昂贵的餐具可能会被他打破,我的一颗心就七上八下,但笨拙的我也无从帮起。

「唔唔。」

「小乌龟……?」

我如此想着。

而且获得爵位的人,全是些毫无社会性的废人。尽管如此,他们却很幸运,得天独厚。

「呃、怎、怎么了吗?」

「可是他根本听不进去。」老人大声说道,「他根本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听说他曾经见过榎木津前子爵一次,但是榎木津前子爵的伟大……」

首先,本人虽然否定,但他的心中确实羡慕着身分以及头衔这些东西。像我这种自卑感比别人强烈的人,对这种感情了若指掌。这个老人的位置,比起现在的当家或上一代当家,更接近初代伯爵。老人长兄的上上一代当家与老人之间还有三个哥哥,所以他获得爵位的机率应该很小,但是如果没有被送出去当养子,他好歹也算是个华族,而且机会虽小,但也不是全然没有。

难得受到榎木津子爵礼遇哪——老人叹道,再次观察起榎木津放松的身体。

「嗳,既然您连我对警方都没有透露的线索都已经查到,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您说您已经看透一切,此话想来也不假吧。」

「老实说,我原本并不指望这次的侦探工作。但是说到榎木津先生,可是那个榎木津集团总帅的公子,不能怠慢……啊,如果可能,希望今后也能够继续往来。所以,呃,嗳……」

「如果行房能有一点榎木津子爵的机智——不,只要有一点效法他的意志……」

我垂下头去。

「令跟尊都太多余了。」

「怎、怎么了吗?不、不管这个,既然榎木津先生醒了,马上来谈谈委托的事……」

「我以叔公的身分,劝了昂允好几次,叫他好好效法榎木津先生。」

依我推测,由良昂允的叔公这个老人,心境相当复杂。

这些伤会留下来。

与他们相比,自己却为了糊口而饱尝辛酸,不断地努力。他了解只靠名声就想赚钱的公家做生意的方式行不通,奔波劳碌地工作。

「不必,我喜欢凉的。」

「咦?你们讲了那么久,事情还没谈完吗!我还以为你全部都告诉这个小关,已经在闲聊了,所以才起来的。既然还没有讲完,那我要继续睡了……」

吓得我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

可是榎木津却蹙起粗浓的眉毛,依然静止不动。我不知道他墨镜底下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

老人大为狼狈。

伤口会愈合,疼痛也会消失,却会留下痕迹。

「……唔唔。」

早纪江也可以瞑目了哪……

「什么?」

「好了、好了。」榎木津粗鲁地应声,「那种事跟我无关。请快点委托我。我要干什么才是?解决吗?还是防范?哪边?」

我吓了一跳。什么甘拜下风?

「发飙?」

莫名其妙。

突然一声大叫。

「侦探只为了指出真实而存在!抓人的是警察,审判的是法律,解开诅咒的是祈祷师。顺道一提,听人废话是奴仆的工作。」

「什么?」

榎木津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哎呀……榎木津先生,您这个人……」

「效法……榎木津先生?」

「所以我是问,你看到幽灵了吗!」

老人也含糊其词。

「是这样没错,可是……」

「哎呀哎呀……」胤笃老人伸出左手,制止奇矫的侦探一行人的内哄,一看样子是我估计错了。虽然非常失礼,但我似乎小看了身为侦探的榎木津先生。我以为只是名家的公子少爷的余兴活动……」

然后他维持看着老人头上一带的姿势,就这样静止了。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所以还是老样子,那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动作吧。

榎木津猛地起身,伸出右手在桌子上摸索。他一摸到完全凉掉的红茶,便锵锵碰撞地一边泼出茶水,一边拿起,一口气喝光了。

「发飙。那个怪家伙在给自己的小孩拍照时,会在小孩子头上堆石子哪。被那种家伙养大的我,内心留下了极深的创伤。」

「那是幽灵吗?」

「啊,我立刻叫人泡新的过来……」

真是个乱七八糟的侦探。

「根本没那种东西,你真是误会大了!」

「你,关口,关口先生,你这人心眼也太坏了,竟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让我讲了那么久的话。既然都已经查到那种地步了,当然也了解由良家的情形吧。」

「凉掉了。」

也难怪我会一头雾水。

老人的表情变得更苦涩了。

「为、为什么是我?」

是榎木津。

「话说回来,如果那不是幽灵,你何必那么吃惊?真是教人搞不懂。不可以有所隐瞒。你必须全盘托出,告诉这个小关。」

「榎、榎兄,你醒着吗?」

「当然醒着!」

以克服自卑感为动力而获得成功的例子,古今中外俯拾皆是,但是我觉得即使最后成功,自卑感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克服的。

「呃,您……一直都在听吗?」

因为我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不过,我实际上看到的并非英杰榎木津干麿,而是他的不肖子礼二郎。看着他这个儿子,我一点都不觉得羡慕或赞叹,根本无从兴起效法的念头。看到榎木津,我想到的只有麻烦、吵闹、丢人、荒唐这种程度的事。

「一直?不晓得哪。你一直大声呼喊我那个笨父亲的名字,把我给弄醒了。我一听到干麿这两个刺耳的字,就莫名地想发飘!」

「没错,乌龟。」榎木津说着,抬起头来。

「只要能够解决,就能够防范吧。」老人说。

「是吗?」

榎木津纳闷地歪头。榎木津的解决和世人一般所说的解决不同,老人并不知道这些事。

「不管怎么样,要是不赶快好好地委托我,我就只能顾着睡觉了。我已经开始想睡了。」

侦探瞎说道,再次窝进沙发里,脸抬向天花板。

「我了解了。哎呀,不愧是榎木津先生。侦探酬劳的部分,我会与奉赞会商量,这一两天就回覆您,然后我们再签定正式契约。什么事都该照生意的规矩来哪……」

老人所想的正式委托,和榎木津所要求的好好地委托,之间似乎也有着相当大的龃龉。老人步履矍铄地走到门前,说:

「我就去叫管家过来。嗳,您的身体也教人担心,请千万不要勉强……需要什么,我们会立刻准备,什么事都请尽管吩咐。」

「我会吩咐。」

榎木津神气地应道,放松脖子。

老人轻轻点头,打开房门,「山形、山形」地叫着,走了出去。

门扉的铰链沉重的倾轧声,以及房门「砰」地关上的声音之后,

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幻听和视野狭窄都复原了。我进入这个房间以后,似乎第一次处在能够正常运用五官的状态。榎木津还是一样放松得像个死人。

「榎兄。」

他完全不答腔。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无法理解的我太愚蠢了吗?」

「你不就是愚蠢吗?」

这一点无庸置疑——榎木津说:

「但是你无法理解,不是因为你愚蠢,刚才那个人也相当愚蠢。」

「疯了……?」

男子笑了:

「我要去睡觉。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榎木津说。

「哦,没什么啦,我刚才就一直观察着,你看起来好像快招架不住了,所以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关口啊。你是那个大少爷的保姆吗?」

「我不要红茶。」

「就是那个爵。」

回头一看,男子坐在刚才老人坐的位置上,喝着红茶。

管家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普通?我经常弄不清它的定义。

「这么说来,他好像有说什么,但是我怎么可能听得懂那种蠢蛋的话?完全不得要领。他怎么会蠢成这样呢?」

「真是个怪人哪。」

「可是那个人……」

「还是该说不正常?」

「就是那个笨蛋王八蛋啦。」榎木津说。

「助……我一臂之力?」

我……

「小、小的是管家,所以……」

他个子很高,姿势却很糟糕,长相和胤笃老人有些神似。是他的儿子吗?要不然也是由良家的亲戚吧。

眉毛……很淡。

「普通……」

「而且那个人又不是什么委托人,他根本没有委托我什么。他叫我解决,可是也没说要解决什么,叫我防范,我怎么知道要防范什么啊?说起来,把我叫来的也不是他啊。和寅说什么孑孓、秘诀的才是委托人。」

「呃,小的听说您喜欢凉一些的温度,因此放凉了之后端来……」

他的口气根本就是个小孩。看样子,管家的守则上并没有记载该如何处理这类反应,老仆人拭去额头的汗水,只是万分惶恐。

「非常抱歉。」女佣鞠了个躬,慌慌张张地走上前去。平常人如果看不见前面,步调也会变得迟钝,所以想要慢慢带路是很正常的,但是这一套对榎木津似乎完全行不通。

榎木津再次放松脖子。

「山形,有什么关系?」

「还是怎样?要是你硬留住人家,害这位先生病重不起,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喏,到时候你的主人会扛起责任吗?才不会咧。业务上的过失,责任得由执行业务的人来负。你负得起责任吗?负不起吧。」

你是普通人吧?——公滋问。

「你讲话也太毒了,他可是委托人哪,而且还是某家大公司经营者吧?」

然后他以一种仰望般的鄙俗眼神,视线越过我射向榎木津。

「哦,呃……」

「这话真不赖。喂,你,带那位先生去房间休息。山形……」

公滋扭曲着单边脸颊笑了。

敲门声瞬间响起,门打开了。秃头的企鹅仍旧率领着女佣,恭恭敬敬地站着。管家拦腰折断似地行了个礼。

脸色苍白,嘴唇很红。

「答应的是我,但听到说明的是益蛋。」

「我是由良公滋。」男子说。他虽然线条纤细,却有些粗鄙。是因为他的脸形细长,声音却很粗哑吗?

「可是他不是说什么死不瞑目,阴魂不散吗?我记得他有说啊。」

「我不是脚不方便,是眼睛不方便。我走路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我看不见。你们要带路的话,不站在我前面引路,我会撞到东西啊。」

好啦,你退下吧——男子说。

「就是佣人嘛。」男子说,「别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脸孔啦。你也是钱雇来的嘛,不对吗?」

「那……那不是在说伯爵过世的母亲没享到半点福就突然过世,这样下去她会死不瞑目吗?」

榎木津蓦地撑起上半身,很快地站起来。

「不是这个问题。我很困,想移到有寝具的房间去。但是我现在失去视力,没办法移动。就是这么回事。换句话说,我向你要求的不是红茶,而是带路。」

「益蛋?」

是废话,只是为了敷衍场面。

「客人说不想见主人,你也没办法吧?人家在生病嘛。你开不了口的话,要我帮你去跟伯爵大人说吗?」

「益田一定也跟你说明了吧,连我都听到大致的内容了。」

「那……又不是废话……」

「所以才愚蠢。」

「敝、敝姓关口。」

他的色调和淡眉跟老人很像。不过异于胤笃老人的是,公滋不是白发,而是将一头有些卷翘的漆黑头发以发油固定在头上,黑发的对比使得他的脸色看起来更糟糕,头顶的毛发好像已经有些稀疏,但发质十分粗硬。

「为什么?」

男子推开女佣,来到管家面前。

「打扰了。榎木津先生,小的为您送来了新的红茶。」

「请、请等一下,榎木津先生,老爷很快就……」

他是在说侦探助手益田吧。榎木津不仅记不住别人的名字,还随心所欲地乱叫一通。和寅是秘书兼打杂的安和寅吉,我则是小关。至于他的总角之交木场修太郎——他是个刑警——更是从来没有被他正经叫过。话说回来,榎木津一般都是乱叫些笨蛋王八蛋这类唾骂,但他似乎改变路线了。

「他太罗嗦了。」榎木津说,「而且都是废话,废话。话拖得那么长,会让人高兴的只有说书的跟和尚而已。」

「不过我看不见,也不晓得是哪个爵啦。」

「是伯爵啦,伯爵。」

榎木津说的话更是莫名其妙。

「如果有话就跟这个人说,不必担心。」

嫁进去的新娘会死……

女佣背后传来声音。

不对。

「真受不了你。你这个样子,怎么还有脸说什么解决?你不是仔细听说过原委才答应下来的吗?」

一名男子探出头来。他头上涂了不能再多的发油,眼神十分阴森。是榎木津在楼梯胡说八道的时候,歪站在老人身后的男子。

「你太愚蠢了。」复木津说道,微微收起下巴,「没道理说经营公司就不愚蠢吧?我父亲就是个最佳范本。你以为全世界究竟有多少个经营者?如果他们全都聪明,就等于世上大半的贤者都跑去经营公司了,不是吗?贤者不一定都会去搞经营。卖豆腐的和卖金鱼的里头也有许多聪明人啊。同样地,愚蠢的经营者多如牛毛。」

「啊……」

「时间这东西,世间一般速度都是一样的吧?不会说热海的时间跟大分不一样。唔,飘洋过海的话,日期是会不一样,但一小时就是一小时,对吧?一分六十秒,一天二十四小时。这是世上的规矩,对这个规矩不抱任何疑问、自由自在地生活的,就是普通人。」

「这茶都凉了。可能是因为喝不惯吧,不管喝上多少次都一样难喝。又不是英国人,喝这什么鬼东西。啊啊,我记得你是……」

「嗳,随便怎样都好。那种事跟我无关。如果是委托我捉幽灵,那还另当别论。」

我呆站在原地,这个景象让我很担心女佣。

「才没那回事,我就好好地……」

「这里的人都疯了。」

「又来了。『小的不敢违背老爷的命令』,是吗?」

「也……也不算保姆……」

男子盯住汗流浃背的管家。

「他被降级到益蛋王八蛋啦。」榎木津嚷嚷着。我并不觉得益蛋王八蛋这种称呼比笨蛋王八蛋等级更糟,但在榎木津的标准中,或许是比较低等的。

「您……要休息是吧?」

「公家真是教人伤脑筋哪。」公滋说,「我爸讨厌华族,但可能是因为血缘相近,好像还是有几分留恋。到了我这么远的关系,就根本不羡慕了。」

更难离开了。

女佣一脸困惑地站在我身旁,我没办法,只好引着榎木津,把他交给女佣。但是榎木津也没有依靠女佣,踩着确实的脚步,比女佣更快地走到了门口。

「红茶的话,这个穷酸鬼小关会全部喝掉,不必担心会浪费。喏,刚才那个人叫我尽管吩咐,我现在要吩咐,带我去睡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榎木津以邋遢随便的姿势说道,接着问,「管家还没来吗?」

「可、可是公滋先生,小的……」

「没人听得懂啦。你说幽灵,到底是在说什么?」

榎木津大大地摊开双手,指示我身后的孔雀。他看不见。管家——是叫山形吧——说着「可是」、「但是」,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进退两难。如果没办法照着命令办事,他似乎就会陷入机能停止状态。山形拿出手帕,不断地擦着汗。

被诅咒的伯爵家……

「嗳,坐吧。」公滋指着沙发说,「我是刚才来这里的老翁的儿子。说是儿子,我也已经快四十了,应该比你还大吧……」

「听得懂的人去听,那样快多了。但是结果呢?那家伙难得有你在听,却只会罗哩罗嗦地东拉西扯,一点重要的事也不提。幽灵的事也是,最后也变得不了了之。」

「就算听到说明的是益田,答应的还是榎兄你自己啊。这样太过分了。」

门关上的同时,斜下方传来声音:

去吧——男子把管家推出去,然后从女佣手中抢过红茶,指着榎木津对女佣说,「茶我来摆,快点把人家带去吧。」

由良昂允……

「伯爵大人大驾光临之前,我会帮忙应酬的。」

听懂了。

「所以你来听不就好了?」

榎木津邋遢地伸出右手,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我记得老人好像是说「她会阴魂不散也是难怪」。换句话说,他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阴魂不散,出来作祟吗?不可能有那种事。

是不听清楚就答应的人不好。

至少那个老人看起来不像是会相信那种事的人。我认为他是那种会瞧不起通灵术、催眠术的人。

「哦……可是……」

公滋放下红茶杯。

「但是这个家里的时钟乱了。每个小时一定慢上一分钟,一天慢上二十四分钟。就算只有少少的一分钟,两个月过去,就慢了整整一天,对吧?过了一年,就慢了一星期以上。」

公滋的食指抚摸着茶托边缘。

「这很教人伤脑筋哪。」

「哦……」

「可是啊,」公滋抬起头来,这次亲切地笑了,「只要不离开这个家一步,就没有什么好伤脑筋的了。」

「不会伤脑筋?」

「暧,日夜可能会周期性地颠倒,可是也死不了人。只要认为一开始就是这样,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伤脑筋的了。因为啊……」

公滋沿着茶托画了个圈。

「这个家里所有的钟,全都乱得一致。在这个家里是分秒不差的。只要不和外部有来往,就不会困扰。会伤脑筋的……」

公滋指着我的鼻子。

「是来访者哪。」

「啊啊……」

「这里面的人,不管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了解。再怎么告诉他们外头很亮,现在是白天,如果这里的钟指着半夜两点,这里就是深夜。变成是你不对劲。」

不正常的一边是标准,正常的看起来反而不正常了——公滋说道,像刚才的榎木津一样,靠在沙发背上,大摇大摆地坐着。

「而且啊,如果一年慢个一星期,过个几十年会怎么样?祖先代代一直都是这样唷。会落后个好几年吧?时代都跟不上了。根本不像话嘛。也真亏老爸能跟这种人往来哪。」

公滋再次啜饮杯中剩下的茶,板起了脸。

「好苦。日本人果然还是该喝日本茶。你不快点喝,等一下就真的不能喝罗。」

我没办法,拿起杯子。

的确,没了香味的红茶,只是苦涩的热开水罢了。

「都……一样?」

一年前也是。

我不是再三告诫自己,不要插手管闲事来吗?又不是忘了每次都因为这样而遭殃……

我丝毫不了解这个叫公滋的人的心情。

距离仍愈来愈远。

「那是我爸的老婆,是养母。我是姨太太生的。在十五岁被由良家收养前,我都在花柳丛中长大。所以我和上一代行房这个人并不直接认识,只透过我爸的转述知道,不晓得他实际上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当然,这只是比喻。这栋馆里的时钟很精准。因为山形那家伙勤奋得很,每天早晚都会调校时间,误差不到几秒钟吧。听说上代伯爵是个对时间异常罗嗦的家伙,要是慢了还是快了,就会大发雷霆哪。」

爱恨成了等价存在。破坏冲动、嫌恶、自卑、去死吧、杀了你、想死、不想活——在如此渴望的我这种人的心里,倾注爱情与憎恨对方,是同一回事。

「又会被杀了吧。这无从防止。真是的,究竟是怎么搞的……?」

「你的意思是……又会被杀?」

这是真的。

而在非日常当中,

「那位先生——侦探大人,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困窘,甚至融入其中。换句话说,你比较正常。我是这么判断的。」

「一样啊。」

「不不不,听说他有名的是研究孔子教那边,什么仁孝忠恕的。我是不太懂啦。就算靠那种老掉牙的修身研究来得名,也混不了饭吃啊。对吧?我对什么作家啊学者的……」

「那么,过去所有的事件,你都在场吗?」

「窒息而死……不会很痛苦吗?」

他说的榎木津已经在柔软的寝具上享受惰眠了吧,真正的惰眠。我在意起榎木津睡觉的一楼房间的方向,公滋也将视线转移到我背后——老人一直在意的墙壁另一头,呢喃道:「新娘也真可怜哪。」

「咱们算是同志,都是那群奇矫怪人的受害者哪。那些人做的事,我们不可能懂……所以交给那个同类的侦探就行了。」

「老婆跑了吗?」公滋歪起嘴巴。

「我已经习惯了,反正又会死。」

我认为什么社会通则、常识这类东西,并不是具有普遍性的绝对真理,而是限于一定条件下才通用的规则。这类东西必须在某种程度的封闭环境里面,才能够发挥机能。每个国家、每个地方、有时候每个人的这类条款都不相同。所以其实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只是程度之别罢了。别说是大海了,有些人甚至连池子或脸盆都不认识。像我虽然住在井底,却连水井是什么都无法彻底了解,愚笨至极。

可是即使如此,也没有什么影响。不管他的祖先是谁、父母是谁都无所谓。我平素就完全不会去意识到这些事。

原来如此,这个人是所谓的庶子。

要是来我这儿,我可是会小心呵护地开,长长久久地开说——公滋说道,露出再下流也不过的笑容。

我还是可以理解他说的话。

「啊,对不起。」

我见过几次,她是个很普通的姑娘哪——公滋说,垂下两边嘴角。

公滋捏起空掉的茶杯放到口边,但是碰到嘴巴前就板起脸来,放回茶托。

「所以来到这个家的人,愈是正常,看起来就愈蠢,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变蠢了。在这个鸟城里啊……」

「关于……事件……」

哪种心情?

是夏天哪。

我受够了俗不可耐的话题,只好无可奈何地将话题转向事件。

你不也是其中的一员吗?——我想这么问,但就在我努力上下掀动沉重的嘴唇时,公滋已经先讲出答案了。

我也是这个打算,不过……

「这个啦。」公滋说道,用手指戳戳他伸手可及之处的孔雀羽毛,「只教人觉得全身发毛。唔,他好像以学者自居,不过这种嗜好,品味也太低俗了。」

对我来说,妻子是我珍惜的人,但是对妻子来说,我不能是她珍惜的人。我愈是为妻子着想,就愈觉得我非被她厌恶不可。

不管是胤笃老人还是这个公滋,明明别人没问,亏他们能讲上那么多有的没的。

「真是好笑哪。娶了家世良好的漂亮老婆,才抱上一次就泡汤了。简直就像买了高级轿车,才刚试开就报销了。不管几次都一样。一次也就算了,四次,这次是第五次哪。被开的车子也真是倒霉。明知道驾驶技术那么烂,还让他买,那车子也真是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她到底是中意这里哪一点呢?嫁进来就会死的家,有什么魅力吗?」

「可怜……?」

「拿撒撒来——他们会这么说哪。」

「他们性情不合吧。我不晓得上代伯爵在世的时候他们交情好不好,但我听到的只有坏话。当然,我听着这些话长大,不知不觉间也对公家和华族有了偏见啦。」

至于什么正室、姨太太,就和我更无缘了。

「他是在做研究吧。刚才令尊说他似乎颇有名气……

不过,就算打了折扣……

我讨厌肌肤和肌肤密合在一起。

「勉强糊口而已。」

这一点得打个折扣来看。

「鸟城?」

我感谢她,当然也不讨厌她。我想让她幸福。尽管如此……

我没有否定。他这么想,我觉得比较轻松。

「当地人都这么称呼这里,十分忌讳。建筑物是很宏伟,可是很诡异。嗳,在这里面,看起来像呆子的人,其实更要普通多了。愈是普通,就愈不晓得该如何应对。我看你一脸困窘万分的模样,这里的人似乎也不怎么瞧得起你,所以想说你一定是普通人吧。和你相比……」

我不得已,轻轻握住公滋的手。

「噢,我的种是我老爸的没错,但种出来的田是乡下艺妓哪。」

嗳,就是这样——公滋说道,突然朝我伸出右手。

公滋扬起不成眉毛的眉毛,睁大一双小眼睛。

公滋说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拿我和榎木津相比较,根本就是错了。再说,我的状况有些特殊。不只是这里,我这种低等人种不管身在何处,都一样困窘,并不是只有在这里才困窘。

「昂允伯爵的父亲——也是我爸的侄子。我们关系应该满近的,但又很复杂,我不知道他和我之间的辈份该怎么算。」

一看到我露出奇妙的表情,公滋便说:

「呃……」我吁着气说。

我茫然看着那只微微透出静脉的不健康手腕。

世间的基准似乎又不一样,不管我再怎么恳切地说明现状,别人都认为那只是谦逊之词。不过公滋用他那双没有眉毛的眼睛鄙俗地笑了,说道:

我没有跟人握手的习惯。我怎么样都无法熟悉这种习惯,甚至觉得讨厌。

「撒撒?」

「听说他在研究博物学?」

不管是彷佛要吸住人似的汗湿手掌,还是干燥如乾货般的手掌,或是把人包裹住一般的温暖大手,我都讨厌。

公滋瞥了房门一眼。

「咦?你刚不是说是诸侯的……」

「会被杀吧。由良家的新娘,初夜的隔天早晨就会死。世人都是这么说的,什么诅咒啊、作祟的。」

所以我无法打从心底怜恤妻子。

「我才不知道咧。」公滋傲慢地说,「我那个老爸是不是跟你说什么公家没用,华族不行?他应该也对你说了这一套。这话他逢人就说,可是他自己也陷在里面,活在一般社会根本不通用的、只属于自己的语言和常识里。嗳,我爸是个俗物,所以比这个伯爵家里的人还好啦。不管怎么样,穷公家真是脑袋有问题,根本不正常。我是不知道过去那什么有职故实、古今传授(※古今传授为中世时期,有关《古今和歌集》中语句解释的秘传。其内容掌握在研究和歌的几个权威世家之中。),可是那等于是拿一点屁用也没有的秘密规则来卖钱生活,对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都四十多了,现在还是单身。你呢?娶老婆了吗?」

不过,这是我的真实,而不是所有小说家的真实。我不晓得其他小说家的情形如何,也不能说什么。我只是根据我的基准描述我的情形。但是……

「不只是我。我爸也是,刚才那个山形也一直住在这栋馆里。除了新的女佣以外,在场的成员每次都一样。」

我没办法和初见面的陌生人发生这种关系。我不想。但是……对握手怀有这种愚蠢妄想的人,天底下再大,大概也只有我一个吧。

想要伤害自己、破坏自己——这种想法等于想要破坏世界。像我这种内心总是怀着这种想法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娶妻吧。所以,

「一样啊。」公滋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只有被害人换了而已。我啊,二十三年前被由良家收养后,马上就被带到这里。我本来以为只是来打声招呼,没想到竟然是参加婚礼。那个时候……伯爵比我大上十岁,所以……唔,是适婚年龄吧。新娘很美啊。然而到了早上……人就被杀了。」

「听说……你是个小说家?」他接着问。

——我在问些什么?

「瞹,女人这种东西麻烦得很。比起深情的良家妇女,薄情的风尘女子要好多了。我了解那种心情。」

「可是事实上就是那样,我有什么办法?第二次和第三次,第四次也一样。」

一模一样哪——公滋反覆道。

「讨厌上代伯爵?」

「他说:你将来是嫡子,怎么可以想去做那种地痞流氓般的生意?他竟然说什么嫡子。明明成天毁谤本家,结果追根究抵,他还是拘泥于公家的血统嘛。被家啊、祖先之类的给网禁住了。当时我忍不住笑出来说:哎唷,竟然搬出嫡子这顶大帽子来啦?」

「哦,可是……」

感觉对方的体温,还有散播出自己的体温,我都一样讨厌。这当中萌生的温差,完全就是我和社会的温差。皮肤与皮肤接触的行为,对我来说等同于某种性行为。别人从毛孔、从汗腺浸透进来,令人不快。不管是手掌还是哪个部位都一样。接触——所以我非常厌恶这个字眼。或许有人觉得光是彼此接触,就能够相互了解,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一种荒谬至极的行为。

「我父亲过世的老婆——也就是我母亲啦,好像是什么诸侯的远亲,自命清高,但也没有我爸那样计较血统。不管嘴上怎么说,我爸还是个公家哪。我说你啊,你知道公家语言吗?」

「怎样?」公滋说了,「我在说请多指教啊。」

「就是吧。摇笔杆不是男子汉的毕生志业哪。」

有这种夫妻吗?

公滋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地颤动着。

「嗯……」

「呃,唔……」我做出莫名其妙的回应。对我来说,妻子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可是我和妻子距离很遥远,感觉上比任何人都遥远。日常愈是和平,我们的距离就愈远。

「警察说是窒息死亡。死相也很美,没有痛苦的样子。」

「哦……」

「是……被勒死的吗?」

「嗳,虽然这么说,但我在进到由良家以前,也是个热爱讲谈、狂言(※讲谈类似中国的说书,由表演者手持扇子,讲述历史、军记等故事。狂言是日本古典戏剧之一,是以台词表演为中心的喜剧。)的小鬼头,每天都上寄席(※始于江户时代的庶民演艺场,表演讲谈等各种演艺。)和戏馆子去哪。哎呀,过去我还想成为剧团专属的脚本师哪,不过这已经是大老远以前的事了啦。」

我被我老爸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公滋痉挛似地嘻嘻笑道。

「上代……」

「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那是在说什么。是叫我拿竹子吗?拿竹子来要做啥?又不是七夕。(※撒撒音近往,是日本特有的类似竹子的植物,日本会在七夕时在上面绑上写有愿望的短笺。)结果啊,听说这个撒撒,是酒的意思。谁会知道啊?」

「赚钱吗?」

「是……古语吗?」

「可是啊,我爸似乎很讨厌上代伯爵。关于上代伯爵的为人,你听听就算了,不要尽信比较好。」

「诅咒和作祟啊……」

新娘会死唷,被诅咒而死。

接二连三地死掉。

——什么诅咒?

——世上哪有什么诅咒?

「众人都说是诅咒,这有可能吗?」

「我也不晓得啦。嗳,不过确实没有凶手。」

「呃……」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停止了思考。

「没……没有凶手……?」

「一定没那种东西。」

「怎么可能……?」

「可是不就抓不到吗?」公滋说,「警方可是很锲而不舍的,我也被审问了好几次,可是凶手就是抓不到。都已经过了二十三年了。而且命案不是只发生过一次,而是定期发生,却抓不到,这是因为没有凶手。没有的东西,也无从抓起嘛。说起来,凶案前晚,根本没有人进到这栋馆里来。不,或许有人侵入馆里,但是没有人进去新郎新娘的房间。」

不知为何,公滋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可是那样的话……」

「是啊,我是不清楚真正的情形,或许的确有人溜了进去。可是就算如此,也是非常短的一段时间。」

「非常短……」

「几分钟而已。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不被任何人看见地侵入,也不惊动一个人睡觉的新娘,确实地让她窒息,再让她规规矩矩地躺好,这根本不可能嘛。新娘连衣服都没有半点凌乱喔。」

「衣服没有凌乱的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呃……」

「总之……伯爵不是凶手。」

「伯爵大人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唷。」

「才没那种事。」他说,「至少不会有哪个杀人犯那么疯狂,期待可以全靠偶然成功,而且那种荒唐的犯罪也不可能连续成功。对吧?」

「伯爵大人好像是你作品的忠实读者哦。」

由良……伯爵。

这……

「不可能?」

公滋睁大双眼瞪着我,然后笑了:

我,

公滋说服自己似地道,然后接着说,「这一点不会错。」

我无法理解就是怎样。

「是布拉姆·史多克(Bram Soker)的小说吗?」我问。

「初次见面,关口老师……」

「见……我?」

换句话说,

「是吸血鬼的故事,对吧?」

「就是这样。」公滋说。

由良昂允这么说道。

「不,没什么。」公滋打马虎眼似地说,别开脸去。

「伯爵……」

是振翅声,有什么小东西在振动翅膀。

突然间,

窗外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由良昂允不是凶手吗?

我没看过,不知道。

「他很严肃吗?还是……」

他在看什么?公滋彷佛确认了窗外的什么之后,才说了这句话。

由良昂允他,读我的小说。

——什么?

「高……兴?」

「不是小说,是电影。」他回道。

振动着像金属般坚硬、而且纤薄的翅膀。

就在表情有些尴尬的公滋对面,

公滋露出邪笑,配上下流的动作说道,然后突然变得一本正经。

「没有什么好奇怪?」

我就要起身,公滋制止了我。

「在初夜夜半偷偷拜访新娘也不赖哪。趁着新郎睡在旁边,分一杯新娘的羹。哈哈,真的是分一杯羹哪。」

「就算是用药迷昏,多少也会挣扎。而且新娘睡着的话还姑且不论,如果人醒着,一定会大叫的。会挣扎,也会逃走。那可不是深夜,命案是在早上发生的呀。佣人全都醒着,新郎也醒着。不,新娘也是醒着的。很奇怪吧?」

「不是我唷。」公滋讨好似地看着我,「我可不会杀什么人唷。」

「伯爵想要见的是你啊,关口先生。」

「的确……很怪……」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伯爵为什么要和我……

「伯爵应该快来了。我不太想跟他说话,恕我先失陪了。」

「虽然真的很奇怪。哦,接下来你应该会见到伯爵大人,我想在那之前,先教你怎么应付他。咱们都是普通人,这是我的一片好心。」

换成是我,就会在深夜潜进去——公滋说。

「你,我说你啊,果然是个普通人哪。」

「的确或许不可能,但没有凶手,却只有犯罪发生,这才是更不可能的事,不是吗?」

公滋站起来的同时,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嗡嗡作响的幻听,我听见了充满金属性的声音。那种声音简直就像磨擦纤薄的刀刃般,刺耳极了。

这……

由良昂允。

公滋和胤笃老人也是一样,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彷佛随时都会贫血发作,只有管家一人脸色红润。

「呃,内部的人……」

「就是啊,你就是普通人啊。」公滋笑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有那么正常的反应。很好笑吧?很奇怪吧?如果有人说没有凶手,就会有人附和道:没错。在这个馆里,就算没有凶手,好像也会发生犯罪。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他不可能是凶手——公滋小声地说。

「不,或许新娘睡回笼觉了,的确有可能碰巧发生那样的偶然。有人不经意地潜进来,看见女人呼呼大睡,就像这样……让她窒息,然后被害人碰巧没怎么挣扎就死了,唔,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可是,这种偶然会连续发生四次吗?」

我没看过,但我知道。

「是吸血鬼没错。穿着那身黑斗篷,像蝙蝠一样的。那会吸美女的鲜血哪。你不觉得跟那个很像吗?那也是伯爵吧?」

「打扰了……」

一脸苍白、身材清瘦、穿着天鹅绒黑服的,

那么吃惊?你

作风与我相似的人物。

不对不对不对。不要不要不要。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厌厌厌厌厌厌厌厌厌厌。

「他、他读……」

总之,没有什么外来的入侵者——不知为何,公滋如此断定。他有什么根据吗?可是如果这样的话……

「等榎木津——等侦探起床以后再……」

由良伯爵,

「呃……」

何必

是小、说、家……

「哦,前天詉访的旅馆连络说侦探突然生病,会晚上几天过来,要我们等到照顾的人抵达,说明天会有个叫什么关口的人从东京过来。那家旅馆跟我爸的公司有关系,有什么消息,我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说就算是榎木津侦探的关系者,要是身分不明就糟了,对方就说听说那是个小说家,应该可以放心。然后我爸把这件事告诉伯爵,伯爵高兴死了。」

而且我连由良伯爵都还没有正式见过,我只是在楼梯上仰头看过他而已。根据当时的记忆,他和我心中对小说德古拉伯爵的印象相去甚远。

声音这么响起。

「你知道那个怪物电影《德古拉》(Dracula)吗?贝拉·勒古希(Bela Lugosi)演的。」

那里有一道凸窗。我进房间已经很久了,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有窗子。我的注意力全被孔雀吸引去了。

恶寒旋绕,成了振翅声。脑袋里嗡嗡作响。头盖骨鸣动。

「伯爵吸干新娘的血,杀了新娘——这是多么可能发生的情节啊,而且伯爵也非常可疑。但是遣憾的是,伯爵不是凶手。」

「吧?你不是写书的吗?哪有写书的人知道有人读自己的作品,却吓成那样的?你这人真好玩。嗳,反正到了明天早上,就会来上一堆警察,搞得天翻地覆,你就趁现在好好休息,留到明天再吃惊吧。」

果然是来到了:

——这里面有杀人犯!

他完全无法理解呢……

我的脑中又响起幻听。

伯爵和我……

「你见了他就知道了。」公滋说,「嗳,应该还是有凶手吧,但我当然不知道是谁。连警方都束手无策了,我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一

为什么?

「会不会是……呃,有什么巧妙的机关之类的……」

「没那种东西吧。又不是变魔术。要是有的话……是什么样的魔术?那家伙可以穿墙出入吗?是仙术吗?才没有那么奇怪的人吧。有什么机关可以不被起疑地接近新娘,没有痛苦地让她窒息吗?有的话就是怪谈啦。不可能的。」

「什么普通……」

「唔……馆里的人看起来是很可疑吧。最可疑的就是伯爵。你看洋片吗?」

奇妙的,不祥的,难以理解的,

公滋眯起眼睛,他的表情让人眼花缭乱。

「我倒觉得很像。」公滋一脸愉快地说,「我们那个伯爵大人也是一副会咬女人脖子吸血的感觉吧?」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阴摩罗鬼之瑕 上卷

  1. 01
  2. 021章
  3. 032章
  4. 043章
  5. 054章正在阅读
  6. 065章
  7. 076章

第二卷阴摩罗鬼之瑕 下卷

  1. 017章
  2. 028章
  3. 039章
  4. 0410章
  5. 0511章
  6. 0612章
  7. 0713章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