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主與追隨者

『困惑時，一味地亂找出路也只是徒勞，不如干脆就在心裏張開翅膀飛上天空。若能從高處俯瞰，也許那些一直不明白的事，便能看清楚了。』

——哈莉卡·庫奧爾特

那是一封帶有親筆簽名的誓言書，由七海聯合推舉的第五代無傷公主——米蓮凱侍女長所留下。它一經公開，便宣告了卡拉·卡利亞的統治權被正式歸還於國民手中。國民隨即舉行了全民投票，並以壓倒性的票數將國家的去留交由七海聯合及與其締結盟約的國家們判斷。換句話說，這其實等於選擇了投降。

這之後，接壤戴伊基帝國的城市被劃入帝國版圖，靠近希希巴爾的城市則劃分給了希希巴爾。但這兩地原本就與周邊國家在商業來往上極爲密切，出於維持免稅政策等實際利益考量，並未被完全吞併，而是成爲了半獨立性質的「委任統治領土」。

至於佔據卡拉·卡利亞大部分國土的溼地地區，因爲人口稀少，加上當地卡拉蜜製造商等羣體的實際情況，最終被劃爲七海聯合管轄的「特別自治區」。實質上，是因爲各國都沒在這片土地上發現任何戰略或資源價值，所以乾脆選擇了忽視。

歸根究底，如今的局面，不過是七十年前——裏貢聯邦與希希巴爾結束戰爭時，早已隱約浮現的歸宿。作爲國家的卡拉·卡利亞，就像從未在歷史中掀起過波瀾一般，悄無聲息地沉沒，最終消失在時代的長流中。

＊

與各城市議會的交涉已基本告一段落，戰地調停士ED也終於開始了他在卡拉·卡利亞的最後一項工作。他再次造訪了設在諾姆薩的自治區政廳，爲自己的使命劃上句點。

那一帶早已恢復了寧靜，彷彿曾經的騷亂只是幻夢一場。原本，這裏只是個偏遠的小村莊，如今看去也不過是如此。曾有一度，這片土地被稱作某個國家的首都——但如今若是有陌生人來訪，大概怎麼也不會相信。

ED此行已無須再談判或施壓。他的職責只是以七海聯合的代表身份，在一份關於卡拉蜜生產支援與收購的合約上簽字而已。

新任自治區代表，是一位年輕的前農夫出身的知事。接過ED遞來的文件後，他恭敬地低頭說道：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ED向他回以一禮，正準備起身離開——

「那個……請問，您是……馬克威斯爾博士嗎？」

這時，背後忽然有人喊他。他轉過身去，只見一位女性正站在那裏。從她的服飾來看，應該是過去擔任無傷公主貼身侍女的其中一人。

「怎麼了？」

「我曾是米蓮凱大人的部下。這段時間，真是多謝您了。」

「啊……我能力有限，很多地方都處理得不夠妥當。」

「哪裏的話，萬萬不敢。當時米蓮凱大人與博士的會面結束後，那份安詳的神情……真希望您也能親眼看到。大概是終於從長久的重擔中解脫出來了吧。」

那名女性臉上浮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但在ED眼中，卻如同一根細小的荊棘，悄無聲息地扎入心底。他無法說出真相，也無權說出真相。於是他只能說：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那先告辭了——」

女孩的臉上閃着光彩，抬頭望向ED。他也輕輕點了點頭。

他一說出口，小女孩的臉瞬間開朗起來。

「真的可以嗎？謝謝你！」

他說着拿起餅乾，送進嘴裏。

「嗯，很好喫呢。」

ED說着，從包裏拿出一本舊舊的日記本。

她像在唱歌一樣說着。

ED把盤子遞過去。

「那要不要來一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無傷姬事件》閉幕

女孩接過來，隨手翻了幾頁。書裏寫着這樣一段話——

「不、不行！薩莉卡娜！不能對客人這麼沒禮貌！」

「欸～真的嗎？可我覺得——」

「……呃——有些能看懂，也有些看不懂……有些字好難哦……」

「呃……這個嘛——」

「那是、那個……」

母親一邊連連鞠躬，一邊道歉。ED搖着頭說：

她的語氣裏滿是得意，但那些話怎麼看都像是從哪兒學來的。ED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小女孩也跟着咧嘴笑得更開心了。

「唔——那我就收下吧。」

聽到這話，女孩微微皺起眉頭，帶着點不滿地說：

「真的很抱歉，博士……」

「爲什麼你這麼喜歡卡拉蜜呢？」

「對吧？我可是特地挑了最好喫的！香味超棒的哦，香味！」

『……在讀這本書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是在生氣？還是在哀嘆？亦或是在驚訝呢？不過，我可不是爲了讓你失望才寫下這些的哦？』

「但我還是覺得，喫到甜甜的東西，心裏變得暖洋洋的，這種感覺就是最棒的。嗯，我覺得那樣的感覺真的很美好啊——」

「這還用說嗎？」

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

「喂，戴面具的大哥哥——你，不喫嗎？」

小女孩拉着ED的衣襬，指着桌上盤子裏的點心。盤子裏放着幾塊抹了卡拉蜜的餅乾，是用來配茶的小點心。

「那你不想要了嗎？」

母女倆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ED舉起手打斷了她們：

小女孩有些不服氣地噘了噘嘴，不過很快又抬起頭來，堅定地說：

小女孩像個小大人似的，湊到ED跟前。

「你平常讀書嗎？」

「當然啦！」

小女孩高興地接過餅乾，一口咬下，滿臉滿足地細細咀嚼着。

她嘴裏鼓鼓的，嚥下後才一臉認真地開口說：

「不，不用在意啦——對吧，小姑娘？」

「——等等。」

「嗯？」

他低頭看去，是個約莫八歲的小女孩。

「不不，我要！雖然看不太懂，但感覺很有意思！是本很棒的書！」

「嗯，我最喜歡看書了。能發現世界上有那麼多不同的想法，感覺很棒不是嗎？」

「你不喫的話，那就給我吧。」

「那就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媽媽，這位大哥哥連這麼好喫的卡拉蜜餅乾都不喫……」

「嗯！超喜歡！」

「可是……也許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哦？」

他含糊地回應了一句，正想轉身離開。就在這時——

「大家都開心——嗎？」

「啊啊——沒關係的。是我不好。」

「哎呀哎呀，真的很抱歉。那不是很貴重的東西嗎？」

「可媽媽你平常不是老說，不能浪費食物嗎？」

說完，她捏起一塊點心，彷彿覺得有些害羞似的，咯咯地笑了。

「因爲呀，很甜嘛？然後還黏黏滑滑的，對吧？所以呢，然後呢——」

「什麼這孩子？我可是有名字的哦，我叫薩莉卡娜，是個很了不起的名字呢？」

於是ED半開玩笑般地行了個禮，鄭重其事地單膝跪地，將盤子遞了過去：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神情認真起來。

「你很喜歡卡拉蜜嗎？」

她的語氣顯得有些興奮。母親試着伸手去輕輕搖她的肩膀，想讓她別太激動，但她完全不管。

「怎麼了？」

「對啊，會變得很開心呢！喫了以後就會忍不住笑起來，覺得『真好啊～』。然後我就想，如果也讓別人喫到這個，大家一定也會變得很開心的。所以我才喜歡。畢竟啊，看到大家都笑着，纔是最棒的事情，對吧？」

面對母親的疑問，ED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不，這正是像這孩子這樣的人才該擁有的東西。」

「那——這個送給你。」

侍女慌忙把小女孩抱起來，趕緊從ED身邊拉開。

「實在是失禮了，薩莉卡公主殿下——請您收下這蜜，收下這卡拉·卡利亞的靈魂。」

她堅持地說着。母親正要說一句「你這孩子」來制止她，卻被ED抬手攔住，他轉而問道：

「嗯？嗯——那個嘛……」

「哇，好大、好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