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無月翼

第二話神無月翼

座敷童是定居在人們家中的妖怪。形如其名，外表像幼兒，會趁父母親不注意時和家中的小孩一起玩耍，或是做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偶爾還會預報火災和海嘯的發生。衆多妖怪中，他們是少數受到全國人民喜愛的妖怪。因爲傳說中，座敷童會替定居的家庭帶來興旺。

不過，有個問題。如果柏青哥店裏有座敷童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店家雖然不是住宅，不過姑且也算是經營者的家。你可能會覺得要是柏青哥店的老闆旺起來，就表示客人會輸到脫褲子。

但答案卻不是如此。

*

「今天賺了兩萬顆珠子!真是太爽了!」

飯綱笑得合不攏嘴地跑進我房裏，尾巴搖到好像快飛起來似地。這是四月初的某一個午後，春天的陽光也逐漸暖和了起來。飯綱不是一個人，身旁還跟了一位貌似日本人偶的嬌小女孩——我們的房東·小翼。飯綱正抱著她。

「果然坐在小翼旁邊打起來就是不一樣。」

飯綱在小翼的臉上蹭來蹭去的，讓她顯得有些困擾。又是柏青哥啊?

神無月翼身爲座敷童，也是個柏青哥高手。任人怎麼看都像是未成年少女在打柏青哥，不過之所以沒有人責備她，是因爲她在身旁佈下了結界的關係。而且每次都大賺一票。更厲害的是，她還可以讓陪打的朋友大贏特贏。

「反正我沒跟去的時候，葉隱去那家店都會輸光光，所以算是打平了。」

小翼從飯綱的手中離開，站到楊楊米上大放厥詞地說。

不過，實際上的確是這麼回事。小翼去店裏的那天，每臺機器都會很好中。於是客人們就會口耳相傳「那家店珠子掉得特別多」，即使小翼不在也會有很多客人光顧，漸漸地店裏也會跟著興旺起來。

「明天開始我不會輸了。我已經看穿小翼選臺的方法了!」

「喔?請說來聽聽。」

「稍微試打一下，如果聽到『咕嚕』的聲音就表示那臺不好中。」

「那是葉隱的胃發出的聲音。」

「什、什麼!我都沒發現!」發現一下吧。話說回來，你打柏青哥打到廢寢忘食呀?雖然

我沒資格說別人，不過這樣實在太不健康了。

「啊，還有，在打的時候如果聽到『魂之輪迴（注16）』的歌聲，而且還唱得很爛，就表示那

水泥磚牆上，好像有人坐在那裏。

「請你放心，杉井。」小翼轉頭冷眼看著我。「因爲我靠小說賺的錢更多。」

飯綱手肘撐在窗邊，看著斜對面大樓入口前的櫻花樹。在向陽的無風處，櫻花已經有花苞了。

喂，說得好像我是壞人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我感覺到身後的小翼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真希望她別這樣，這隻會讓我更想哭而已。

「沒辦法。延遲繳納的利息，就用那個打工來抵吧。」

「如果可以分得出來，那全世界打柏青哥的人都足有錢人了吧。」

「你的作家人生哪裏痛苦了。裏面有三成是股票、三成是柏青哥，還有三成是網路遊戲!」我忍不住吐嘈。

「杉井每次都要等到截稿前十天才開始動筆，可以請你改一下嗎?」

你看起來真愉快啊，沉迷網路遊戲的廢人。我感覺到飯綱的尾巴一直在我屁股正後方晃來晃去。我把毫無進展的原稿檔案關掉，轉頭看向窗外。天氣真好。爲什麼這種日子我還要工作呢?

我只有逐漸縮小的份。我們在同一家出版社出書，她當然知道我的版稅何時會入帳，這位小個兒房東，只要碰到跟房租有關的事情時，完全不留情面。

「我知道啦!」

「嘿，我六月的雜誌稿才寫了兩頁而已咧!」

「我也覺得作家不是個好工作。像這種晴天啊，還要待在房間裏寫稿，這樣人生不是很空虛嗎?」

「怎麼會有人分不出哪臺會中、哪臺不會中呢?我真不敢相信。明明一看就知道了啊!」

「不知不覺之間，沒辦法只好繼續寫下去。就跟當這裏的房東一樣。」

小說家的收入主要是版稅。因爲大人們的諸多原因，這筆錢大概要等到書籍出版的兩個月後纔會匯進戶頭。因此，要是發行的進度落後，之後你就算幹勁回來了，再怎麼努力地寫稿，拿到錢也要半年之後。

「我討厭櫻花。」

你看起來真愉快啊，沉迷網路遊戲的廢人。我感覺到飯綱的尾巴一直在我屁股正後方晃來晃去。我把毫無進展的原稿檔案關掉，轉頭看向窗外。天氣真好。爲什麼這種日子我還要工作呢?

「怎麼會有人分不出哪臺會中、哪臺不會中呢?我真不敢相信。明明一看就知道了啊!」

小翼把臉從我們的視線栘開。這是怎麼回事?

「小翼一年靠柏青哥賺了多少錢啊?」

「你的作家人生哪裏痛苦了。裏面有三成是股票、三成是柏青哥，還有三成是網路遊戲!」我忍不住吐嘈。

「如果可以分得出來，那全世界打柏青哥的人都足有錢人了吧。」

嗚……好刺耳啊……

「請你放心，杉井。」小翼轉頭冷眼看著我。「因爲我靠小說賺的錢更多。」

你根本沒在寫吧?一直跑去打柏青哥。

我去年的年收還要多!

「好啦，別吵我。我真的快趕不上七月發行的截稿日了。」

「得救了……」

（注18：ニコニコ動畫爲網路上的動畫共享服務，留言可以字幕方式表示在動畫上爲其特徵之一。）

（注16：「新世界福音戰士」劇場版的主題曲，演唱者爲高橋洋子。）

「什、什麼!我都沒發現!」發現一下吧。小翼似乎也覺得很蠢而想離開房間，不過飯綱卻抓住了她，拼命要求她再多數一點訣竅。最近飯綱知道只要抓住小翼的頭髮，她就不能瞬間移動了。真是可憐。

（注17：RO指線上遊戲「仙境傳說」。裏面的角色封頂後會有光圈，日文稱其爲『氣（歐拉）』。

「好啦，別吵我。我真的快趕不上七月發行的截稿日了。」

「『氣』!『氣』出現了!『氣』的話我最厲害了!R0裏面我也練到有『氣』了!（注17）」

「這個嘛……」小翼說出口的金額，將我心中僅存的工作幹勁連根拔起。那筆金額居然比

「這、唉，是這麼說沒錯……」

「每個禮拜都在亂買CD，藉口說要拿來當小說的音樂資料，纔會變成這樣。因爲是自由業，所以就可以不做金錢管理嗎?真數人無法原諒。」

「嘿，我六月的雜誌稿才寫了兩頁而已咧!」

「那是葉隱你心情好的時候自己哼歌的聲音吧。」

「杉井每次都要等到截稿前十天才開始動筆，可以請你改一下嗎?」

「小翼只要靠打柏青哥賺錢就好啦。我好羨慕職業柏青哥選手喔。『銀珠無賴!』的感覺。爲什麼我要當小說家啊?幹嘛要過這種痛苦的生活?」

「啊，櫻花差不多要開了。今年我們也去賞花吧!到南池袋公園，準備一堆烤雞串!」

「『氣』!『氣』出現了!『氣』的話我最厲害了!R0裏面我也練到有『氣』了!（注17）」

不悅地說完，個頭嬌小的房東咻地一聲瞬間移動消失在大家面前。我和飯綱呆在原地，再度四目相望，歪頭不解。小翼是怎麼了?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明明只要看『氣』就知道了。」

飯綱的三角耳朵精神抖擻地豎起來，她們倆面對面的坐在我房裏僅有的兩張坐墊上。至於我呢，當然是一屁股坐在楊楊米上工作。如果身後有妖怪在高興喧囂就無法專心寫稿的話，是無法在這行長久生存下去的。我是說真的。

「小翼真的很喜歡寫小說耶!我還真是學不來。」

「是，老師。」

我不是來消費的。只是爲了找出小翼在雜誌上畫圈的機種，然後在這些機種下偷藏一包小翼給我的紙包。

「打柏青哥不能當飯喫，如果你有其他生財之道就另當別論。」小翼說。

那人晃著雙腳，似乎跟我一樣在眺望櫻花。接著我倆對上眼。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臉上未整理的鬍鬚十分顯眼，身上穿著皺巴巴的雙排拙風衣。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那身裝扮實在不怎麼相襯。

神無月翼的處女作比我和飯綱還要早兩年左右。而且我認爲，她出道的理由並不是因爲獲得新人獎這麼簡單。話說回來，沒有人知道她的年齡（座敷童的年齡這個概念是否存在都教人懷疑）。爲何會當上作家，至今也是一團謎。

「……爲什麼?」

「那沒什麼好臭屁的吧!」

喂，說得好像我是壞人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我感覺到身後的小翼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真希望她別這樣，這隻會讓我更想哭而已。

我和飯綱都被她冷峻的語氣給震攝住，不約而同地往窗下看去。狹窄庭院中雜草叢生，其中一角有一株古老的樹樁。那就是櫻花樹的殘株嗎?

「小翼一年靠柏青哥賺了多少錢啊?」

飯綱走過我身旁，坐到窗邊。

「那是葉隱你心情好的時候自己哼歌的聲音吧。」

一口氣，站了起來。

「小翼只要靠打柏青哥賺錢就好啦。我好羨慕職業柏青哥選手喔。『銀珠無賴!』的感覺。爲什麼我要當小說家啊?幹嘛要過這種痛苦的生活?」

這麼說來，我們去年也去公園賞花，當時小翼沒有出席。

「並不是因爲喜歡才寫的。」

「我不會去賞花。」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飯綱似乎也察覺到小翼語調的變化，垂下了耳朵，安靜的坐下。

「對，剩下一成是NlKONIK0動畫（注：18）。」工作的時間跑哪去了?

小翼低語著，我和飯綱驚訝地回頭。座敷童在坐墊上正座著，面朝牆壁。

小翼神色慌張，拍著楊楊米說。接著她眼珠上轉看著我。

「真的很抱歉。如果你要趕我出去，我也不會有怨言。」

飯綱的三角耳朵精神抖擻地豎起來，她們倆面對面的坐在我房裏僅有的兩張坐墊上。至於我呢，當然是一屁股坐在楊楊米上工作。如果身後有妖怪在高興喧囂就無法專心寫稿的話，是無法在這行長久生存下去的。我是說真的。

「是，老師。」

「這個嘛……」小翼說出口的金額，將我心中僅存的工作幹勁連根拔起。那筆金額居然比

「……杉井已經當了兩年的小說家，這一點也應該非常明白了吧。所以這並不構成遲交房租的理由。」

雖然這個打工我已經做過好幾次，不過這天卻出現了許多奇怪的狀況。首先是在往車站路上的公園。

我去年的年收還要多!

「真是的，葉隱你過來坐這邊!」

「小翼老師，別管那個滿腦子工作的人了，快點繼續上課吧。」

「真是的，葉隱你過來坐這邊!」

臺很好中。」

*

「小光，你聽你聽，小翼在說很不得了的事唷!」

小翼端正地坐在我房裏的坐墊上，但她身後卻飄出一團黑暗渾濁的氣息。她用冷靜的語調說著。

「我知道啦!」

這麼說來，同業作家之間好像很少談論這個話題。爲什麼會踏人這個業界呢?就某種層面上來說，這比初戀的故事還更數人難以啓齒。

「後來那棵樹枯掉，所以砍了。」

我和飯綱面面相覷。怎麼辦?似乎有點尷尬。飯綱坐到窗邊，對窗外揮著手說：

紙包裏頭放的是座敷童的頭髮。那是小翼瞬間栘動的能力媒介。她之所以能在公寓裏四處現身，就是因爲公寓內到處都散佈著她的毛髮。同樣的，只要把頭髮灑在柏青哥店裏，她就隨時可以瞬栘過來打柏青哥。

「什、什麼!我都沒發現!」發現一下吧。小翼似乎也覺得很蠢而想離開房間，不過飯綱卻抓住了她，拼命要求她再多數一點訣竅。最近飯綱知道只要抓住小翼的頭髮，她就不能瞬間移動了。真是可憐。

因爲作家的社會信用幾近於零，跟流氓差不多，要在外頭租房子可不容易。小翼長嘆了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明明只要看『氣』就知道了。」

「咦，啊，沒有，不是這樣的。」我不停揮手說。「如果房租可以讓我晚點繳，我打算一直住在這裏。」

「到了開花期我不會外出，因爲我不想看到櫻花。到時也請葉隱不要找我去打柏青哥。」

「我聽屍鬼說過。以前這裏的院子裏也有一棵櫻花樹。能在房裏賞花是這棟公寓最自豪的地方——」

（插圖）

嗚……好刺耳啊……

「小光，你聽你聽，小翼在說很不得了的事唷!」

南池袋公園被三間寺廟和墓地包圍，說好聽一點是氣氛安詳——說難聽的話就是陰森的公園。然而，好歹這裏佔地廣大，又有很多棵樹形優美的櫻花樹，再加上不是熱門景點，去年我跟幾位作家朋友就是棗在這裏賞花的。「今年也會來吧?」我心想。我稍微繞路過來，抬頭欣賞花開三分的櫻花。下禮拜就是最好的賞花時機吧?地點要選在哪好呢?我環視著毫無人煙的公園，突然我的視線在圍牆處止住。

「那沒什麼好臭屁的吧!」

我從小翼手中接過十個手掌尺寸大小的細長小紙包，離開了房間。另一手拿著柏青哥情報志，穿過東京音樂大學的後方，往車站方向定去。我先走進一家在公寓附近的小柏青哥店。腦漿裏流人大量鋼珠並加以攪和一般的巨大噪音向我襲擊而來，不管來幾次都覺得受不了。真虧這些人居然可以在這種地方耗上一整天。

「我、我不是這個意嗯!」

「小翼老師，別管那個滿腦子工作的人了，快點繼續上課吧。」

頭髮大約兩個禮拜左右就會失去生命力，經常遲繳房租的我，以及拼命要小翼傳授選臺技巧的飯綱等人，定期會來各家柏青哥店走一遭幫她放頭髮。池袋車站四周的店家幾乎全部都要放。這真是件苦差事。

「……你想要搬出去嗎?」她的聲音突然軟下。

視線對上了。我慌忙地撇開臉，正打算走出公園時，對方出聲問：

「你是小說家嗎?」

驚訝的我停住腳步。我回頭瞄了一眼，牆上的男人正盯著我瞧。

「是小說家對吧?」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話說回來，你又是誰啊?

「我看你的『氣』就知道了。」最近「氣」這個字很流行嗎?

男人獰笑著。我毛骨悚然地往後一退。那傢伙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僵在原地。

「座敷童還好嗎?」

座敷童。

是在說小翼嗎?爲何這傢伙會知道座敷童的事情?

對方又再次獰笑，接著忽然消失不見。

我心一驚，下意識穿過公園，跑到那男人剛纔坐的地方。一開始我以爲他仰摔到牆後了。牆壁的後面是墓地，不過從水泥牆上的洞看去，沒有半個人在。

又是妖怪的同類嗎?這點有可能，因爲他知道小翼。總覺得有股不好的預感。

在第二家柏青哥店裏，也有怪事發生。我通過兩旁都是機臺的通道，正要往裏面走去時，所經之處無不傳來客人的驚叫聲。

「哪有可能在那邊停下來啊?」「不是出現預告了嗎?」「喂!上面怎麼出現奇怪的東西啊!」

怎麼回事?柏青哥打到一半的人常會瘋言瘋語的，就像飯綱一樣。我決定不去多想，趕快辦完事繼續前往下一家。

怪事還不只如此。在東口前，我被一位宗教相關人士抓住，這種人在池袋相當罕見。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探究不幸的原因?」在斑馬線上，一位身穿桃紅色套裝的中年女性對我說。

「不用了。」

「不幸一定有原因的，我們必須每日思考它，讓自己心生警戒，然後投靠主。就算現在可以飽食終日，不幸還是會突然降臨的!」

「最好的方法就是跟馬子到牀上流個汗。要不要一起去搭訕?」

咦，真的嗎?

「好冷淡啊。蝶妮子呢?下週何時休假?」

蝶妮子停住腳步，歪頭說。我驚愕了一下。

「那你把工作辭掉，去當遊民如何?」蝶妮子的冷淡語氣，就跟乾冰一樣讓人背脊發寒。

艾姆不等蝶妮子帶位，直接走到先來的那位女客人——風姬屍鬼的對面坐下。我合掌跟瞪著他的蝶妮子說聲抱歉，也走到同一張桌子坐下。

女生笑著說，扭著屁股消失在東口的階梯。

「小愛，下次見面的時候再一起想小孩的名字吧!二父姆揮著手說。

艾姆手握著方向盤說。

「喂——辛吉司!」

艾姆和風姬屍鬼是老朋友，跟我們一樣，也是小說家。不用說，他也屬於妖怪類，是個每晚都會騙女生到賓館開房間的淫夢魔。如果你問他：「M（注21）是什麼字的頭文字?」他會馬上回答你：「MMaternity（生產）的M。」他滿腦子都是生小孩這檔事。很想說他是個人渣，很可惜他並不是人類。

「好了啦，快點回去吧，我肚子好重，快要生了啦。」

聽說這兩個人曾經一起生活過。他們常讓人誤會以前是情侶，其實只是共租一房的室友

「……你又誘拐妹妹出去玩了……」

「今年我們硬把她拉出門吧!要讓她知道屋外歡愉的好處。」

跟來的說。」

「那可不成啊。即使我辭掉工作，我還是放心不下那些馬子，到時候我只有當小白臉的份了。」

「辛吉司」就是我。把杉井光反過來唸，就變成「盧卡·辛吉司」（注20），這是當初提議的筆名之一，當然我沒有采用。現在會用這名字叫我的人只有一個，就是當初的提案者——艾姆。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老朋友屍鬼無視他說：

我跑到車旁。一位身穿誇張的白色西裝，搭配開襟襯衫的苗條男子，打開車門走了出來。就算他戴著太陽眼鏡，潘安再世的容貌還是清晰可見，只要脖子上再加一條金項鍊，就是一位完美的紅牌牛郎了吧。

「不要用只來數!」「別把我算在裏面啊!」

（注21：日文中，艾姆的發音跟M同音。）

「禮拜三啊。禮拜三我的『程行』很滿，喬不出『間時』呢。」

「定走!我們去打麻將!我剛纔一個人去打大天使機臺（注24），結果跟小翼說的一樣輸慘了!我因爲打得太著迷了，不知道打了幾趟，根本就不想碰稿子啦!」

蝶妮子用叉子刺著艾姆的手背，冷淡地回答。

飯綱臉上掛著一輪黑眼圈，情緒高亢，感覺很危險。她把手撐在我們的桌上，跳來跳去地說著。她的尾巴斜伸僵硬不動這點，也是危險的訊號。

「小姬下禮拜一就完稿了吧。我們找飯綱還有亞里沙來狂歡一下吧!我們都是自由業，在平日晚上喝個爛醉，然後去嘲笑那些搭末班電車回家的上班族吧!」

我被他硬拉進副駕駛座後，BMW的肚子發出轟轟聲響，加速前進。

「爲何只有賞花讓她這麼厭惡呢?那孩子雖然不喝酒，不過大家要去暍一杯的時候她都會

不是要去家庭餐廳工作嗎?

「你連小翼都想痛下毒手嗎?這下子我可是會不客氣的報警了。對未滿十四歲的人下手可是公訴罪喔?」

「那就吞些露露（注23）然後睡個覺。」

「你身上有惡魔附身。我看得見。」

（注24：柏青哥機臺的一種。）

「這白癡在說哪國話啊?我聽不懂，翻譯一下。」蝶妮子看著我說。我也不懂，所以看著屍

（注19：池袋最大的繁華街。）

「對了，『園公』的「花櫻」快開了。下禮拜我們去『花賞』吧!」

啊，原來是賞花的事啊。

屍鬼抬頭看了一眼叫苦說。她眼睛下方是一圈很深的黑眼圈。但艾姆完全不在意，又繼續說：

說的也是……喫河豚的時候，她明明不喫卻也跟來了。

艾姆邊說，一邊用手機打屍mail。我想起之前小翼的那番話。她說絕對不會去賞花。

無法斷然否定實在很痛苦。

——就這樣，我們毫不在意就買單了。總額接近三萬元。

「唉呦!我在車裏搞了八個小時，現在想睡得要命。可是下個月的稿子快開天窗了，我們去家庭餐廳吧，家庭餐廳!」

（插圖）

「三八!」

「不是一個，是三隻吧。」

那個女生揮著手，下車離開。

太陽城60通（注19）的店家全部逛過一輪後，回到車站時，突然聽見有人在叫我。

「喔!這不是小姬嗎?難得你上午就來了。」

之後我又去了幾家柏青哥店，每當我一經過機臺旁，不是連莊停止就是機器突然故障，漸漸地，讓我覺得有些詭異。

「就算有五個人，這些量也喫不完吧……不愧是妖怪。」

艾姆一邊說，一邊用拇指示意我坐上副駕駛座。這時，副駕駛座的車門開啓，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穿著超短迷你裙的年輕辣妹。

「你沒看錯吧。飯綱剛纔一直動來動去的。」

「這隻會讓我們覺得自己很悽慘而已吧……」

這點沒錯。明明是座敷童卻三不五時跑出門。

（注20：杉井光（SU·GI·I·HI·KA·RU）反過來唸的諧音變成盧卡·辛吉司（RU·KA·HI·I·GI·SU）。

「那就掰掰羅!謝謝你送我過來。」

飯綱看到沒人要陪她去麻將館，開始不停地發牢騷說：「我要暴飲暴食!我要喫到肚子大到有人問我『你懷孕幾個月啦?』爲止!」說完，她真的不輸給屍鬼，從菜單的一端開始點菜。別發出這麼危險的宣言啊。

「我不是說了我明天截稿嗎?櫻花的季節到底會不會來還不知道吧?你乾脆自己爬到樹上去喝酒算了?」

「小翼會來嗎?去年她都窩在家裏。」

「辛吉司的臉色好像很差，怎麼了嗎?」

「好像有喫到，又好像沒有。」

「休假?我只休禮拜三，怎麼了?」

「她是個怕寂寞的妖怪，纔會定居在有人煙的地方。」

「到時你可不要又賴在我的房間不走喔。」屍鬼說。「這傢伙很過分呢，完全得照他的步調

我厭煩地從包包裏拿出筆電。唯獨此時，屍鬼和艾姆也瞬間散發出『開始工作吧』的氣息。艾姆也打開筆電，屍鬼則點了大量的餐飲。

走。不是凌晨三點去喫飯，就是在我有心想寫稿的時候找我玩馬力歐賽車。」

鬼。「他說他行程很滿，喬不出時間。」屍鬼說。

「小翼是座敷童，年紀已經不小了吧。她不是從沒落的老房子搬出來的嗎?」

「我們有叫烤魚定食嗎?」

（注22：皆爲啤酒名。）

「麻煩你說普通話。還有，反覆說些業界用語是沒關係，別隨便講一堆商品名稱好嗎?」

「嗯。你是不是感冒啦?去暍幾杯Guinness、BrainsBitter和BrainsDark（注22）然後睡個覺吧。」

「不對不對，不是在玩。我不是說了嗎?我跟馬子搭訕都是以生小孩爲前提的。我已經準備好，只要小孩出生，我每個月都會匯二十萬過去。」

此時，店門開啓響起了鈐響。

我、飯綱、屍鬼和艾姆。

「喔……」別再做這種下流的準備了。

「……咦?真、真的嗎?」

家庭餐廳店內跟往常一樣空蕩，除了最前面的禁菸席上，有一位龐克風裝扮的性感美女正盯著筆電螢幕外，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

不用你多管閒事。反正我也註定無法正常生活，我可是小說家喔?她實在太煩人，我索性進到車站裏，隨後從對面其中一個出口回到地上。

我的不幸就是遇到你。

我停下了腳步，回頭一看，在計程車招呼站附近，有一輛藍黑色的BMW停在那裏。車窗裏一位男子正在對我招手。

「啊，又多了一隻。」蝶妮子回頭說。一對抖擻的灰色三角耳朵，從隔板的對面跑了過來。

蝶妮子剛好來幫我們點餐，艾姆摟住她的腰，用甜美的聲音問。

而已。據艾姆的說法是「不死系無法當媽媽，我沒興趣。」是這樣啊?

「蝶妮子你有聽到嗎?」

「嘿。這麼說來，她也絕對不會一個人去打柏青哥。通常都跟小飯綱一起。」

五個人?

「如果不驅趕他，你一輩子都無法過正常的生活!」

蝶妮子剛好端咖啡過來，聽到屍鬼的問題，面無表情地點頭。

「別跟我說話。我明天截稿。」

就是因爲這種點餐方式，結帳時，我們發現帳單上有好幾道菜沒什麼印象。

「好，那你趕快報警。說這邊有一個罪犯。」

「她只要住在我房裏就好了，我可以讓她生小孩生到沒空覺得寂寞。」

「不，我想不是惡魔，應該是妖怪或不死系之類的……」

（注23：日本老品牌的感冒藥。）

「那個一樣是商品名!」

「是五個人吧。」

開在明治通上的BMW駛進了叉路，停到常去的家庭餐廳附設的小停車場裏。艾姆和我手拿著筆電下車。

走出店內時，蝶妮子像街頭藝人一樣，手上端的盤子快要疊到天花板，跟我們擦身而過。這本領真不簡單。此時她無心嘀咕的一句話，飛進了我耳裏。

柏青哥大敗後的飯綱是一頭負傷的野狼，要是圍在一起打麻將的話肯定會很慘。因爲十之八九她打麻將也會大輸，接著她會開始厭世，跑到酒館裏隨便亂點酒，然後只舔一下就滿瞼通紅，醉倒在地，倒楣的我還得落到揹她回公寓的下場。先前已經有過三次這種經驗了，真希望她饒了我們。

「喂喂，辛吉司，辛苦了辛苦了。上車上車。」

「……我們才四個人吧?」

我們的餐桌上，三臺筆電擠在一起，還排滿了數量驚人的料理。飯綱和屍鬼，以妙齡的人類女子看到後大概會立刻昏倒的驚人氣勢，開始殲滅食物大軍。我光看就飽了。艾姆的食量很小，所以只暍飲料（他總是說：因爲我的主食是馬子）。

「真的有五個人啊。你看。」

蝶妮子用下巴示意我們，剛纔坐的座位上有著不動如山的鐵證。餐盤大致整理完畢的桌上，剩下五套用過的溼毛巾和杯子。

……咦?

*

怪事可不是當天就結束。

我從家庭餐廳回來後，在凌晨把在嘆息聲中完成的原稿寄給責任編輯後，幾近窒息般地倒臥在棉被上，昏睡不起。當電話鈴聲響起時，周遭一片漆黑，時鐘的時針指在2的地方，讓我覺得有點奇怪。我好像睡了二十幾個鐘頭。

「……喂?」

「杉井，早啊。現在講電話方便嗎?」

是我的責任編輯。還「方面嗎?」咧!你以爲現在幾點啊?現在可是凌晨兩點耶!不過我們的生活都跟太陽的動向沒什麼緣分，所以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啊，我現在醒了。你請說。」

「嗯。謝謝你的稿子，辛苦了。我剛看了一下…」

咦?這次怎麼這麼快就回我?

「那個，這部作品後半突然變成愛情喜劇，這是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

「就是那個……第五章結束的地方，不是浴血互毆的場景嗎?第兩百五十頁吧?從那邊開始，劇情發展速度快到讓人反感，這跟當初的故事架構完全不同啊。」

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用筆電（電源沒關）打開檔案。當我看到編輯說的那個地方時，瞬間睡意全消。

「……這、這、這、這是什麼鬼啊?」

「我還想問你呢!」

跟編輯說的一樣。原本應該是嚴肅的推理小說，在最終章突然急轉直下，變成了一連串甜美又鹹溼的草莓色劇情，當中還夾雜著一些情色的描寫，老實說，我自己看了都覺得不好意嗯……喂!這不是我的文章吧?奇、奇怪。怎麼回事?這部分的寫作記憶我若有似無。

「呃、嗯、那個?不，這…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寫的人是杉井你吧。」

種眼神!是真的啦!」

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撞飛，我的後腦杓猛烈撞上身後的冰箱，終於，我回過神來。飯綱癱坐在牆邊，滿臉通紅。

我雙手被繩子綁在後面，另一端由飯綱拉著。我發狂熊抱飯綱和小翼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因爲我會突然發作，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所以外出時飯綱都會把我的手綁住。真教我欲哭無淚。

「每次都跑到杉井的房間裏。」

「啊，有。」

「……怎麼了，小光?」

「你……」飯綱頓時說不出話來，臉頰加倍赤紅，朝著我猛打。「你居然忘記了?是怎麼樣!開什麼玩笑!你，你，你……」

不過冰箱裏剛好有她說的東西，所以我就順從她的要求照做了。飯綱坐在廚房地板上，喫了四碗山藥泥麥飯後，一臉幸福地啜飲著味噌湯。尾巴上的毛，就像放進熱湯裏的昆布一樣，變得軟綿綿的。

「因爲我是房東。有必要的時候纔會過來。」

「你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啦?被犬神附身的人都會像你這樣。」

「小光你、你幹嘛啊，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飯綱的戒除麻將宣言我已經聽了不下二十次。黛亞里沙是我們的前輩作家，最近纔開始玩麻將，不過卻是役滿連發，好運無比。而且特別喜歡胡飯綱的牌。

黛亞里沙。她是比我跟飯綱還要早好幾年獲得銀賞出道的作家，是我們的大前輩。不可嗯議的是，在這名符其實充滿魑魅魍魎的跋扈業界之中，她不管走到哪裏都能馬上融入氣氛，算是她的特殊才能。她同時也是一位降妖伏魔的陰陽師——這點應該跟她的融人人羣的能力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你們在做什麼?一大早就這麼吵!」

亞里沙在我身旁看似煩惱地說完，隨即拿起一升瓶——已經暍第三瓶了——把酒倒進紙杯裏。櫻花花辦飄落到酒杯之中。

「春天到了嘛。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發情的?」屍鬼說。我不是發情。

屍鬼聽了笑倒在地，艾姆也大笑。

我把手撐在地板上向前探身，一口氣把臉挨近飯綱。飯綱想回避，我勾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拉了過來。

她的耳朵和尾巴垂了下來，披頭散髮。

南池袋公園，夜空中盛開的櫻花十分虛幻。我們一夥人佔據了噴水池附近的位子，攤開兩張野餐墊，從附近買來的烤雞串堆積如山，隨意拿起艾姆買來的日本酒一飲而盡。

「小光?怎、怎、怎麼了?」

小翼的臉頰貼到我的胸口上，整個人定格。

「我、我也跟普通人一樣肚子會餓啊!」

「我開始覺得活著也不錯，因爲小光免費請我喫了一頓飯。」

「這種事不用告訴葉隱吧!」小翼被飯綱盯得發羞，狂打著我的大腿，生氣地說。她害羞的樣子也很可愛。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

「小翼你做過那種事嗎……」

「小翼，你知道剛纔小光這傢伙對我做了什麼嗎?」

「哎呀，好羨慕。「好好喔，小光。」「那種能力分一點給我吧!」「我那份一KB一千元的劇本也順便幫我寫一下吧!」

「飯綱，很痛耶，別拉了!」

「唉，我知道你寫的小說都不賣，房租遲交，連修腳踏車的錢都沒有，還常碰運氣喫過期的雞蛋結果拉肚子。我很明白你想突破這些窘境的心情，不過這個內容實在有點不妥。」爲什麼你連這些事都知道?

「抱、抱歉，會痛，會痛啦，對不起飯綱。」

飯綱瞪大了圓滾的雙眼，停止思考。

「嗯。我去打麻將，超慘的，我放銑被亞里沙役滿（注25）了兩次。我這輩子再也不打麻將了）。

「小翼你還不是也常常隨便跑進來……」

「那、那是……」

抱住飯綱這點還算好。（「一點都不好!」敏銳的飯綱察覺到我的想法生氣地說，不過現在沒空理她），問題在稿子。每當我集中精神寫稿，就會變成愛情喜劇。真是無可奈何，工作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亞里沙你快點想想辦法吧!我不要住在這種變態的隔壁啦!」

「做了什麼事?」

「喔?我還以爲你是因爲截稿日前趕不出來，所以拿別人的稿子來湊字數呢。」

飯綱臉頰通紅，支支吾吾的。我也很難開口說明。

「咦，啊，不是……」我撫摸疼痛的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我剛纔做了什麼?」

「亞里沙，太靠近小光會被他喫豆腐喔。」

「小光你怎麼了?眼神好奇怪喔。哇、哇。」

亞里沙這麼說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讓我覺得有點恐怖。

飯綱放下空碗和筷子，看著我一臉困惑。我把身體湊近她，她有些驚訝地向後退，背部緊貼在牆壁上。

「肚子好餓。順便做我的份。」

「你在幹什麼啊——!」

就在我一邊重寫一邊打瞌睡之際，迎接了黎明。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這是平常的池袋，一點都不清爽的早晨。我想藉由做早餐來轉換心情，這時玄關的門被打開，飯綱無力地定了進來，似乎隨時都會趴倒在地。

「鏡子裏有沒有出現不認識的人?」

怎、怎、怎麼——

是真的沒錯，總覺得這樣似乎越描越黑。

「小光是不是壓抑太久，所以纔會忍不住啊?」

我嘴裏這麼說，不過還是咬住亞里沙拿給我的雞肝串。最近都沒喫好。

「我要喫小光做的高湯蛋卷、小光做的山藥泥麥飯，還有小光做的青蔥豆腐海帶芽味噌湯，來忘掉一切討厭的事……」別若無其事地趁機點菜。

（注25：日本麻將的役是指臺數，一些高難度的役稱爲役滿，基本爲八千點。）

「就像狗一樣趴下來用舔的啊。」飯綱冷淡的說。

「例如租了恐怖電影，特地跑到我的房間來看之類的?」我說。

*

這位穿著紫色澎澎洋裝的妖豔金髮女性，雖然是我們這羣作家朋友中罕見的人類，不過聽說她用年輕美貌活了一百十多年，從這點來看她比飯綱還更像妖怪。

她尾巴上的毛像刺婿一樣倒豎著。情緒激動的飯綱，踹了我的肚子好幾腳。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剛纔我做了什麼?我慢慢想起來了，我靠近飯綱，手這樣勾在她的肩膀上，嗚哇!

「有沒有稿子完成後，卻不記得曾經寫過的情況發生?」

因爲我把小翼的嬌小身軀拉了過來，將她抱起，放到膝蓋上。

「哎呀。因爲很有趣嘛，我想讓你再多補充一點精力，好讓你精力充沛啊。」

飯綱慢了半拍纔回過神來，把我打趴在地板上。

「來，小光，啊——」

「那還真是一場災難啊。」

我的鼻子埋進座敷童的黑髮裏，手在紅色和服的背部撫摸著。最先回過神來的是我。

「從剛纔開始你好像都拿肝臟給我喫……」

「只要泡在福馬林裏一個禮拜左右就會好了吧?我之前有試過，身體會變健康喔。也很適合用來減肥!」

飯綱向亞里沙哭訴。她說得很過分，但我卻無法反駁。嘴巴說不要的傢伙，每天早上還跑來我房裏喫早餐。

一句少女的制止聲，讓我和飯綱都僵在原地。轉頭一看，身旁有一位身穿紅色和服的黑髮少女。

「請不要一早就大吵大鬧的!」

我倆胸口緊貼，感受著彼此的體溫。飯綱的頭靠在我的肩上，吐出的氣息觸動著我的耳朵。我更使勁地抱住她。

「嗯——上禮拜……左右吧?」

「飯綱常滾到我身上。」

「哇——!」

「說對不起就想解決了嗎，你剛剛對我——」

小翼用手拍著地板說。

我把話筒放下，漆黑中筆電畫面的光源照亮我的臉頰，我深深嘆了口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把進入愛情喜劇的部分整個刪掉，因爲那實在太嗯心了。現在不是爆睡的時候了。

是這樣沒錯。我的頭開始痛了。是熬夜過度的關係嗎?

「早上纔回來?二退有，你的房間在隔壁。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真的生病了嗎?還是，因爲我跟這些人來往的關係，而中了什麼可怕的詛咒?

但在下一秒鐘，房內的空氣降到了冰點。

差不多到了末班電車的時間，今天是禮拜四，周圍的賞花客開始慌忙善後，準備離去。只剩下一羣像大學生的人，還有我們這羣耀眼奪目的自由業。參加這次賞花的，依座位順序分別是我、飯綱、屍鬼、艾姆，以及亞里沙。

「我是真的很困擾耶!而且，這樣要我怎麼暍啊!」

「肝臟內涵豐富的鋅，到了明天你會脹到受不了。喝吧喝吧!」

「這麼恐怖的事倒是沒有。」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總、總之，我再重寫一份給你。」

線索?完全沒有。每天都跟妖怪和魔物朝夕相處，要我去哪找線索啊?

我也跟普通人一樣，做兩人份的料理，荷包會縮水啊!

「如果你知道什麼線索，我也可以幫你除靈。」

「我用嘴巴餵你如何?」

艾姆把我眼前的紙杯倒滿了酒。

「那、那個，我大概是腦漿興奮過度，纔會寫出這種怪東西吧!」

「追根究柢，這裏不是葉隱的房間吧!」

小翼手插腰，柳眉倒豎地說。

「我玩到早上回來，小光在睡覺不做飯給我喫的時候，我會跟他一起睡。大家幹嘛露出那

「呃，嗯，嗚——」

四個人羨慕地說道。在無意間能夠寫完稿子，是所有作家的共同夢想。不過，現實總是殘酷的。

「我知道一個治療方法，就是狂射，射到彈藥用盡爲止。」射什麼東西來著?

我可不記得有說過「免費」這個字。不過，飯綱的眼角還殘留著淚光，讓我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這傢伙真的很可愛。

「早上起牀發現旁邊有人?」

「別把我跟不死系妖怪相提並論。」

「在不知不覺間食物和飲料突然消失?」

「啊!……就是現在。」

我眼前的紙杯原本倒滿了酒，現在卻空空如也。

「飯綱，你喝掉了?……不可能吧。」狼少女拼命搖頭，因爲她很討厭喝酒。另一邊的亞里

沙一直都在跟我聊天啊。

「啊，是我喝的。這酒還真美味啊。」

衆人當場凍結。

大家的視線全部集中在我——的肩膀後方。

我戰戰兢兢地回頭。在我身後，一個身影小而端正地正座在角落處，像從野餐墊裏冒出來一樣。那個人就是先前我在這個公園裏遇到的那位，穿著雙排扣風衣的大叔。

「可以的話，我也想喫雞心和雞胗串。」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大叫並想站起來，一瞬間忘記手被人綁住的事，結果失去平衡直接仰臥在飯綱的大腿

上。「你、你、你這個性騷擾色狼，居然還敢來!」說著，她一拳打飛我。我可沒空騷擾你。我在堅固的水泥地磚上滾了好幾圈，直接滾出了野餐墊。

「你、你、你是誰?」

我像毛毛蟲一樣在地上蠕動，好不容易彎腰撐起膝蓋站起來，對著那位大叔大叫。就連

這羣妖怪作家，臉上也露出警戒的神情。

唯獨大叔一人不急不徐的，自顧著往紙杯裏倒酒，又喫了兩串雞肉串，打了一個大飽嗝

後低頭說：

「小翼乎常多虧各位照顧了。」

大叔說出自己的筆名，那是一個讓在場衆人馬上都能聯想到他的代表作的大師級人物。不過，之後亞里沙提醒我：「如果你寫出他的名字他會不得好死。」所以我就不寫出來了。

「啊——我是要問這位老師本人，不是他的作品……」

「我是沒關係啦，如果是跟小光的話。」

小翼自覺說錯話，慌忙把頭撇向一邊。

「哎呀呀，小光，你果然喜歡飯綱。」「反正你們倆跟同居沒兩樣嘛。」「小杉井真討厭，還拿幽靈來當藉口。」

「老夫也很想投胎啊，不過好像心裏有什麼掛念，讓老夫一直無法離開池袋。」

「大叔留下小翼一個人死去的吧?要說掛念，應該是指小翼吧?」

不過，一聽到大叔的名字，小翼的臉就僵了下來。

「痛、痛、痛、痛，又不是我說的，飯綱!你去扁大叔啦!」

「……約定?」

「淨身?」這有點不妙。各方面部非常不妙。淨身，就是洗澡的意嗯吧?

說話真狠毒。

「那麼，難得你附身在小杉井身上，不如跟小翼多聊聊吧。或許會知道你掛念的東西是什

聲音也跟著失去了朝氣。

「你明明記得怎麼寫愛情小說，還有性騷擾的方法，最好你的記憶有這麼剛好啦!」

「一定是遺產吧!」飯綱插嘴說。「大叔賺了不少錢，而且住在那種窮酸的公寓，一定還留了很多錢下來。那些錢怎麼了?有好好運用嗎?喂，要不要寄放在我這邊?」

「因爲我們一直住在一起。不過她是座敷童，所以我們不常見面。她只是偶爾幫我看稿，偶爾請她幫忙擺出幾個撩人的姿勢罷了。」

「沒錯、沒錯。哎呀，入土太久，那方面也好久沒來一下了。啊，小姐們不用擔心，老夫對成熟女性沒興趣。」

這麼說來，這位老師似乎是出車禍往生的。

「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結界對你也沒有用……」

一沒錯、沒錯。老夫原以爲老夫死後她會離開那棟公寓，哎呀，多虧了各位，讓她不會感到寂寞，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沒有今後!請你快回墳墓裏吧!」

「沒有更直接一點的方法嗎?像是除靈之類的。」

「這位仁兄真的是作家嗎?他說什麼老夫完全聽不懂。」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問什麼，想當然耳，也不可能得到什麼有意義的答案。

「我也聽不懂，不過請你馬上附到艾姆身上去吧!你只是想喫豆腐吧，那邊非常適合你!」

「我被杉井熊抱了。」

「因爲這七年的空白，被名爲小光的奇蹟給填滿了。這可要好好珍惜纔行。」

「小翼也來賞花就好了。現在約她還不算晚吧?」

「簡單來說，就是你對『靈性物質』毫無防備能力。你看，你可以自由進出佈下結界的家庭餐廳對吧?」

亞里沙微笑著說。

的幫手，她讓我覺得很可靠。

麼同業的朋友。」

「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們稍微正經了起來，坐直身體。

「真低級!要小蘿莉去小說裏面找吧!」

「啊哈哈。騙你的啦。是我做的。胸部跟洗衣板一樣，超讚!」

飯綱脹紅臉生氣地說。她踩在我的背上，拉緊我身上的繩子。痛死我了。

之後她就不再繼續說下去，還把我和亞里沙趕出房間。

我們兩人回到了我的房間。亞里沙她今天也穿著華麗的洋裝，坐在這六張楊榻米的窮酸房間裏，相當不協調。

「這麼一來，只好請小光每天戴著手銬腳鐮過日子了。」

「那是因爲老夫死的時候是四十歲，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了。」

「你也抱了我耶。」飯綱生氣地說。

「掛念?是什麼?快跟我說，我馬上滿足你的需求!」

隔天午後，我到了小翼的房間，亞里沙也一起去。因爲我需要一位能完整說明事情經過

這、這麼說來。

「我不想再想起那個人了。他盡說些不負責任的話、沒神經、遲鈍、低級，根本不守約定。」

「那、那是什麼?」

屍鬼用不輸給大叔的驚人速度大口地猛塞著雞肉串，一邊問著。

「你不要說謊!太卑鄙了!」我拼命地抗議。

「那…小翼之前說的，前一任房東就是你嗎?」

沒辦法，也只能這樣了。

「啊，對了。小光對靈體的障壁極度薄弱。之前我就一直很想提醒你了。」

「真的不是我!飯綱，好痛、好痛，肩膀要脫臼了!」

麼。」

「請你們出去。可以的話，麻煩杉井也跟他一起再去死一次。」

「老師因爲變成幽靈不能生小孩，所以『求欲滿不』吧?」似乎是慾求不滿的意嗯。「怎麼樣，只要附在我身上，愛怎麼搞就怎麼搞喔?相對的，你要幫我寫稿子。我跟老師的作風一樣，都是寫甜膩的愛情喜劇唷!」

亞里沙的口中突然進出一個令人不安的詞彙，讓我感到心慌。

麻煩你幫我除靈!求求你了。

「這傢伙是幽靈，根本打不到!所以小光，你代替他去死吧!」

「哎呀，這樣太可惜了。」

「如果想得起來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很不幸的，火葬的時候把老夫的腦漿都燒乾了。」

「原來如此。難怪他會得新人獎。」屍鬼看穿了一個可怕的事實。不對不對，那不是我得獎的理由。編輯部可是有仔細看過我的稿子的。

「啊——果然……是這樣啊。」

「呃，那個，那個人對你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嗎?」

「你居然讓小孩子做那種事情!」

「他附身在小光的身上。」亞里沙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之後，那孩子也變得會寫小說了。她的作品決定要出書時，我真的非常高興。雖然那孩子還是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

「小翼或許是在氣我吧。她常常提醒我，結果我還是在大白天喝得爛醉，走在外頭被車撞死。」

「是不是飲食的問題?像是……生前很想喫這個東西，或是很想喝這種酒，之類的。換作是我，要是沒喫到鱉或河豚就死掉的話，絕對無法投胎的。」沒錯，你的確還在人間徘徊。

「因爲老師和你的靈魂融合過深，除靈儀式必須花上七天七夜。這段期間，你必須待在我家的神社裏，和我過著形影不離的生活，就連淨身也要一起喔?」

「或許真是這樣。跟她重逢的時候，老夫高興並感動到直接抱住她。」

艾姆說了個冷笑話，被屍鬼從後面踹倒在地。

「不管怎麼想都是性慾吧。老師好像是蘿莉控，援交吧，援交。在公園談援交（注26），這太好笑了，哈哈哈。」

飯綱瞪著我，恨得牙癢癢的。

「沒什麼。」

這是責任編輯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我的心情跌至谷底。

「總之，今後請多多指教。」大叔低頭說。

接著，大夥圍成一圈，開始討論大叔所掛念的東西。

「不不不。請你不要笑著說這種事好嗎?」

是的，這位大叔是幽靈，還是同行的老前輩。他被葬在鄰近南池袋公園的墓地，每年櫻花盛開時，他都會越過圍牆跑到公園裏遊玩。

「哎呀，能跟同業三五好友一起這樣熱鬧地飲酒作樂，著實教人羨慕。因爲老夫生前沒什

「……我會寫出奇怪的稿子，還有抱住飯綱，都是因爲被你附身的關係嗎?」

飯綱偶然想起似地這麼說後，大叔的臉色一沉。

「小翼她討厭賞花。她說她討厭櫻花。」

我感到氣力盡失。我還得繼續跟這傢伙打交道嗎?饒了我吧。我偷偷對亞里沙如此耳語。

「並、並沒有!」

「那個真的很抱歉!」我在榻榻米上磕頭說。「老師大概很高興隔了這麼久又見到你，所以纔會那樣。」

我從那天下午開始，便努力蒐集一位自己不怎麼感興趣的作家的資料。首先打電話給編輯。大叔應該在我們出版社也出過書。

大叔的臉頰被酒精染紅，大笑著說。

小翼勃然大怒。生氣的樣子好可愛，這八成是附在我身上的大叔心裏所想的。總覺得手有點在蠢動。知道有人附在我身上後，這些舉動實在讓我很反感。

（注26：日文中，公園和援交的發音正好相反，常用來當冷笑話。）

「爲什麼飯綱會生氣?」

「那個，你可以詳述關於老師的事情嗎?」

還是說，他生前就常做那種事?

他的用詞雖然有點老氣橫秋，不過年齡看起來並沒那麼老。充其量也不過四十出頭而已。

「那是這位青年做的。突然發狂，好可怕、好可怕。」

飯綱不停的拍動著耳朵，閃閃發亮的眼睛裏「￥」和「6;」的符號一直在跳動。你們都只用自己的角度在思考而已吧?大叔只是邊笑邊暍著酒。

「如果他寫蘿莉的故事，想必無人出其右吧!在當時，他的見解完全領先時代呢。怎麼突然間這個?對他有興趣是件好事，杉井老弟也多看他的書學習一下吧!」

亞里沙突然說出十分正經的看法，正在吵鬧的慾望笨蛋們突然安靜了下來。

「總之，現在小光你跟老師最親近，麻煩你設法找出老師掛念的東西吧。只要找到線索，應該可以想起來的。」

「請饒了我吧……」

「那可不成。老夫苦等了七年，能被我附身的只有這位青年而已。」

「啊——那位老師嗎?他是貨真價實的蘿莉控啊。」

「哎呀，要是除靈的話，飯綱又會生你的氣了。」

「對了，杉井，截稿日已經超過一個禮拜了，稿子寫得怎麼樣啦?」

「咦?啊哈哈哈哈，沒有啦，那個……」

「如果你想放棄這份稿子，從頭開始學習，今後轉戰戀愛喜劇小說的話也沒關係，反正你這本書還沒排上出版進度。」

「我、我一定會寫完的!」

好險好險。不快點讓大叔投胎轉世，就沒辦法專心寫自己的稿子。我得加快速度纔行。

隨後，我在屍鬼的介紹下，又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其他出版社的編輯和作家。

「那個人很喜歡蘿莉。」

「他是貨真價實的蘿莉控。」

「他是我的蘿莉指南。」

「我一直提心吊膽，深怕他哪天會犯罪呢。」

「每次看到有人因援交被捕的新聞，我都會打電話確認那個人是不是老師。」

「他看我家女兒的眼神很不妙。」

「在頒獎典禮的評審致詞時，聽他熱情訴說過蘿莉的魅力。」

我渾身無力地放下話筒，感覺腦漿似乎變成了奇怪的汁液。雖然這對死者不敬，但我覺得這種男人還是埋在墳墓裏對社會比較好。

他應該在生前對小翼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吧。這麼一來，就能解釋爲何她會如此生氣。不對不對，我相信他應該不會那麼做。

*

「之後我也試著想了掛念的東西，不過實在太多了，不知道哪個纔是對的。」

大叔坐在墓地的圍牆上，雙手抱胸，腦袋誇張地搖晃著。

「哪來那麼多掛念的東西，都可以讓你變成地縛靈了!」

飯綱憤怒地拍打著圍牆。現在是禮拜天中午，公園裏的人很多，也有帶著小孩的父母親死命的盯著我們看。可以請你小聲一點嗎?

飯綱之所以會跟來，是因爲我的手被她反綁在後面的關係。公然羞辱PLAY。我以後搞不好不能走在池袋大街上了。

「爲什麼?」

房裏的窗簾緊閉，有些昏暗。小翼坐回放著筆電的摺疊桌前，背對著我。她今天的和服是淡桃色。

因爲飯綱對我齜牙咧嘴的，所以我慌忙下樓，敲著房東的房門。我焦急地等了半晌，終於，隔著房門我聽到了細微的聲音。

「啊——嗯，這個……或許是他無法投胎的原因。」

「……以前的封面還真是保守呀!」

爲什麼要把這些書全部買回來呢?是因爲大叔說了這番話。

而且，現在有我——還有一羣妖怪作家朋友們，可以代替那位大叔。這樣不就夠了嗎?

飯綱把書闔起來，放在地板上。

「我纔不會咧!」

小翼看起來有些生氣，還是壓著門，開了二十公分左右的隙縫把我拉進去。我小心翼翼的進入房間。

飯綱一臉詫異地在旁邊聽我講電話。我關上手機後，她把肩膀湊了過來。

沒錯。小翼之前也說過。這位大叔沒神經、遲鈍、下流——

「如果你打算保持體內百分之三十的蘿莉控大叔，我就要跟小光絕交!」

「嗯，我想那應該算是特例吧。」

「嗯，應該沒錯。」

「什麼?小光想到什麼了?」

「嘖。我還以爲這招對小說家一定有效呢。」

這麼一來——

「誰要問那個啊!不是啦!」

第二早快讀完時，大叔已經恢復原狀了，老實說真不簡單。

畢竟那位大叔已經死了七年，在這替換快速的業界裏，他的著作早已被納入古典部門了。連淳久堂書店（注27）都沒有庫存，只能到舊書店去找了。逛到第七問，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套十二集完整的作品，讓我忍不住抱拳大喊「YES!」我打電話給分頭到別家書店找書的飯綱，回公寓集合。

「這個結尾也是，或許，他真的有和小翼……」

我恍然大悟。沒錯。怎麼大家都沒想到呢?因爲他是小說家。

「我有東西想讓你看。」

我陷入思考，二芳坐在牆上的大叔開始調戲飯綱。

「祕密。因爲失敗了會很丟臉。」

做不到嗎?七年，對等待的一方來說，的確是太過漫長了。在那段日子裏，許多東西都改變了形體、枯萎、壞滅、逝去，那些都已無法挽回。

「因爲你被那位嗯心的大叔附身，只要寫稿就會變成愛情喜劇吧?既然這樣，就把身體借給他吧!」

「叫你不要拉繩子了，會痛啦!」我回過神來，插入兩人的對話。「老、老師，有件事情想請教您。」

「……這、可是，該怎麼辦?已經無可挽回了吧?」

嬌小的房東，也還在這裏等待著。

「哈哈。老夫在寺廟旁煩惱了七年，那種東西對我沒用的。」

「你還沒拿到版稅吧。」

拜託你別這麼說嘛!我再次拿起第十二集，不經意地看到後記的日期，突然靈光一閃。

的確是。因爲是小說家——

七年。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哪寫得出來呀。」

「啊。那個，」我握緊口袋裏的茶色信封。「我拿房租過來了，抱歉拖了這麼久。」

「嗯。不過我想辦法湊到了。」

今天爲了找理由進小翼的房間，我削減了僅有的生活費。接下來的兩週，都要喫窮酸的東西過活了，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種不明其意的拉丁文我根本不怕。」

「嗚哇……嗚哇啊。」

飯綱望著排在我房間榻榻米上的十二本書後，不禁這麼說。

但是，這棟公寓還在這裏。

「什麼事?如果你想知道攬別人肩膀之前該怎麼營造氣氛的話，建議你去參考純愛系小說家的意見。」

「還有，要是你發狂對小翼亂來的話——」

「我可沒這麼說!」

「……這麼聽起來，沒想到我居然能寫出這樣的傑作啊，哈哈哈。」

這部系列作品還未完結，剛好在一個不錯的地方告一段落。

飯綱按下隨身聽的再生鈕。假日午後的南池袋公園，綠葉新生的櫻花樹產生的鮮明樹蔭下，播放著由艾姆（男主角）和亞里沙（女主角），以及屍鬼（旁白）三人朗讀的酸甜愛情喜劇。我受到的打擊比幽靈還要大，因爲一般民衆的視線好銳利，好痛!

我先把裝有房租的信封放到摺疊桌上。

「說、說什麼傻話!知道是你這種色老頭附在他身上之後就覺得超嗯心的!」

然而，卻成了沒有結局的故事。

「這就是那個人實際的生活嘛!」

「……啊，是我。還好，啊，對。還過得去。對了，我有件事想麻煩你，還有艾姆。」

「……啊!」

「也就是說，如果我沒附在他身上，你就願意讓他抱你羅?」

小翼的語氣冷淡。仔細想想，她沒理由生我的氣，全都是大叔的錯。但我還是耐著性子說：

「……怎麼辦?小光要繼續寫嗎?」

飯綱瞪大雙眼。半點頭地開口說：

「小翼的書，封面人物都沒穿內褲呢。」

「老師，您生前是不是有什麼系列作品沒完成的?」

飯綱趴在榻榻米上，尾巴和雙腳不斷拍動，眼眶微泛淚光。

「你要幹嘛啊?」

「啊，嗯……」

我拿起手機，首先打給屍鬼。

我重新看過一次第十二集的最終章。

我隨即上網查了大叔的忌日。果然，是四月上旬。

「這……」

「……我可以進去嗎?嗯，我有樣東西想交給你當作是賠罪。」

根本就是全寫進去了嘛!故事的舞臺是這間公寓，年邁的主角和穿著和服的幼女整天卿卿我我的，這種劇情虧你還能寫十二集。啊啊，偶爾也有一點武打場面啊!就算是這樣……

就算不看內容，也能清楚看出大叔心境的轉折點。因爲第七集以後，原本該是配角的女孩卻一直出現在封面上。

（注27：東京、大阪等大都會爲中心發展的連鎖書店，以書鍾繁多取勝。）

我逼近圍牆。

「……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事到如今，那個人還有什麼好賠罪的。」

那天，我們逛了一整天的舊書店。雖然有飯綱幫忙，還是耗了一整天。

的確，和最近的書籍封面相比，這些書的確是比較含蓄。因爲是愛情喜劇，所以封面清一色都是美少女。

「要賠什麼罪?遲繳的部分已經用上次的打工抵銷了，已經沒東西好讓杉井你賠罪的吧。」

「那個千萬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叔慘叫著。

「你死心吧!小光，我有帶佛經的錄音帶過來，趕快讓這個大叔灰飛煙滅吧。」

「抱歉，飯綱，別再放了，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那你說該怎麼辦嘛。」

「我自己也有截稿日耶!而且，又不是和大叔的意識完全交換，我哪知道後續的劇情發展啊。」

我凝視封面上的小翼，彷彿在確認自己的想法般脫口而出。

天氣真好。在這樣的季節，相信蘿莉控大叔也會心甘情願的昇天了吧?

飯綱鬧脾氣地轉過身去。我打開窗戶，明天也是好天氣嗎?

「想賠罪的人不是我，是老師。」

「那…大叔出道作品的朗讀錄音帶。」

我走出房門，飯綱像流氓一樣蹲在樓梯口，用尾巴掃著地板。她抬頭瞪了我一眼，說：「大叔要是對小翼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我會衝進去海扁他的。」

在主角即將出徵之前做了大篇幅描寫後，下集待續!

又過了片刻。我聽到細微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隙。有顆漆黑的大眼睛，充滿警戒地從門縫裏仰望著我。

「……嗯，麻煩你了。」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隔天。計畫決定在早上十點實行。我眺望著窗外萬里無雲的晴空。視野的一隅，鮮明的瑞靄在薰風中搖曳。

「那…讚美歌!」

手上翻閱著第九集的飯綱，大概是禁不住書中過於煽情的內容，她面紅耳赤，不停地拍動耳朵，還發出羞嘆聲。我也快到極限了，決定直接看第十二集。

其中一冊的封面，是一位像日本人偶的小女孩。我拿起它，只是大略翻了一下臺詞，就知道這位女孩是以小翼爲範本。

「可以打開窗簾嗎?」

『畢竟那部作品的後半，幾乎都是現實生活的真實記錄，我把對小翼的愛幾乎全寫進書裏了。所以，現實和小說混在一起，我自己也記不清楚寫到哪了。』

「唉呀，是這麼說沒錯。」

「只要匯給我就好了，何必特意拿過來。」

「爲什麼狼小妹要這麼努力呢?這位青年被我附身也沒什麼不好吧。你看，他比較晚熟，我偶爾讓他解放一下慾望不是正好嗎?」

小翼的頭些微搖動。

「那個，因爲我想跟你道歉。可以開門嗎?」

我像傻瓜一樣呆站在房門口，等待小翼的回答。看不見表情真讓人不安。上次惹飯綱生氣的時候也是一樣。

但也只能等待，等她的態度慢慢融化。

小翼蓋上筆電，她的肩膀在顫抖著。

「……隨便你。」

我只是安靜地點頭（雖然她看不見），穿過小翼身旁走到窗邊。一拉開窗簾，外頭的陽光照入房內各個角落，我聽到身後傳來的驚呼。刺眼的陽光，讓我不由得眯起雙眼。

「怎麼會?」

小翼用嘶啞的聲音呢喃著。

窗外，一株樹幹的影子遮蔽了晴空，矗立在視野的正中央。翩然飄落的櫻花色光粒，富含在四月底的微風中。我將視線向上栘，透過盛開櫻花的和煦陽光，嫺靜地映入眼簾。

「怎麼會。明明已經枯掉了。」

小翼的聲音，這次聽起來相當靠近。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撐在我身旁的玻璃窗上，仰望著被櫻花色雲朵覆蓋的天空。公寓內院裏，原本那棵殘株的地方，有一棵枝幹年輕的櫻花樹儼然而立。開花季節早該結束的晚春，櫻花樹卻枝繁葉茂。

「……我請屍鬼讓櫻花樹復活的。」

我輕聲說道，深怕破壞了這夢幻的景色。

「那個人是能讓自己復活的死靈法師。還有，花季雖然結束了，不過我請艾姆把精氣送到樹裏，讓樹開花。」

她有聽到我說的話嗎?但我還是繼續說：

「你和老師約好了吧?要在這裏賞花。」

那是未完結的作品中，第十二集的最後一幕。

和黑髮的年幼女主角如此約定後廖主角便朝險地出發，故事至此——因爲作者過世而中斷。

「那種……那種約定，我纔不曉得呢。」

小翼的聲音在顫抖著，我明白她說的不是真的。

「小翼不是一直沒有離開這棟公寓嗎?」

神無月翼的全部作品。老師過世後這七年間的產物。

小翼呢喃著。

「你、你、你在做什麼!」

我跟飯綱、小翼三人出門掃墓，是在五月中旬的一個禮拜三。鄰近南池袋公園的墓地，平日的白天毫無人煙，暖哄哄的陽光溫暖了滿是塵土的墓碑羣。

反而是我這個人類時辰到了，就會早一步死去，而飯綱會一直維持這個樣子。幾十年後的事情我不會知道，雖然稍微想像了一下，不過那實在跟現實差距太大，讓我忍不住想發笑。

「這個主意不錯。因爲辛吉司沒有膽量出手嘛。」

「我也希望能有人這樣記住我。」

房內又迴歸昏暗，小翼啞口無言，凝視著窗簾。灰燼和花辦紛落堆積的沙沙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我們走吧，這種人，十三回忌再過來拜他就好了。（注28）」

一邊如此呢喃著，小翼把帶來供奉的酒全部澆在墓碑上。酒宛如某人慟哭後的殘淚，滴到我們的腳下。

時間到了?

當我越過小翼的肩膀想偷看她的表情時，大腿被她的指甲緊緊掐住。接著，一句溼潤的聲音說：

但是，這個故事其實最後還有一個爛結局。我把改好的第二版稿子寄給責任編輯後的第五天晚上。我接到出版社打來的電話，責任編輯告訴我一件恐怖的事實。

「我要是哪天消失了，也希望有人會像這樣記得我。」

「開什麼玩笑!」我和飯綱同聲抗議。

「你絕對不可能寫得出愛情喜劇小說，快面對現實吧!」

之後，她有整整兩天都不跟我說話——

「亞里沙也來了呀……」

小翼什麼也沒說，只是雙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倚靠著我。大叔惟獨此時很識趣，沒有被慾望擺佈從後面緊抱她，而只是靜靜地讓兩人的體溫重疊。

時間被染成淡淡的櫻花色，逐漸流逝。

最後，小翼從紙袋中拿出一疊繩子綁好的文庫本放在正中央。

艾姆露出白牙，一臉爽朗的笑容。小翼似乎很害羞，滿臉通紅地躲在飯綱身後。

我打從心裏高興今天是個大晴天。

小翼也嚇得差點四腳朝天，但憑藉著驚人的自制心，馬上又面無表情。我們倉卒地分開，「什、什麼事?葉隱，突然跑進來。」小翼尖聲說。

現在出現正是時候喔!爲什麼在這最重要的時刻，你卻在我懷裏沉默不語呢?

對……對啊。他投胎了嗎?

「只要把小飯綱和小杉井暫時關到密室裏，不就知道了嗎?」

「嗯，因爲我擔心嘛。小翼你來這邊一下。」

她一直在等待吧?我想。

「唉呀，那就沒問題了。老師已經沒附在你身上了，應該是昇天了吧。」

飯綱露出些許寂寞的神情，勉強露出微笑。

「請不要看我。」

因爲現在有我們在，所以大叔才能安心地到天國去?

「本大爺也是爲了讓櫻花復活而拼命呢!要是不打氣的話樹就會枯死了!」

「應該還有更好的確認方法吧?」飯綱咬了亞里沙一口。

我和飯綱循規蹈炬地雙手合十，但小翼卻蹲在墓碑前，生氣地瞪著碑文。最後她伸手拿起一杯酒，打開蓋子灑在墓碑上。

嗚哇。我用手捂住臉。沒想到這工作這麼累人。

他們一直被這幅景象和這個約定束縛著。

「真是個不知道勞動階層辛勞的自由業。」

「窗簾!快把窗簾拉起來!時間到了!」

膝蓋上頭，陽光緩緩改變角度。

「……我回來了。」

「什麼意嗯?」

我想，小翼應該也知道吧。

除了窗外飛舞的花辦外，時間好像完全靜止了。

我急忙退開，不小心撞到身後的飯綱，屁股喫了她一記憤怒的膝擊。小翼則在亞里沙手中不停地大鬧。

（注28：回忌：年回忌的簡稱。死後滿一年成爲一回忌，滿兩年成爲三回忌，之後在七、十三、三十三、五十、百回忌時進行儀式。）

不過，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有身爲小說家的自尊。

「你不覺得那樣比較有趣嗎?如何?要不要把前面全部刪掉重寫，然後跟那個愛情喜劇串連起來?」

「……這樣做，那位蘿莉控大叔順利投胎了嗎?」

小翼落地時面紅耳赤。我想，大概我也是一樣的表情吧。

接著再一杯。老師的名字被酒逐漸染溼變黑。

小翼沒有轉頭，只是持續仰望著櫻花。所以我沒有移動身子，任由她輕盈的體重壓在我的膝蓋上。

突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並不是我說的。

「嗯，東西我看了。不過那個，嗯……有點難以啓齒，之前不是有一份突然變成愛情喜劇的稿子嗎?」

「投胎了嗎?什麼東西啦!你以爲我們這麼辛苦是爲了什麼?」飯綱大爲光火。你好像沒做什麼嘛!

「如何?小翼的胸部觸感有讓你興奮嗎?」亞里沙妖豔地微笑。

我和小翼同時回頭。窗外飄散的花辦變得有如雪片般，顏色消退成幾近純白。樹幹也從表面開始變成白灰，逐漸粉碎落到地面。我驚訝之餘趕緊拉上窗簾。

「小光已經不行了!」

怎麼突然這麼說。

「笨蛋。笨蛋。」

三人用來裝貢品的袋子都很大。飯綱先把大量的大福餅堆在老師的墳前。我把十幾個玻璃杯裝的當地酒排列開來。

*

「……笨蛋。」

「怎麼可能!」

亞里沙招手說。小翼有些不安地看著亞里沙和我，隨後從飯綱身後走出來。我還在想亞里沙想做什麼，沒想到她突然抱起小翼，把和服的胸部緊壓在我的臉上。

「……呃，兩位在做什麼?」

「妖怪要消失是很簡單的。聽說以前這個國家還有更多妖怪。要是沒有人記得我們，我們就會消失。」

「咦……」

在飯綱的帶領下，我和小翼來到庭院裏，看到艾姆和屍鬼在樹蔭下的死角處。兩人都身穿無袖運動衣和短褲，屍鬼不知爲何跨坐在一臺健身房裏常見的健身腳踏車上，艾姆則是疲憊地蹲在地上，抓著腳踏車輪胎的打氣桶當柺杖撐著身子。

「小姬還算好吧，我可是活塞運動呢，腰快斷了。」

打破這片寂靜的，是一陣跑向房內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飯綱的耳毛倒豎，雙腳與肩同寬站在那裏。我嚇了一跳，差點把小翼的身體從膝蓋上推開。

「飯綱不會這麼簡單就消失吧。因爲你是妖怪嘛!」

電話掛掉後，我沮喪的程度就連飯綱也爲我擔心，有一陣子我完全無法打開筆電。人生實在很殘酷。

「什、什麼?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喔。」

「唉呀，累死我了，滿頭大汗的。這運動真是累人。」

「我們可是爲了小翼才做的。沒上牀卻如此使用腰力，好久沒這樣了。」

喂!大叔，我在心裏叫喊。

討厭孤獨的座敷童，卻在老師死後還繼續住在池袋——這間留有回憶的公寓裏。

不久後，小翼嬌小的背影飄然地離開窗邊，就這麼直接坐到我的膝蓋上。我的身體無法動彈，她那柔軟的黑髮觸碰到我的鼻尖。

身後傳來叫喚聲，我轉頭一看，亞里沙穿著一件隨風飄蕩的褶邊長裙，正走進庭院裏。

「小光、小光。」

被大夥隨意玩弄的小翼，最後不作聲的哭了出來。亞里沙還沒來得及安慰她，她就跑回自己的房間了。

我的詭異舉止完全消失了。不再對飯綱和小翼性騷擾，帳單上也不再出現沒點過的菜色，還給我喫光光!這下子，我終於可以專心寫自己的稿子了。

接著小翼站起立，轉身背向墓碑。

（注29：水木茂：漫畫《鬼太郎》的作者，日本知名的漫畫家與妖怪研究家。

因此，我走到小翼身後坐下，緘口不語。

聽了我的話，這次飯綱哈哈大笑。接著她頂了我胸口一下，轉頭跑去追小翼。

飯綱這麼一說，我和小翼四目相望。

小翼對我這般嘮叨後，我才終於死心重新面對筆電，再次把第二版的後半刪除。隨後，爲了寫出能讓責任編輯啞口無言的作品，我又開始敲動鍵盤。

離開墓地時，飯綱突然回頭低語。我停下腳步，疑惑地問：

*

說完，她便一個人快步離去。我和飯綱對望，同時笑了出來。

這跟老師無法投胎，離不開池袋的理由一樣。

你也是自由業吧!但這句抱怨我無法說出口。

「你還敢問!不就是小杉井拜託我們，踩腳踏車讓櫻花樹復活嗎?」

「小翼。」

「不是，我以爲只要用妖術帥氣地念個咒語，櫻花就會開了。」

「啊?」

真的假的。所以，小翼能避免消失的命運，獨自留在這棟公寓裏，就是因爲大叔沒有投胎，心裏掛念著她的關係嗎?

當我不經意開口時——

京極夏彥：日本知名的小說家與妖怪、民俗學研究家。）

「這麼一來……爲了全日本的妖怪，可得請水木茂老師和京極夏彥老師長命百歲了（注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