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窗戶外頭，小鳥婉轉鳴叫，在柔和的過午日光下，鋪着白色桌巾的圓桌上放了飄起熱氣的格雷伯爵紅茶，甜點則是草莓口味的法式千層蛋糕。

「索拿真會泡茶，可以跟馬可堤相提並論囉。」

摩露琪被格雷伯爵紅茶混有香味的熱氣蒸得眯起眼，如此稱讚道。

她先放下茶杯，以幸福的表情拿起叉子切下疊有好幾層餅皮的法式千層蛋糕。叉子前端避開裝飾的薄荷，將放在頂端的鮮豔紅草莓分成兩半。摩露琪將倒下的半份草莓置於切成一口大小的蛋糕上，迅速送入嘴裏。

「……哈啊，真好喫，好幸福喔。」

摩露琪的嘴不停咀嚼，露出的燦爛笑容令人眼睛爲之一亮，而索拿就坐在對面的位置出神地望着她。

圓桌邊坐着索拿、妮娜、摩露琪及馬可西亞斯四人。

妮娜坐在索拿旁邊，兩眼發亮地喫着法式千層蛋糕，那副神情很符合她現在的年紀。妮娜因爲香甜的口感而眯起眼的模樣讓人會心一笑，果然女孩子就是喜歡甜的東西。索拿一邊將自己盤裏的草莓分給了妮娜，一邊這麼想着。

「那是第幾個了？再不剋制的話會胖喔。」

看到法式千層蛋糕一個接一個乾淨快速地從摩露琪的盤子裏消失，馬可西亞斯的諷刺聽起來仍和表情一樣平靜無波，顯見他並不是真的想阻止對方，這的確很像他的風格。

以「騙人的蜜糖陷阱」爲名的拯救妮娜作戰結束後第五天，今天應該是魔神要求報酬的日子。但摩露琪仍和第一次召喚時一樣，到現在都毫無緊張感。

仔細想想，自己要支付的是成功的報酬，但簽訂召喚契約的第一件事不就是要先決定好報酬是什麼嗎？事到如今，索拿才無奈地望向遠方。

摩露琪在索拿眼前一心一意地把法式千層蛋糕送到嘴裏，她今天身穿淡粉紅色的禮服，衆多的褶皺營造出輕盈的曲線，帶着夕陽色彩的側馬尾輕輕垂落在綴滿白色蕾絲的可愛領口，模樣自然是相當地惹人憐愛。

無論怎麼看都只是位對美食有點堅持、教養良好的千金小姐。

（……太和平了）

索拿忍不住看她看得入迷，並在心裏悄悄吐槽。

魔神本來應該要先散發出驕傲與恐怖的氣息，令召喚師跪拜磕頭，接着才讓他交付代價——像是獻出傳說中的祕寶或稀有妙藥，或是按照正統方法獻上靈魂或活祭品，亦或者是用上整個人生爲自己勞動。也就是說，這裏原該是充滿緊張感的交涉場合，翻湧放棄及絕望的最後審判場，結果竟變成了下午茶會。令他真的只能說，不愧是摩露琪。

「差不多該開始討論了吧，我們並不是爲了喫點心纔到這裏來的。」

馬可西亞斯從旁隨意地催促道，他今日在深藍色方型衣領上再結了個紅領巾，不知是否是摩露琪的喜好。他這樣看起來就像個好人家的孩子，實在讓人緊張不起來。

「哎呀，的確是，不小心就鬆懈下來了。」

「叔叔說了，變態先生的契約代價是關於『紅魔書Appin』的情報。因爲他提出了這麼久以前的事情，叔叔還嚇了一跳。」

摩露琪柔和地開口，但表情卻很認真，原本放鬆的表情都緊繃了起來。索拿一看到她的樣子，就明白她接下來要問的，絕對是很重要的問題。

她一邊用手指在敞開的頁面上畫過上頭的文章，一邊說。

（……我記得、他好像說過什麼）

「接下來這番話也關係到妮娜，首先我有個疑問。」

索拿一得知代價會很高，便顫抖了起來。自己到底會被要求付出多昂貴的代價啊？一想到這個背脊就開始發冷，妮娜憂心地從旁窺視他的樣子。

莉莉是誰啊？妮娜問道，索拿解釋對方是魔王王妃⟨莉莉絲⟩。妮娜把叉子放到盤上，用桃紅色的嘴脣地低喃莉莉絲這個稱呼，像是在確認般。

摩露琪望着妮娜的雙眸透露出仰慕悠久太古深淵的緊張色彩，琉璃色在巨大的神祕跟前搖曳，像是在傳達她激烈的心跳，連索拿都覺得呼吸困難。

然後對着快聽不下去的索拿，妮娜又說：「可是哥哥來救我了，爲了挑戰絕對贏不了的對手，甚至召喚了魔神。賭上性命跟漢巴特戰鬥，還差點死掉。所以我決定了，因爲他是哥哥才選了他作爲主人⟨後繼者⟩，是我所選的！」

馬可西亞斯平常冷靜沉着到令索拿認爲他或許少了根筋，現下卻也睜着橙色雙眸觀望事情的發展。

聽到這番話，摩露琪大口吃下最後一口法式千層蛋糕，並連忙用紙巾擦拭嘴巴。喝過紅茶潤好喉後，她終於爲大家起了頭。

「首先我先確認一下，嗯——索拿，契約內容是奪回妮娜沒錯吧？」

妮娜列舉出的可悲缺點還遭到對面的馬可西亞斯嗤笑，摩露琪從旁叫了聲「馬可堤」，婉轉地告誡他。

摩露琪說完，還用藍色鋼筆戳着太陽穴，露出爲難的表情。

摩露琪邊說邊輕柔地撫摸側馬尾。

妮娜筆直地注視作出自己的大師⟨所羅門⟩之盟友⟨七十二柱⟩後裔，如此回答道。在那雙眼角細長的冰綠色眼眸中，帶有表明重大真相的覺悟色彩，另外還參雜了些許懷舊之情。

這個生疏的詞彙讓索拿相當不習慣，總覺得很客套。

妮娜憤怒地吊起眉毛，漲紅臉頰對索拿說：「你懂的吧！不是因爲血緣的關係！」

最後，摩露琪終於想辦法壓下了震驚的情緒，仔細凝視起身穿嫩綠色連身裙的妮娜。

「咦？」

那纖細的手緊緊握住了索拿的手，力氣大得讓人感到疼痛。

摩露琪一邊說，還一邊以滿是疑惑的琉璃色雙眸望向妮娜。

聽到這句話，妮娜輕輕點頭。

「在魔王宮殿商量是你大意了。」

喉嚨深處突然一點一點地熱了起來，他慌張地皎緊嘴脣。

「好了，那就來談談啦。首先先來弄清楚這次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吧，我還有很多事不清楚呢。」

當索拿沉下臉來時，妮娜繼續道：「大師⟨所羅門⟩希望主人⟨後繼者⟩必須百分百符合『正統』的定義，不只是血脈，就連思想也是。因爲即便繼承了正統的血脈，若是個像漢巴特那樣的人就糟了。讓那種人解讀出我，世界可是會毀滅的。」

——紅魔書Appin與漢巴特，還有少女。如此唐突的話很難讓人相信，可是也宛若宿命，契合得令人無法一笑置之。

「但是，你爲何會採取少女的姿態？」

「在召喚方面，提供服裝的部分也會加進去計算。還得加入這次遭遇了巴力叔叔的部分呢，畢竟最後還打起來了嘛。」

索拿嚥了咽口水，等待摩露琪的下一句話。

索拿當然不曉得所羅門是自己的祖先，不由得感到坐立難安。在五日前才初次明瞭的事實過於重大，因此他還沒什麼實感。索拿出神地想着，妮娜只是自己重要且可愛的妹妹，而且自己也不希望兩人間還有其他的關係。

「——很高、嗎？」

（因爲是盟友吧）

「沒錯，哥哥是大師⟨所羅門⟩的後裔。是我離開大師後，我第一個遇見的主人⟨後繼者⟩。」

「妮娜……！」

馬可西亞斯的話直接問到了重點。即使只有十一歲，他卻總是比大人還更像大人。

由於這份炙熱的體溫，他胸口深處的隔閡似乎逐漸融化了。這個穿着嫩綠色連身裙，待在索拿身邊的女孩就僅是妮娜，哪怕冠上了那個誇張的名字也不會改變。

（等一下，被逼問的是那個彪形大漢喔……）

「不會不會。」

馬可西亞斯從腳邊的包中取出一本書遞給摩露琪。

「……沒錯，我就是宏大祕密的守護者兼裁定者⟨紅魔書Appin⟩。」

索拿端正姿勢行了個禮，摩露琪將臉抬起來輕輕微笑。隨着她微微歪頭的動作，暖紅色的側馬尾也跟着輕盈搖曳。

那口吻就有如正在賭氣的小孩子。

（啊，糟糕……）

「姑且。」

索拿想着想着，心境便感到十分複雜。

馬可西亞斯倏地眯起橙色貓眼說：「這點確實很令人在意。」

——主人⟨後繼者⟩。

那是本在白皮革封面上押了紋章的厚書，看來裏頭也放了索拿的契約。摩露琪翻開頁面，拿出夾在其中的水藍色書籤，攤開放在桌上。

「契約內容已經在這次的召喚中完全達成了嗎？」

「因爲是我這種等級的魔神，代價可能會有點高唷。」

「是的……這、真的是非常感謝。」

（不甚靈巧，只龜在家裏又不可靠……）

妮娜思考了一陣，像是在整理思緒，爾後緩緩說道：「大師想把我⟨紅魔書Appin⟩留給繼承自己血脈的正統後繼者，所以先給我加上封印，讓裏面全變成白紙，這是直到所羅門正統後繼者碰到頁面前都解不開的第一道封印。然後第二道封印就是我。保持書本模樣的我，無法分辨想打開我的人是不是濫用正統血脈的無關人物，所以爲了判斷對方是否是適合打開書的人，大師才創造出我現在這個模樣。只要我不承認對方是正統後繼者，就能繼續隱藏重要的盟友⟨所羅門七十二柱⟩真名。」

「所羅王將紅魔書Appin託付給了初代巴力，因此歷代巴力都有取回丟失的紅魔書Appin之使命。」

摩露琪眨了眨琉璃色的圓潤眼眸，稍微歪着頭繼續說下去。

寂靜的空間裏再次流淌起放鬆的平靜氛圍。

聽到馬可西亞斯這麼說，索拿想起了魔王王妃⟨莉莉絲⟩的身姿，腦裏還能鮮明地描繪出魔性美少女以燦爛笑容壓制住路西法的模樣。

由此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總之，我有跟巴力叔叔討論過。因爲我認爲那個變態先生能跟像叔叔這等程度的人結下契約，定是提出了相當程度的代價，只是在討論到正題時被莉莉逮到了。」

「姑且？」

她看着對方的纖細臉孔，感慨着：「……紅魔書Appin竟然可以化身成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啊。」

他還不習慣妮娜那張纖細面容露出的神祕表情。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幼年時拿到手的那本紅書果然就是妮娜的本體，回想起來，妮娜來到家裏的時候也是在索拿把血滴到書上那件事發生以後。

（那不是重點吧……）

那雙眼角細長的冰綠色眼陣一邊說，一邊筆直地凝視索拿。

＊

像是要追打藏不住不安的索拿般，摩露琪愈說愈激昂。

——契約的代價，是另一份契約。

就這樣，召喚契約總結的審判瞬間終於到來。

救出妮娜後的這五天，因爲索拿身上裹滿繃帶與消毒藥，許多謎團便暫時先擱在一旁。

「對啊，非——常高。」

悠閒的茶會氣氛陡然一轉，改由緊繃的寂靜支配此處。

一想起巴力堂堂的威武模樣，索拿不敢置信。

「……哥哥雖有古典語⟨Classica⟩的才能，在很多地方卻不是很靈巧，只龜在家裏又不可靠，我還想着該怎麼辦呢，老實說還曾經以爲不行了。因爲就算我再怎麼喜歡哥哥，這跟我與大師⟨所羅門⟩的誓約也無法混爲一談。」

（不，這很奇怪啊，她可是紅魔書Appin喔，一般來說應該要更驚訝一點纔對吧）

那表情不像是漫遊在久遠過去的宏大祕密守獲者兼裁定者，而僅是看穿了索拿沒能藏好的陰暗表情，語氣激動的妮娜。

馬可西亞斯眯起橙色眼眸，瞭解似地說。在他身旁拿起茶杯的摩露琪也驚訝地問道：「之前我聽索拿說過，血滴到書上後浮出了紅色的文字。那麼，索拿該不會就是繼承所羅門王血脈的正統後繼者吧……？」

「是的，沒有錯。」

「宏大祕密的守護者兼裁定者代表的就是這個意思吧，裁定對象是否有資格打開自己，這封印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看來魔性美少女似乎對自己的監護人也毫不留情，地獄最強的人應該是她吧？想到這兒就覺得可怕。

在索拿思考這點的時候，摩露琪不經意地說了件很重要的事。

馬可西亞斯望向自己主人的臉，露出了爲難的表情，顯然是覺得她又來了，因而啞口無言。

（意思是又要締結契約嗎？）

要求既不是祕寶妙藥，也不是靈魂、勞動或金錢。索拿判斷不出她的意思，只能疑惑地歪着頭。

「不過叔叔因爲被莉莉逼問了，所以也很乾脆地回答了代價的事，畢竟一般來說關於召喚契約的事情——特別是代價，是不會透漏給別人知道的，結果是萬事大吉。」

妹妹毫不掩飾的這番話頗有威力，狠狠刺中了索拿的要害。回憶起自己之前沒用的樣子，他只想找個洞鑽進去。

即使明知不可能，索拿還是覺得兩人共同累積的歲月產生了動搖，自己所知的妮娜即將遠去。他將目光落到杯裏的紅茶，在心中默默消化這份逐漸明朗化的心情。

妮娜也沒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感想，眨眨眼又沉默一陣子後，有些難爲情地道了謝。聽到妮娜怯生生的話語，摩露琪微笑。宛若受到對方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鼓舞，妮娜也忍不住回以爽朗又清純的笑。

「就跟我締結無限期的長期契約吧。」

看到如此美麗的兄妹愛，摩露琪感動萬分地叫道。馬可西亞斯則斜眼看着這樣的摩露琪，用湯匙攪動大吉嶺，以冷淡的聲音說：「差不多該進入最終交涉了吧。」

「聽了這些話，我最驚訝的是紅魔書Appin也可以化成書本以外的外形——對，就如叔叔所說，能變成女孩子的樣子。」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索拿邊喝着格雷伯爵紅茶邊疑惑地歪起頭來。真不愧是天兵，自己根本無法預測她在各方面的反應，甚至會覺得自己過於重視這些很愚蠢。

索拿沉默地回握妮娜的手，曾發誓要守護這隻手的記憶在腦內復甦，能守到最後真是太好了。

索拿回想起與漢巴特戰鬥時的事，漢巴特的確是用充滿變態嗜好及瘋狂的字眼說了很多事情，其中好像也有爲何會知道妮娜之事的理由。

存在於妮娜體內的是大師⟨所羅門⟩所收集、摩露琪他們初代祖先的真名。在這些後裔的眼中，說不定是深深感慨的懷念。

這時，腦中突然浮起那句噁心不已的話。

紅魔書Appin——聽到摩露琪說的這句話，妮娜抖了下身體抬起頭，索拿也不由自主地看向摩露琪的臉龐。

（最後會是祕寶妙藥，靈魂、勞動還是金錢呢？）

果然，從淺桃色的脣吐出了相當關鍵的一點。「變態先生是怎麼得知妮娜就是紅魔書Appin的呢？」

從頭聽完妮娜的這些話，索拿感覺到每個疑惑都有了解答。

——爲了知曉可愛聖少女的存在與行蹤，我把一半靈魂獻給惡魔作爲代價。

索拿睜大眼對摩露琪說：「他說他是用一半靈魂作爲代價跟惡魔打聽來的。」

聽到這番話，摩露琪抿緊嘴脣，與馬可西亞斯相互對看。

「只有歷代巴力才知道紅魔書Appin會化爲女孩子的模樣，但那傢伙卻曉得妮娜就是紅魔書Appin——那個惡魔到底是何方神聖？」

馬可西亞斯皺起眉，露出不像十一歲的表情說：「真是可疑，這要是弄不好的話，可會關係到高等魔神的存亡。」

紅魔書Appin是地獄最強的禁書，連索拿這個門外漢都知道事關重大。不過因爲紅魔書Appin就是妮娜，這點跟索拿也有直接的關係。

（要是把這種惡魔放着不管，那妮娜也很危險）

妮娜以不安的神情觀望話題的流向，索拿看到她這個樣子，只能死死地咬緊牙關。

最終，摩露琪輕輕搖晃着側馬尾，重新面向索拿。「我希望索拿能幫助我，跟我締結無限期的長期契約。爲了地獄的安寧，我們必須查出那個惡魔的真面目，並且打倒他，當然還得保護身爲紅魔書Appin的妮娜，這就是這次的召喚代價。」

琉璃色的眼眸中寄宿的真誠色彩跟簽下召喚契約時一模一樣，如寶石般閃亮的瞳眸令索拿不自覺地看得入神。只是當索拿想要點頭，以回應這份始終如一的誠實時，馬可西亞斯冷冷地說：「是說，你打一開始就沒有拒絕權，畢竟要求同等價值的代價是我們正當的權利。」

「馬可堤，別說得那麼直接，不可以不尊敬召喚師唷。」

摩露琪垂下眉爲難地說，原本緊繃凜然的神情馬上就轉回放鬆的樣子。

「非常抱歉，因爲這次召喚真的花了很多時間跟心力嘛。」

（這該不會是牽制吧？）

儘管對那張挑釁地看着自己的端正臉龐感到非常惱火，索拿還是在召喚契約書上籤了名。

「接下來每一個禮拜就召喚我來喝一次茶……咳咳，召開例行集會，好交換地獄跟人界近況的情報。啊，點心的費用我們這裏有，所以沒問題的。」

在移開桌子的房間中央，摩露琪於索拿展開的魔法陣裏揮着手指這麼說，並用優雅的動作整理禮服裙襬。

（好不容易把茶會轉成了例行集會，結果又來了句點心費用）

對於這種緊張不起來的請求，索拿只能苦笑。以馬卡龍作爲茶點的茶會在之後似乎還會繼續，那就得去補充紅茶了，格雷伯爵紅茶的消耗量尤其顯著。

「摩露琪姊姊，謝謝你，還有馬可堤小弟也歡迎再來喔。」

摩露琪毫不理會互瞪的兩人，眼裏似乎只看得見妮娜，還以幾乎要抱過去的氣勢與妮娜握了手。雙方放開手後，妮娜挺直背脊，在摩露琪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兩位魔神就這樣自起居室消失無蹤，留下的只有茶會用的餐具，連應該還殘留不少的法式千層蛋糕也不見蹤影。

索拿沒注意到妮娜的宣戰佈告，只是筋疲力盡地坐在椅子裏，愣愣地回想剛剛發生的事。脣瓣殘留在額上的輕柔觸感，身體靠過來時柔軟的禮服布料觸感及肌膚淡淡的暖度，微微飄起的甘甜香氣。

她惡作劇般地說完，又急忙提醒索拿魔法陣快要消失的事。索拿回過神，慌忙地重新展開魔法陣。藍色紋樣馬上發出光芒，升起的白煙模糊了馬可西亞斯和摩露琪的身影。

妮娜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想跟兩人握手。

慢半拍才襲上來的羞恥與難爲情令索拿遮起臉，在忍不住閉上的眼裏，仍鮮明地浮現出十七歲女公爵的可愛樣貌與惡作劇似的笑容。

坐在旁邊的妮娜不知道爲什麼不高興地噘着嘴別過臉，嘴裏還不停地嘟囔着：「我纔不會輸呢，我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更長！」等等，冰綠色雙眸中因謎樣的戰意而閃耀不已。

（馬可堤小弟……）

「……下次我絕對不會讓他說我弱的。」

（那個、到底是什麼……）

在笑得意味深長的摩露琪身邊，冒出猛烈殺氣的馬可西亞斯說的話深刻地殘留在耳邊。橙色眼眸裏閃爍着危險的光輝，讓索拿忍不住戰慄了 一下。

「這是尊敬的吻喔。」

「失禮了。」

最後白煙的顏色轉濃，如煙幕般覆蓋了整個空間。詠唱完解除召喚的咒文，如拉炮似的爆炸聲響起，清爽的薄荷香味同時掠過鼻尖。

看着渾身僵硬、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索拿，摩露琪輕聲地笑着。眼前是夕陽紅的側馬尾與天青石般的藍色眼眸，身穿淡粉紅禮服的十七歲格莫瑞加深了宛如花蕾綻放的笑意，直直看着自己。

「……剛剛那個，請你給我好好記住。」

「……哎呀！」

於是索拿和馬可西亞斯的視線攻防戰就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

索拿輕聲表明決意，並在心中發誓要開始鍛鍊。

如此直率的暱稱讓索拿差點噴笑出來，還險些令魔法陣消失，馬可西亞斯立刻對着他大聲地咂嘴。

索拿恍惚地開始想着，一個禮拜真是好漫長啊……。

摩露琪聽過後圓睜着琉璃色的眼眸，妮娜微微彎起嘴角，勾起有些意味深長的笑容。索拿很疑惑，爲什麼浮在纖細臉孔的那抹笑比起可愛，還更適合美麗這個形容詞呢？

「索拿，可以彎一下身嗎？」

索拿搞不清楚狀況地坐進椅子中。

這時，他才終於開始臉紅。

（啊啊，但得想辦法別被那個十一歲的看門狼⟨護衛狼⟩宰掉纔行）

她輕拍索拿的肩膀，拜託他蹲下。雖然一邊展開魔法陣還要一邊蹲下頗爲費力，但因爲是公主殿下的命令，所以索拿還是想辦法達成了。她到底想要做什麼啊？索拿困惑地歪着頭望向摩露琪。

「妮娜，雖然我一個禮拜只能過來一次，但關於這件事我是不會退讓的唷。那麼，請兩位保重，一週後再見囉。」

在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前，摩露琪就在索拿高度正好的額上輕快地一吻。

馬可西亞斯的心胸似乎也沒有狹窄到會拒絕握手的要求，所以在他與妮娜交換了有如繪本情節般的可愛道別後，摩露琪輕笑着凝視索拿。

事情發生在短短的三秒間，站在魔法陣中的馬可西亞斯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額頭上立刻爆出青筋。

「啊啊，真是可愛，要是馬可堤也像這樣就好了。」

「啊…………」

連在腦海裏，眩目銀髮加上端正臉孔、兇暴至極的馬可西亞斯都阻擋在輕鬆笑着的摩露琪前頭。週一的茶會兼例行集會，他肯定也會跟來。

（咦，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