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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井光

《閒狼作家是美少女妖怪》 · 杉井光 · 2.4萬 字

第四話杉井光

入夏,戰後最強的颱風直撲日本列島而來。洪水和土石流的災情,連日來在電視、新聞和網路上沸沸揚揚的,而暴風雨就像是追著新聞跑一樣,朝關東地區接近。強烈的風雨甚至讓電車全面停駛,交通陷入癱瘓。

當然,交通癱瘓這種事對我們這些非上班族的小說家而言,根本無關痛癢。我反而比較擔心這間破爛公寓能否撐得過暴風雨,畢竟這攸關死活問題。

「小光,唱首歌來聽聽啦!遮雨棚被風吹得吵死了。」

飯綱在我房裏,用毛毯包住頭對著電腦,抬起臉來一副快哭的表情。從毛毯下露出的尾巴不停地在發抖。

「要不要放CD?」

拍打在屋頂上的雨聲,加上吹動窗戶的風聲,整個房間彷彿被衝進了大海里。

「小光的房間只有古典樂吧!」

有意見就滾出去。對了,你怎麼會在我的房間寫稿?

「那個……我的房間會漏水嘛。」

「我這兒也會啊。」

散佈在榻楊米上的鍋子裏,從天花板落下的水滴,營造出帶有異國風味的旋律。

「啊——嗚——而且好冷。」

「我借你毛毯吧?不然暖桌也借你。」我不覺得有那麼冷啊。

「吵死了!沒差吧!」飯綱用尾巴把毛毯撥開。「我在這邊讓你很困擾是吧!」

「沒有,不會困擾。」

我也在寫稿沒錯,不過飯綱的截稿日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長篇小說還有一半沒擠出來。在如此窘境下,她憑藉著少許的集中力盯著電腦奮鬥,所以不會打擾到我工作。真的火燒屁股的話,在自己房間裏寫稿不是更容易集中精神?正想這麼說時,我突然想到。

「……你伯颱風嗎?」

「什、笨、笨蛋。怎麼可能!我可是狼耶!」

「不過你耳朵塌下來了……」

收音機的款式相當老舊,收訊又差,因此雜音很重,不把它壓在耳朵上根本聽不清楚。新聞說,東京都內似乎大範圍停電中。

飯綱正座在地板上,眼眶泛著淚光,開始大口大口的把披薩往嘴裏塞。看到這樣,只覺得她跟平常一樣,稿子擠不出來時,言行舉止就會變得很怪異。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放任她這樣喫也無妨,不過這樣實在太難看了,所以我把她的盤子拿回桌上。喂!義大利麪拜託你用叉子喫吧。

「你老家在栃木?」我問。不過她應該沒有老家吧。這傢伙到底是怎麼被扶養長大的呢?她懂人類的語言,也(大致上)有人類社會的常識,所以應該不是在狼羣中長大的吧。

屍鬼生氣地坐到我身旁。

大狼的喉嚨發出虛弱的狼嚎。

飯綱哭喪著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恐怖的詛咒。

飯綱發出了瘋狂的叫聲。筆電還有電池的電力支撐,多虧液晶螢幕的光源,朦朧中還可以稍微看得見房內的狀況。只見房間地板上有一團毛毯正在發抖。我走了過去,「沒事,應該只是停電。」我說。

一不要緊的,小飯綱。」屍鬼露出溫柔的眼神,撫摸著她的狼耳朵。「萬一你崩潰了,你的版權我會幫你接收的。」

我慌忙抓住飯綱,她在我懷中一副要喫人的模樣,口中發出狼鳴,瞪著大笑的屍鬼。

「想安慰我的話,就講更好聽一點的話!」飯綱齜牙咧嘴。

「好像真的是停電,不過颱風似乎已經離開東京了。」

「快點讓我聽!」

飯綱滿臉通紅,用手指抓住耳朵,硬是想把它立起來。不過只要手一放開,耳朵又會軟綿綿地塌下來,於是她又蓋上毛毯,縮成一團。看來她真的很害怕。我有點擔心小翼的狀況。

突然,飯綱又從毛毯裏伸出手來,拉住了我的褲管。

「我要那種暍一口就能睡意全消,整整兩天都幹勁十足的東西。」

說完,屍鬼便站了起來。走過我身邊時,小聲對我說。

飯綱每次只要稿子一累積就會精神錯亂,所以颱風過後,我有一陣子一直沒發現她的狀況有異。

「開玩笑的。大家一起去喫到飽的烤肉店。這樣吧,如果這禮拜沒寫完的話,那就小飯綱你請客。要是寫完了,就我請客。怎麼樣?有幹勁了吧?」

飯綱低語,握住我的手把收音機靠近耳邊。怎麼了嗎?北關東那邊有你的朋友嗎?

「我來找你們打麻將啊。」

「——咦?」

「你們兩個幹嘛聯合起來欺負我,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這陣子,造價便宜的公寓在補修屋頂,噪音擾人,所以我們都在家庭餐廳裏工作。飯綱坐在我的對面,眼睛瞪著筆電螢幕,以飛快的速度打字。我沒聽過比飯綱這種速度更快的了。在近距離聽到這種敲擊聲:心裏湧現一種我也得加油寫稿纔行的感覺,真是不可嗯議。

我發現,那是一匹狼。那頭巨獸無精打采地挪動上半身,外型是狼,但尺寸明顯異常。飯綱撐著的那個水桶,在它身旁宛如一個小咖啡杯。

「我說啊,今天是七月四號。我和飯綱的截稿日都是六月底。你明白這是什麼意嗯吧?」

「——……嘶?」

飯綱大口咬著披薩哭訴說。

「……我想想,太陽城那邊好像有。」

*

我和屍鬼同時歪頭。那個負是怎麼回事。

她的衣著像個賽車女郎,不過語氣卻像幼幼臺的大姊姊。我們可沒那種心情,你自己的寫稿地獄結束後,倒是很輕鬆嘛。

蝶妮子把料理放在地板上。

「你們兩個寫得怎麼樣?今天的部分寫完了吧?可以爽快地去打麻將了嗎?」

「我又不是狗!」

「你幹嘛啊!」

「喂!不要緊吧?你受傷了?咦?水?我知道了。」

颱風沿關東平原北上,颱風眼似乎已經進到栃木縣一帶了。到處引發山崩,也造成了人員傷亡。

飯綱發出非人類言語的聲音,朝那頭野獸跑去,抱住它。柔軟白毛下的巨大身軀,緩緩動了一下,睜開眼睛。

我的腳背被她猛敲了一頓,最後我只好耳朵貼著收音機,整個頭塞進毛毯裏。我們同在一牀毛毯下肩並肩,聽著颱風特報。事後冷靜一想,還頗數人害羞的。

「沒事。」

那個座敷童是這棟公寓的守護者,她目前正關在自己的房裏,使出渾身解數張開結界,以維持這棟公寓的安全。我不能去打擾她。

覆電後,飯綱上網猛查颱風相關新聞,完全無心寫稿。不要緊吧。

「飯綱快住手!別翻桌!電腦在桌上啊!」

「我也想聽啊。你出來聽不就好了……」

「……飯綱,要不要喝點東西?我請你喝一杯吧。」

「小飯綱呢?」

毛絨絨的——狗?也未免太大了吧。大得不像話,跟獅子一樣。

「那你就盡情狂野地喫吧。」

不是同居好嗎。不過屍鬼馬上就走出店外。我看著筆電後方浮現的那對逐漸消沉的灰色耳朵。

「栃木……」

傍晚時,屍鬼現身了。

「什麼事?」

我蹲下撫摸毛毯團。嗚哇!這發抖的方式像小貓一樣。等了兩分鐘後,她才終於肯放開手,我拿了收音機回來。

「這麼熱心工作的小杉井今天寫了幾張啊?」她盯著我的筆電螢幕。

我和飯綱在家庭餐廳裏熬夜一整晚,隔天早上,我們走過廚餘散亂的池袋街頭,回到公寓時,有一團龐大笨重的白影子蹲坐在入口處。我嚇得止住腳步。

「不多,才寫五張而已。」

「你、你要去哪裏!白癡!」

「我只是想去拿收音機而已啊。」

「她可不是我的寵物喔?」

「……有點幹勁了!」飯綱翹起三角耳。別被騙了,飯綱。這樣屍鬼根本零風險就賺到一頓大餐。經過我提醒,飯綱終於恍然大悟,抓著桌邊抖動著肩膀,「爲、爲什麼屍鬼要欺騙我這種身心俱疲、稿子完全擠不出來、前途一片黯淡的人呢?好過分喔……」她的眼眶充滿了淚水。

「不是,是這樣嗎?反正,它是我的同伴。」

「要買東西的話我去買吧。」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飯綱必須隨伺在它左右纔行。

她又把毛毯蓋在身上,我嘆了口氣。窗外的雨聲也逐漸緩和下來了。現在沒空擔心別人,我也快要截稿了。我背對著毛毯團,再度投入寫稿工作。

我腦中一片混亂,發出奇怪的聲音。這頭狼很明顯不是普通的動物,是妖怪類吧,飯綱的朋友嗎?它看起來很虛弱,不要緊吧?

「哇!你們離截稿日還有三百六十天耶。別玩這種老梗了!」

「好吧,那我去健身房。兩位加油吧。」

「開什麼玩笑!我是狼耶!只是有時候太興奮會露出野性的一面而已!」

飯綱衝上二樓,拿了一個水桶回來。

「飯綱!你!坐下!」

和稿子搏鬥時,外人幾乎無法從旁協助。

又來了。這傢伙真是不可嗯議。據說她每次爲了寫一本書,都得先寫好雙倍分量再逐一刪除不用的部分,真虧她沒有精神崩潰啊。

「高級狗食。」

「差不多要崩潰了,因爲這次是我遇過最大的瓶頸。我搞不好已經不行了。快毀滅了。」

「我的稿子越寫越少……」

但是,這天不僅如此而已。飯綱的打字聲逐漸開始晃動起桌子,還聽到「呼、呼」的聲音,我覺得奇怪,抬起頭來。只見飯綱把四肢放在桌上,像一頭要捕捉獵物的狼,嘴裏吐著威嚇的氣息聲,手還不停地在寫稿。她的耳朵和尾巴逆豎,彷佛要街上天際。

「本店謝絕寵物進入。」蝶妮子瞪著飯綱。

「屍鬼是來做什麼的?」兩手空空的。

「……負六十五張。」

就算屍鬼你這麼說……

屍鬼也被嚇到,露出反省的神色。我們已經蠟燭兩頭燒了,你就別再玩我們了。

先把收音機打開吧。記得攜帶型收音機好像收在餐具櫃裏,我正想去廚房時,飯綱突然抓住我的腳踝,差點讓我摔死。

「小光大笨蛋。你的檔案最好因爲停電全部消失。」

*

小翼也察覺到這個異狀,來到外頭。

話雖如此,還是有些小事情做得到。

「小翼,可以讓它進我的房間嗎?」

幹我們這一行,到最後都得孤軍奮戰。截稿日、編輯、數萬的讀者都不是你的同伴,也不是敵人。他們不過是埋沒在沙場上的舊骸骨,以及洗去鮮血的雨滴罷了。

屍鬼嬌柔地撫摸飯綱的尾巴。飯綱的心情稍微好轉。

「告訴我在哪裏。」

「這位……是山神嗎?」

飯綱又讓大狼暍了水桶的水,一邊回答。

「嗯,我很期待……Re.Celebre是什麼?」

座敷童躲在公寓樓梯的陰暗處,臉上警戒的神色表露無遺。

「呀啊啊啊啊啊!」

「小光,抱歉,你知道這個時間有哪家超市在營業嗎?」

「……收音機。我也要聽。」

「抱歉、抱歉。我看這樣吧,你們完稿後我們去喫Re.Celebre。我請客。」

飯綱搖著頭。

「我沒想到你會被我騙到,我還在等你吐嘈呢。」

飯綱對我齜牙咧嘴。不過蝶妮子端來她點的義大利麪和披薩後,她馬上坐回沙發上。

「哪有那種東西。」不,畢竟這裏是池袋,到西口那邊的暗巷,搞不好可以從措辭怪異的人手上買到也說不定。

然而,語言中真的有言靈存在。之後,當我們各自沉默的面對稿子奮鬥時,房內的照明突然熄滅。

飯綱摟住野獸滿是白毛的脖子,用灰暗的表情說完,看了小翼一眼。一瞬間,小翼的表情僵住了。

「快想辦法幫她啊。你們同居一段時間了吧?」

我狂瀾腳踏車,買了二十公斤的絞肉(賣場裏所有的絞肉)回來,飯綱把它們硬塞進大狼的口內。它似乎相當虛弱,大概無法咀嚼普通的肉吧。

「它現在很虛弱,我也想問它發生了什麼事……」飯綱的聲音漸漸變小。

小翼嘆了口氣,以幾乎看不出來的程度微微點了頭。

「……不會因爲太重而壓壞地板吧?」

「它跟我一樣是狼精靈,沒那麼重。」

「不用叫獸醫來嗎?還是請阿黛過來?」

「不、不用,我想那些大概沒效……」

小翼再次嘆了口氣。

「就用一樓的三號房吧,那邊還空著。葉隱的房間容不下這麼大的客人吧。腳請幫它擦乾淨。」

「謝、謝謝!小翼。」

飯綱緊緊擁抱了座敷童嬌小的身體後,走回大狼的身邊,呢喃了幾句。我和小翼一直看著那頭雪白的巨獸,幾乎是用爬的爬進了一O三號房。

飯綱和狼走進房內,把門關了起來。

「……那是什麼東西?」

身旁只剩下小翼後,我不經意的發出無腦的疑問。

「它身上沾有很多枯葉和草果,大概是從某個遙遠的山上跑到東京來的吧。」

「不,我不是問那個,」看得還真仔細,我稍微有些佩服她。「它應該……不是普通的動物吧……」

「葉隱剛纔說過了啊。它是精靈,跟葉隱一樣。」

「那個,是狼的意念集合體?」

「對。你看,它沒有味道吧。不然我也不會讓它進到公寓裏。」

它確實沒有野獸的臭味,雖然是肉食性的。

發生了什麼事,會讓飯綱的族人刻意跑下山來?

「狼的事情只能交給狼處理吧。」

「嗯,因爲衣服上沾滿了毛。」

是、是嗎?

「因爲在『翡翠森林狼與羊』(注45),一頭狼跟一隻羊窩在同一牀毛毯裏,你的親感們當然會擔心啊。不過男方是綿羊就是了。飯綱可以跟人類生小孩嗎?」

「啊?」我被無視了。說話不拖泥帶水就是這位責任編輯的優點(大概吧)。

「我…纔不會呢!」

*

傍晚起牀,衝完澡後,我敲了隔壁飯綱的房門,但沒有回應。她還在樓下的房間嗎?有

「我聽到了,艾姆。」飯綱的耳毛直豎。「我的截稿日早就過了,現在要寫上下集的下集!電子報上已經公佈出書訊息了,趕不上的話怎麼辦!」

「不要看啦,很丟臉耶!你可以買回家堆著沒關係,不過不要看啦!」

「上集結束後停個兩年之類的,在這個業界很常見啊,別『心擔』。」

「嗯?狼朋友?是不是山上母狼少了,來找她生小孩?」

我猛然起身,險些把桌子翻倒,還差點撞到來點餐的蝶妮子,她不明就裏,直接把我打倒在沙發上。

「它看起來似乎很虛弱,葉隱應該會把精力分給它吧。要問話也得等到那之後。無論我還是杉井,都幫不上忙。」

這也有道理。我把自己的筆電放到揹包,輕鬆地把小翼抱起後(幾乎感覺不到她的體重,筆電反而比較重),走下樓梯。出門前,我對著一O三號房,說我們要到家庭餐廳去。

「嗯,那個——先說哪個都沒關係,請說吧。」我很困,而且頭有點痛。打從剛纔開始,腦

「吵死了,笨蛋!」飯綱戴上耳機(獸類專用的訂製品)。

因爲說的人是你,當然很色。

飯綱拍動雙手,紅著臉說。

爲什麼這種人現在還逍遙法外呢?

「它身體恢復了,所以回山上去了。」

「我有個朋友是新興宗教的幹部,要介紹給你認識嗎?」

飯綱輕飄飄地出現在家庭餐廳,已經是日期即將更易的午夜時分。難得她穿了一件幾乎遮住尾巴的長裙。換了衣服纔過來的嗎?

「馬子跟我去賓館的話,隔天早上皮膚都會充滿光澤,高興得很呢。」

「啊哈哈!這句話就請你在心裏面說吧。」

「咦……」那真是太好了。你把精力分給它了嗎?這句話我實在問不出口。「它特地跑下山來,是爲了什麼?」

「截稿日從十五號變成八號。」

「你問我,我問誰啊。幹嘛突然這麼小聲?」

「沒想到你會承認自己有病。」

「太不純潔了!居然在我的公寓裏做那種事!」

「……嗯,它回去了。」

「不要緊、不要緊。我跟它們是同類,因爲馬子常常叫我禽獸。」

「那頭狼呢?不要緊吧?」

「等一下,我想狼應該不喫燒肉吧,而且它也不能進店裏。」最近我居然漸漸明白「艾姆國」的術語了,真糟糕。

今天難得小翼找我去家庭餐廳。她去家庭餐廳的頻率也很低,在我們作家同伴當中僅次於男爵。

「已經過十二點了,所以是今天。」

艾姆用沉悶的手勢,撥著他那頭飄逸的金髮。

「喂,不就是明天!」我下意識少了尊敬語。

「啊,沒有啦,開這種玩笑不大好吧。」

「什、什麼東西?」

原來如此,因爲他們構成身體的要素相同嗎。所以醫生和陰陽師都派不上用場。如何把精力分給它呢?我有點在意……

「杉井一碰到葉隱的事,就會亂了分寸。」小翼眼神冷淡,瞪了我一眼後抽出自己的筆電。「明明其他事情,你都很遲鈍……」

飯綱瞪大眼睛。咦,不可以看嗎?

「辛吉司怎麼這麼慌張?」

責任編輯肯定沒想到當初的這段對話,會被我原封不動的寫在稿子上吧。不過這不是重點。

「哎呀,我只是套話而已,『果賓』了嗎?」

「……嗄?」

我搞不懂哪裏不要緊。我突然覺得自己很蠢,決定不再吐嘈他。

兩天後的深夜,責任編輯打了通電話來,聲音非常詭異。

「我不會拿生小孩的事情來開玩笑。」別拿這種臺詞來要帥。「如果繁衍子孫方面有困難,交給我不就得了。不管對方是哪種DNA,我都能『發一』讓她們中獎。」

說完,飯綱一臉憔悴的坐到艾姆身邊。

沒有回應,總覺得有些不安。

「放著飯綱不管,真的好嗎?」

(注45:日本知名動畫「あらしのよるに」,描述大野狼與綿羊超越種族友誼的故事。)

「嗯。因爲我想把你的書擠進九月出書清單裏,所以修稿的截稿日要提前一週。」

「什麼?」飯綱的臉瞬間通紅。我在桌下踹了艾姆的腳。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們窩在同一牀毛毯裏!

「我一想到隔壁的隔壁有一匹狼,就沒辦法在房間寫稿。」

她抱著裝有超小型筆電的電腦揹包,拉著我的手。

「他說上次去上野動物園的時候,讓熊貓和黑豹喫了燒肉便當。」

「要我買卻不準看,爲什麼啊?」

「我都有去啊!而且三年前不是我得獎的時候嗎?」

「兩個都不是,想不到吧。只是單純通知你一聲而已。」

「我也算是精靈,所以我知道,」對喔,你是男夢魔嘛。「至於怎麼分呢,簡單來說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放進對方的身體裏。依情況不同,有時甚至需要完全同化,藉以將精力分給對方。很色吧?」

「至少也介紹醫生給我吧!」

「咦?啊!嗯。」飯綱的雙手上下拍動著。「就是那個,不、不是有颱風嗎?它擔心我所以跑來了。」

「所以說守財奴很傷腦筋吧,要像我一樣厚愛所有讀者啊。」艾姆說。

「你幹了什麼好事!那樣會被動物園的人罵吧!」

「這,不管怎麼樣我都趕不上。」

「等那頭大狼恢復精神後,也帶它去喝一杯吧。沼袋那邊有『喫好』的『肉燒』,還挺便宜的。」

「……都不要。」

如果是平常的飯綱,早就一拳揍扁艾姆了,但她今天卻不發一語,快步移動到隔壁桌去。她拿出筆電,瞄了我一眼後,開始敲鍵盤。

「小光你還在看我的書嗎?」

「喂!她一來就馬上工作耶。辛吉司,這是怎麼回事?平常都會先聊兩小時的股票纔對啊。太奇怪了,一定是天誅地滅的前兆。要是又有颱風來該怎麼辦?」

小翼也暴怒拍桌。

*

你們在賓館做什麼……不,是一定做了什麼吧。

「……小翼,你懂他在說什麼嗎?」這句我實在一知半解。

回去了?

「你這傢伙!」

「杉井老弟,有壞消息跟可惜的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我纔不要咧。那樣買書就沒意義了。

點擔心她。雖然她的朋友是狼,不過有飯綱陪在身邊,應該不至於會獸性大發吧。

「我想杉井可能會偷窺,所以安排他們在一樓。」

「那我先說可惜的消息吧。其實,我忘記寄頒獎典禮的邀請函給你了,真不好意嗯。出席與否的回覆在昨天就截止了,反正你深居簡出,當然不會參加吧?」

「啊哈哈!最近你的回答方式變好了,稿子也麻煩你比照辦理,因爲杉井你會話的部分有點弱。」

「三十年前業界還沒形成吧!」

我小聲地嘆了口氣,沒讓他聽到。

「我們不擔心有沒有下集,玩伴少了一個纔是大問題呢。」

「啊啊啊啊啊!」我在榻榻米上打滾。「挖理咧!到底想怎麼樣!你三更半夜特地打電話來找整我嗎?這是壞消息?還是可惜的消息?」

「不不不,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咦?抱歉、抱歉。總覺得杉井好象在這行的陰暗處已經待了三十年,每天靠瑣碎的版稅賺錢的樣子。」

「不,要是不出下集會有問題,因爲我也想早點看到結局。」

「因爲你去年、前年跟大前年都沒有出席啊。」

隔著榻榻米地板,我似乎聽見狼嚎和飯綱的呢喃聲,但悄悄接近我的朦朧睡意,終將那些聲音覆蓋殆盡。

「真的不行啦!我現在想睡得不得了,要我修稿子也完全沒有靈感,眼睛的角落裏還有銀色的蟲飛來飛去。」

艾姆已經先到家庭餐廳了,穿著一套黑色無領夏季西裝,看起來有些老氣。他還是老樣子,一身瀟灑的打扮。這身打扮在家庭餐廳裏跟電腦大眼瞪小眼,似乎不大合適。我和小翼並肩坐到艾姆對面,跟他說完早上的事後,他說:

講這什麼話!快代表小說界跟讀者道歉!

「不過,她的確把精力分給那頭大狼了吧?其實還挺A的。」

「就是幫我增加版稅的意嗯。」

「真的嗎?我上次去『野上』的200,還讓『貓熊』和『豹黑』喫『肉燒』便當,看它們喫得津津有味的。」

中就一直有個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用電鑽在牆上打洞似的,到底是什麼聲音啊?

不過我還是相當在意,所以我趕緊回房,澡也不洗,把熬了一整夜的漿糊腦袋和身體塞進棉被裏。

「那你要出席咯。好,接下來是壞消息。」

接著,在夜深人靜的深夜,屍鬼又跑來找我們打麻將,然而飯綱卻像頑石一樣不打算離開電腦。這傢伙應該很容易被誘惑,根本不會管截稿日纔對啊。不過少了飯綱我們還是能湊成一桌,是沒什麼影響啦。

「什麼——」

「大媽有話想跟你說。」

我拿話筒的手結冰了。

「……是……飯綱的責任編輯?」

「對對。」

那位編輯不知爲何被人稱爲「大媽」,她在編輯部就像內部頭目一樣,手腕了得,專門招呼飯綱這類問題作家。我彷佛看見電話的另一頭,大媽把我的責任編輯推開搶走話筒的模樣。

「喂!杉井?你對我們家小孩做了什麼?」

彷彿從棉花棒換成擀麪棍一般,女人又低又粗的聲音刮著我的耳朵。

「咦?那個,是指飯綱嗎?」

「對啊。她最近很奇怪,居然認真在寫稿耶!」

這不是很好嗎。

「截稿日才過了一個禮拜,她就把初稿送來了喔?而且還多達五百多頁,需要大量削減纔行。」

「咦?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正在刪,還臭罵她一頓說呵你以爲紙不用錢啊!』」

啊,原來我腦中那個鑽孔聲,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飯綱的打字聲啊。我現在才發現。

「請問……你跟我說這些是要我怎麼做?」

「快想想辦法。」

這人在說什麼啊……?

「你跟她同期吧。而且還同居。」並沒有!「我看她這次的稿子可能趕不上,所以延到十月

出書,她居然說一定會趕上九月出書。把截稿日延後,她卻一點都不高興耶?這到底是怎麼回

事啊?」

飯綱抓住我拿托盤的手,拉我進房裏,接著坐到日式小摺疊桌前,開始拿三明治大口往嘴裏塞。桌子眼看就要被周圍林立的書山給掩沒了。

當我回過神來,飯綱已經枕在我的膝蓋上,縮著身體睡著了。

但在此時,我發現到。

「要她休息,又要她把稿子趕出來,到底是怎麼樣!這些要求根本是強人所難吧!」

「……我端宵夜來了。」

什麼啊,原來你跟亞里沙串通好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你們是同期得獎的,這點小事是應該的吧!」

「別打斷別人的獨白。」

「所以要玩麻將,補充一下幹勁啊。」

「啊!肉排的上面有芥末。」

亞里沙把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添在柳眉上,短暫的陷入思考。

我問完,飯綱被三明治哽到喉嚨,再次噎到。暍了一口水後,她轉身背對我。

「你的責任編輯不是說可以延一個月嗎?幹嘛這麼急著交稿,稍微休息一下——」

這點——的確很奇怪。這真的是飯綱嗎?截稿日延後的話,她應該在網路遊戲上擺攤,把自己的靈魂都賣了纔對啊。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門開了一道縫隙。飯綱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來,閃爍的雙眼因黑眼圈反而顯得怪異。

「我現在是第一名吧!」

「我就是睡不著,有什麼辦法!」

走出店家時,聽到屍鬼得意洋洋地在講手機。

「我很擔心她。」亞里沙說完,拿出手機走到店外。是在擔心什麼呢。她是操控飯綱這類精靈的陰陽師,所以這句話不能想得太簡單。

之後飯綱的氣勢也是銳不可擋。明明剛纔她亂打危險牌,不時放銑,現在卻靠接二連三的役滿扳回一成。

「……咦?」

「要是我輸的話,我就消沉給你們看!」

(注46:日本收視率相當扃的知名綜藝節目。)

算了……沒差。現在是夏天,睡在這兒也沒關係。我把頭靠著牆,正想閉上雙眼時,不經意的注意到飯綱的牛仔褲。在臀部的地方。

「不、不是,連毛的光澤都變了……」

「現在應該在房間寫稿吧。」

她推倒面前的牌。東西南北各有三張,整齊地排列著。是大四喜,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役滿,一輩子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碰到一次。飯綱滿臉喜悅地蒐括著點棒。

飯綱發出刺耳的吶喊,接著又拿三明治往嘴裏塞。

我們常去的那間麻將館,亞里沙和生氣的飯綱,早已在牌桌上久候多時。時間正值晚上八點,但店內沒有其他客人,所以飯綱把狼耳露在外面,不過尾巴還是藏在長裙裏。她一直瞪著我看,所以我無法問她白毛的事情。亞里沙有問到什麼嗎?

當然,稿子的校對不可能完成,我一邊祈禱責任編輯別打電話來,同時關掉手機的電源,跑到家庭餐廳去。

「這種贏法真的好嗎?我好怕回家的路上會出車禍!」

「你們這羣糟糕作家,難得我這麼幹勁十足地寫稿說!」

我放下心的同時,突然想到,怎麼辦?我動彈不得。在空蕩的餐盤前,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我們開始牌局後,飯綱的不滿度持續升高。她本來就不是很會打麻將,而且,屍鬼還一點都不手下留情,不停胡飯綱的牌,讓她的點數即將見底。然而,就在最後一局時,拿到牌的一瞬間,一臉不悅的飯綱突然靜了下來。這傢伙真好懂,她大概是拿到好牌了。

兇猛的打字聲,劃破了寂靜的深夜。

「沒有。我沒有這麼做。」

飯綱驟然起身,隨後又無力的倒了下來,用頭撞了我的腳幾下。好柔弱的反擊。我撫摸她棕色的頭髮。雖然我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她很努力在虛張聲勢。

「亞里沙?0KOK,他要去。小飯綱呢?會來嗎?嗯,嗯。」

「喔喔喔喔喔!我整個人都醒啦!」

這裏的牆壁很薄,電話的內容全進了她的耳朵裏。

「總之你多注意她,問一下她爲什麼要這麼拼。可以的話教她多喘口氣。」

「我已經不能再睡了。我怕會一睡不醒,到時候就不能寫稿了。」

因爲那條尾巴是全白的,飯綱的毛色應該是灰褐色纔對。剛開始,我想到的理由是操勞過度所以毛髮變白了?不過狼也會有白頭髮嗎?

我剛提醒完,飯綱就一口把它塞進嘴裏,嗆得淚流滿面。我慌忙拿水過來給她。

我從沒見過會在逃避工作的藉口上還用到「轉換心情」這個詞的——「好啦、好啦!那不重要,小杉井想太多了。」

黎明時分,我早一步醒來。我靠著牆,飯綱不知爲何,頭塞在我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趴睡。這是什麼睡相啊。

不過,我的文章進度卡住了,腦漿也快要煮熟了,我嘆了口氣,闔上筆電。

「沒關係,大家都把我當笨蛋吧。再過一個禮拜,我就能寫出超棒的稿子。直木賞、芥川賞、諾貝爾文學獎,還有「水曜怎麼樣」(注46)都是我的囊中物了。

「是嗎。」

「你有幹勁是好事,稍微休息一下如何?你都沒睡吧。」

我忍耐不去吐嘈她,安靜撫摸著飯綱的頭。最近我學會這種溫柔。飯綱的咕噥,慢慢沒入口中。

「放著吧。」

*

我做了大量的三明治放在托盤上,敲了敲飯綱的房門。沒聽到迴音,反倒聽到一陣高聲狼嚎。

這毛色,跟從山上來找飯綱的那隻大狼的毛色一模一樣。

屍鬼合掌做出些可愛的動作,身體向前傾拜託我,我只好將身體後仰躲開。這是怎麼回事?爲了飯綱?

真是如此——這又是怎麼回事?

有時還會夾雜著「咕嚕、咕嚕」的腹鳴聲。

我嘆了口氣,走向廚房。

今天早上我離開房間後,就沒跟她碰面了。

「我們比鄰而居,這種說法有點過分吧?」我還常做飯給你喫呢。

這讓我啞口無言。我的靈魂一半出竅了,變成了一臺專吐點棒的機器。亞里沙和屍鬼,每次看到飯綱役滿就相當開心。這怎麼看都很詭異吧。

「蔬菜的小光喫!我只喫肉的!」

「有什麼理由讓你非得趕上九月出書?」

「我纔不擔心那個呢……」

我不經意的叫出聲。

「啊!我怕編輯打電話來,所以把電源關了。因爲他突然說截稿日要改到今天。」

「我們是擔心你的身體。」

「自、自摸了!」

飯綱趴在楊楊米上。我的膝蓋旁,有一對柔軟彎曲的灰色狼耳。

「約飯綱?爲什麼?」

亞里沙今天最早來到家庭餐廳,她穿著高雅的白色洋裝,配上一把相同花色的陽傘。她暍著玫瑰花茶,優雅地在寫稿,但我一說到飯綱尾巴的事,她立刻闔上筆電。

「那飯綱呢?」

「你沒看錯吧?當時很暗吧。」

「——尾巴?唉呀。」

「這不關小光的事。」

「什麼啊!我梢微拿出一點幹勁來,大家就說什麼天誅地滅啦,世界末日到了之類的。」

不,我可不是因爲什麼奇怪的理由,才一直盯著她的屁股看喔。只是碰巧看到而已。飯綱平常穿的褲子上,臀部都會開一個洞讓尾巴伸出來,但她現在卻把尾巴塞在褲子裏,牛仔褲的臀部部分呈現出不自然的隆起。在一陣蠢動後,尾巴痛苦地伸出洞外。

我從廚房拿了個坐墊過來,滾動飯綱的身體,把她移動到枕頭上。接著輕聲離開房間。

我從沒見過會在逃避工作的藉口上還用到「幹勁:晅個詞的作家。

「真是的,小杉井的手機都打不通,我還以爲怎麼了呢。」

但此時電話已經轉回我的責任編輯手上,我甚至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大媽的請求固然很重要,不過稿子也要在今天之內趕出來喔。」編輯叮嚀完後,就掛上電話。我不由得將手機砸在棉被上。

「可是,爲什麼是我……」

「是我的編輯打電話給你,叫你來勸我休息的吧。我可做不到!」

「她真的需要認真轉換一下心情。」

打了三小時後,計算點數時,飯綱眉開眼笑地說。

「唉呀!小杉井不去的話,小飯綱大概也不會去吧。幫我把她約出來吧。」

「不用擔心。」亞里沙微笑。「本來役滿就是值得恭喜的事情。而且你看,今天沒有出現天和與地和吧。」

接著在第八巡。飯綱摸牌,用圓滾滾的眼睛確認了三次後,耳朵立起,將牌拍在桌上。

事後回想起來,飯綱產生異狀的原因,就是在此刻明瞭的吧。走出家庭餐廳的亞里沙,可能有打電話給飯綱,也可能專程跑到我們的公寓一趟,才明白一切的吧。

沒有錯,屍鬼肯定在搞鬼。因爲飯綱雖然一直胡大牌,不過贏的點數卻不怎麼多。常胡役滿卻一直位居第二。可是,這麼大手筆的機關有可能辦得到嗎?

「可是你平常每天都會幫她理毛,用梳子梳毛不是嗎?」並沒有。你以爲我們是什麼關係呀。

「碰!國士無雙!」「大三元四暗刻!雙役滿!」「各、各位各位,綠一色是這樣吧?」「我也搞不清楚,總之自摸啦!」

「你盡力而爲吧。儘量別讓她這麼勉強,儘量讓她休息,儘量讓她在這禮拜把稿子完成。」

飯綱雙手拍打著麻將桌,憤慨地說道。

「不,我也要一起喫啊。」今天雖然沒時間管她,不過既然大媽都這麼說了,我多少也得努力一下。飯綱一臉不悅,縮回房裏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弄什麼,又露出臉來。

「你有碰她的尾巴嗎?摸起來觸感如何?」

飯綱對我齜牙咧嘴。

因爲我在冷清的家庭餐廳內獨自寫著稿子,待了八個多小時,屍鬼才出現。

「小光也是九月出書吧。你怕跟我同時出版,銷售排行榜的成績會差距太大吧。笨蛋、笨蛋!」

「拜託一下嘛!就當作爲了小飯綱好。」

這些人對同期得獎作家到底有什麼要求?

「原來是這樣。那我們去打麻將吧。」

「你是小說家,麻煩把前後文連貫一下吧。我剛纔不是說今天要截稿嗎?」

「唉呀。真是恭喜啊。」「小飯綱最近沒打牌,運氣積了一堆呢。」

天和與地和是指一拿到牌就胡牌的一種役滿,靠的是百分之百的運氣,據說此牌一出必有災禍降臨,必須請人驅邪,消災解厄。其他役滿也有「拿到就會死」的不幸傳說,但那些都是天和與地和的軼聞在日本被擴大解讀的關係——聽了亞里沙精闢入裏的解說後,飯綱更顯得春風滿面,裙中的尾巴搖個不停。

「等一下我們要去喫燒肉,兩位要去嗎?」

屍鬼看著我和飯綱的臉。

「走吧、走吧!我用贏來的錢請客!」

「真難得,小飯綱這個守財奴居然要請客。」

「因爲我贏這麼多,對大家不好意嗯嘛!」

她看起來真的很高興,不過我在此時卻看到了驚人的一幕。有一張人型小符咒,從麻將桌裏滑了出來,鑽進亞里沙的衣袖裏。

而且在付臺錢時,屍鬼偷塞了什麼東西給亞里沙。我想應該是和剛纔相同的符咒。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箇中奧妙了。亞里沙派小型的式神躲在全自動麻將桌裏,再由屍鬼操控,偶爾把好牌送到飯綱手中。真是不簡單。

這樣也無妨,只要飯綱能打起精神來就好。

這家燒肉店我第一次來。店家位於沼袋車站旁,從池袋過來,坐計程車大約要二十分鐘。店門口旁堆有許多酒樽,是一間氣氛輕鬆的小店,連店門外也排滿了桌椅。粗大的牛骨被粗草繩系成梯子狀掛在門上,取代一般的暖廉。狹窄的店內,開放桌和包廂各一。有一個人站在酒瓶林立的吧檯後方。

「歡迎光臨。請到裏面的包廂。」

那人臉色紅潤、滿頭白髮,似乎是老闆。

飛迎歡』、『迎歡』。今天的『肉牛』跟『肉豬』都是上等貨色喔。」

接著說話的是一位穿著黑圍裙、額頭上裹著毛巾,笑容燦爛的男夢魔青年。

「……你在做什麼啊?艾姆……」

「我跟這裏的老闆認識啊。今天我會讓各位品嚐男夢魔所準備的特製精力料理。」

這麼說來,他的確很擅長料理。人真的不可貌相,聽說他連拉麪都會做。我懂了,平常我們喫飯的地方不會離池袋太遠,今天特地跑來這裏,就是爲了讓飯綱喫艾姆的料理吧。

「首先是前菜。『身刺髒肝』」

那是什麼?沖繩料理?我們彼此互看。

「飯後就是要努力創造,要是肚子太重動不了,那就沒資格當小說家了。」

小翼的結界確實可以完全隔絕外界噪音,但對於公寓內的薄牆卻毫無作用。隔天早上,

艾姆穿著夏威夷襯衫,單手拿起茶杯聳肩說。

「肉入口即化啊!」

「這樣點太麻煩了,直接拿一頭牛過來!」

「我還真搞不懂什麼東西『沒關係』……」

能讓各位在賓館大戰四十八小時。」

「聽起來好像民間故事……這麼說來,你也有正常的童年時代羅?」

「你有爸媽啊。」

你說的創造,是小孩吧。

「到底出了什麼事,快告訴我!」

是長春藤。粗壯的深綠色藤蔓相互糾纏,讓人幾乎看不見牆壁。公寓完全被覆蓋住,就連樓梯的扶手也無法倖免,宛如B級恐怖片。驚慌的我們跑去猛敲一O一號(小翼房間)的門,卻沒有回應。我感到不安,試著轉動了門把。門沒上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等你坐在電腦前打開檔案的時候,你就會醒了。」

「……是肝臟刺身啊!」

化爲戰場的餐桌上,大量的盤子定期來襲,不過衆人的雙手、筷子、夾子和叉子有如過境的蝗蟲一般,不一會兒已是杯盤狼藉。這狀況不斷地重演著。

我話一說完,飯綱突然低頭不語。

「下次再偷窺的話我就咬死你!」

我說完,飯綱羞紅了臉。

「什麼時候?」

「……啊,我不是要你以後自己做飯啦。反正我做一人份和兩人份花的時間都一樣,沒什麼關係啦。」

「……我跑遍各地,不過可能已經太遲了。果然日本狼……」

「啊!抱歉,你要煮給我喫嗎?」

說完她想說的話,她便甩上房門。我嘆了一口氣,搔了搔頭。搞什麼鬼啊?

我衝了個澡,在網路上閒逛一下後已經過了十點,我拿著筆電走出房間。難得小翼用了結界,如果在房裏聽音樂的話還是會吵到飯綱,我還是去家庭餐廳工作吧。昨晚才暍了酒,想必今天不會有人來吧。

「可是剛纔你們說什麼太遲了。」

三人我看你、你看我。令人窒息的沉默,盤據在涼掉的義大利麪上。終於,亞里沙搖著頭說:

總覺得我們好像是第一次聊這種話題。飯綱之前走過什麼路,而我又是如何隨波逐流,纔會讓原本境遇不同的兩人在此相遇呢。這點我們都不知道,也從沒想過要說出口。

「因爲我胡了一堆役滿!又喫了很多美食!」

「就算我會做菜,也一定都是肉類的東西。到時候困擾的可是小光。」

「……飯綱出了什麼事嗎?」

「……明天,我想喫拉麪。」

「爲何我會困擾?」

我被飯綱的打字聲吵醒。好厲害,連牆壁都在震動。幹勁十足是件好事啦。

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

「這邊到這邊全都來一份!我和屍鬼會擺平它們!」

「辛吉司,其實我們在計畫下次辦個驚喜派對啦。」

飯綱衝進自己的房間後,露出半邊臉大喊:

「有、有什麼關係!反正小光會做給我喫!」

飯綱對著月亮吼叫。

我沒有騙你吧。飯綱活潑地揮手,攔了一臺計程車。

看到端來的盤子,飯綱狠狠吐嘈了一番。不過,這甘甜爽脆的肝臟真敦人難以置信。之後端上的料理,也幾乎以內臟爲主。原來內臟是這麼美味的東西啊。

「大玩特玩後,心情很好的時候,都會做這種白日夢。」

*

「喂喂喂!辛吉司,你來幹嘛?」

「總覺得我今天之內,就能把稿子寫完啦!」

「他是大學教授。我不知道他專攻什麼,好像是生物學之類的。聽說他很喜歡登山健行,有一次他差點遇難時,是狼羣救了他,最後它們把我託付給他。」

屍鬼一臉驚訝地說。排在她面前的料理似乎沒有被動過的跡象。

「可是你不會做菜吧。」

「我待會要集中精神寫稿,小光要是有事找我,記得端香噴噴的飯菜過來,不然我可是不會開門的。你不要隨便進來!」

「唉呀,那是指我的稿子。飯綱的稿子就快完成了,這段期間小光你就多陪在她身邊吧。」

不過此時,這羣彆扭的小說家們聽到都笑了。

事後我感到後侮,應該有更好的問法,或是不讓她生氣的問法吧。但此時,我只能回自己房間,在靜謐無聲之中鑽進被窩裏。艾姆的料理很棒又不傷胃,但睡意卻遲遲不願造訪。

在日期早已更易的深夜,我們走出店家。不可嗯議的是,胃部完全沒有消化不良的感覺。平常要是喫這麼多肉,連走路都懶了,只想回家鑽進被窩睡大頭覺。

「你自己到旁邊做伏地挺身吧!」

「我、我是來工作的。那不重要,你們剛纔——」

或許是這樣沒錯。因爲我高中畢業後一直都是飛特族。

「你也看一下氣氛嘛。快去陪小飯綱,已經快到喫飯時間了吧。」

「這個大吟釀,可以拿一升瓶的過來嗎?我一個人暍就好,小光他完全不能暍。」

「如果各位擔心體重,飯後可以跟我去賓館流汗。我可以一對三喔。」

「真的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以後我會找時間跟你仔細說明的。」

「沒、沒事啊!」飯綱拍了我的手臂。「連小光都爲我操心嗎,很嗯心耶,拜託不要,我會害羞!」

灰色的毛,幾乎快呈現透明。

艾姆換了衣服同我們走出店家,得意的說。母性料理……這種用詞會讓人想歪。

回到公寓後,我和飯綱更加驚恐。木造的二樓公寓以夜空爲背景,在黑暗中像是一團剪影,上頭好像長了奇怪的東西。靠近一看,建築物的牆壁上長滿了一大片植物。

飯綱滿臉通紅。對著我的上臂揮拳,還膝擊了我的腰。

日本狼?太遲了是什麼意嗯?我跑到他們三人坐的桌旁。三人驚覺我的出現,馬上停止話題假裝在喫飯。

飯綱搶走我手中的盤子,瞬間把它掃空。

「不、不是,我不是偷窺。」

飯綱捧著裝有烏龍茶的杯子,邊咬邊咕噥說。

「沒有,可是,」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問:「上次我稍微看到了,你的尾巴整個變白了對吧。你一直藏著它——」

「其實,我也有類似父親的人。」

亞里沙搖頭,壓低聲音對我說:

「不能跟我說嗎?爲什麼?」

「小光不用擔心,沒事的。」

艾姆、屍鬼,還有亞里沙,我依序看了他們三人。大家都一臉困惑的樣子。對了,不只是飯綱,連這三個人也很怪異。

「……要進去看看嗎?」

「笨蛋!色狼!變態!偷窺狂!」

然而,明明還是上午,妖怪作家們居然已經聚集在家庭餐廳裏。他們圍成一圈,一臉嚴肅的在商量著什麼。我隱約聽見亞里沙的聲音。

我坐到亞里沙身旁。

「當然啊。你在說什——」

「這黑壓壓的東西真的可以喫嗎?不過味道聞起來好像不錯。」

「小飯綱,你看!這邊有用鋁箔紙烤的酪梨黑腳豬。」

「我的精力用之不竭的祕密就在這裏。我們也有普通的『肉燒』菜單,各位儘量點。保證

「吵死了!等著瞧吧,笨蛋!我回房間會不睡覺拼命寫!昨天被小光騙到,害我稍微睡了一下。」

飯綱咕嚕咕嚕地暍下烏龍茶,靠在我旁邊的牆上,抬頭望著天花板呢喃道。

最後飯綱輕笑說。

啊,對了。這傢伙好像沒有父母。

「好久沒喫小光的拉麪了。」

「笨蛋!小光你這一輩子都喫菜吧。」

我們的對話就這樣陷入冰封。我把電腦袋掛在肩上站起,因爲我不想再被這三人那充滿歉意的視線包圍。

所以,我問不出口。我無法開口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人明明是作家,說謊的技巧怎麼會這麼差。

飯綱搖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她似乎想這麼說。她的脖頸、癱軟的雙耳,看起來是多麼地孤寂。

屍鬼恢復平常的狠勁大叫。

飯綱羞紅著臉,不停拍打我的上臂。

「這就是母性料理厲害的地方!」

「那個,小杉井,」屍鬼把身體前傾貼近我,手放到我的臉頰上。「真的很抱歉,這是祕密。別擔心,真的沒什麼。」

「你能打開檔案就算很棒了吧,飯綱。」

回到公寓後,我做了墨魚義大利麪,來到飯綱房裏。

「你、你看到了嗎?」

「你以爲我是什麼?我可是大學畢業呢!我的人生比小光要正常多了。」

「那我要特級五花肉、鹽燒牛舌、牛橫隔膜,還有豬頸肉五人份!」

「小光在哪裏學的料理啊?高中畢業後就去學習如何當個好新娘嗎?」

「白癡啊。我從小學開始,雙親就要我打點家裏的伙食。其他幾乎都是在麻將館打工的時候學的。所以我只會做炒飯、井飯之類的東西。太講究的料理我就不會了。」

「如果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一些簡單的小菜和下酒菜。」

「啊,好、好啊。」

「還有,晚餐要喫烤雞。」怎麼突然說這個。「去年聖誕節你不是做過嗎。那時候六個人一起喫,我一直夢想可以兩個人喫一次看看。」

「要做是可以啦……不過沒有烤箱。」聖誕節是在亞里沙家裏做的。

「用我家的微波烤箱呢?」

原來如此。

「然後,後天晚上要喫炸天婦羅,大後天要喫豬排飯……」

似乎全都要我做的樣子。算了,畢竟她在趕稿,我能做的也只有幫她準備晚餐而已。不過,要是照飯綱的菜單,恐怕營養會不均衡,也得買點蔬菜纔行。我到超市去,買了滿滿三個大塑膠袋的食材回來後,開始準備做烤雞。

亞里沙要我陪在飯綱身邊。我聽著飯綱的打字聲,一邊把雞肉用鹽巴搓揉入味,同時吞下內心的不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飯綱住在我隔壁,就算不特地對我說,我們也一直在一起啊。

這天晚上,我看著飯綱一人把整隻雞啃到一根骨頭也不剩,隨後我把拿來這裏的廚具收拾好,推開房門。

「你、你要去哪裏?」

原本摸著肚子躺在地上的飯綱,起身跪行而來。

「沒有,我只是要回房間洗東西,我自己也有稿子要寫……」

「……對、對喔。抱歉。」

飯綱那害臊的笑容,讓我感到胸口一陣灼熱。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一直連上網路的電腦從休眠中喚醒。

飯綱她…該不會是生病了吧。雖然她看起來很健康……

變透明瞭。她的耳朵跟立體影像一樣透明,已經隱約看得到耳後的景象了。那是怎麼回事。她不是人類,所以普通的醫生派不上用場·亞里沙也說太遲了這種不吉祥的話,還提到日本狼怎麼樣了。這麼一來,果然要找獸醫?不,她是狼精靈,叫獸醫來也沒轍。要是他們能告訴我實情就好了。

我上網搜尋「日本狼」這個關鍵字。我不期待會找到什麼,只是,如果查一下狼的生態,搞不好能知道大家隱瞞我的那件事情的一絲線索。

然而,搜尋引擎瞬間就命中了所有問題的核心。那是兩個星期前那場颱風的相關報導。栃木縣的山林地帶發生大規模的山崩,山崖下發現了無數的動物屍體。

那些是,早已絕種的——日本狼。

飯綱接收了,所以尾巴纔會出現白毛。

「那天早上——那頭大白狼來找飯綱的時候。你記得吧?飯綱把狼帶到一O三號房。傍晚時,飯綱說它已經回山上去了,那是騙人的吧?」

小翼的眼眶微泛淚光,我深深明白,我的推測分毫不差。

「可、可是,我們不是還記得她嗎?飯綱也有很多人類的朋友啊。」

蝶妮子在我身旁停下腳步,面無表情的低語說。我無力的點頭。

座敷童想從我的手中掙脫,所以我更用力抓住了她。

「飯綱的事。亞里沙拜託你的吧?要我們大家多關心飯綱。」

「小杉井。」

我伸手輕輕抓住飯綱的三角大耳。已經可以清楚透視到我自己的手指。飯綱突然羞紅地撥開我的手。

我緊握拳頭,捏碎種種想法後,轉身衝下樓。就在樓梯口的地方,我險些撞上一個嬌小的紅色身影。

「我不能跟杉井說。」

「因、因爲小光會大驚小怪嘛!要是你哭喪著臉,我也會很困擾。哎呀,不要一臉快哭的樣子嘛。我、我也不是你說的那樣。只是想一起喫飯,陪我一起玩,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咻——的消失,這樣比較像我吧?我、我沒哭喔?笨蛋,別露出這種表情!」

「這還用說,因爲——」

「透、透明?你在說什麼?」

這則新聞鬧得很大。我一直忙著趕稿,完全沒注意到。飯綱掛心的就是這個嗎?對了,她之前說過同伴活在栃木的深山裏。這麼一來,那頭大白狼……?

我把手放到桌上,書山差點崩塌。艾姆慌忙撐住後說:

「你跑哪去啦!快做消夜給我喫!」

「我全都知道了。飯綱的耳朵已經變透明瞭。亞里沙你現在在哪裏?」

所以,很快的——飯綱也會消失。

「我正在努力。小光,所以我纔會請你陪在飯綱身邊呀。」

「因爲我們是『這邊』的人。生於夜晚,沒於朝霧。我們沒有壽命,所以能夠無止盡的活著。因爲我們的存在,是維繫在某種奇怪的力量之上,所以就算突然消失也不足爲奇。現在能真正擔心小飯綱的人,大概只有小杉井你了。」

「……你要去哪裏?東西剛纔都已經買完了不是嗎?請你待在房間裏。」

「……怎麼了?小光。」

對了,飯綱是管狐的同伴,陰陽師應該有辦法。但她的下一句話,卻將我打入無底的深淵。

「就算是飯綱的要求,你也不願意嗎?」

屍鬼冰冷的死者之手,溫柔地放到我的背上。

我握住桌邊的手不斷髮抖。爲什麼這兩個人能夠如此冷靜。爲什麼只有我像個傻瓜一樣手足無措,心痛不已呢。

「小光你幹嘛!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蓋上手機。是飯綱說的嗎?因爲怕我擔心,所以她想隱瞞我到最後嗎?她以爲只要像平常一樣叫我煮飯,找我抱怨稿子寫不出來,她就能開心的直到消失前一刻都一直陪在我身旁嗎?開什麼玩笑!她把我當成什麼了,她以爲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你、你、你幹嘛啊!別亂摸,我的耳朵很敏感的!」

「我只能……只能做到……」

飯綱察覺到我的氣息後,打開房門生氣地說·但她注意到我的臉色很不好,彎下腰,抬頭看著我。

電話的另一頭,聽起來有些驚訝。接著,她努力壓抑住聲音說:

「妖怪有妖怪的生存方式。飯綱是狼羣在不想滅亡的心願下,形成的結晶。與此相比,人類的心願實在是太渺茫了。」

飯綱趕緊把後面的頭髮撥松,接著用雙手藏住耳朵。

「葉隱和杉井的截稿日都過了吧。」

「杉井要是知道了,」小翼低頭呢喃。二曰定會驚慌失措,哭喪著臉,擔心到連自己的稿子都不想寫,無意義的四處奔走,搞得自己滿身是傷。」

那頭白狼,大概是因颱風引發土石流而死的末代狼羣們,聚集而成的遺志集合體。爲了

「就算這樣,還是要、還是要想辦法啊!」

「飯綱沒有分精力給那頭狼,而是反過來對吧?」

「……要是這樣下去,飯綱還有多少時間會……?」

我驚覺到一件事,用力蓋上筆電後衝出房門。我來到飯綱房門前,正想敲門時突然打消了念頭。要問嗎?該問本人嗎?要是我這無聊的假設真的猜中的話,又該如何是好?

那是同胞們送給她的最後的禮物。隨後,那頭白狼就消失在一O三號房裏。

話是沒錯,但是……

要是大家說謊的功力能夠再好一點,我想,我就能等到一切都結束之後,才恍然大悟。

「……那隻狗,以後不來了嗎?」

我揮開屍鬼的手,走向店門口。蝶妮子剛好端冰水要來給我,我倆擦身而過。

「因爲,連我們都束手無策,辛吉司能做的,也只有幫她做飯而已吧?」

「……我在神保盯。我已經跟我的師父談過了。」

我只能做到這樣嗎?

給予飯綱最後的精力。

「師父說沒辦法。要是一族滅絕,沒有任何人記得自己的話,精靈也只有邁向滅亡一途。」

這位善良的座敷童,似乎不打算撒謊。所以我把手搭在她的雙肩上,看著她的眼睛。

「知道什麼?」

我看到家庭餐廳的看板。我跑上樓梯衝進玻璃門裏。坐在禁菸席,桌上堆了好幾本書,正讀得出神的艾姆和屍鬼同時抬起頭來。

蝶妮子的話,就像無數的冰針刺入血管裏一樣。我無法忍受,跑出店外。

「……唉呀,」屍鬼苦笑。「似乎穿幫了。」

我跪下來,看著眼前的小翼。

「……你都知道了吧?」

小翼沉默的搖頭。我推開她嬌小的身體跑了出去。一路上,我拿出手機摸索按鍵,同時穿過雜司谷的昏暗坡道,往車站方向跑去。打了第六通,亞里沙才終於接了電話。

「抱歉……因爲它變得好透明。」

「什麼啊,你是不是因爲我每次都要你做飯,怕我喫了不付錢所以生氣了?好啦,我知道了,趁現在我們趕快把錢算一下。」

「……那又怎麼樣?」

小翼低下了頭,在我的雙手間微微搖著頭。我咬著嘴脣起身。爲什麼?爲什麼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呢?

小翼的聲音再度變得柔弱,被遠方的車聲給吞噬了。

「我、我不要,好像我們在珍惜最後的時光一樣,我不要——」

我是活著的,這股確定與不確定感,一直存在於我靈魂的深處,比妖怪們還要更深。

「小光?」

飯綱縮回房間,打算關上門時,我慌忙把身體塞進門縫中。

我說不出話來,呆立在原地。

這兩人也在努力尋找方法嗎?爲了幫飯綱。

「辛吉司多陪在她身邊吧。不如趁現在趕快生個小孩。」

「不知道。慢的話可以撐一、二個月,快的話大概一個禮拜。」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完全不告訴我一聲。

「葉隱說不想看到你那個樣子。」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真的……」

太渺茫了。我們的心願無法讓飯綱留下來,是這個意嗯嗎?怎麼會?我的胸口現在、現在是如此疼痛。我耳朵緊貼著幾乎快被我折斷的手機,繞過寺廟的轉角,奔跑在轉彎的車道上。

他們想把那堆書藏起來,我看到當中有民俗學與民間傳承,還有動物學,以及一些可疑魔術和都市傳說的書。艾姆正在看的是藥效植物的圖監。

「這隻有小杉井做得到喔。」

被屍鬼觸摸到的地方,我確實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

小翼有些意外,但語氣間卻有著平常沒有的溫暖。

沒辦法。我不能問她。我的假設一切都很合理,就是因爲這樣,我更不能去問飯綱。大家想隱瞞的事情。飯綱的白尾巴。狼。還有要我多陪在她身邊。

「我已經聽亞理沙說了。」

(插圖)

我抓住飯綱的雙手大喊。

「我知道。可是……」

是這樣嗎。我們希望飯綱活下去的心願,只不過是一滴草露而已?

「爲什麼你不跟我說?一直瞞著我。」

「啊!嗚——」飯綱跌坐在地,開始語無倫次。「不用小光擔心啦。下集的稿子我也有慢慢在寫。」

「我不是在說這個!」

「消失」這個詞,我說不出口。屍鬼闔上書,搖頭說。

「我不是擔心小說,我是擔心你。」

我抓著滿是長春藤的樓梯扶手,努力不讓自己跌倒。穿著紅色和服的小翼,用圓滾的大眼睛抬頭望著我。

「咦!啊、啊?」

「小翼是座敷童,所以這棟公寓裏,哪個房間發生什麼事,你多少都知道吧。」

「把精力送人別人體內是我的專長,不過這次有點『難困』,也不能一直做活塞運動。畢竟那是關係到一個物種存亡的力量。因爲我們不是狼,光靠五、六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大概要一萬人,才抵得上一頭狼的力量吧。」

記得飯綱的狼羣,已經消失了。

那雙凝視我的雙眼,就跟海一樣深沉。

「讓你擔心,她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她希望,至少最後,你能儘量待在她身邊,做飯給她喫,她可以寫完小光你想看的下集的稿子,這麼一來——」

「是嗎。原來小說傢什麼也做不到。」

「抱、抱歉!」

「你就要消失了耶!爲什麼你還能一臉不在乎,還想跟大家一起騙我到最後?你知道我有多擔心——」

「如果小杉井陪在小飯綱的身邊,她的形態或許可以多保留一段時間。雖然我不知道能延長多久,或許無法給她任何慰藉。但是她,大概也想永遠跟小杉井在一起吧。」

飯綱用鍋子蓋住頭,蹲著把尾巴塞入裙子裏,拼命想隱藏。我跪坐在她面前。

飯綱說著說著,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她拍打著我的胸口,企圖掩飾。我也感覺到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喉嚨中,有一股難以忍受的炙熱。我低下頭來,幾滴淚珠嘩啦落地。那是我的淚水?還是飯綱的淚水呢?我不知道。飯綱把頭挨近,和我的額頭相貼。

「小光只要做飯給我喫就好了,不用操心別的。我原本想瞞著你的,你現在像個小鬼一樣哭哭啼啼的,要我怎麼辦。」

飯綱溼潤的鼻音落在我們之間,混雜著淚水。

接著,抽泣聲持續了片刻。

我們緊貼著額頭,不知過了多久。

「……我不要。」

我的喉嚨發出了哽咽的聲音。

「我不要飯綱消失!」

飯綱在我的額頭上磨蹭。

「……你這樣說,我也很困擾……」

「就算消失了,飯綱你也不在乎嗎?」

「怎麼可能不在乎!」飯綱一記頭槌,痛覺讓我的腦門深處都麻痹了。「可是,這是沒辦法的。狼族的各位,最後努力地把大量的精力送來給我,我、到消失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喔!難到這段時間裏要我跟小光每天以淚洗面嗎?我討厭那樣。」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可是!

飯綱把我推開。

「我還有稿子要寫!小光也快點把自己的寫完!然後做飯給我喫!除此之外你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插圖)

「飯綱!」

裙子和尾巴一甩,狼的背影消失在寢室的門裏。我把手放在她剛纔站的位子上,感覺她殘留的體溫,半晌無法起身。

除此之外,我什麼也做不到。我只能寫小說跟做飯而已。沒錯,就是因爲我什麼都不會,纔會成爲作家。然後,和飯綱相遇。

我爬著離開飯綱的房間。我的房間裏,筆電發出細微的低鳴,一直等待著主人的歸來。我無力地趴在牀褥上,螢幕的亮光照著我的臉龐。我碰到鍵盤,螢幕的畫面切換回我修改到一半的稿子。

我心不在焉的看著楊楊米,接著換一支耳朵聽手機。

「抱歉!小翼,能不能幫我拿點東西給她喫?我冰箱裏有做好的麻婆豆腐,只要再煮些飯就好。」

「從今天開始,我也要在這邊寫稿。」

「幹嘛拿筆電過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喫的?」

門開了一個縫。無精打采的三角耳和幾分惶恐的眼神,出現在門縫中。

飯綱一臉茫然,我再度凝視著她。

“bakerano.tt”

房內傳來天婦羅的咀嚼聲,還夾雜著柔和的哽咽聲。我也感覺全身逐漸虛脫無力,險些把筆電摔到地上。我靠著牆壁,不讓自己跌倒。

這,似乎很有趣。

在我的腰部附近,小翼抬頭盯著我說。

天快亮時,我寫完了二稿。當我要發郵件給責任編輯時,我才驚覺手指關節疼痛不已。已經紅腫了。

就這樣而已嗎。一瞬間,我心中湧現一股衝動,差點沒把手機捏爛。但那股衝動,隨即滴落在潮溼的榻榻米上,溶解而去。責任編輯的語氣很平常,與其說一堆冗長無用的哀悼文,這樣聽起來反而輕鬆。

那我呢?我能爲她做什麼?

過午開始,連續三小時緊湊的洽談結束後,我回到公寓已經是傍晚五點了。在房裏換了衣服,我依照飯綱的要求炸了大量的天婦羅,把它們隨意倒入鋪了廚房紙巾的大碗公里。接著我把碗公放在筆電上,踢了隔壁的房門。

到頭來,我能做的只有這個。

「我要讓很多人看這本書,讓大家記得飯綱。」

我,能做的,事情。

「我們沒有其他幫得上葉隱的地方,只能做出一本好書,全力銷售它而已。」

我再次無力地癱坐在坐墊上。

「嗯。我可以進去嗎?」

「不多做一點浪費油啊。快趁熱喫吧。」

我打了通電話給屍鬼。

我整理好企劃書寄出去後,稍微衝了個澡,洗掉眼皮內沉積的睡意。吹完頭髮後,我努力從壁櫥裏抽出一件像樣的衣服,打點自己的儀容。我抓著手機和錢包正想衝出房門時,一個紅色身影突然瞬栘出現在玄關。我向前傾倒,抓住門把。

那一晚,我熬夜連續想了四個劇本,耳朵都快流出奇怪的汁液了。我偶然看向窗外,天早已亮了。這麼說來,我好像兩天沒去找飯綱了。但是沒辦法,我們現在還不能見面。在我找出解決的辦法之前。

那傢伙,有跟自己的責任編輯大媽說過自己會消失的事嗎。

「對。我要去SOFTBAive。」GA文庫的編輯部。

傍晚,責任編輯的電話吵醒了我。

「……你真的準備天婦羅給我喫啊。量還真多呢。」

「今天我去洽談了GA文庫。我決定也在那邊出書。既然如此,不如待在你身邊,看著你寫比較好。」

「你想去哪裏?」

就這樣?

「爲什麼要我做,而且杉井到底有什麼事?」

平常我只要讀稿子,就會想睡、想玩遊戲,不然就是想看之前看到一半的書,但唯獨此時,文章宛如自指尖不停滿溢而出似的。敲鍵盤的手指停不下來。

「說……說的沒錯。」

「我要去赤坂討論事情。」

「嗯?有、有。我聽說了。公司專屬的陰陽師也全數動員了,不過還是束手無策。我很遺憾,希望下卷會是本好作品。」

「你、你是傻瓜嗎?那、那種東西——」

「我在想你啊!我一直都想著你,所以我只能想到這個方法,不好嗎?」

我把天婦羅的碗公塞到飯綱的手上,將愛機抱在胸口。

但我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這支手上,唯一殘留的能力。

「因爲我們是編輯,把稿子做成書是我們的工作。」

「……啊,是我,昨天很抱歉。呃,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對,就是上次說的那個GA文庫的事——」

「我剛纔稍微看了一下,如果初稿能寫這麼棒就好了。那麼,辛苦你了。我仔細看一下再打電話給你。你稍微休息一下吧。你隔壁那位大概也到極限了,兩位休息一陣子吧。」

「拜託,這種事千萬別再開玩笑了,會出人命的。」

我過去跟這家出版社沒有來往,小翼聽到不免一臉訝異。

電話掛斷了。我在夕陽西下的房間裏,和開著的筆電獨處。隔著牆壁,我聽到一陣陣有如落在白鐵皮屋頂上的冰雹般的打字聲。

「爲什麼要去那裏。你有準備早餐給飯綱嗎?她肚子的叫聲連一樓都聽得見。」

「開玩笑的!虧我還拼命趕出來,你真是!」

「也有一半是認真的。而且,如果開個玩笑可以讓杉井老弟早點交稿的話,以後也用這招好了。」

飯綱的眼眸中,七彩色的各種情感隨著角度不同而散發出不同的光芒。她那櫻桃色的嘴脣,因淚意而顫抖著。

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所累積的點點滴滴,歡樂、感動、喜悅和哀傷。這些東西隨處可見,平凡無奇,但對我而言,卻是無可取代的,不斷循環的。

爲了集合大家那份不希望你消失的心願。

大概吧。屍鬼也這麼說。我想亞理沙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吧。今天的洽談,編輯也同樣驚訝不已。

我無意間伸出的手指,停在鍵盤的方向鍵上。

接著,她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了,抱著碗公跑進寢室裏,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赤坂?」

我把話吞了回去,從縫隙中鑽進去。飯綱有些膽怯地向後退了一步,她似乎已經不打算藏住雪白的尾巴,這天她穿著熱褲和無袖上衣,纖細柔弱的雙腳,感覺相當刺眼。

我能做到嗎?真的可以嗎?

「那、那種愚蠢的稿子,怎麼可能會過關!就算編輯部願意出版,也、也賣不出去!我、我沒想到你居然笨到這種地步!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種情況相當罕見。以某種層面來說,也是一種可怕的感覺。這一瞬間,支配我的感情的,不是哀傷,也不是掛念飯綱的心情,更不是無力感所誘發的憤怒。我只想著一件事。

「我是傻瓜,所以纔會當上小說家。因爲我不會其他的事情。」

「……是,是,我現在過去拜訪您。好,這次真的麻煩您們了。啊,好的,沒問題,我一個禮拜就會寫完,是,是——」

飯綱的大眼睛,輪廓逐漸變得模糊。她低下頭,轉身背對著我,尾巴觸摸著我的腳。她那嬌小的背影、棕色毛髮間隱約可見的雪白頸部、宛如蜉蝣翅膀般透明的雙耳,都在顫抖著。「笨、笨蛋!小光就是光寫那種東西,所以書纔不會賣。笨——蛋!你就一輩子當個三流作家吧!別、別打擾我寫稿喔!這裏只有一張桌子,你就在冰箱上寫吧!除了喫飯時間以外,敢跟我說話我就咬你!」

這要感謝屍鬼。我沒想到隔天對方就會來電找我洽談。平常根本不可能。我掛掉電話,朝著車站跑去。

我穿過小翼身邊跑出房間。我快步下樓的同時,打了通電話到GA文庫的編輯部。

我的腦海中,各種要素互相摩擦,逐漸咬合。劇情概要伸出無數的繩索,相互連結,慢慢交織成一個網絡。

我拿起電話,想再撥電話給責任編輯時,手指停了下來。這太強人所難了。剛交出去的稿子都還沒校潤完,他不可能有時間的。對了,還有屍鬼。之前她跟我說的那個。還有——

「葉隱不是說希望你一直陪在她身邊嗎?」

「真的很抱歉,我現在趕時間,之後再跟你說!」

「也就是,我要把飯綱的故事寫成小說。」

飯綱不知所措的手撐著牆,微微歪著頭,有如羣星閃爍的眼眸盯著我猛瞧。

「稿子我收到了,怎麼回事?我之前說截稿日提前,有一半是開玩笑的。」

改稿一直不順,如今卻靈感湧現,不停推栘而去。這工作是多麼無情啊,我心想。就算你的心情再怎麼糟糕,只要整個人沉浸在自己所打的文字陣列中,腦中就會只想著該如何讓讀者高興、哭泣和入迷。只要能逃避現實,就連故事中的血與痛,也會感到無盡的甜美與溫柔。

(結束)

「你會消失,是因爲心願不足吧?因爲記住飯綱的人不夠多吧?既然如此,我就讓他們增加。我要寫飯綱的故事。我拼命拜託編輯部看了我的稿子。再過一個禮拜就能完成,最快下下個月就會出版了。」

狼少女的臉瞬間變得赤紅。純白透明的尾巴畫著8字。

我低頭看著手邊的筆電——這臺不可嗯議的機器,會成爲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手指,編織出各種不同的故事,讓語言變成有形的文字。

但這是我唯一的方法。

我所做的,是傻事嗎?

我彎起無力的雙腳,坐到地板上。接著打開筆電,開啓電源。WINDOWS的啓動聲,讓我那處於飄浮狀態的意識,好不容易跟現實連結上。

接著,我把腦中的劇本,一個接一個,生硬地,將它們一一具體化。

聞到味道又靠了過來的飯綱,看到碗公里頭的東西後,啞口無言。

我新增了一個文字檔。檔案名稱早就決定好了。

確定郵件送出後,我趴在坐墊上就這樣昏睡過去。

「啊……嗚……」

「……那個,飯綱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那、那個,」飯綱的耳朵不安地抽動著。二剛天的那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那時候我也有點亂了手腳,哈、哈哈哈,我跟你之前沒鬧得這麼嚴重過,對、對吧?」

蝶妮子也說過。小說家能做的事,除了寫小說以外——

「……咦?」

我覺得想吐。我摩擦自己的大腿,消除伴隨而來的惡寒。快想。我做不到其他的事情,所以快思考。

「你……」

我修稿修到這種地步嗎。

葉隱飯綱和杉井光的故事,即將變成文字。

「那、那是……什麼意嗯?」

陪伴在飯綱身邊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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