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 月岛诚
《在谎言的世界里,我谈了一场难忘的恋爱》 · 一条岬 · 3.6万 字

1
高中一年级的三月,医生宣告我只剩下短暂寿命。
那是连早开的樱花也还几乎没看过天空,可说冬末也可说春初,季节交替的时期。
我从小身体孱弱,常常病倒,也就是所谓的体弱多病。小学时常常发烧,即使到学校上课也大多躺在保健室里。
但我升上国中后不久体质改变了。
虽然偶尔会发烧,但变得与常人无异,连我自己也惊讶。
我的身体,确实变成我的身体了。
高一时也没任何变化,体弱多病已经逐渐成为我的过去。
或许能这样健康活下去,升上高二、升上高三、再更之后也不会改变……
就在我这般以为,高中生活第一年即将结束之时,有别于学校的健康检查,我到医院做定期检查后,接到医院通知要我到医院听取相关结果。
我的身体没有特别异状,但冬天感冒了好几次。或许有免疫力减弱的迹象,其实我暗中挂心着自己的体质。
医院也要我的父母一同前往,和只有平均身高且个性文静的我不同,父亲身材高大且个性开朗。
「别担心,肯定没什么大事。」
父亲在候诊室里替我打气,母亲也说了积极乐观的话。
父亲开朗的态度以及母亲的温柔,过去拯救了我好几次。所以我深信这次就算有点小问题,也肯定可以跨越难关。
虽然医院通知前来,但我们试着乐观认为没什么太严重的……
「这个疾病,最好要有心理准备只剩下一年时间。」
但没有那么简单,护理师叫号后,我们三人一起进入诊间。负责的医生对我们说了与检查结果有关的复杂说明后,宣告我只剩一年寿命。
「什么……」
我一点也不悲伤,几乎只有惊讶与不知所措。双亲也没听说这件事,父亲相当困惑,母亲也相同。
在这之中,负责的医师于心不忍仍继续说下去。
「啊,说起有什么改变,其实我不久之前,创建了一个电影相关的社团──」
到邻镇去吃对高中生来说有点贵的拉面,拿存款去买整套漫画,或是买心仪已久的运动鞋。
鼓舞几乎退缩的心,就在我踌躇着该何时说出口时,世界仍不停往前进。特别是我的时间比其他人更有限。
我的朋友虽然不多也有几个,但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死而悲伤,所以借着升级的机会疏离,也不交新朋友,不和任何人往来。
在这之中,我初期写下的事情,有件事迟迟没有实现。
只不过,在这之中我们也决定了几件事。
仿佛化身淡淡光芒,美波同学微微一笑。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
「嗯,对。」
不抛弃希望。
「那个、啊……」
第一个习惯是写暗黑笔记本,我在这上面吐露不能让人看见的情绪、哀叹等等的东西,绝对不给任何人看见。
另一个是开朗习惯,写想做之事笔记本。
这些我全都自己一个人去做,平淡地、和平地照自己的步调去做。
在这个春假,我们遵守决定好的事情过生活。虽然一开始有些过度有些不自然,但这也逐渐缓解,自然会淘汰不自然。
或许也有类似憧憬的想法,回想起来,从我羸弱的小学起便是如此,我喜欢和我完全相反,健康且开朗的人。
「跟看珍奇异兽一样?」
他们很温柔,偶尔也有滥好人的一面,但我打从心底尊敬他们。
我也不能坦白自己的疾病以及所剩无几的生命,只能拼命打迷糊仗。
「……我稍微想了一下,我们去别家医院看看吧。」
大概纯粹感到疑问吧,无关乎是否有好感,这句话对被告白的一方来说确实会感到不可思议。
进入春假之前,我建立了两个新习惯。
悲伤或哀叹,有好多好多事。
「是喔,这样啊?话说回来,真的很久不见了耶,你过得好吗?」
因此不能用太传统的方法,不可以写信给她,也不能单独找她出去。
「咦?啊,没有……好久不见,没什么啦。」
虽然她话才说到一半,但似乎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我开口:
「但你不希望和我交往,这是为什么?」
此时我已经升上高二,黄金周假期也结束了。
我们三个人都有种遭到现实置之不理的感觉。
我看了父亲,父亲茫然自失,母亲也低着头无法回应任何一句话。
我期望的不是这些,只是单纯想传达自己的心意而已。
摆动适合她的短发,亲切待人的她微笑。
「什么,真的吗?」
个性开朗的父亲,聪明温柔的母亲都发生了许多事。
大哭大笑大叫,当时真的发生了许多事。
但这拿来整理自己的想法很方便,假设我真的只剩下一年寿命,把想做的事情列表写出,然后从春假期间开始执行。
「其实,我喜欢你。啊,但我没有希望你和我交往的意思,就很像是你的粉丝……就是,一年级的时候……」
「啊,嗯,再见了。」
她是能和任何人聊天的人,对话毫无阻碍地延续。接着提到我们分班后的事,简单说起彼此近况。
我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因为自从二年级分班之后没有说话机会,加上她在我思考该怎么表达心意时现身。
他们接着讨论,要忘掉今天的事情,找家专科医院诊断。
因为才刚告白过,此时出现稍微奇妙的气氛。其实我想要和她多相处一下,但我说着「那个,那么,再见了。」离开现场。
去看想看的风景,「啊,原来我的心对景色如此无动于衷呀」,又让我发现全新的自己。
如此决定之后,我们又回到第一家医院。和负责医师好好详谈,医师对我们说,发生状况时医院会全力协助,所以我们也决定配合研究。
到各种不同医院接受检查的当时,我们一家人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我和美波翼同学因为高一同班而认识,她总是笑口常开,活泼,仿佛生命力的代言人般光彩夺目,她散发健康且健全的光辉。
「说得也是,只看一家医院没办法明白确切的状况。」
如此现状中的这件事,向美波翼同学表达心意。
「嗯?」
美波同学听到之后噗哧一声笑了。
在我一时语塞之时,美波同学止不住惊讶。
「嗯、嗯,我很好喔,你呢?」
「什么?」
而且似乎不只有我这样。
只是能看见这张笑脸,就让我觉得我鼓起勇气值得了。
因为我很害羞从来没有对他们本人说过,但我非常尊敬双亲,总是以身体孱弱的我为优先,顾虑我,让我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不知不觉中转眼已经过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迎接高中一年级的春假。
接受生病这个事实,不要勉强自己开朗以对,但也无须强迫压抑自己的开朗,想笑就大声笑,想哭就放声哭。
我们又再去别家医院,结果仍相同,诊断出现代医疗难以治疗的疾病。中期之后症状开始外显,会频繁地失去意识,经过末期后步入死亡。
「好,既然决定了,那我们中午就去吃个美食吧。」
这是国家指定的罕见疾病之一且为研究对象,所以不太需要担心医疗费用。确诊之后要尽可能早一点通知病患,所以才会在此告诉我。医师如此说明。
我如此说服自己,把思绪集中在接下来的事情上。
她对我说完朝我挥手。
幸好周遭没其他学生,虽说偶然,但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人类的欲望看似无限,但意外地也很有限。除去太过异想天开,明显办不到的事情之外,总有一天会把想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我却宛如在听别人的事情,巨大冲击震得我脑袋一片空白,我没办法把眼前的事情和我自己好好连结起来。
车内充满沉默,到底维持这种状态多久了呢?父亲开口说:
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现实的情况下继续听说明,在医师催促之下我先离开诊间,父母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缴费后,三人一语不发地朝车子走去。
父亲发动引擎,假装有精神地说话,如果是我,我的声音应该会发抖了吧,但父亲没有,他开着车驶离医院停车场。
「除了小考成绩以外都很好吧,我放学后留下来复习,但怎样都搞不懂数学。」
而他们现在拒绝接受现实,试图抵抗。
可以今天说吗,该怎么开口呢。
过几天再去其他医院,花上很长时间做检查后仍然相同结果。
• 向美波翼同学表达心意
因此,不知从何时起,我没心思注意与她的对话内容。
其他还讲了很多,简单告诉我疾病的发病阶段,保险适用范围,过几天想要找机会和我的双亲详细说明,以及尽可能要延长我的寿命。
我努力冷静下来,试着自然与美波同学对话。
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孤独与沉默之湖慢慢扩大领域,在家人心中挖出这个湖泊的就是我,是我罹病或许只剩一年寿命的事实。
我的告白太唐突,也没表达出我对她人品的好感。但是,再告白一次也很奇怪,她也会感到困扰吧。虽然不完美,但这样就好……
即使如此,父亲和母亲仍不肯放弃,我也相同。
只不过,我没有想和美波同学交往的心思。这既是强人所难的愿望,也和我想避免与他人往来的本意背道而驰。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就,几乎不会有人像你这样正面对我告白,所以吓了一跳……但该怎么说呢,我很高兴喔,谢谢你。」
某天放学后,当我思索着该怎么做才好时,美波同学在走廊上开口喊我。
为了避免说出口的话太严肃,我不自在地扯笑。
很有可能搞错了,也很可能没有那么严重。
第一次单独旅游,离开家人后,让我重新认知家人有多重要。
得用更日常,自然而然的方法才行。
我在电影及小说上看过,但我从不曾想过自己会写这种笔记。
我吓了一跳,母亲也赞同父亲的意见。
但我想,我们那时早已明白了。关于疾病诊断,医院没有出错,我们只是拼了命地想要暂时逃避现实而已。
明明作好觉悟告白,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明明心里想要把自己为什么受她吸引也全部告诉她的。
「咦?月岛同学?好久不见,你为什么在看天空啊?」
「啊、没啦、就……我只要能远远看着你就足够了。」
2
日期改变来到隔天,我怀抱着些微的疙瘩,仍一如往常地寻找想做的事情,过着校园日常。
在我换教室途中,刚好看见美波同学和要好的女同学速水同学一起走,我和美波同学对上视线。
她微笑着轻轻抬起手对我打招呼,我吓了一跳连忙回应。
「谁啊?」
「一年级时同班的月岛同学。」
虽然听见她和速水同学的对话,但我没特别对她开口。
我们的目的地不同,分别朝不同地点前进。
她和朋友朝阳光普照的光明大道走去,我独自步向阴暗的道路。
虽然寻找着想做的事情,但我已经几乎找不到要做什么了。
再来只希望能尽可能对人友善,平静地活到我无法违抗的命运到来那天。
而对现在的我来说,对他人最大的友善就是别和任何人深交。
「那么,最近感觉怎样?有什么变化吗?」
但也有最低限度来往的人,其中一个人是保健室老师。
我在升上高二时,和双亲一起对学校说明了罹病的事情。
拜托学校别告诉其他学生我生病的事,校方也尊重了我的意愿。
为了以防万一,也郑重地介绍我和保健室老师认识。
超过二十五岁的保健室老师是一位颇有个性的人,听说她学生时代因为兴趣演过话剧,心直口快的成熟大人,非常关心我。
「没有,没什么特别变化,每天都差不多。」
老师要我每周找一天放学后到保健室找她,我们会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她泡咖啡给我,我握着马克杯感受咖啡温暖。
「还是不想和人往来吗?」
我忍不住抬眼看老师,百般烦恼该怎么回应后,我问:
「那么美波,你说电影制作社的事情怎么啦?要贴公告?」
「说得也是,帮大忙了。」
「哇,你在喝咖啡,好好喔,是老师泡给你的吗?」
但与之相同……
「你之前提过的清单?」
老师这样一说,美波同学耀眼的身影再次浮现我的脑海。
「啊,没有受伤,我只是想来问我可以在保健室前的布告栏上贴这个吗?」
来到周一,又上学过生活。
我也不是真心讨厌,当我苦笑说完后,老师也配合我一起笑,开始这样每周一次的闲聊也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对,连最困难的一件事,虽然不算完美但也算做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是恋爱?」
在我感到诧异之时,「虽然这想法很消极啦。」老师边苦笑边说:
速水同学就是之前曾见过,现在和美波同学同班的女生。
「那么,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那个自己在某天突然现身,光是她出现在视野中就让心脏疼痛,她看起来闪耀光辉,她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特别。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从何时开始,我如此深刻地意识她的存在呢?我思考着这档事。
「啊,对耶,春天介绍社团时还没成立,你不知道吧。美波和儿时玩伴的速水在上个月一起成立了电影制作社,包含一年级的在内,总共四个人对吧?我记得全部都是女生。」
眼前的大人绝不会轻易伤人,不会说出没有意义、没有意图的话,总是顾虑着对方,是和双亲同样值得尊敬的人。
我想更理解她,想多说说话,想要看着她的眼睛笑……
她们两人理解彼此的意思,我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你有在听吗?」
「……老师,你会不会太小女生了啊?」
「啊,你好。」
只要我来访,老师都会泡咖啡给我。虽然不是从豆子磨起,但她会用磨好的咖啡粉仔细冲泡,香气十足。
「是喔,那是什么内容?」
突发状况让我内心惊慌,但我努力自然应对。在这互动中,老师仿佛忘记刚刚的严肃,用普通的音调对美波同学说话。
当我如此想着时,在图书馆附近发现美波同学,速水同学也和她在一起,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她们四人一脸困扰地说着什么。
「除了过去我说过的台词以外,还请说。」
啊,我不禁屏息,美波同学碰巧在此现身。
「对,其实是小葵把主演的男生赶走了,我们得再找个新人。」
我可以察觉老师试图想告诉我什么,我别开视线,盯着手中的马克杯瞧,咖啡表面倒映着我的脸。
「是我大学时在某出话剧上说过的台词。」
「确实是,你那时超紧张的。」
老师完全察觉状况了,大概因为人生经验丰富,老师已经看穿许多事情。
「总觉得你死气沉沉的脸比平常更没活力耶,怎么了吗?」
「你觉得我是个说教大婶对吧。」
「对,我们想要报名参加夏天的电影节,所以想立刻开始拍摄。具体来说就是真的很平凡的男生。因为小葵不喜欢,所以不可以莫名耀眼的人,然后希望没参加社团。不问有没有演戏经验,希望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皮肤白皙也比较上相,然后诚恳……」
或许会有人觉得很愚蠢,但换教室的时间是我的小期待。
「心术不正?」
大概因为如此,不知从何时我开始能对她自然地吐露内心话。
在我惊讶之时,美波同学转过头来看我。
「呃,就放学后在走廊。」
美波同学回答后举高手上的纸,上面大大印着「平凡男子募集中」这不明所以的文字,但老师似乎明白其中意思,接着回话:
「可以啊,顺带一提问一下,你想找怎样的人啊?平凡的男生?」
「嗯,就是这种感觉。」
「我看过你们国中拍的电影喔,也在办公室引起话题。我记得有得奖对吧?训导主任也很兴奋说这可以拿来当作学校的宣传呢。」
这是我不曾出现过的想法。
她是常常出现在同学们话题中,有双杏眼的美女,但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让人不敢随便靠近她,她似乎和美波同学很要好。
我不禁哑口无言,老师对着这样的我继续说:
「比平常更没很多余喔。」
「放学后在走廊……啊,对不起,我当时无暇顾及其他,所以可能没听你说话。」
美波同学一年级时和我同样没参加社团,我完全不知道她升上二年级之后成立了新社团,而且还是拍电影的社团。
「小葵是副社长速水吧?干嘛,主角对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边接过咖啡边回答,老师笑了,接着突然发现什么。
「我知道,主任很高兴成品超棒的喔。因为这样才会那么轻易通过你们成立社团的申请啊,好事一桩啦。成立第一年就能拿到经费和社办,可是很不得了呢。」
美波同学的脸庞闪过我的脑海,但我已经可以彻底放弃了。该说放弃好,还是该说已经做完了好呢。这是一份不会再有任何动静的感情。原本该是如此。
「是吗,我认为很日常,随处可见耶。」
人生这东西,有时相当不留情,这是我对人生的真实感受。
就在没特别找到新愿望的情况下,我那周的周末也独自度过。
「自己先订好终点也可以,试着投身进去看看吧,如果有让你渴望的事情或人。」
那时没有和她对上视线,我也没有上前搭话。
美波同学看见我之后吓了一跳。
老师接着用更加开朗的口气大声说:
「那么,我就再多说几句你口中那种害羞又廉价的台词吧。」
「还真壮阔耶。」
「我尊重你的生存方法,但我也认为你不需要刻意回避与人往来。」
「你饶了我吧。」
放学后到保健室,我们没有约定好周几要到保健室。
买了新上市的游戏来玩,但我很疑惑,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吗?结果玩到一半就不玩了。
「嘴巴还真毒耶~但是如果不这样,也没办法认真拍电影啦。」
「嗯,对,就是这样。」
「啊,对,我们想说既然要征求主角,有点震撼力应该比较好才做了这个,可以贴吗?」
「咦?月岛同学?」
「这位训导主任拜托我们,所以我们上个月拍了介绍学校的短片。」
「因为恋爱是与人来往的最终极形式嘛。」
「那句话说出口让我觉得超害羞而且好廉价,拜托你饶了我吧。」
「那是什么啊?」
「在孤独中,没有任何你所探求的东西。」
「我觉得你是个说教大姐姐。」
「该不会是电影制作社的?」
「好。」
「没啦,好像……她说那是不诚恳、心术不正的人。」
「这种奉承人的场面话,你留着对同年级的可爱女生说吧,你起码有喜欢的女生吧?」
「虽然这有点包含算计……就算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你还有时间。即使和人扯上关系,也还有时间分离。」
「那是话剧社的人自愿来帮忙,但他的演技也太过头了。」
「就因为你不想要让人悲伤?」
「美波,你怎么了?有谁受伤了吗?」
因为可能又会在哪和美波同学不期而遇。
「前阵子……」
「……难说耶。」
视线不知该逃往何处,我看向保健室门口,门接着打开。
大概回想起那天的场面,我们两人都含糊一笑,老师用「嗯?」的感觉看着我们,接着和我对上眼……老师朝我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我觉得学校真的是个神奇的地方,喜欢的人就在腹地内的某处。只要不预期看见她的身影,心脏就会微微收缩。
大概发现我感到困惑,老师对我补充说明。
「有啦有啦。」
「其实……我几乎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人生这东西,有时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好事。
老师微笑说着「抱歉抱歉」,我当然知道老师没有恶意。
「选择孤独的少年,最后找到爱的故事。」
我一回答,老师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最后叹气。
「对,没错,我们四个人原本从国中就一起拍电影了。」
「老师,你在吗?」
「嗯?话说回来,我前阵子跟月岛同学提过吧?」
美波同学说着说着像发现了什么看着我。
不只是她,老师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我。
不知不觉中,此处悄然无声,两人注视着我让我莫名慌张。
「咦?不是吧,那个……你们两个为什么看我……」
老师拍拍我的肩膀。
「上吧,少年,就决定是你了。」
老师的笑容,充满不由分说的魄力。
3
「就是这样,因为有老师推荐,我请月岛同学来帮忙了。大家拍手~!」
保健室那档事发生后短短十几分钟后,我站在社团教室大楼三楼的电影制作社社办里,在坐在椅子上的三个女学生面前露出不自在的笑容。
第一次造访的电影制作社社办中,整齐摆放三脚架等摄影器材。角落有个层架,那边有手机还什么东西的电池正在充电中。
大概用来编辑影片用的吧,还有张桌子上摆着电脑。桌子不只这个,四张桌子合并摆放在房间正中央,三位社员就坐在这边。
顺带一提,即使美波同学说了「拍手~」也没人拍手。
速水同学诧异地看着我,该怎么说呢,非常有压迫感耶。
从缎带颜色可知是一年级学生的娇小女生则是不知所措「咦?什么?」的感觉看着旁边的人,总觉得她是个认真且和善的人。
与之相对,另一个低年级的长发女生则天真无忧感「喔~」地看着我,老实说,我立刻看出她在想什么。
『上吧,少年,就决定是你了。』
老师说出这句话时,我无比慌张,因为感觉会发展成伤脑筋的状况啊。
『不,你在说什么啊,电影主角什么的,我怎么可能办到。』
『不可以还没做就妄下断定,是吧,美波?』
而且话说回来,和对她告白的人一起拍电影,美波同学肯定也会感到很困扰。
「一般来说,被人这样瞪都会紧张。」
「呃,怎样是指……」
即使如此,我有个或许只剩一年这明确的时限。
心中出现想看更多美波同学不同一面的自己。
『咦?不是啦,卫生感是什么?不是清洁感?』
「马上就会习惯了。」
「呃……我不是冲着美波翼同学来的。」
我总觉得我似乎看见「自由奔放的美波同学,和能干却被折腾得团团转的速水同学」这样的组合。
『所以说,我们立刻去社办吧。老师,我可以跟你借用月岛同学吗?』
然后……速水同学仿佛看着可疑人物般瞪着我。
即使如此,要参加电影制作仍令人踌躇,而且话说到底要我演主角根本强人所难,我只会带给大家困扰。
只要和谁往来,那果然会……
「这是真的吗?」
一段时间后,有点感到意外地低语:
「是喔,是这样喔,但谁知道啊。」
「真的,我没有……而且话说回来,我完全没有这类意图。」
「总觉得美波同学,你的个性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啊?」
「啊,是的,我是月岛。」
「呃,那个。」
学校屋顶边缘围着一圈铁丝网,即使如此还是很危险,所以平常会锁门,没有得到许可的学生禁止进入。
大概因为自小身体孱弱,我培养出某个技能,那就是既不融入班级也没遭受孤立,只是自然存在于教室一隅的技能。
无论是否罹患疾病都没有不同,任谁也无法知晓随时会发生什么。
我独自一人,站在与他们不同的地方。从病弱的幼年时期起就是如此。
「那个,不好意思,话说到底,我根本没说我要参与电影演出。」
「这个嘛……一般般喜欢看,但我从没想过要自己演出电影。」
速水同学有点无奈地如此说道,美波同学满不在乎地笑了。
早晨来临,在思绪千回百转中去上学,我从昨天开始含糊地思考着死亡。
「咦?该不会……没说谎?」
「那个啊,我有个麻烦的请求,你可能觉得我很没礼貌,但可以请你说这句话吗?请你说『我不是冲着美波翼同学来的』。」
「小葵,你忘了大家一起决定的事情了吗?不是已经决定好为了要在独立电影节中得奖,这次要用简单易懂的题材吗,为此才需要男生的角色啊。」
「拍着拍着就会越来越开心,会让你无法自拔。」
「咦?嗯?」
『不错喔,这个伤脑筋的感觉,好普通。』
「别担心,每个人第一次都会紧张。」
但就在我犹豫着我此时该怎么做才好时,美波同学问我:
「小翼,我根本不想看见儿时玩伴性骚扰的场面,放开他啦。」
看来这是预定要拍摄的电影片名。
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情之时,发现速水同学不知何时起盯着我看。
「你干嘛紧张?」
虽然不能大声说,但我在保健室老师的好意下拿到屋顶门的备份钥匙,我打开屋顶门,朝中央走过去,独自一人注视天空。
「咦?啊~嗯,可能喔,小葵常常说我是电影痴,只要扯到电影我就有点……不对,是会变得非常奇怪。」
而且或许会因病死亡的我和谁来往,将来只会让对方悲伤。
「啊~对不起,我忘记说事情经过了,我去保健室请老师允许我贴公告时,月岛同学刚好在那。我说完想找怎样的人之后,老师就要我带月岛同学走。」
「别问这么多。」
「这一点只要当导演的小翼来演主角就好了,根本不需要男生的角色。」
即使没有特别的关系,身边有人死去都令人痛苦。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判断的,但我松了一口气回答:
「但是,那个。」
虽然会变得有点搞笑,但我好想插嘴说:「不对,话说到底我根本没有自愿。」
「话说到底,为什么小葵这么不想要让男生加入?你不是也在这次的剧本中写进男生的戏分了吗?」
我边想着这些边上课,下课时间从窗边的座位眺望窗外。
「顺带一提,月岛同学觉得怎样?电影呢?」
但是……仔细想想,即使我没得罕见疾病,生命原本就无法保证绝对能活下去啊。
速水同学重重叹了一口气,如果老师没说错,她们两人是儿时玩伴。
在那之后,不期然地和美波同学交换联络方法,结束后她们同意我离开。我走出社团教室大楼,边感受着黄昏天空独自步上归途。
我就这样被美波同学推着,半强迫拉我到社办来。
『好啊~不用还回来也没关系喔~』
『是我很喜欢的小说家相当重视的事情,叫西川景子的作家,不是清洁感那种可以装出来的,而是生活态度也清廉正直的感觉。』
接着到了午餐时间,我稍微思考后拿起便当离开座位,朝屋顶前进。
速水同学接着转过头去问美波同学:
「咦?为什么?」
我老实回答之后,速水同学绷起表情,「唉啊」叹气后问我:
「月岛同学没有这种不轨动机喔。」
大概因为有了这种交集……
我还这样想着,但美波同学认真思索。
就在我语塞之时,美波同学对我说:「可以请你起码考虑一下吗?」她递给我一叠据说是剧本的纸张,感觉拒绝也不太好,所以我姑且收下。
前往车站途中,我轻轻仰头望天,不小心冒出「要是有能活下去的保证就好了」的想法。
来社办前在保健室里也是这样,我感觉美波同学的个性好像不太一样。
「什么?喂,小翼?」
她思索到最后如此说道,我对很多事情感到不解。
总觉得美波同学兴奋的模样,似乎已经底定我要参加了。
『对不起,我可能听不太懂。』
美波同学和速水同学认真讨论,但她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禁脱口而出,美波同学吓得扬眉。
「哎,小翼,这一次还是我们四个人自己拍就好了啦,我改写一下剧本。」
「可不是『非常』就能说尽,因为小翼怪得超乎大家想像。」
她们忽视我的心境继续对话。
「那他太可怜了,让他走啦。就是小翼硬拉他来的吧?」
虽然去年同班,但我第一次知道美波同学有这一面。
『或许不错耶,月岛同学也有卫生感。』
该说比平常还奔放,还是该说奔放过头了呢……
「欸,那个,什么来着,是月岛吗?」
但我错了,就连现在此一瞬间,我们都被送往死亡手中。
「我一开始也觉得可以,但自愿帮忙的男生不是为了电影,大多都是冲着小翼或笑菜而来的啊,这件事让我打从心底厌烦。」
4
「没兴趣吗?」
用肌肤感受风,各种声音乘着风吹进我的耳中。虽然音量不大但也听见从校舍传来的喧嚣,大家聚集,互相依偎活着。
「不是啊,但是。」
所以我应该要避免与人来往,这应该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你要变更成女生的友谊故事吗?这样一来完全脱离企划主旨了耶。」
虽然感到困惑,但我心中完全没有亏心事也是事实,因为我并非抱着不轨动机站在这里,速水同学直盯着我瞧。
我和美波同学站在大家面前,肩膀几乎相撞的距离让我无法平静。
「回答我。」
『请别把我当作出租影片啦,什么,真的要去吗?』
我只是被拉来这里,根本没说我要演主角。
上面写着《罕病少女之死》,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简单直白的标题。
在我别开视线时,美波同学的手搭在我肩上。
罹患罕见疾病前,我一直认为死亡位于时间的尽头。
我总是,独自一人……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有人开门的声音。
我不禁转过头,接着吓了一跳,美波同学就站在我视线前方。
我一看她,她露出尴尬的微笑朝我走过来。
「对不起,我跟着来了。我原本想和你一起吃午餐要去教室找你,然后中途看见你……我想和你聊聊电影的事情。」
我的心脏又微微揪痛,因为对我来说极其特别的人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当我回过神时,她已经在我面前。
「我看你稀松平常打开屋顶的门吓了我一跳,你有钥匙啊。」
「啊,嗯,希望你可以帮忙保密,其实保健室老师有给我备份钥匙。」
「什么,真的假的,太羡慕了。话说回来,总觉得你跟保健室老师很要好耶。」
「不好说。」
「别有深意唷。但老师长得很漂亮嘛,很受大家欢迎,很有魅力。」
「但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轻易说出这句话。
就算一度告白过,我也被自己吓一跳。
美波同学似乎也相同,她睁大眼睛,接着轻笑。
「月岛同学,你出乎意料的热情耶。」
「呃,不是,不是那样,就、怎么说,不小心……那个,所以。」
「你耳朵好红,真可爱。」
「别说了,我好丢脸。」
被她调侃,我也自觉自己的脸越变越红。
我又窥见了我所不知的美波同学的一面。她的话中充满热情与诚意,清楚传达出她有多认真制作电影。
我怕说太长所以没全说出来,但当时的事情也是个原因,我从那时开始受到美波同学吸引。我平静且坦承地说出口,甚至令我自己也惊讶。
「与其说忧郁表情,应该单纯一脸蠢样吧。」
她不感害臊地如此笑着说,举高她手上的便当袋。
很不可思议的感觉,我和美波同学在屋顶上吃便当。而且我今天,不像那天用不完整的方法,而是确实向她表达自己的心意。
虽说发生霸凌,也不是全班同学集体欺负那个女生。只有少数女同学这样做,但感受到霸凌时会出现的独特气氛,我们都当作没有看见。简直糟糕透顶,那仿佛消极地参与霸凌。
「咦?就……想着天气真好呢。」
「那个……我有件事情想问你,可以吗?」
「有啊有啊,非常多喔。因为重视登场人物的感觉更甚演技,所以每次刻意请演技没有坏习惯的外行人当主角,还有导演因此得到国际性的奖喔。」
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困惑,她自嘲般地笑了出来。
「月岛同学!」
「怎么了吗?啊……该不会是要当作电影的参考还什么吗?」
美波同学讲得相当兴奋,她是不停创造新事物的人,今后也会持续下去吧,让我有点欣羡。
美波同学大概没有发现我的心情,但她很积极地问我,我含蓄笑着说:
虽然很犹豫,但我作好觉悟决定说出口,对她说我被温柔闪电击中时的事。
「我大概比你更早发现霸凌,但如果随便插手,可能会让霸凌手段变得更加阴险,所以我不敢动……然后我看见你主动和她打招呼,然后才发现对耶,光只有这样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嗯,一次也没有。大概因为我从小学起一直沉迷拍电影吧,因此欠缺了重要的东西……我偶尔会很认真烦恼这件事。」
我再度含糊微笑,回以「我再联络你」,美波同学点点头。
「对,温柔的闪电。」
「但时间管理很辛苦的,我有好多想拍的题材,也想挑战很多比赛。最近独立电影也很热络,今年夏天也有──」
「呃,也就是说……你没有喜欢上谁过吗?从以前到现在一次也没有?」
「但我……不是每天,也只敢偷偷和她打招呼。」
只不过,性命没那么简单结束。在我沉默看着天空时,感到一股视线。我转过头,美波同学露出笑容,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做出方框。
「你看出来了啊?因为你忧郁的表情很棒。」
因为我知道你很温柔,不会差别对待也不会歧视他人。
「外貌姣好的人都会这样说。」
「虽然我没跟着一起欺负她,但也没办法帮她。其实我每天都想要和她打招呼,因为我觉得即使只是有人打声招呼,肯定都会有些不同。但是,我真的很没用……我不敢在大家面前这样做,只能偶尔偷偷摸摸和她打招呼,对她笑。」
我松了一口气低语,从手机抬起视线,美波同学和我对上眼之后微笑。
不禁想了,或许现在死掉也不错,这不得体的事情。
此时,我突然发现我产生了一个想问她的问题。
「啊,但是,那个……我之所以会找她说话,全是因为你的关系喔。」
「不谈恋爱,人生就没有意义。若不曾思慕对方,感受几乎要命的苦闷,那就没有活着的价值。没办法恋爱是因为没付出努力,是因为不对任何人敞开心胸。敞开心胸活着吧,如此一来,有天就会被温柔的闪电击中。」
「月岛同学也加入我们嘛~和我们一起拍电影啊~!」
在这之中,我知道转学的那个女生非常感谢美波同学。
美波同学从稍远处对我大喊,满脸笑容对我这样说。
「你从那么小就开始拍电影了啊,但我觉得……应该不需要那么介意吧。顺带一提,你有喜欢的类型吗?喜欢这类人之类的。」
「对不起,是我。月岛同学,差不多该吃午餐了吧?」
「你这不是在讲我吧?那么……你该不会是被我的外貌吸引才喜欢上我?」
「是什么原因让你开始拍电影啊?」
「你是什么时候被温柔的闪电击中的?」
我们两人就这样在屋顶上吃便当,虽然有点太阳,但我们躲在连接室内楼梯,被称为「塔屋」的建筑物阴影处,所以不怎么在意。
一如往常仅我所有的静寂,有种安静得难以忍受的感觉。
「好假喔。」
明明这样想着,我却对自己感到迷惘。回到家后,我在自己房里拿出想做的事笔记本,接着在上面写下新的愿望。
「大家……好像装作忘记,好像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但一年级时,我们班上有个女生被霸凌了对吧。第二学期转学的那个女生。」
「这不成问题,我们拍的电影不需要有演戏经验。」
「我都不知道,但是……太好了。」
但就算这样……要参与她的电影演出仍令我迟疑。我连演戏的经验也没有就要演主角,害怕自己搞砸作品。
「这样说回来我还没有确认过,你是导演吗?电影的那个。」
结果,那个女生放完暑假就转学了。霸凌问题引发学校重视,管教也变得严格,班上同学把过去的霸凌事件当作没这一回事。
途中,美波同学在背后喊我,我不禁转过头。
她拍电影拍得相当乐不可支、无法自拔吧。
「这问题很棘手嘛,但因为你的关系,我才有办法和她打招呼。顺带一提,她转学之后很努力,似乎过得很顺利喔。她现在偶尔也会传讯息给我,她在其他地方找到自己的归属了。我有照片,你要看吗?」
她知道发生霸凌仍主动和那个女生打招呼,态度自然地找她说话,上课时如果看见那个女生被排挤,还会主动找她到自己的圈子。
「……不只因为那样。」
「哇,月岛同学家的煎蛋卷,感觉好用心看起来很好吃耶。」
接着她又孤寂地笑了。
不一会儿钟声响起,我们收拾便当离开屋顶。
「跟外表没有关系,是生存的模样很棒,我不会特别在意外表。」
在那之后,我听到不常听到的「咕」声,她喊了「啊」然后压肚子。
我是被你的人品以及心态吸引。
「我很喜欢的电影里的台词,爷爷对孙女说的话,要她去谈恋爱。」
给人留下印象的内容但我没有听过,我好奇地开口问:
「咦?嗯,可以喔,什么事?」
下午的课程开始上课,我照旧平静度过在教室内的时间。到了下课时间,教室四处出现喧嚣,但我远离喧嚣。
「其实我啊,搞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上一个人。」
但是美波同学和我们不同。
当我开口说起往事,美波同学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我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失言,但美波同学把这当作玩笑话还跟着开玩笑。
「是喔,这样啊,总觉得真不错耶。」
我还以为美波同学看见我这样笑了,但有点不太一样。
但那肯定只是现在此刻而已,只要到了明天,我的人生就会变得连宁静也感受不到,因为理所当然的宁静就横躺在我面前。
喜欢的人在身边,我心中的疙瘩,想做的事情全清空了……
「有这种电影?」
美波同学说完后拿出手机,让我看那个女生转学之后穿着我陌生的制服,和她朋友开心合照的照片。我沉默地盯着照片看。
一瞬间,我将自己的心包围在寂静之中,最后她开口问我:
美波同学如此回应我后,把视线交在天空手上,接着说出哪部戏的台词:
「温柔的闪电?」
「提到这个,小葵可能又会很傻眼说我电影看太多了。硬要说的话,就是像电影主角一样的人吧。有点阴影,背负着悲伤战斗的感觉……有秘密,但隐瞒着秘密那种感觉。听得懂吗?」
被她说中让我不禁发笑,她也微笑着放下手。
这句话出乎我意料之外。
「啊啊,我没对你说过啊。对喔,小葵写剧本,我执导。但我因为兴趣也兼任摄影师就是了。」
「啊,你嘲笑我。」
我一直很在意她过得怎样,考量她转学那时的心境,我擅自感到心痛。现在知道她找到能让她展露笑容的地方,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放心下来。我想一定不简单,但看见她和朋友一起笑……
「嗯~其实还满单纯的耶。以前看过的电影,主角在里面拍电影,然后我也想要自己拍拍看了。小葵从以前就对这方面很了解,所以请她帮我。」
她虽然在笑,但不知为何,也感到些许孤寂。
「才没那回事。顺带一提,你刚刚在想什么?」
如果只有这理由,我想我不会想要特地向她表明我的心意。
在人烟稀少的走廊背对背转身,朝教室走回去。
「不是,我没有,不是嘲笑你之类的。只是觉得……会觉得那种人很帅,是因为演员很帅吧。」
用手帕清洁要坐下的位置后,我们背靠在塔屋墙壁坐下。各自拿起自己的便当,说完「我要开动了」之后开始用餐。
这样就好,这样最好。肃静、平淡地努力寻找独自一人能实现的愿望,在死之前独力完成。
午餐中,我停下筷子看着远方,天空晴朗无云好舒服。
「月岛同学,你该不会对拍电影有点兴趣了吧?」
「怎样的自己」这存在,只要靠近仔细瞧其实极为复杂,这对她来说也相同吧。感觉稍微理解受欢迎的她没任何交往对象,这令人感到不解的原因了。
下一秒发生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美波同学吓了一大跳。
「啊啊,嗯,我爸的兴趣是做菜,如果不介意,你要吃一个吗?」
因为美波同学找她说话时,她看起来相当开心。
「这是?」
我几乎止不住苦笑,虽然和这类人物的背景完全不同,但和我有些微相符之处。
「只有一点点,但是……我完全没有演戏的经验。」
「谢谢你,那我也把我家的煎蛋卷给你。」
分别之际,她对我说「那我等你联络啰。」我含糊微笑。
• 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试着挑战拍电影
我沉默地与笔记本上的文字对峙,说得夸张点,上面写着人生的选项。
在或许剩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是我想要与人来往,或者不想与人来往的选项。
在我面对笔记本无法动弹之时,时间也不停流逝。我还是第一次动也不动地思考这么长一段时间,不知何时,房间已经被夕阳浸润。
世界总是这般无情前进,不管我做什么,或不做什么,这段时间也持续前进。我们在这个世界中,得要自行决定自己的自由才行。
我下定决心拿起手机,打开通讯软体。
《可以让我一起参与电影制作吗?》
感受心脏的鼓动,注视写出来的讯息,传送给美波同学。
想着或许不会马上得到回应,我打开她给我的剧本。原本打算靠阅读来忘记时间,但与我的预测相反,我马上收到回应。
《谢谢你联络我!当然没问题,明天放学后到社办集合喔,新人同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出现「敞开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敞开了。
我配合她的讯息回应《我明白了,导演》。
而今天这天,我边意识着接下来人生所剩的时间,回到读剧本上。在自己的房里,发现自己暌违已久笑了。
5
「现在是五月第三周,所以勉强可以在七月之前拍完。然后在暑假之前剪辑完毕,拿去独立电影节参展。以上。」
隔天放学后,我抱着紧张心情来到电影制作社。已经在社办理的美波同学热情迎接我,速水同学讶异地看着我,我在准备好的第五张椅子上坐下。
在那之后,担任社长的美波同学告诉我接下来的预定。
拍摄时间约为一个半月,剪辑时间约两周,因为我没有制作电影的经验,也不清楚精准的时间,但我觉得这时程很紧迫。
美波同学也把兼任副导与编剧的副社长速水同学介绍给我认识。
她们两人是从幼稚园认识至今的儿时玩伴,小学开始一起拍电影。
我回答之后,美波同学轻轻扬眉。
「什么,今天开始……」
饰演女主角的笑菜学妹对我如此说明,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那下一个,拍摄女性朋友安慰男主角的画面吧。这边有几句台词,就拜托你啦。小葵会负责收音,也会处理掉风声,所以你不用刻意放大音量。」
我事先查过资料,知道拍电影需要被称作「分镜」的拍摄画面设计图,但她们认为「被分镜绑住之后,就没办法拿出超越想像的东西」所以不画分镜。
「没有啦,我只是呆站着看天空而已。」
「小学时,你在学艺会演过什么角色?」
取而代之,她们两人会在许多地方摆手机找角度。
「那个,前几天多谢。我叫月岛诚,一年级时和美波同学同班,因为这个缘分,我从今天开始参与电影制作,请各位多多指教。」
「那么,今天是月岛同学加入的第一天,我们今天来读本吧。正式演出时不用完全照剧本一字不漏,但我想让月岛同学掌握整个故事。」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觉得好像是村人……也可能是町民。」
把她们打工自己买来的摄影器材搬出社办,到屋顶上拍摄《罕病少女之死》。
我很慌张,美波同学打圆场。但我想大概所有人都感觉出我对美波同学有好感,速水同学还警告我:
美波同学很惊讶,大概察觉了什么连忙摇头,只不过,我的反应此地无银三百两。
「顺带一提让我再确认一次,你没打算从企划重新做起吧?」
我隐隐约约感觉,只有速水同学千万不能惹她生气。
结果在那之后重拍了好几次,我发声和咬字也有问题,最后决定台词事后配音。就是只有台词另外录音,然后在剪辑时把声音配上去。
「那我们今天开始拍摄吧。」
「月岛,你有演戏经验吗?」
「啊……呃,没有。」
「快点出去,然后大家,我们现在立刻重新写企划,首先要变更剧本──」
我打完招呼后,美波同学的儿时玩伴一花学妹代表回应。
拍摄空档中,速水同学和美波同学商量「要不要干脆采用主角完全没台词的形式啊?」今天没预定要拍摄的笑菜学妹也说着「我刚刚拿自拍棒从上面往下拍,这画面能用吗?」提议其他角度。
这部电影中,演员有咳嗽,声音也很小,甚至还有同时一起说话的画面。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里看美波同学借我的电影。
「不只小翼,你要是对其他成员做奇怪的事情,我会毫不留情赶你出去。视情况还会找教育委员会或警察。」
「月岛,如果你是那种目的就马上出去。」
但美波同学建议我别学比较好,她们所拍摄的电影真要讲起来属于静态电影,想要极力排除很像演技的演技。
但该怎么说呢,无比自然,仿佛自己也在现场的距离感,不可思议地引人入胜。画面也很美,一个半小时一转眼就结束。
「我很好奇,月岛学长喜欢小翼吗?」
她似乎以习惯拍摄为重,尽可能选了没有台词的场面。
「对不起~」
顺带一提,美波同学其实想要取个有情调、有艺术性的片名,只不过,这次的主旨是要制作大众口味的作品,最后以好记又吸引人的理由决定为现在的片名。
见我吓了一跳,速水同学平淡地告诉我:
「啊──对不起……我没有想要胡乱追根究柢的打算啦……」
「哦,这样吗?真不愧是月岛同学,好认真喔,果然选你是对的。」
速水同学和美波同学对电影有许多坚持。
「我明白了,但真的没问题吗。」
在那之后也继续拍摄没台词的画面,因为她们想试好几个不同画面,所以我只需要靠在塔屋旁,或是抓住屋顶上的铁丝网就好。
「是、是的!请多多指教。」
然后美波同学就借我电影参考,这是有点特别的作品,只设定故事大纲和角色,台词交给演员顺着故事即兴发挥,饰演主要人物的几乎都是外行人,但这部电影还拿到国际性的奖。
反正迟早有天都会被大家发现,所以也不是笑菜学妹的错。
拍摄用的手机都安装了可以共享画面的软体,可以用现场的笔电统一观看确认角度。
我转过头的第一句台词就盛大吃螺丝,根本遑论演技了。
我也觉得自己做了蠢事,但视线不小心就朝美波同学看过去。我不认为她会把我告白的事情说出去,但几乎是反射性的动作。
我小学常常发烧,从来没演过缺席会让大家伤脑筋的角色。
彩排确定没有问题之后,配合美波同学的号令正式开拍。
「小葵,你太夸张了啦,月岛同学不是那种人。而且我和他一年级时同班,只是因为这样对我感到亲切而已。」
在社长兼导演的美波同学指挥下,这天社团活动正式展开。
前天也在社办内的学妹们现身,用「啊!」的感觉看了我一眼之后,各自在位子上坐下来,美波同学替我介绍她们两个。
大家一起动脑当场一起做电影的感觉相当新鲜,虽然有紧张感,但仿佛踏入和昨天之前完全不同的世界中般非常有趣,只不过……
「还演过像村人一样的角色。」
得到美波同学夸奖,即使知道是场面话也让我害羞。
我回想起来,美波同学一年级时也常拍朋友或窗外景色。在我想着那或许也是为了拍电影时,社办门打开了。
「但我基本上已经把剧本看完了。」
两人在她介绍之后转过来看我,我也简单自我介绍:
「没问题,我选好不需要演技的画面了,剧本页数是第──」
「树木。」
「嗯,很抱歉我没这个打算。话说回来,小葵你不是常常说,要我意识大众口味吗。这企划从春假开始做,大家也都能接受这个内容,抛弃也太浪费了吧。而且我也想要挑战看看。」
『那个啊,你要变成登场角色。然后去想如果是登场角色会有怎样的反应,然后自然演出来,但也不能说用演的──』
「像村人、一样……像是什么意思?」
社办内的空气顿时凝结。
如果她们两人都是演员,那也会参与接下来要开拍的电影演出吧。在我想着哪个演女主角时,发现叫笑菜的学妹直盯着我看。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班会时间拉长了。」
「那,就当作你没奇怪经验这点很棒吧。」
「小翼,你认真邀请月岛来参加啊。我还以为听到要演主角都会拒绝耶。」
她要我「不必勉强自己演戏,想些悲伤的事情就好」,所以我看天空想悲伤的事。在我变得颇为悲伤之时,听见「卡」的声音。
「我、我、窝、没戏。」
大家十分熟练地在屋顶上做准备,美波同学若无其事地说:
「小葵学姐,是我不对,我不该问月岛学长奇怪问题,请你原谅我!」
「当然认真啊,他是很适合的人选,我真的希望他务必可以参与电影演出。」
速水同学有股独特的氛围,不知该说成熟,还是该说慵懒。
接下来两人语调认真地讨论,最后似乎是速水同学折服了。速水同学用力叹一口气之后,对我抛出问题:
但她似乎认同了我哪一点,我松了一口气。当我察觉时,只见美波同学拿手机拍这个画面。
我看剧本确认指定的画面,至于我在意的角色分配,女主角由笑菜学妹饰演。得知女主角来日不多的男主角独自眺望天空,一花学妹饰演的朋友在此现身鼓舞男主角。剧本上写的是这样的场面。
速水同学用打量眼神盯着我看。
而实际的拍摄,超越我想像的正统。她们设置了好几台摄影机,但不是我想像中的摄影机,全部都是手机。
「没有啦,只觉得这画面很棒,紧张和放心自然流露。」
好不容易重新打起精神,接着开始社团活动,美波同学对所有人高声疾呼:
「手机体积小可以放在各种地方,可以拍到很新鲜的画面。应用程式也很方便,比摄影机便宜画质也不差,商业电影也有人会用。」
速水同学有气无力地说道,美波同学轻松回应:
「那今天,就如小葵所说为了习惯现场和拍摄,主要拍摄月岛同学的画面吧。」
「比较娇小的这个是一花,虽然小我们一届,但和小葵一样是我从幼稚园就认识的儿时玩伴,在社团里担任演员,然后这个没紧张感的长发女生是笑菜,国中认识的学妹,她也是演员。」
「如果你已经记住剧本内容,应该没问题吧。也已经拿到学校包含屋顶在内的拍摄许可了,最重要的是你第一次参与拍摄,得让你用身体记住现场的气氛和拍摄流程才行。还是说……你有意见?」
「月岛,只要你在电影制作社一天,这就是日常生活。小翼会拿要习惯摄影机与执导参考为理由,不经允许就乱拍。」
但我这反应可能不太好,她接下来毫不留情抛出一句话:
她们说事后配音是常有的事情,完全不成问题。但因为真的太丢脸了,我决定除了发声练习之外也要学习演技。
速水同学直盯着我瞧,我哑口无言。而在我背后,另外三个人手脚俐落地开始确认器材。
「那么,就轻松点拍拍看吧。正式来,预备……开始。」
就算是外行人,我也太缺乏经验了。
「咦?」
我吓得转头看出声的人,是速水同学。
笑菜学妹非常抱歉地道歉之后,速水同学眼神凶恶地瞪我。
「树木。」
「咦?你为什么要拍?」
「月岛同学,感觉不错喔~」
突然说要开始拍摄吓我一大跳,她拿起剧本。
首先从一花学妹饰演的女性朋友现身屋顶的画面开始拍,接着她会走到站在铁丝网旁,饰演男主角的我身边,然后问我还好吗……
接下来看美波同学国中时拍摄,在比赛中得到佳作的电影。
和我们接下来要拍摄的电影相同大约三十分钟,我不禁对笑菜学妹的演技及存在感到震撼,感觉画面上的不是笑菜学妹而是完全不同人物。
而笑菜学妹饰演《罕病少女之死》的女主角,由我演出对手。
我被「自己应该完全跑错棚了吧」的思绪束缚,明明没有电影和演技的知识,就连咬字也很危险,而且……
「这女生真可爱耶。」
「咦……哇啊!」
在我戴耳机专心看电影时,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我不知他何时进我房间,反射性停下电影。
大概把我慌张的反应往奇怪的方向解释,父亲表情深有意味地笑了。
「抱歉抱歉,你正在看有故事情节的成人影片吗?」
「不是,才不是那样。」
「抱歉,是刚好有成人情节,很有故事性的影片吗?」
「跟刚刚那个有哪里不同啦。」
「哎呀,别计较细节了嘛。」
父亲说完豪爽大笑之后问我:「那么,你在看什么电影啊?」
都知道我在看电影了,就别这样戏弄我嘛。
「我朋友国中时拍的电影,我现在在看。」
「朋友?这样啊……」
我没对家人说我开始参与电影制作,虽然有很多理由,但要我开口说我正在拍电影而且是男主角太害羞了。
「话说回来,爸你有什么事?」
「啊啊,我已经先洗完澡了,所以来跟你说你也差不多该去洗澡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用在意。」
美波同学的声音打醒我,大家担心地看着我,在此我才发现我没说出台词。
美波同学号令一下开始拍摄,饰演女主角的笑菜学妹氛围一变。
远处传来棒球队的呼声,附近的体育馆传出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以及篮球弹跳的声音。在这之中,她的声音清晰响亮。
「嗯,我没事。」
「然后,笑菜应该会因应剧情发展说出和剧本不同的台词,所以你也不用勉强要照剧本来。如果背台词,忘记的时候会停下来,说出口的话和发音也会变得不自然,总之注意要演出自然的感觉。」
老师看见我参与拍摄吓了一跳,接着对我咧嘴笑。老师要我们如果有学生到保健室找她再联络她,我们目送老师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卡。」
我想用自己的方法回应,但感觉我的喉咙堵住,这是为什么?
「你听说了吧,我的病。」
或许被笑菜学妹的演技吞噬,在我眼前的是充满绝望的同学,身患难治之症,只剩短暂生命,放弃一切……
我如此思考,继续看美波同学她们国中时拍的电影。
「那我就直说,你别努力。」
周五的拍摄也是,虽然有非常多失败但也总算完成。
「啊啊,我又没有欺负他,只是因为导演不说,所以我才来说,要他别刻意演戏。」
「我来看你有没有欺负我们重要的演员。」
只不过……在这之中我知道了一件事,因为是我才知道。
「好,我来说完了喔,你要好好把肩膀以下泡进热水里数一百下喔。」
6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见速水同学,她盯着我朝我走近。
「啊,对不起。」
即使被宣告只剩短暂寿命,我仍然拥有自己的世界,而且在这个世界努力活着。
得知自己不久于人世的人需要什么?此时最自然的是什么?
搬来新家之后,只要回家,父亲绝对在家,父亲总是非常重视我。
「小翼,先休息一次可能比较好喔。」
我道谢后,想要转换心情离开保健室来到走廊上。
「说得也是,不过……我可能稍微理解了。」
不好好做可不行,接下来别犯错,就算是为了不能造成大家困扰。
开拍的同时,笑菜学妹仿佛化身为登场人物说出台词,被评为演戏智商很高的她,和真实的我面对面。
不用照剧本也没关系是连日来重复说过好几次的话,对没有演戏经验的我来说这反而更好。虽然也有不实际尝试也不清楚的不安,但包含这些在内全都让我乐在其中。
总觉得我好像总是非常拼命。
笑菜学妹被我这句话吓了一跳,稍微睁大眼。
但没办法做好,我自己在中途也发现了。因为太想要照台词说,结果变成与自己相差甚远的不自然用语和发音了。
焦急又紧张,一紧张又让演技越变越不自然。
我反射性道歉,美波同学和笑菜学妹都笑着安慰我。
美波同学在那之后喊我过去,和笑菜学妹一起确认拍摄的程序。
不知不觉中,速水同学已经走到我面前。我们近距离面对面,虽然不留情,但她想对我说些什么。我鼓舞自己想退缩的心,和她对上视线。
父亲和母亲以前在东京都心工作,特别是父亲日夜不停工作。
「但是……我认为至少该努力,我不想造成大家的困扰。」
陷入恶性循环,不是比喻而是我的视野真的越变越狭隘之时,速水同学开口说道。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重来几次了。
「那个啊。」
别看我父亲这样,听说他以前可是投资信托公司相当有成绩的经理人,之所以用「听说」,是因为当时我很少有时间接触父亲,所以也不太清楚他当时的事情。
「请千万别勉强喔,不管失败几次,只要重来就可以了。」
速水同学确认流程后,正式拍摄前的必要工作全都做完了。「那稍微试试看吧。」美波同学一声令下,笑菜学妹在床边坐下,我站在她面前。
她肯定是担心我才特地过来,或许因为导演的立场让她这样做,但我觉得也因为她心中的那份温柔。
「月岛同学,还好吗?」
「小葵说话很不留情嘛~」
「听说只剩下半年,就是那什么意思啦的感觉……人类,有这么容易就死掉吗?我到现在也很普通活过十五年了耶。」
接下来也是笑菜学妹的台词,中途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认知变得很奇怪。
我想拍出好电影,至少,我不希望自己扯后腿。
「那么,正式来,预备……开始。」
「不用努力,也不用刻意。你或许会觉得副导干嘛一副很厉害的样子,但可以感受到你很拼命。感觉得出你想着『得说这个才行,这个绝对不能说出口』之类的,你把这些全部抛开,用真实的一面去演。」
「因为大家对你没有太大期待,所以你不需要想着要好好做。」
我已经在电影中看过笑菜学妹的演技,她不是空有美貌的女孩,从她平常的样子难以想像她有那般深厚的演技。
精神状态宛如重新归零般让我感到神清气爽,也自然放松肩膀力量。
「我想,你生气比较好。」
对饰演对手的笑菜学妹好抱歉,我用自己也觉得很没用的表情道歉。
如此这般交谈几句后,我和美波同学边说话边走回保健室。
结果只是不停重来。
边接受美波同学的演技指导,我紧张地点点头。
努力不去思考的担忧闪过脑海,在我想要甩开这个担忧的同时,我重新想了,即使为了父亲及母亲,我也该努力完成电影主角的工作。
几乎可以说过度保护照顾我,仿佛这世界上没有辛苦也没有悲伤一般豪爽大笑。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啦。」
知道眼前这些,有点不同。
对父母表达这件事,或许正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尽孝。
变化之快令我震撼,仿佛放弃一切,全撒手不管的人物就在我面前。
「那么,正式拍摄。预备……开始。」
「好,那月岛同学和笑菜可以来病床前面吗,今天啊──」
「导演,干嘛啊?」
「我知道了,我等一下就去洗。话说回来,妈妈回来了吗?」
我的声音嘶哑,但没关系,声音嘶哑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常见。我只要自然地、正常地去做就好。只要在此拿出我自然的一面出来就好。
就在我如此想闭起眼睛深呼吸时,听到一个冷静的女声。
「不需要好好做是什么意思?」
「我也常常这样,完全没问题啦~」
我们家是双薪家庭,现在母亲的工作量比父亲还大。取而代之可以在家工作且很弹性的父亲,几乎接手了所有的家事。
但我小学有段时间反复住院,父亲大概因此有什么想法,在那时辞掉投资信托的工作。在我状态平稳下来之后,搬来空气清新的地区都市,那之后就从事可以在家工作的职业。
父亲笑着离开我房间,我无言看着他的背影。
负责编剧的速水同学似乎把主角的台词删减到最低所需的程度,她交给我新的剧本。
这直白的发言让我哑口无言,但速水同学接着给我建议。
为此,我开始想要留下这部电影。将来有天我病逝时,作为我的遗物,两人一起观看这部电影,然后……
听到她说我拼命,不知为何,我的脑袋客观地重播了我先前演戏的样貌,虽然并非现实画面,但让我觉得或许正如她所言。
问题在休假日的周六,第一次要和笑菜学妹一起拍摄。是主角和女主角在保健室里说话,从女主角口中听到剩余寿命的场面。
重振精神重新拍摄,我说服自己要专心在拍摄上,配合笑菜学妹的呼吸,几乎照着剧本说台词。
我被速水同学一句话打得呆然以对时,听到美波同学喊「小葵。」的声音,美波同学似乎在旁看着我们俩互动,接着现身。
「还没,她今天似乎会晚一点回家。」
「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国中得奖时,担任评审的电影导演对我们说过,他说笑菜的演技智商绝伦超群,这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但你不是这种人。」
「那么月岛同学,你把自己当作角色本人就好。想像当你得知你单恋的对象只剩没多久可活,你会有什么反应,不用太极端,用自然的反应试试看。」
对笑菜学妹道歉我不停重来的事情,告诉她我要稍微用真实的感觉试试看之后正式拍摄。美波同学微笑着要我放轻松来,最后终于喊出开拍口号。
学校同意如果是周六,我们就可以在保健室里拍摄,所以当天上午在社办集合。拿着器材前往保健室,和老师打完招呼之后进行拍摄准备。
「不用在意没关系啦~」她对着我笑,在我努力挤出笑容回应时,今天负责协助拍摄的一花学妹拿饮料给我,「这个,请用。」
我边思考,试图用自然的态度回应。
「你不用想着不好好做不行。」
速水同学苦笑地弯起嘴角,说着「好啦好啦,还真是不好意思咧。」轻轻抬起手,转过身离开这里,留下我和美波同学。
隔天的周四放学后,拍摄主角也有几句台词的画面。
同情或安慰……或许因为如果是我,至少我不想要这类的话。
……再怎么没用也有个限度吧,虽然是美波同学先开口邀我,但最后是我自己希望可以让我参与电影制作的啊,这状况太糟糕了。
我可以对这样的同学说什么?是同情?还是安慰?
……如果我死了,父亲会怎么样呢?
她们教我让咬字更清晰的运动也有回报,虽然重来几次,但我好不容易完成这天和一花学妹一起的画面,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美波同学担心地对我微笑,仿佛光芒化作水滴落下,我从她的笑容中感觉到这种耀眼之物。
休息时间十分钟,我走到连接体育馆的走廊上,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或许速水同学建议我别拼命出现效果了呢。
觉悟自己时间所剩不多时,人不会那么单纯绝望,也不会那么简单丧失气力。
我很清楚这一点。
「像这样绝望很简单,但就算绝望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让身边的人悲伤,自己也会跟着悲伤。既然如此……你还可以生气。」
和剧本走向完全不同,但我仍继续说:
「你可以生气你还有梦想还有希望啊……可以生气还有好多事情想做。为什么是自己,这太奇怪了吧。与其绝望,你可以像这样生气比较好。」
笑菜学妹呼应我说出口的话变了表情,不是演技之类的东西,她以女主角的身份,露出像是生气又像是恐惧的表情。
「你懂什么。」
「我懂你这不自然。」
「什么事情,又哪里不自然。」
「你真的要死了耶,只剩半年?那你为什么能若无其事?为什么能装作放弃人生?才没那么简单能放弃。应该会想迁怒其他人,应该会讨厌起普通活着的人。因为这样,也讨厌起自己……但是,即使如此……」
我想起过去自己粗暴写在暗黑笔记本上的话。
我想活下去──
「你应该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下一个瞬间,笑菜学妹离开床铺,还以为她朝我走过来,她就拿起枕头打我,超乎预期的发展吓到我,她接着拿枕头丢我。
「你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别随便乱说话。」
我一看,笑菜学妹眼中泛出泪光。
「逃进绝望中比较轻松啊,你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吗?」
「轻松,那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可以不抱期待,我不能动心,我不想憎恨谁也不想羡慕谁。只要不动心,我、我就……」
成串泪珠从笑菜学妹的眼中滑落。
即使如此,放学后的拍摄成为我的期待。
不管怎么努力我都是外行人,仅此而已。那就别刻意想要做好,只要努力拿出诚意,把自己当下最直接的反应做出来就好。
「是吗~」
「你在这学校里也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啊,除了屋顶之外。」
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是在畏惧什么呢?我身体没有异常,鼓起勇气加入大家就好了,别害怕跳进去就好了。
「我的台词和演技,可能有点太陈腔滥调了~」
虽然只是简单剪辑,但这工作不到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以保健室的拍摄为界,我对演技的认知稍微产生改变。
「……嗯,算是不错啦。」
「你为什么能说出那种台词啊?」
「小葵也觉得这一幕拍得很好对吧。」
不知是否是体贴我,她这样对我说,她也很难得表情严肃。
我真心回应后,老师笑了,我也同样笑了。
女主角表露情绪之后的场面,速水同学和美波同学为了能让剧情合理,也当场思考并调整接下来的发展,并照着拍摄。
「总觉得月岛同学最近很开心耶。」
但可以和大家一起做些什么很开心,这种日常是默默独自处理想做的事时无法想像的,因为我每天都能和美波同学说话。
回社办收拾完之后,副导速水同学告诉我这件事,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似乎开始讨论两人要去哪玩,聊得非常起劲。
这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我完全忘记这是在拍电影。
我再次郑重地向保健室老师报告我开始参加电影拍摄的事情,回想起来,如果不是老师推荐我参加,我连契机都抓不到,老实说我很感谢老师。
透过这样的尝试,我感觉我稍微掌握诀窍了。只不过,这是因为她们想要日常演技才能如此应对,不是我也能办到。
「不,不是那样。」
电影制作时程相当紧凑,除了周日之外也持续拍摄,但她们通知我明天周六休息。
真要说起来,真实的自己更接近女主角,得知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
「嗯,我有选修课,你们两个呢?」
笑菜学妹看着我咧嘴一笑说:
「只是单纯欠缺与人交流沟通的能力而已啦。」
我不想因为自己可能在一年内结束的生命,增加因而悲伤的人。我这样想着而躲避与他人往来,但我又有了新的往来对象。
虽然很不舍,但校内的拍摄工作即将在本周五结束。预定下周起开始进行校外场景拍摄,为期一个月的拍摄时间也快看见终点了。
在我看来是技压群雄的演技,但笑菜学妹语气平淡地严格批评。
我的日常逐渐出现变化,早上醒来都让我好开心。
「这个嘛,下午有空。严格来说,十一点之后有空……」
她们两人似乎同班,她身边站着一如往常无忧无虑的笑菜学妹。
「一花学妹你好。」
「啊,诚学长。」
「我想,你生气比较好。」
我苦笑之后看着老师的眼睛回答:
「不会……我才要道歉,做了和剧本完全不同的事情,对不起。」
「即使如此我……不对,正因为如此,我得到很大的帮助。」
「我们也一样,正好要去理化教室。」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明天上午预定要去医院,但中午以后无事可做。就在我思索时,美波同学喊我:「啊,月岛同学。」
「月岛学长也对不起,我还颇认真打你了。」
在出现死亡威胁之前,根本不需要踌躇着不敢与人来往呀……
「笑菜的台词很真实,我觉得很棒啊,演技也不会过剩。」
7
当时的我想着「将来有天会不会又变回体弱多病的自己」,被过去的自己影响,或许因为这样,正如她所说我总是和大家保持距离。
「嗯,该怎么说呢……因为你一年级时,有种保持距离的感觉。」
某天拍摄结束之后,美波同学在社办里对我这样说。在我留下来收拾器材,替器材充电时,美波同学一个人剪辑影片。
两人身为导演与演员,又是分析演技,又是反省与评价。
另一方面,速水同学无言盯着画面看,美波同学也开口问她:
「咦?是这样吗?勉强可以用?」
快乐的时间过得特别快,拍摄时间很快地已经过了三周。
她要我珍惜现在自己想要待在那里的场所。
放学后的光线洗涤保健室里的空气,老师感慨甚深地说:
画面中,我表情认真说道。用第三者视线看自己有种奇怪的感觉,表情莫名严肃,而且声音比我想像得高,令人好害臊。我还以为美波同学会调侃我,速水同学会对我的即兴演出说些什么。
我这反应大概出乎意料,美波同学有点诧异。
「明天你有空吗?」
「那个啊,阿诚。」
我回答后从美波同学身上别开眼,自嘲一笑。
「你好,你要换教室上课吗?」
但美波同学没调侃我,而是一脸认真如此说,接着切换成其他手机捕捉的角度,是笑菜学妹打我的画面。
「啊,对不起,明明时间有限……刚刚那个不能用吧,自然还满难的耶。」
我想着得考量这点差异才行,转过头想要向大家道歉要重拍。
「小翼,对不起~和剧本的走向完全不同了。」
接着解散,只剩下要剪辑影片的美波同学和确认器材电量的我留下来。
难得见速水同学吞吞吐吐,美波同学接下去说:
「我觉得,应该是被月岛学长拉着跑了。」
美波同学也是平淡地回馈意见。
为了让大家一起确认剧情发展是否不合理,美波同学播放剪辑中的影片给我们看。
「月岛啊,你要我说几次才懂,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耶。」
「我就不用期待我想活下去,或许能活下去……也不会受伤了。」
「是的,怎么了吗?」
感觉被关在忧愁中的黑暗,一瞬间散发闪耀光芒。
「除了屋顶之外,我还有保健室。」
接着慢慢地,感觉电影制作社的大家也开始接纳我了。
「卡。」
用真实的自己试试看,如果不行再重来就好。我用这种想法开始拍摄,但刚刚拍好的东西应该不能用吧,我忽略真实的自己和电影主角不同这点了。
眼前的笑菜学妹恢复平常的她笑着,证明刚刚发生的事全是一场戏,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拭泪。
气氛些微出现变化,美波同学对我微笑。「就是啊,真的吓一跳。」笑菜学妹也露出笑容,一花学妹也跟着她笑了。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老师说我已经不需要勉强自己来保健室了。
「我觉得这样很好,非常棒。」
虽然有点不舍,但我也明白老师迟早会这样说。我点点头,对老师一鞠躬之后离开保健室。为了要参与拍摄,朝我想待的地方迈出脚步。
中间穿插午餐和休息时间,我们在傍晚前结束保健室里的拍摄。
拍摄工作开始一周后,某天换教室时,当我独自走在走廊上,一花学妹开口喊我。
如果想参与社团活动就有所需要,在导师要求下提交入社申请书,我成为正式的社员。而社团活动不只有开心,也常被速水同学骂。
我一时之间忘记呼吸,在我眼前的不是笑菜学妹,而是得知自己快死的人,那天的我就在眼前。
「这里不是你的容身之处,只是避难所,只有咖啡和唠叨。」
「……果然很棒。」
我的病,美波同学,现在沉迷其中的电影制作,边感受这些事物的存在,我努力活过自己的每一天,开心地活着。
联络保健室老师并道谢后,回到社办。在我们收拾器材和充电时,美波同学用电脑边确认边剪辑拍摄档案。
不知从何时开始,笑菜学妹为了表示亲近开始喊我「阿诚」,一开始一花学妹还会劝说她,但我回答我完全不在意。
「这样啊,休息啊。」
甚至出现想要跟她们更熟识的想法了。
「咦?有吗。」
「嗯,吓我一大跳,我没想到月岛同学能做出那样的演技。我个人是很想用,所以希望接下来的画面能再下点功夫。」
我不清楚是否为真心话,但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如此说。
「放学后的拍摄,我很期待喔~」
速水同学没马上回答,只是直直盯着画面看。
速水同学和一花学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接着速水同学也加入讨论,总算决定要把这个画面拿来用。
我不禁停止动作,视线一转和美波同学对上眼。
我被她这句话吓到也回答:「嗯,我也很期待。」
虽然喜欢她的心情没变,但我对现在和她之间的距离很满足。甚至可说这距离很奢侈,可以维持喜欢的心情近距离感受她。
因为美波同学专注在剪辑工作中,让我有点紧张,是不是剪辑中发现什么不妥,需要重拍我的画面啊?
我这样想着看她,但她说出超乎我预料的话。
「那我们下午去约会吧。」
「啊,是的,我明白了。要去约会啊……呃,咦?」
8
到了隔天,周六,我在双亲陪伴下到医院做完检查。
「机会难得,我们去吃好料吧。」我万分抱歉地婉拒父亲的提议,为了不在约定好的上午时间迟到,我直接前往和美波同学约好的地点。
我在十分钟前抵达闹区附近的公园,这是我第一次在假日和异性约见面,所以提早前往,但美波同学已经到了。
『那我们下午去约会吧。』
昨天傍晚美波同学如此对我说,我相当困惑,但那并非纯粹找我去约会,她有她的目的。
『连日拍摄你应该也很累,然后我也想要研究一下。』
『研究……吗?』
『对,下周要拍摄在公园的约会画面,我个人想要研究一下约会和恋爱,所以在和电影女主角约会之前,和我模拟约会吧。』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现在正在拍的电影,也为了她不懂恋爱的烦恼。但不管有什么理由,能和美波同学出去玩都让我很开心。
「美波同学,你在拍我吗?」
美波同学拿起手机拍来到公园的我,我已经听说她想要拍摄约会的状况,所以莞尔地开口问她,她笑着从长椅站起身。
「欸,月岛同学,你问我『等很久了吗?』啦。」
「咦?啊,好。呃……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到而已。」
「但美波同学,实际上你已经等很久了吧,你比我还早到。」
「但这个,是必说的台词吧?」
「那个,美波同学,果然还是别牵……」
「但因为有保健室里那段演技,感觉你变成心中怀抱着什么,虽然平凡但一点也不平凡的男生了耶。」
差点连不必要的事情也说出口,我赶紧在发现时闭嘴。
「我姑且查了一下,上面写着第一次约会牵手一点也不奇怪喔。」
「我大概在幼稚园时有和人牵过手吧。」
虽然距离拍摄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我回想起自己的即兴演出不由得害臊起来。
美波同学似乎看见了,催促我说出来,我百般迷惘之后才开口。
他们绝对不会让我看见,但想到自己的小孩生病,或许还会比他们早死……肯定很难受的啊。
美波同学看见我这样,惊讶的同时也开心地笑了。
两人一起统整想法一起走到下一个车站,走到下一个车站还不够,又继续走一个车站。此时黄昏时刻早已结束,星光开始在夜空中闪烁。
或许因为演绎的我本身就是如此,虽然极为平凡,只有将不久于人世这点脱离寻常。
被人说跟父亲很像也可能会有不好的感受,但美波同学很感兴趣地问我。
我们接着在公园里聊了彼此的家人,我都不知道,美波同学有个年纪差很多,已经出社会工作的哥哥。
美波同学不禁停下脚步,我也同样驻足。
不只小时候,我现在肯定也给父母添麻烦。
「呃,美波同学,怎么了吗?」
「嗯,我没有问题。」
我回忆起过去的自己回答之后,美波同学感到意外地问我:
「这或许不错耶。」
和难以捉摸的美波同学共度的时间很愉快,她生气蓬勃充满好奇心,完全不在意周遭目光,享受仅此一次的人生。
「感觉得出来,总觉得,就是捧在手掌心养大的感觉。」
最后,她露出笑容说道。
「突然消失不见。这种时候啊,该怎么说呢,我会觉得人类一点也不简单。各式各样的人,用各式各样的方法,怀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我不禁转头看她,露出苦笑,试图打破严肃的气氛。
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有点天外飞来一笔感,但这正是我的现实。
「你觉得那很不自然吗?听到医生宣告只剩短暂寿命后绝望很不自然?」
美波同学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沉默深思着什么,维持这状态十几秒。
「美波同学可能和我父亲有点像耶。」
我们两人沿着轨道前进,话题也在不知不觉中讲到拍摄中的电影。
「真的吗?」
「是好画面吗?嗯,公园非常漂亮。」
「月岛同学,你曾经对什么事情有如此深层的绝望吗?」
到了傍晚时离开店家,边仰头看着橘红天空边走在往车站的路上。
「嗯,这个嘛……充满活力且天真无邪的一面。」
「大概是,时尚品味吧。」
「咦?约会不就是要牵手吗?」
「月岛同学是独生子吗?」
当我思考关于死亡时,我或许从这世界上消失踪影了。只留下影子,而她看见我的影子。
她一问之后我沉思,不是以电影主角,而是当我自己的事情沉思。
我听说她们已经事先作好场勘,确认过拍摄现场,但为了当天不会浪费时间,美波同学让我站在各处确认画面的角度。
「那么,假设啊,电影是女主角死于罕见疾病的故事,但其实主角也生病了……但他隐瞒这一点,把设定作这种变更怎样呢?」
逛完街,我们休息去买饮料,按照预定回到公园。我和美波同学并肩坐在长椅上,当我发现时我已经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什么?什么都可以,你说说看啊。」
虽然不安说出这么相似的事情真的没关系吗?但最后下了她不可能会发现的结论。不可能发现这个主角正是我。
「我觉得照现在的剧本也可以,但我个人也想要把你的那段演技,透过怎样的形式活用在故事当中。虽然没办法大幅变更,但我思考着不知有什么方法……你有什么点子吗?」
「……偶尔啊,月岛同学会从这里消失耶。」
「我知道。这样啊,让我有点想见见月岛爸爸了呢。」
当我想要想办法拒绝时,美波同学对我微笑:
我至今从未参与过创作,没有能称得上「点子」的想法。
我差点要耽溺于思绪中,听见熟悉的「叮咚」声,转过视线,只见美波同学拿起手机在拍我。
「啊,没有不好的意思喔。」
当在店内逛看时,我发现派对上用的夸张眼镜,我忍不住戴上眼镜,没想到美波同学戴上还有鼻子和胡须,更加怪异的眼镜惹我笑。
如果可以多少帮上她的忙,我愿意献上这一点。
「啊,嗯,是这样没错……美波同学不是吗?」
我思索该怎么回答才好,「这样说起来,」美波同学又继续说:
美波同学拜托我希望我一口咬下,我努力挑战。只不过,虽然咬下去了,但馅料多到感觉就要散开,让我动弹不得。
「咦?」
美波同学面对人生很天真无邪,或许天真无邪是人生最重要的资质也说不定。接受真实无伪的一面,并以此为基础享受人生。
在公园内的讨论结束之后,我们到附近的电玩中心去。
虽然我很惊慌,但她似乎没特别感觉。这也代表她对我没有特别的感情,即使如此还是让我紧张。
「那我们走吧。」
「对,利用片名让人以为只有女主角罹患不治之症,但其实男主角也有不治之症。但男主角把这件事情隐瞒到最后,这是因为……他不想要让身边的人伤心?」
「我想一般来说不会把那算在内耶。」
「真像评论小孩子的评价耶。」
「咦?和月岛爸爸?哪个部分像啊?」
吃完饭后上街逛逛,爽朗凉风吹拂道路,令人脚步雀跃。美波同学说想要逛逛杂货小店,就这样牵着我的手逛了各式各样的店家。
聊着聊着,美波同学看着我这样说。
我第一次看见美波同学穿便服,但这身轻松的运动风打扮很适合她。像看见杂志模特儿或社群软体时尚网红的帐号,与其说导演,说她是女演员更吻合。
「应该是这样吧,不对,肯定是如此。」
「不是不自然……但我觉得应该有更真实的感觉吧。绝望令人惊讶地简单,但从那边去不了任何地方。」
不是太好笑的玩笑话,但美波同学也配合我笑了。
「怎么了吗?」
「那么今天呢,待会儿去我想去的餐厅吃午餐,然后在街上逛一下之后回来公园,接着稍微讨论一下拍摄,这样可以吗?」
「不,那应该是正式交往之后之类的吧?」
美波同学接着极为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吓了我一跳。
「咦?等等。」
这无关乎拍摄确认,单纯只是美波同学有兴趣。说要研究约会而挑战夹娃娃,一起玩两个人玩的游戏,也把这些画面拍下来。
我们说这些时也还牵着手,我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慌张而发热,好在意手汗。
虽然在此解散也可以,但因为美波同学想拍夕阳景色,所以我陪她走了一个车站。拍完景色之后,接下来说要拍我当作资料,但她比我更上相,最后决定换我拍她,之后再给她档案。
首先依照美波同学的期望,去她先前一直想去的高质感汉堡店。趁人多起来前进去,彼此点了店家有名的特制汉堡。
「没有啦,只是觉得这画面真棒,我发现时已经开始拍了。」
「月岛同学的角色啊,原本应该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男生。」
关掉镜头的美波同学对我说接下来的预定行程。
接着我们在下周得到拍摄许可的公园中稍微讨论。
在不造成他人与店家困扰的范围内拍摄约会的状况,我也模仿着拍她。
「啊,嗯……举例来说啊,虽然没说出口,但主角其实也没剩多少时间,所以他才能理解女主角的痛苦与悲伤。所以在保健室里得知她余日不多时才会说出那些话,想要逼出女主角的真心话。类似这样。」
我不知何时忘了紧张,期待着不知会出现怎样的食物,看见超越想像的大尺寸汉堡送上桌,堆叠好几层叠成一座塔了。
「你在保健室里的演技非常棒喔,是怎样才能说出那些话啊?」
美波同学开始思考如果要如此设定,还要追加怎样的画面才能打动人心,追加的画面需要压到最少,我也陪她一起想。
她只是照一般论调来问我,但不可否认我心惊了一下。
即使如此也想帮上忙,我停止拍摄努力思索。
「那我们走吧,月岛同学。」
「或许如此,但其实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常常给父母添麻烦,而且……」
犹豫不知该如何说明,但在我能说的范围内回答。
「嗯。」
「月岛同学,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我就这样被美波同学拉着手,两人一同融入城市的喧嚣人潮中。
就这样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差点就要说出口,但踌躇后还是闭上张开的嘴。
「因为我知道你们追求自然的演技和台词,所以我想要用真实的自己来演……然后就说出那种话了。」
「你可以再多说一点吗?」
在我们好不容易统整好想法之后,家住反方向的我们两人在车站内道别。我搭上电车,在位子上坐下眺望窗外,接着收到美波同学传来的讯息。
《今天谢谢你,事不宜迟,我要立刻来想剧情和演出方法》
她规矩地联络我令我莞尔,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互相确认我们今天讲过的点子,接下来只剩下该如何告诉电影制作社的大家这件事了……
《我想跟你商量,主角设定变更的事情,还有追加画面的事可以先跟大家保密吗?》
对话中,她如此提议。
《拍摄和剪辑都不需要花费太多劳力,我想要我们两个偷偷制作两种版本,然后让大家比较看看哪个版本比较好》
美波同学似乎想要吓大家一跳,不仅如此,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看两个版本比较,可以纯粹地去判断作品的好坏。
我告诉她我没有异议,比之前更加期待电影完成了。
9
隔周的放学后继续拍摄工作,第一次在校外拍摄。虽然仍常因为我重来,但拍摄工作照计划进行。
真的感到不舍,但杀青的脚步也逼近了。
周末的周六,要在医院拍摄重头戏,也是最后一个拍摄工作。因为速水同学的母亲是护理师,所以请医院帮忙,我们得到许可使用空病房。
主要拍摄罹患罕见疾病的女主角的画面,这也是我看病的医院让我有点惊讶,但拍摄时间有限。笑菜学妹一次也没重来就结束拍摄,一花学妹和我也充满紧张感地参与拍摄,总算顺利迎接杀青。
台面上的拍摄工作到此结束,但对我和美波同学来说还没结束。
在我们俩之外的人吃午餐时,我们两人在病房里拍摄追加画面,事前已经练习过好几次动作,而且是没有台词的画面,所以一次就成功了。
在美波同学提议下,也拍摄了效果呈现上所需,主角从外面看医院的画面。
当我们瞒着大家顺利拍摄结束时,互相击掌。
接着如当初预定的计划,在七月之前拍摄结束。
不知不觉中学校也到了期末考周,期末考结束后即将开始放暑假,独立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时间也迫在眉睫,电影制作社被这些时程追着跑。
美波同学和速水同学正式进入剪辑作业中,我们也尽可能帮忙。
两人完全没有念书准备期末考的样子。
──谢谢你,陪我一起活着。
「被我吓到了?我觉得把主角的设定变更成现在这个版本,更能活用月岛同学在保健室里的那段演技。」
「也得到小葵同意,一切顺利真是太好了呢。剪辑的我做得最开心,追加画面特别有手感。顺带一提,月岛同学感觉怎样啊?第一次来拍电影玩得开心吗?」
「啊~啊,结果还是跟平常一样。」
「小葵,总觉得你好像很开心耶?怎么啦?」
热闹的庆功宴开始,我也忘记刚才的紧张单纯享受这段时光。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也来找我说话,在打成一片的气氛中交谈。
试映会当天,我在笑菜学妹家门前茫然自失,说我被这第一次碰见的场面吓到也不为过,这是近代豪宅啊。
「……因为你把我也很在意的月岛那个演技,利用设定和追加画面处理好了。而且这是小翼提出的变更……既然都要参赛,我也想要得奖啊。」
女主角醒来后察觉主角得知她的秘密,自暴自弃地说明现状,那以预料之外的形式发展成争执,女主角第一次坦露心声。
──我的生命,也即将结束。
迎风奔驰相当舒畅,流汗令人喜悦,光活着就感到幸福,她哭着说:「我想要活下去。」
「哇塞,真的来了。」
在关灯后的房内,速水同学从头开始确认内容。主要确认追加画面以及前后的画面,结束之后又再度开灯,她边思考边说:
接着来到最后一个画面为故事划下句点,播放片尾名单。
说完后,女主角拼了命微笑着对主角告别。
幸好我还没有出现自觉症状,听说到了疾病中期会慢慢显露。
她又再吐一口气之后说:
她们四人,今后也会不变地交往下去吧,我如此想着。即使从甜酒变成酒,其他依旧不变,永远……
她平静地询问身为导演的美波同学,没有怒意只是相当平淡。
美波同学在自己家里剪辑另一个版本,我也帮忙,把录音器材搬进自己房里,录下追加画面所需的声音之后传给她。
电影完成后,惯例会举办庆功宴兼试映会。在得到笑菜学妹家人同意后,我们在她的房间里集合。
两人的身影在照片中,那是某天女主角胡闹拍下的照片,女主角在主角身边微笑,与其年纪相符地幸福微笑。
女主角和男主角共度剩下的日子,两人一同外出,到街上或公园约会。放学后在教室里聊天,用尽全力在操场上奔跑,去做那些将来有天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速水同学似乎醉了纠缠着我,也喝了甜酒的一花学妹笑个不停。不理会这两人,美波同学和笑菜学妹平静地喝着甜酒。
「这个嘛……我也玩得非常开心。我从来没想过在自己的人生中会参与电影演出,你邀我参与,真的让我非常感激……」
美波同学如此说着,眼神宠爱地看着三人。
原本预定在此结束的电影,片尾名单播完之后开始播放追加画面。
女主角的朋友来找主角说话,听说她到最后一刻都很幸福。
「哎,要不要去吹个晚风?」
我的话或许有点少,但这是真实不伪的真心话。
但女主角的病情恶化,开始过着住院生活。
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也跟着赞同,接着看原有的版本作比较,最后作出还是先播放的那个版本比较好的结论。
《罕病少女之死》片名虽然通俗,但情感相当丰富。
「开头这一幕……最后有点太长。然后,如果要做就别只做一半比较好。小翼可能不太喜欢,但为了更明白呈现,我认为在剧情中稍微加入主角对日常感到不舍的场面比较好。我记得备用的画面中有几个可以用的,其他还有──」
「哎,小翼,这个的报名期限是三天后对吧。」
「谢谢你……谢谢你陪我一起活着。因为有你那句话,我才能积极地活到最后。再见。我想,我大概很喜欢你。」
电影用主角这句台词结尾。
「你还有脸说『对呀』,真是的,但也只能做下去了,把要修正的地方全找出来。还有这个,也把作品概要变更一下会变得更好。这部分交给我来修改──」
我忍不住和美波同学对看。
在笑菜学妹拿出举办庆功宴时一定会给速水同学喝的甜酒后,原本只是单纯热闹的庆祝会气氛变得怪异起来。
女主角在那之后逐渐变化,开始对主角敞开心胸。
侧眼看着她爽朗的笑容,我盘点起自己的心情。
主角的独白伴随声音以文字呈现。
「这股干劲不错唷,但我肚子饿了,明天再来做,要不要先吃饭?」
「庆功宴时大概都这样,现在还只是喝甜酒,但我有点担心我们长大之后呢。要是喝了真正的酒,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自己接下来会步步接近死亡,她希望主角记住她最美的一面。
准备好料理的美波同学三人也和我们会合,试映会正式开始。导演要在上映前说些什么已经是个惯例,美波同学在众人催促下站在大家面前。
「啊?小翼,明明是因为你才延后完成的耶。」
在先前女主角住院的病房,身穿病人服的主角看着窗外。
「笑菜,再把灯关掉。然后,小翼把那台笔电借我一下。」
高中生的主角过着平凡的每一天,在这之中认识了笑菜学妹饰演,不同班的女主角,她是个成熟但总是一脸不悦,无法融入班上的女生。
这般吵闹也在不知不觉中静下来,除了我和美波同学之外,大家都在沙发上睡着了。
打通两个房间的奢侈结构,这里就是笑菜学妹的房间。
电影播完时,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动作。过了一会儿,笑菜学妹起身开灯。几秒沉默后,速水同学大呼一口气。
「咦……?小翼,这什么。」
主角最后注视着和女主角的合照。晴天。彩虹。咖啡。主角在心中逐一唱名喜欢的东西。爸爸煮的菜。妈妈的笑容。以及,你。
这位女主角某天在主角面前昏倒,被送进保健室,主角此时得知女主角的疾病以及所剩不多的生命。
「对不对,我也觉得非常有趣。没想到主角也生病了呢~」
我好不容易找到门铃按下,笑菜学妹来迎接我进门。
我有时会对这事实感到畏怯,但仍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
当我感到寂寞而沉默时,美波同学约我吹风,笑菜学妹的房间有个漂亮阳台。月色美丽的夜晚,我和美波同学并肩站在阳台上聊天。
「啊,月岛同学,你来啦。」
病状不停恶化,但她很满足,她说最后能尽情活着真是太好了,只不过,她拜托每天到医院看她的主角「别再来了。」
原本是田径选手的女主角,在操场上急促呼吸。
速水同学当然很惊讶,但美波同学一句「放映中请安静」让她闭上嘴,我自觉心跳快速,在旁守护电影。
「小翼,快点开始。」
即使如此在考试成绩发还后问她们考得怎样,速水同学的成绩比我还好。美波同学嘴上说着数学很惨烈,但也没有不及格。
速水同学一脸无奈,但也说着「好啦,算了。」决定开始庆功宴。
「她们三个平常都这种感觉吗?」
我在自家录制的声音的后制太潦草等等,速水同学又举出几个在意的点。她是在理解我们想做什么才这样说,然后……
──认识她当时,我被诊断出只剩下三年寿命。
三月初,医生宣告我只剩下一年生命,所以进入七月之后已经过四个月了。
既有版本与另一个版本,两个版本的电影总算都在暑假前完成了。
每个人的生活飞梭流逝,安静地朝夏日前进。
关掉房间电灯,美波同学回到我和速水同学坐的这张沙发的正中央。
「我、我也觉得非常棒。」
「诚学长,你好。」
接着,速水同学露出作好什么觉悟的表情问美波同学:
和她对上眼后,她开心地笑了。而另一方面我相当紧张,这是我第一次看整部影片,而且先播放的还是美波同学自己编辑的另一个版本。
──我认识了与自己状况类似的她,下定决心要支持她。
「啊,嗯,对呀。」
至于我的成绩,就马马虎虎的感觉。而最重要的身体方面,完全没有异常甚至让人感觉我只剩短暂生命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那么,只要把我现在说的地方修改好……老实说,我觉得很棒,还颇有趣。」
透过一花学妹饰演的共同朋友,主角和女主角开始有交流,但女主角顽固地躲在自己的壳中,不愿对主角敞开心胸。
美波同学回问后,速水同学沉默不语。
和原本的剧本不同,电影从预先没有的画面开始播映,是演主角的我从医院走出来,转头看建筑物。
「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很遗憾,我大概无法参与其中,脑海闪过生病的事。
就这样过了数十秒,我想着她该不会生气了吧,但不是这样。
「哎呀哎呀,都准备好了就来开庆功宴啦,虽然实际上尚未大功告成就是了。」
「嗯~这次是我们五人第一个作品,请大家开心观赏。啊,我不是扯上作品剧情要大家不开心喔。嗯?大家有听懂吗?」
接着把女主角放在病房里,非常珍惜的照片交给他。
「……啊啊,果然是这么一回事。但确实如你所说,我也很认同。」
在那几个月后,举行了女主角的丧礼。
她的家人今天似乎不在家,其他人已经来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料理。笑菜学妹领着我走在宽敞的家中,走到二楼的一间房里。
美波同学手边的笔电连接投影机,她操作电脑播放影片。投影机的光芒照亮每个人的脸庞,我感觉到她的视线看着我。
大家帮忙从厨房搬来料理,各自拿起饮料干杯。
「小葵觉得怎样?不觉得很有趣吗?」
美波同学莞尔地看着恬静发出鼾声的三人。
若我只是只身面对想做之事笔记本,绝对无法实现此事。
如果可以,我今后也想和大家,和美波同学在一起,只不过……
『虽然尚未完全确定,但很可能会在暑假期间开始出现症状,我们先考虑到时的事情吧。』
我的医师前几天说过的话纠缠着我的大脑不愿离开。
我从五月中开始参与电影拍摄,六月、七月一转眼过去了。
真的好开心,但时限比想像中还早来临,这也是无可奈何。
和电影制作社的往来,或许就此结束会比较好。我正在窥探时机,任务结束后的现在,也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你又消失了。」
当我想着这些时,我才发现美波同学注视着我。
「什么?」
「你从这里消失了。」
「没有吧……我没有消失,可是好好站在这里。」
我尽可能别太严肃地朝她微笑,但我不知她眼中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总觉得你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耶。」
美波同学稍微失笑,隔了几秒后继续说:
「不知道为什么和保健室老师很要好,但也没因此得意忘形,还陪我们一起拍电影……很温柔,偶尔会从这里消失……」
美波同学身上的氛围产生些微改变,我不知不觉中正面面对她。
「不只这样,说回一年级霸凌那件事……如果太惹人注目,对被欺负的人也不好。我也尽可能不让大家发现我做的事情,连打招呼也是,但你发现了,为什么?」
我没想到美波同学会注意到这点,万般犹豫之后还是开口:
「美波同学你……确实做得很自然,但我清楚看到了。」
在那之后,她突然开口问:
感觉那宛如生命的全部,闭上眼睛的美波同学在我眼前。
这个人,只注视着我。
所以……
但我能不能再活一年都很难说,如果交往,只会惹她伤心。
「这或许,是你的错觉。」
「那请让我重新说,诚,今后请多指教。」
我能被容许这一生仅此一次的事情吗?
边感受头顶晴朗无云的夜空,美波同学微笑道:
星光灿烂的夜晚,只有黑暗、月光与星光看着我们。
听到我这么说,美波同学沉默,过一会儿才露出笑容。
话语宛如悲伤的祈祷,宛如泪水,静静落下。
会让她经历情人之死这痛苦的经验,如果她知道我生病……
所以我拼命扼杀自己的感情如此说道。
我连在笔记本上,都不曾写上这个愿望的呀……
「我心跳好快,我果然喜欢你。」
「咦?试试看……试什么?」
「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当我发现时,我的眼睛已经无法从你身上移开。」
啊啊……为什么是现在呢?神明分明忽视了我每一个愿望,但为什么现在,即将实现我一个绝对不能实现的愿望呢?
「试着接吻吧,如果我因此心跳加速,那表示我对月岛同学……不对,是对诚有好感,表示不是我的错觉。」
这是我们的恋情,在不清楚走向的情况中向前迈进的瞬间。
我打从心底理解,不能继续下去。
我喜欢的人是拍电影的人,是温柔、心美的人。
「可能只是单纯把我当成朋友,或当成社员喜欢我,会感到开心,也是……」
我最后会选择那样的生存方法,选择不让她悲伤的生存方法。
「那是为什么?」
她会看着惊讶的我笑,取笑我,接着……
我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是现实,只不过,心脏鼓动以及夜风触感明白带给我真实感。我好困惑,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怎样,即使如此,我也会好好选择。
我不禁和美波同学对上视线,一种所有声音都被吸进她眼中的感觉,在我不知所措时,她又微笑着继续说:
美波同学靠近,缩短和我的距离。原本该令我慌张、害羞的提议,不知为何我感到恐惧,因为感觉无法再回头了。
但这肯定只是玩笑话,是她特有的恶作剧,接下来将会以未遂作结。
美波同学掬起这祈祷,露出笑容。
但这是生平第一次,我喜欢的人说「喜欢我」。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要不要交往?」
「那么,和我成为恋人吧。」
下一个瞬间,嘴唇体认未曾感受过的柔软触感。
「那,我们来试试看。」
「我想,如果以前听到你这句话,我不会有任何感受,因为我不懂情爱,那是只存在歌曲和电影中的东西。」
「喜欢上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好像有点理解了,或许因为你和我喜欢的类型相近吧。背负着类似悲伤的东西,看起来像隐瞒着什么……因为不是电影,我明白这是我的错觉。但我现在,眼中只看得见你。更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很开心,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恋爱了吧。」
「我也喜欢你,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最后她终于离开,看着我害羞笑了。
「好。」