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

天亮之前，傑契司樊正打算結束當天的營業。就在這時候，他的店裏忽然闖進了一名渾身是傷的青年。

「喂，你沒事吧?」

這名銀髮青年似乎正被什麼人追緝着。只見他悶不吭聲便在門口的陰影處坐了下來，強忍着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痛，頻頻喘着氣，怎麼看都覺得渾身充滿了稚氣未脫的青澀氣質。傑契司一把將他抱起，誰知對方卻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冷不防地便開口問道：「你是傑契司樊嗎?」光線從門縫處斜射進來，正巧照在那名青年雙眼的瞳孔上。

（這雙眼珠子的顏色）

那是一雙極爲罕見的碧色偏光眼。隨着注視角度的不同，眼眸中的虹膜亦由暗綠色轉而呈現耀眼的金碧色，直教人聯想到樹林裏的公孔雀展開尾羽時的華麗模樣。這樣的光彩不僅美麗，同時也讓人湧上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會吧傑契司蹙起眉頭注視着懷裏的青年。

（『孔雀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叫雷」銀髮青年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

東方漸白，傑契司將那些賴在店裏通宵喝酒的客人全都趕了出去。『赫瑞修』酒吧此時已經完全淨空，只剩殘留的夜色還在緊閉的門扉裏徘徊。傑契司將先前那名躲在店裏的青年帶到吧檯讓他坐下，隨後便開始幫他處理傷口。

「可惡我在推動反克隆人買賣的計劃，一定是被誰給出賣了，那些人居然想用電網抓我！簡直是把我當成野狗看嘛！」

（編注：用克隆技術（ing）創造出來的複製人。）

「不，跟你做了什麼無關。我想純粹是那雙眼睛讓你遇上這場麻煩。」

「眼睛?」

「如果你是從外島來的，那你恐怕還不知道吧，你那雙眼睛因爲顏色特別而被稱爲『孔雀眼』，是一種極爲罕見的眼色。是無論島上那些遺傳因子工學專家再怎麼嘗試，都無法創造出來的顏色。我想你之所以會被追緝，應該是那些黑市商人把你當成某個研究所創造出來的新種克隆人所致。」

要是抓到了，可是有機會藉由買賣好好地賺上一票呢雷聽了傑契司所說的話，一邊將繃帶綁好，一邊發出了嗤笑聲。

「不愧是惡名昭彰的『誕生之島』伊裏甄斯，真是值得驕傲的諸神之島呀。」

「這裏沒有神，只有爲生活所苦的普通人而已。不過只要有錢，你可以在這個地方買到任何生物。無論什麼髮色與膚色，只要你想要，沒有做不出來的。不管是金色眼睛也好、藍色皮膚也罷，甚至是長翅膀的人類，這裏都可以製作出任何你想得到的生物除了你那雙孔雀眼之外。」

傑契司說完，遞了一杯牛奶給雷。然而雷卻連正眼也沒瞧上一眼，便氣憤難耐地以拳頭重重地搥了吧檯一下。

「就是因爲有這座島，世界纔會變得如此扭曲！一羣暴發戶嘴臉的童蒙要求那些專家複製出兩百年前的銀幕女星，然後再當成自己的私有物品帶在身邊展示。只要一想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讓我覺得反胃！更別說是什麼生命倫理了，這座島的人根本連身爲人類的基本道德也不屑一顧，全是些喪盡天良的畜生這裏根本就是一座腐敗至極的惡魔之島！我正是爲了毀掉這座島而前來的！」

「喂，你少在那邊危言聳聽了。」

「住口！」

（我們約好要讓這座島改頭換面的理想，你一定不會棄之不顧的。）

「你說什麼！福丁布拉今天有公開行程?消息來源可靠嗎?」

傑契司依舊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雷見狀焦躁地站了起來，將整個上半身靠到他的面前。

你不覺得結果不應該是這樣嗎?難道你不這麼認爲嗎?

「別提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真是任性的小鬼，竟然爲了一個我根本不想聽的祕密就要取我的性命?」

（軍港的安全碼?不會吧！）

（不過話說回來，結果就如同這傢伙所說的一樣）

傑契司不禁睜大了眼睛。

「你應該也不希望軍隊操弄整個國家的生殺大權吧！他們可是打算將這座島的遺傳因子操作技術轉移到軍事用途上耶！他們打算掌控黑市，藉以增強自己的實力，這是多麼可怕的一項政策，難道你打算坐視不管嗎?」

而立之年便得以當上國家元首的福丁布拉，此時身穿一襲黑色的軍用長袍，外罩一件斗篷，那身打扮顯示出極爲強烈的存在感。他全身上下包覆在黑衣之中，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爲他博得了『黑色總統』的稱號。此時，在帽緣的陰影下無法窺見對方的臉孔，然而他那高挺的鼻樑與兩側向內收緊的下顎線條，着實呈現出相當程度的美感。

採測器的尖端順着雷的腰部滑向右腿腳根附近，此時雷的身體忽然抽動了一下。採測器發出了尖銳的聲音，顯示器更以飛快的速度秀出了一串數字和文字的陣列。

（這傢伙跟當時的馮有幾分神似）

傑契司注意到雷手指肌肉牽動的那一瞬間，他在對方扣下扳機前便避開了槍口，同時順手將手中的玻璃杯往雷臉上擲了過去。砰！槍聲響起。半吊子的持槍動作加上開槍者事先便心生畏懼，以致子彈射出的方向完全偏離了目標。天花板上面的一座吊燈應聲碎裂。傑契司猛然躍過吧檯，一腳踢向因後座力而險些人仰馬翻的雷手掌。手槍立即飛離了主人，畫出一道弧線落到了遠方。雷咋舌的同時，也揮出了一記直拳。傑契司閃過拳頭，連忙跟着掃出了絆腿，卻被對方以漂亮的受身動作給化解掉。接着，雷祭出一記與自己柔和的臉龐毫不相襯的銳利拳擊，如剃刀般筆直地朝着傑契司揮來。

店裏客人的對話聽多了，便會發現這座島上對於社會觀感的意見分歧，連職業軍人與掮客等也都跟島上龐大的利益有所掛勾。要在這個以黑市做爲立國基礎的伊裏甄斯島推動改革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可以！」

作爲軍事港口，這裏基本上是完全禁止非軍方人員進入的。但有一處出入口的保全較爲薄弱。雖然生物辨識裝置採用的是有點棘手的虹代碼辨識技術，不過，這邊的設備使用的是精密度較低的舊型辨識器，只要使用虹膜印刷技術弄出一雙僞造眼即可輕鬆過關。接下來，只要有解鎖的密碼就可以侵入管制區域了。

「這是！」

這句話讓雷不禁爲之咋舌。他抓起了吧檯上的杯子，將杯中的牛奶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將杯子放下。隨着那叩的一聲，雷迅速地從腰際拔出了手槍。

「你對伊裏甄斯究竟有着什麼樣的深仇大恨?一個外地人不可能光是爲了正義就賭上自己的性命吧?」

（馮我相信你。）

（我非確認不可。）

「我已經調查過了。傑契司樊，你是五年前發動『血之降誕祭』的反政府組織中的元老幹部。當時你跟馮福丁布拉被稱爲『革命推手』，一起推翻了始終跟黑市牽扯不清的伊裏甄斯前政府。雖然你現在隱身在這間小酒吧裏，不過你一定也感受到了纔對，你以前的革命夥伴現在正帶着這個國家走上荒謬的道路。你當初所主張的正義根本就沒有在島上落實，甚至比你們起義之前還要更變本加厲，黑市已經擴展到快要將整座島嶼給侵蝕殆盡了。你不覺得結果不應該是這樣嗎?難道你不這麼認爲嗎?」

新軍港的建設是擴張軍備政策的其中一環。第一軍港作爲被海洋環抱的孤島，伊裏甄斯的海上防衛據點已久，新軍港便是爲了取代第一軍港作爲海防基地而規劃出來的。爲此，政府還大手筆的將鄰近的民用港口與聯合企業整個買了下來。

夜裏的港口亮起了隆重的煙火秀。

在典禮會場裏，與軍方關係良好的貴賓們齊衆一堂。雷穿上了同伴們幫他準備好的警備隊制服，躲在可以居高臨下監視最後一座天橋的狹道上，靜靜等待着目標的到來。

人們這麼稱呼販賣基因改造技術的伊裏甄斯島。

（爲了這個理想，即使要我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我絕對要從內部下手，將促使世界失序的罪魁禍首完全推翻！）

他將昏倒的雷帶到自己的寢室並讓他躺下，自己則走到枕頭旁的椅子坐了下來，他以茫然的眼神望着雷那張熟睡中的稚嫩面孔。

「早餐我放在二樓了，等你喫完就下來幫忙吧，我這兒可沒有足夠的Waitress呢！」

（難道他不是?）

傑契司沒等雷把話說給完，一副不接受任何說法的模樣，繼續埋頭忙着處理他在吧檯裏的工作。雷看了不禁嘆了口氣，反正他也不覺得在自己熟睡的時候，有被傑契司動過什麼手腳「男服務生叫作Waiter啦！」在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之後，他便照着傑契司所說的去做了。

儘管如此，這座島過去也曾沐浴在大自然的恩惠下，被美麗的風景所圍繞。它擁有大量的漁獲以及其他豐富的海洋資源。

「之所以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爲我認爲你一定會答應協助我們。」

是一座爲了錢而不惜侵犯神之領域的人所居住的島嶼。

（這傢伙身手非同小可！）

*

「那個做事不用大腦的小鬼！」

「我說我要暗殺馮福丁布拉總統，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島上的！」

（是伊裏甄斯的總統馮福丁布拉！）

「我要親手鏟除這個伊裏甄斯政府，做掉那個叫作馮福丁布拉的總統！」

伊裏甄斯的總統馮福丁布拉將於今晚參加第二軍港的動土儀式。這位革命家在就任國家元首之後便鮮少公開露面，今天晚上的軍港動土儀式可說是個不可多得的大好機會。雷的同夥告訴他，他們已經派人潛入警備隊中，準備執行暗殺計劃。

（機會來了！今天絕對要幹掉他！我要親手做掉福丁布拉！）

是剛纔那杯牛奶。傑契司在裏面下了藥，那是具有即時藥效的安眠藥。此時雷的身體已然不聽使喚，意識逐漸渙散，他很快便暈了過去。雷在闔上眼睛之前，他看到傑契司那雙睥睨的眼眸中，除了冰冷的視線之外，還有些許逞強的味道。

不過，傑契司好像又想到什麼似的叫了一聲。隨後，雷便看到對方從圍裙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盒子狀的東西朝他扔了過來，然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盒子裏頭裝的是角膜變色片。看樣子，傑契司是要他把自己的眼睛顏色給隱藏起來。

「啊恩。」

「你你竟然玩陰的」

（如果他的眼睛真的是『孔雀眼』的話）

也許是安眠藥強烈的藥效使然，在經歷了一段完全沒有知覺的昏睡後，他再度醒來時，已經又是一天的開始。雷原本以爲自己會被員警帶走，不過環顧了一下週遭的景物之後，他卻發現自己似乎還置身在傑契司的店裏。樓下相當地熱鬧，他走下臺階便看到傑契司在吧檯中的身影，傑契司正忙着爲高朋滿座的顧客們張羅每一張點單。

雷醒了，他覺得身體異常地沉重。

「現在的政府是由軍政掌權，跟以前那個軟弱的文人政府可不一樣。我這個人很愛惜生命的。」

由雷目前所在的位置望去，總統的露天座席間毫無任何的遮蔽物。來了！手中的無線電傳來同伴的報告，他迅速取出瞭望遠鏡。

傑契司深信馮這麼做必定有他的理由，相信馮過去的理想此刻一定也沒有改變。傑契司無法忘懷那段與這位摯友帶着熱情理想一起走過的日子。

「嗨，你醒啦?」

在這座島上，的確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監視。雷心裏想着，他可不願意再被那些獵人給盯上了。

但是，這只是表象罷了。

他打開了探測器。機器隨之發出了啓動音，高頻率的啓動音瞬間迴盪在房間裏。他將探測器的尖端塗上潤滑劑，像個外科醫師一般，謹慎地將採測器貼到雷的身上。心臟沒有反應，頸部以上也沒有。螢幕上完全沒有顯示出任何的異狀。

不過，這已經是一世紀以前的事了。伊裏甄斯由於受到鄰近國家的污染，包含漁業在內的海洋資源全部都遭到破壞。這樣的結果等於是讓沒有其他資源的島國陷入長期的經濟危機，好一段時間處於貧窮的狀況。然而，這個島國卻在某遺傳工學研究建設計劃中造就了集體性的科學進步，並且在今日接受世界上各個國家與團體對於農產品等基因改良的需求，儼然躍升爲國際上遠近馳名的基因市場。

「你不也在五年前爲了匡正腐敗到極點的伊裏甄斯而發起革命嗎?」

「我沒你想的那麼善良，純粹是爲了讓你認清事實才把你留在這裏的。」

那是座貪婪地吸收着黑市交易所帶來的暴利而惡名昭彰的『誕生之島』。然而，長期容忍這種社會現象存續的舊政府卻在五年前被馮福丁布拉所率領的反政府青年組織給推翻了

『背叛神的基因索多瑪城』。

（如果再將這一頭銀髮換成黑髮就更像了）

雷在咆哮的同時，又朝着傑契司衝了過來。然而這股氣勢卻在傑契司的面前很唐突地瓦解掉了。雷屈膝跪下，只覺得自己的雙腿忽然間使不上力。不對，是整個身體，彷佛所有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掉了一樣。

又一個五年過去，伊裏甄斯的黑市交易仍舊十分繁榮，比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點也沒有消退的跡象。新政府不但沒有跟黑市脫勾，關係反而還變得更加緊密（經營酒吧的人在這方面的情報要多少有多少）。而在朝向軍國主義發展之後，伊裏甄斯島更增添了一股戰爭將至的恐怖氣氛。這座島上儼然失去了民主，取而代之的軍事政權在施政方面完全沒有參照民意，徹底走入了由馮福丁布拉一人主政的強人政治體系。

我拒絕。傑契司不給對方機會地斷然開口說道：

只要打倒強人政治中的獨裁者，那麼該政府必定也會垮臺。這個跟黑市牽扯不清的政府若能早日斷根，便能藉由建立高效率的健全政治來杜絕島上所有非法的人造體買賣雷如此堅信着。

「如果你不肯幫忙的話，我現在就讓你死，你已經知道我們密謀要暗殺總統的計劃，我是絕對不會留你活口的。」

傑契司注視着雷的臉龐，只見對方一臉認真的表情，似乎不只是憑一時衝動隨口說說的而已傑契司逐漸瞭解到這個事實。不過他裝出一副冷靜的模樣，繼續動手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

「你剛剛說什麼」

傑契司緩緩將手伸向了雷的胸口，先將外套的拉鍊拉下，掀開覆在他身上的上衣，讓他裸露上身。最後再解開褲子，褪去所有穿戴在他身上的衣物。接着，傑契司拿出了一個資料處理用的小型棒狀採測器。

他將槍口對準了傑契司。

「那是因爲你」

結果他在傑契司的店裏整整工作了三天，見到的客人有伊裏甄斯的專家、軍人、貨運業者等等，聚集在這裏的人可說是非常地複雜。在工作期間，這些人在店裏的對話很自然地便會流入雷的耳中。看來，傑契司似乎就是爲了讓雷蒐集情報而將他留在這裏工作的。正當雷這麼揣測着時，卻莫名被傑契司嗆了一句你可不要搞錯了。

充滿了領袖魅力的馮是個完全沒有弱點的男人，卻唯獨在熟睡時顯得破綻百出，就好像現在的雷一樣。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跟你們會合，是第十七號出口沒錯吧?告訴我密碼鎖的號碼。」

「馮是我的摯友，我信任他的決定。」

傑契司原本擦拭着玻璃杯的雙手忽然停了下來，雷眼中激昂的鬥志讓他整個人愣了一下。

「跟我一起打倒福丁布拉吧！」

此時的雷覺得全身熱血沸騰。

傑契司看着雷熟睡的臉龐所殘留的少年氣息，不禁想起了自己跟馮福丁布拉初次相遇的往事。

「算了吧，別爲了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爲賠掉了自己的性命。你還年輕，犯不着糟蹋自己。」

「雷！」

（沒錯，這裏是伊裏甄斯）

（所以，我們才必須斬斷這個國家的權力核心呀！）

雷帶着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瞪着吧檯內的傑契司，然而對方仍舊是一副不爲所動的模樣。

「我不是讓你在店裏睡了一晚嗎?那要錢的。」

島上的人將那場政變譽爲『革命』，所有希望淨化伊裏甄斯島的有志青年全都不畏生死地聚集到了馮福丁布拉的旗下。而他則在打倒腐敗的舊政權之後，揹負着衆人的期望登上國家元首的寶座，企圖挽回伊裏甄斯在國際間根深蒂固的『基因索多瑪城』形象。

雷的想法未曾改變。在來到酒吧的第四天，他的同夥捎來了消息。

傑契司察覺到雷人不在店裏是當天傍晚左右的事。明明就快要到營業的時間了，他卻怎麼樣也找不着店裏的食客。正當他覺得納悶時，卻忽然注意到了放在收銀機上的便條紙，紙上留有上一張紙書寫時留下的筆痕。他透過光線看到那筆痕其實是一串數字，接着便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叫我傑奇就好。」

傑契司點亮了檯燈。

伊裏甄斯島在背地裏已然成爲龐大的克隆產品和人造生物製造買賣的溫牀。島上非法生產的人造生物不計其數，克隆人的買賣更爲黑市帶來莫大的暴利，進而造就了島上的經濟繁榮。如今街上隨處可見個人經營的遺傳因子工坊，其中的DNA設計者一般普遍稱之爲專家。在這座島上只要有錢，就沒有辦不到的事。人們可以憑自己喜好購買混和動物和人類各種特徵的人造體，也可以藉由基因改良來順應父母親的喜好，製造在容貌、素質，以及性格方面都符合僱主要求的孩子。甚至還可以複製出過去存在過的人類，並且大量販售，這在伊裏甄斯是衆所皆知的祕密。

「爲什麼我非得幫你不可?」

「雖然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可是，在我的心裏卻有一個聲音呼喊着，要我殺了他要我殺了他！」

*

雷橫在扳機上的抖動食指隱約透露了他生嫩的經歷。儘管以恐怖分子的身分自居，然而那膽戰心驚的表情卻明白顯示着他根本從來沒有殺過人。傑契司望了那顫抖的槍口一眼後開口說道：

他低頭望着雷熟睡中的臉龐。那副滿腔熱血的模樣和過去的馮實在是太像了。那張熟睡的瞼龐再加上隱藏在蒼白眼瞼底下的眼眸。

傑契司當然知道預定今晚在第二軍港口舉行的動土儀式。

「請你協助我，傑契司樊！」

「夠了，你下不了手的。」

當時的馮個性雖然沉默，但在提到了伊裏甄斯的社會現象時往往會變得慷慨激昂。他那滿腔熱血的言論，吸引了不少有志青年與他一同追求理想。這位正值弱冠之年的二十歲青年，僅僅花了五年的時間便推翻了有黑市在後面撐腰的舊政府。

然而論起格鬥技，傑契司畢竟還是略勝一籌。在一來一往之間，雷便捱了一記重拳，整個人在那股強勁的力道下飛了出去。這一拳似乎遠超過雷所能承受的範圍，只見他久久都站不起身來，趴在地上拼命地喘着氣，接着狼狽地伸手拭去了嘴角的血跡。

（那就是伊裏甄斯的獨裁者）

看到對方如此冷峻而充滿氣勢的模樣，雷的身體不自覺地僵住了。不過內心深處的聲音隨即湧上心頭，促使他繼續行動。

打倒他！殺掉那個傢伙！

（我要殺了那傢伙，）

一股既非膽寒、也不是因亢奮而顫抖的感受沿着背脊竄上了雷的腦門，引燃了體內的血液繼之使其沸騰。正是這種意識陷入一片空白的感受，在今天這個重要日子驅策着雷的身體前進。

（我要殺了他！）

會場儀式已經進行到來賓致詞的部分，所有的參加者目光全集中到了臺上。

雷將自己的思緒放空，他架起了來福槍對準目標睥睨着臺下觀衆的福丁布拉腦門。心裏沒有絲毫的猶豫。

就在他將自己的食指拙到扳機上時

「雷，住手！」

背後突然傳來了傑契司的聲音。雷一看到對方急急忙忙衝上階梯的身影，便立即將槍管轉向了該處。先開槍的人是傑契司。雷手上的來福槍被對方的子彈給轟飛出去，槍聲驚動了整座會館，底下的羣衆一陣譁然，開始騷動起來。雷爲之咋舌，隨後便從廳堂高處的狹道上一躍而下。

「雷！」

糟糕在傑契司發出驚叫的瞬間，雷的身體也即時發揮了超乎常人的體能。沒錯。

（就跟那傢伙一樣！）

躍然於空中的雷發射出了彈射式的鋼絲，將身體固定在軌道上畫出一道弧線，在半空中飛了起來。比起大批觀禮羣衆和負責維安工作的警備隊的反應，雷以更快速精準的動作舉槍鎮定了福丁布拉的頭部。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講臺中央的福丁布拉整張臉便映入了雷的眼簾。他在近距離內開了一槍，槍口事先已經裝上了消音器，因此並沒有傳出槍聲。子彈射出的反作用力抵銷了他在空中滑動的力道。雷切斷了鋼絲，從半空中朝着露臺一躍而下。

（成功了！）

雷充滿了自信。射擊距離不到兩公尺，那可是他捨身換來的必中距離

「什麼！」

只見福丁布拉毫髮無傷地站在原地。子彈沒有擊中他。儘管軍便服的帽子掉了，不過當事人身上卻連一點擦傷也沒有。雷愣住了，騙人！他怎麼可能躲得過呢?全身上下所有知覺都告訴雷那一槍的確有命中目標。一股恐懼威湧上了他的心頭那傢伙躲開了嗎?

可能嗎?在那麼近的距離下躲得開嗎?

傑契司帶着嚴厲的眼神往下注視着雷。

福丁布拉注視着雷的眼睛，首次開口說道：

那名男子全身包覆在一件黑色斗篷中。

「這些人造體叫作放逐之子，他們有兩項共通點。」

「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他的眼睛會跟我一模一樣?」

一旁的傑契司透過福丁布拉的帽緣，看到了那雙深爲本能所苦的孔雀眼。

馮的眼神中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你是說我我是人造體?」

「你說謊」

「你你說謊我我是」

傑契司望着膽怯的雷。若是就這麼放任不管，對方最後會做出什麼事情，傑契司再清楚不過了。他過去在一旁看着馮直到革命成功爲止，經歷過那麼多慘烈的行動，因此，他很瞭解人造體被植入的『本能』有多麼強大而無法違逆的影響力。他也知道，雷即便在此時無法痛下殺手，終有一天也一定會這麼做的。屆時，他必會傾注全力取馮的性命。

「換句話說，是你體內的基因，讓你依本能判斷我不適合再繼續領導這座島了。」

「這不是真的那個福丁布拉竟然是人造體?」

那是一抹帶有些許孤獨感的微笑。

「馮，住手！」

雷，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露臺邊緣的天橋上傳來。是傑契司，他一路上撂倒了企圖阻止自己前進的警備隊員，從方纔的狹道趕了過來。在看到雷與福丁布拉對峙的場面時，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兩人來到一間早已荒廢頹傾的禮拜堂。

傑契司伸手用力一推，雷立即整個人往後倒在地上，他又開口繼續說道：

「爲了淨化這座島而設計某個程式?」

*

傑契司走上了祭壇，隨即轉頭過來面對着雷。

「這根本是一座被詛咒的島嶼嘛，島上的人全都瘋了！竟然會有人想要創造出支配自己的人來！」

傑契司的聲音聽來有些壓抑。

「沒錯，爲了讓這座道德淪喪的伊裏甄斯島重新回到上帝的懷抱，他們設計了淨化程式，意圖淨化這座島嶼。」

「代號『L』的放逐之子亦即淨化程式中，第十二個誕生的人造體。」

「他們爲了淨化這座被黑市污染的島嶼，祕密設計了某個程式。」

「是後來者嗎?」

「這裏叫作『誓約之邸』。」

「這怎麼可能」

（爲什麼他會有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眼睛?）

「雷，我檢查過你的虹膜紋路了，跟馮的虹膜一模一樣。」

「如果想知道的話就跟我來吧不，你非知道不可。無論是你的眼睛也好、他的事情也罷這些事情你全都得知道。」

「距今四十年前，有八名科學家因爲感嘆島上的風氣腐敗，而在這裏立下了重誓。」

雷使出渾身的力氣狠狠地朝着傑契司的臉揮了過去。然而卻被對方輕鬆地以掌心給接了下來。傑契司用力握緊了雷的拳頭。

「他總有一天會殺了我，難道你認爲讓他這麼做也無所謂嗎?」

（我我無法殺掉和過去的你如此相似的雷！）

一個低沉的男子嗓音突然從雷的身後傳來。他回過頭去，待看清楚那名男子的身形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聽到這，馮的一雙孔雀眼逐漸露出了微笑。

（現在的雷，其實就是過去的你。）

「他們認爲想要淨化這座伊裏甄斯島，就非得由夠強悍的人來推動不可。對方必須是一個才能出衆、能夠拯救這座島嶼的特別人物。他必須擁有最聰明的頭腦、最強健的體魄、最堅忍不拔的意志，和情理間最能平衡的拿捏方式，他必須是個擁有超凡領袖氣質的存在。於是，他們設計出了基因配對中『理想的領導者』典型，並以此創造出完美的人造體。」

「還有一年，你要完全淨化伊裏甄斯島屆時我要看你是否能夠達成我們之間的約定。一年後，如果你辦不到的話，我就會跟雷一起打倒你。」

「你說謊！」

這個舉動讓馮驚愕地雙眼圓睜，直直盯着傑契司看。他從沒想過這位摯友有朝一日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

「爲什麼你會知道?」

福丁布拉見到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摯友，也不禁睜大了眼睛。不過，隨即便淡淡吐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單字「D78」後，便舉槍對準了眼前的暗殺者。雷被對方那幾發刻意避開自己的恫嚇射擊給逼退，接着便被迎頭趕上的傑契司一把拖走，帶離了現場。所謂D78其實就是會館內排氣口的號碼。兩人之間的溝通只需如此簡短的單字便可心領神會。這是他們過去從事反政府行動時經常使用的場所，馮爲這名昔日的友人指出了警備較爲薄弱的方位。

是他本人。看來他早就知道傑契司會將雷帶到這個地方來。

「馮」

「這個傢伙是來殺我的。不論後來者身上的淨化程式如何判斷，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被這傢伙給做掉。」

「而這個計劃現在已經開花結果了。」

「他們在放逐之子的腦中烙下了『淨化伊裏甄斯島』的『本能』。所有後來被製造出來的放逐之子都被植入了檢測前驅者行徑的本能，以便在前驅者採取了錯誤的執行方針時，由後來者加以修正。」

福丁布拉看了傑契司一眼之後，便緩緩地舉起槍枝對準了雷。

「馮」

他以抱怨的口吻向傑契司尋求答案，不過，對方卻只是一臉嚴肅地看着他。

傑契司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槍枝。

「首先，他們是用英文字母來命名，以代表每個人誕生的先後順序。不過，在文學造詣深厚的計劃負責人提出的企畫書中，所有放逐之子都是以莎士比亞作品中的登場人物來命名的。『福丁布拉』是（哈姆雷特）中的角色，是受到哈姆雷特託付丹麥未來的挪威王子，名字的字首是『F』馮福丁布拉是這個淨化程式下所誕生的第六名人造體。」

一模一樣。和自己一模一樣。那雙碧色的孔雀眼，宛如棲息在樹林中的孔雀尾巴一般，或者也可以說是蝴蝶翅膀上的圖樣！

他便是伊裏甄斯的總統馮福丁布拉。

馮的反應讓傑契司瞪大了雙眼。只見好友默默地低下頭，等再次抬起來的時候，已經又恢復爲符合他那「總統」身分的威嚴表情。馮轉過身，身後的斗篷隨着他轉身的動作在空氣中翻飛。馮福丁布拉一派瀟灑地離開了這座只剩下殘垣敗瓦的禮拜堂。

「『雷雷爾提』。」

傑契司無視於雷的怒吼，他以極爲平淡的語氣自顧自地開口說道：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放逐之子在誕生後的十三年間都被安置在水槽中，由那八名科學家直接將基礎教育灌輸到放逐之子的腦中。等他們日後離開研究所之後，再另外爲他們安排一對順應他們的記憶而製造出來的人造體，作爲他們的模擬雙親來，說說看你叫什麼名字吧。你的父母應該有告訴過你纔對，雷。」

雷的腦中此時陷入了極度的混亂。體內的某個聲音一直叫他扣下扳機，然而他卻無法這麼做。雷在這個衝動中找不到自己的意志。他已經搞不清楚這股衝動究竟是自己的希望，抑或是來自他人的命令！？

「至於另一項特徵就是孔雀眼了。『孔雀眼』是絕對不可能僞造的，這些放逐之子全都擁有同樣的虹膜紋路。」

馮整個人僵住了，他一時間啞口無言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雷小聲說道，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傑契司以無比真誠的語氣爲這個故事畫下了句點：

「我是從你右腳裏面的認證品片上讀取到的。你真正的名字是『雷爾提』，是哈姆雷特的戀人奧菲莉亞的哥哥，同時也是殺死哈姆雷特的人。」

「你可以代替我開槍，幫我殺了他，」

傑契司絕不願意讓他這麼做。然而，放逐之子一旦依照本能展開行動，不取其性命根本就沒辦法阻止。雷對傑契司和馮而言，就是如此危險的存在。然而，傑契司卻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傑契司對着雷的背影敘述起自己所熟知的故事。

「嗚啊哇！」

（他的眼睛！）

雷聽得啞口無言。傑契司的一番話幾乎全盤否定了他截至目前爲止，始終認爲出於自我意志的所有行動。難道我一直以來的所做所爲，全都是被基因操作設計出來的嗎?

崩塌的白色牆垣爬滿了藤蔓，月光穿過殘破鑲嵌玻璃上的聖人圖像照進禮拜堂內。儘管祭壇還勉強維持着完整的樣貌，不過想必已經長年無人管理了吧。而慘遭無情風雨摧殘的瑪麗亞像也缺了好幾根手指。這是位在島上唯一一座火山。蓋能山山腳下的教堂。

福丁布拉扣在扳機上的食指也沒有動靜。他無法扣下扳機，因爲前驅者體內的基因程式早已植入不能對後來者出手的『本能』。他的身體無法隨着自己的意志而行動，無法親手殺掉眼前這名暗殺者。

我不能這麼做。傑契司搖了搖頭。福丁布拉見狀忍不住焦躁的情緒大聲斥道：

「騙人，我纔不是什麼人造體！」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彷佛接受了傑契司這麼做的意圖，只見他默默地低下頭，並且把槍放下，轉過身毫無防備地面對自己的摯友。

你想知道嗎?傑契司如此反問道。

對方招來了護衛，然後緩緩回過頭直視着眼前這位不速之客。雷在看到那雙眼睛的同時，體內也竄過了一道強烈的電擊。

傑契司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擺脫掉追兵，他帶着雷來到了貨櫃倉儲區。然而雷卻無法擺脫腦中的混亂思緒。

如果是你想要殺我，那我無話可說。

馮爲什麼雷會出現在你的面前，相信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絕對不只是單純的基因操作而已。

雷的腦中忽然竄過了一陣高分貝的雜音。就在與福丁布拉四目相交的瞬間，他的全身也起了共鳴，一股強烈的電擊竄過了身上每一寸末梢神經。他只覺得無法動彈。

「傑奇幫我殺了這個傢伙。」

傑契司默默地望着一時還難以接受事實的雷。雷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總有一天，這傢伙會從我的手中永遠奪走這位摯友。）

「看來你早就知道了吧！你早就知道我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樣！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爲什麼在那麼近的距離下還可以避開我的子彈?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馮福丁布拉到底是什麼人！」

然而，雙方始終都沒有扣下板機。

聽到自己的全名忽然被報了出來，雷不禁屏息。

傑契司舉起了手槍，不過槍口卻是指向了馮。

傑契司則是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緊咬着下脣。

雷一臉茫然地望着馮離去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纔好。

怎麼可能不可能呀雷舉起顫抖的手搗住了自己的眼睛。

雷聽到這裏之後，臉色開始出現明顯的轉變。傑契司則是緊盯着他的雙眼，繼續說道：

雷亦拔出了手槍指向對方。月光灑入禮拜堂中，兩名放逐之子持槍對峙着。

「是的，所謂的淨化程式，就是由他們親手創造出來的人造體來統治這座伊裏甄斯島，他們將這座島的未來託付給這名終極的領導者。」

月光在祭壇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這種彷彿職業拳手一般的攻擊，你明明沒有學過，爲什麼卻自然而然地就擁有如此熟練的身手呢?那是因爲當你還在水槽裏面的時候，這些知識就已經被灌輸到你的腦袋裏面了。你所擁有的這般異於常人的體能，就是科學八傑設計出來的就連你想要打倒馮的那股衝動也是。」

「還有一年，馮。」

「馮！」

雷轉過了頭，不過，傑契司經過他身邊，直接往祭壇的方向走過去了。

「開什麼玩笑！我有我的親生父母呀！」

傑契司透露出來的訊息句句刺中雷的心臟，他的表情愈來愈僵硬。然而，傑契司卻彷佛像是祭壇上的祭司一般，完全沒有住口的意思。

傑契司望着摯友在夜色中漸行漸遠的身影，他將自己始終無法說出口的話語寄託在眼神中投向遠方。

馮，我相信你

這裏是伊裏甄斯。

一個不受神的眷顧，在命運的DNA雙重螺旋糾葛中前進的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